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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书闻言,想到他刚才将莫叶拍飞出去的那一掌,眼底神『色』微滞。
他也知道莫叶没有什么武功底子,不到十岁的孩子身体也弱,受不得挫,所以尽管刚才情势危急,但他凭自身长期从事非常任务磨练出的敏锐的应变能力,在瞬息间出手时已经做出了控制。他拍出那一掌助莫叶远离将会被马蹄踏到的一个范围时,已经尽可能敛去力道中凶狠的势头,掌间只余一丝绵力递出,即是考虑到就算这丝力道过渡到她身上,应该也不会伤到她才对。
但他看见此时的莫叶情况不妙,一时间对自己自信的功夫也产生了些许不肯定。只是犹豫了一息,他就平伸开掌,移到莫叶背后,按在刚才他在危急时刻拍在她后背上一掌的位置。
伍书掌间的劲气微起,莫叶随之闷哼一声,此时的她虽然处于一阵咳嗽后暂歇的间隙里,但却有一缕鲜血从她唇间喷薄而出。伍书见状眉头深皱,立即撤去掌心劲气,反掌为指封了她胸前几处大『穴』,滞缓了她气血的活力。
莫叶终于暂时没有再咳嗽,但她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呼吸地节奏也显出一种病态的低沉。
在伸掌到莫叶背后微微推拿,确定了她的伤势确是由自己那一掌所累。伍书就一直皱着眉头。
看着‘睡着’过去的莫叶,他轻轻挪了一下肩膀,让她无力耷拉在一边的头再靠近自己的胸膛一些,以此可以枕得稳妥一点,然后他暗自深吸了口气,将她打横抱起来。[]归恩记316
在抱着莫叶站起身的那一瞬,伍书微垂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心里则默然道了一声:“抱歉。”
抱歉误伤了她,最着重的一点,还是抱歉于一直把握不了自己对于一个孩子应该持准的态度。
对于伍书双臂乃至浑身蕴含的精深功夫的承载力来说。莫叶的身体实在很轻,而这种轻度让伍书愈发清晰地感受出她对于自己而言的弱小,也更令他为自己刚才拍出的那一掌后悔。
尽管刚才自己的出手是为了救她。但自己以自己习惯的方式对待一个孩子,依旧导致事态出现错误。自己的那些习惯都是从无比险恶的各种经历中积累出来的,然而此时抱在怀里的这个孩子,根本无一丝可能,能与自己经历过的那些事情中的那些人对比在同一平行线上。
有一瞬间。伍书禁不住在心底反省自己,是否这些天对这个孩子的态度,都出现了这种精神阅历上不对等的偏差?
那么,不仅是这一掌,还有这几天自己在她面前说过的话,行为举动……都是不合适的?
但是自己根本没有与孩子相处的经验。不知道对于这类人群该持何种态度和分寸。就似比起哄孩子乖,他更愿意接了组里的指令,离开遮风挡雨的屋宅。持寒刃穿梭在漆夜里去刺杀。
心神恍惚了片刻,就在伍书定了定神,准备提步飞奔向他所知道离此地最近、地处城南最好的那间医馆时,耳畔忽然传来一个清脆而微怯地女孩儿声音:“她伤得很重吗?”
伍书脚步一滞,他没有转身。只是眼瞳朝眼角移动了一下,即看清了说话的那个小女孩。
伍书虽然不知这女孩是谁。但记得刚才自己看见了莫叶与她交谈过,而那时小女孩的脸上一直是带着善意微笑的。对这个陌生面孔的孩子,他虽然无法立即产生什么好感,可因为莫叶刚才与她交谈过片刻的那层原因,他也不至于在她带着关心意味的询问下表现得太冰冷。
然而他更不会再继续拖延莫叶获得治疗这期间的时间,所以他只是沉默着冲那小女儿点了一下头,然后大步迈开了脚步。
没想到那小女孩居然急跑着跟了过来,只可惜她无力跟上伍书的速度,很快被甩开了数步远。
那小女孩见自己追不上,心里不禁着急,但她气力有限,坚持着跑了一段路后,终究是跑不动了,只能在停下脚步喘息的同时急声大喊:“你要带她去哪里?你知道城中医馆的位置吗?她这个情况,一般治小病的医馆恐怕会措手无策——”
小女孩会这么喊出这番话来,除了她是真地有份好心想帮那位伤重的姐姐,还因为她刚才听那位姐姐喊那个面目有些可怖的青年人为叔叔。她以为这俩人都不是京都居民,会不熟悉这里的地形,最终延误了及时治伤的时辰。
此时伍书已经奔至离小女孩有十数步之遥的街口,眼看他一转身,身影就会消失在背后那小女孩的视线范围里,然而听到背后的喊声,他又忽然滞住脚步,并且这一次他倒是转过身来。[]归恩记316
盯了那小女孩一眼后,已经疾步行出一条街外的他没有丝毫呼吸上地起伏,并也只是神情平静地说道:“鹦鹉巷那家,不知能否?”
伍书会停下脚步,并对那小女孩说出这样一句寻求参考的话来,也是有原因的。
他不想在这个时刻浪费时间,但他见那小女孩虽然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可是说出来的话隐隐透出她对急救情况条理主次分明的认知,这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拥有的见识,却反而让他有一定依据推测,这个孩子很可能是生在什么医师世家。
伍书在轻身功夫上的技艺积累的确不俗,也会一些外伤包扎技能,可这不代表他能替代一名医师专业的医术手段。面对莫叶的这种情况,他也不敢大意对待。然而京都医馆不少,其中的确存在许多只能依照现成方剂卖『药』,实际没有正式医师坐堂主诊的挂壳医馆,这小女孩若是医师的孩子,或许此刻能替他提供一些可参考的信息。
小女孩闻言后脱口即道:“鹦鹉巷?也就锦玉『药』坊里卖的『药』掺假最少,但是他家只抓现成方剂。”
紧急时刻,心里念着救人要紧,她一时间开口也没了什么遮拦,直拣实话说,倒是顾不上这一句话若被旁人听去,要损害一大片医馆『药』房的名誉。
不过在这句话说出口的同时,她心里也有些讶然,不是因为自己口不择言,而是她从那青年人那句稍长的话语里,听出他纯正的京都口音。他既是京中人士,选的医馆却有些名不符其实,这一点发生在地域特点上的突兀令她这个在京里长大,已经十分熟悉周围一切的人很容易感觉出来,并因之而心生疑『惑』。
鹦鹉巷聚集京都最多的『药』商,虽然商业化严重,真正能坐堂看诊的医师不多,但那里的确储藏有不少世间珍贵的『药』材。这青年人不是行内人,能考虑到这些,应该是对京都比较熟悉才是,然而这样看来,他就更加不像是与那位姐姐同行的外郡来人。
然而像这样相貌的人,小女孩确信自己只要见过一次,就一定会有印象,可是此时她只觉得自己对这个人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之所以要纠结于这些问题,是因为小女孩打算直接引他去自己家,找父亲救治这位姐姐的伤病,可是这青年人陌生而丑陋的面孔又让她不自觉间重视起他的来历问题,犹豫于这么做会不会给自己家里带来麻烦。
伍书自然不必考虑诸如此类的问题,面对那个小女孩,他自身所拥有的实力令他丝毫不会担心自己会被一个孩子设计,他在乎的只是这个孩子能够帮到自己多少。见那小女孩没有思考多久,就点出一个『药』铺的名字和重大关键,并且根据他自己的信息认知来衡量,这间『药』铺已属鹦鹉巷上品行列之中,伍书目『色』微动,对于刚才他对她身份的揣度,稍微确信了一些。
迟疑了一下,伍书就抬步往回走,同时语气中多了一份诚恳地道:“还请这位小姐指点。”
听到对方那郑重其事的一声称谓,小女孩面『色』一窘,她不自觉间抬起自己垂在身侧的双手,握到一起有些不安的搓了搓。看见那面目可怖的青年人正在走回,她的脸上现出一抹犹豫神情,最终选择放下心头那丝顾虑,抿紧了一下双唇,抬步向他迎面跑去。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我带你去我家。”
在抬步主动迎向那青年人时,小女孩心里就做出了帮他们到底的决心。而在跑近对方的短暂时间里,她也已经考虑好帮忙的方式。所以在她再开口时,虽然离那青年人非常近,使她能看得更清楚他那张令许多小孩子胆寒惧怕的脸,她也只是头皮发麻,双手颤了一下,但说话的语气还是比较平稳的。
似乎除了莫叶之外,自己又碰上了一个不会对他的面容展现出过于害怕情绪的孩子,伍书心里不由得微微泛起暖意。而这一点,也让伍书对她的好感提升了一些。
尽管如此,他在走到那小女孩跟前驻足时,还是开口问了一句:“令尊是……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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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阳光、佛光
其实小女孩在近距离面对伍书那张颜『色』呈现出灰与白各占了一半左右脸庞的古怪脸孔时,心里还是会生出很强的惧意。然而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失去了那种母爱所能带来的细腻呵护,跟着父亲长大,胆魄自然的比大部分同龄孩子要大一些。
还有一点就是,小时候父亲也试图让她学医,后来此事虽然因为一个未言明的原因而作罢,但在那短暂的学医历程里,她所见过的一些医学教习图文,对她的心『性』还是造成了一些磨练,间接导致现在看见这样有些狰狞的面孔时,她在感知与情绪浮动上,又会比寻常孩子要稳定一些。
听闻这丑陋青年的询问,小女孩凝了一下神,暗暗告诉自己,尽量不要去看那个人的脸,因而在她的专注目光与他的双瞳对上时,年小的她倒是能发现一个成年人平稳目光里抑着的一丝疑虑。
心念一动,她略去一切多余的话,直言说道:“家父叶正名,这几天休假在家,虽不是京都第一医师,但……”
“我相信你。”
小女孩的话还没说完,伍书就忽然开口,并且站在小女孩对面的他忽然屈膝蹲身,微转身形后,将后背留给了她。
叶正名,锦玉『药』坊,将这两者联系在一起,想到他们之间紧密但不为外人常道的关系,伍书心里留存的半分疑忌很快淡得差不多了。
小女孩见状微楞,正当她不知道他蹲下身的举动是为何意时,很快她就听他用一种有些命令意味的语调快速说道:“到我背上来,我需要你引路。”
话语一顿,他语气略缓地又说了声:“谢谢你。”[]归恩记317
……
当京都临海的东城门里侧平地上因为惊马狂奔而引发一场小小动『乱』时,都城里南面与垃圾山相邻,外傍一片终年呈现出一种幽绿水『色』的未名湖的竹林中。一所规模并不广阔的庙宇里依旧像平时一样,有如丝般烟痕飘渺升空。偶起偶止的轻微诵经声如清风阵阵穿过柏林时摇曳着枝桠,发出不太规律但令人心绪平静的声音。
这里没有为生计可以更好些而匆忙来往的百姓,也没有暴起踏市纵横的怒马,没有生死,没有怒喜……只有一派安宁无争。
小庙里今天来了客人,但这一小动态并没有影响到小庙整体的那种平淡安静氛围,只因为这位客人真的只是庙里主持的俗世朋友。庙僧对这位来客并不陌生,而这位来客今日来,似是有事。挑了个庙里上午最空闲的时段到来。
然而仍有一两名僧人暗自心疑,在这个早课结束,僧人们已各自散去禅房稍歇的时段里。这位客人没有去会客厅等待故友,而是跪在了空旷大佛堂正中的硬蒲团上。他脸上的表情看似虔诚,实际上却不似在求佛,这一点,对于见过无数香客求佛表情的庙僧来说不难辨别。
那客人面对着漆了金身。被庙僧清洁得一尘不染的大佛,他眼里却是丝毫没有佛影。他只是一直微垂着眼睑,目光散漫落于香台上,似乎是在为什么事而出神,又像是等待了太久,因为单调无聊而微微发着呆。
这位客人来了许久。作为这间小庙主持的溪心却没现身。在这个所有庙僧都处于短暂闲暇状态的时段里,他应该也不会有多忙才对,更何况今天登庙来访地是他的朋友。他从未像今天这般怠慢朋友。不但行踪未知,连叫个僧人来带句口讯都没有。
小蔷站在小庙大佛殿的门口,安静地注视着佛堂正中处那个面朝大佛跪在蒲团上的青衫人,她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岑迟如此一动不动地跪着,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小蔷有些担心。但身处此佛门清静地,她不方便劝说些什么。也知道此刻她的劝说对于岑迟来说,基本上不会起什么作用。
这所与城南巨形垃圾山相邻,坐落在一片竹林里的小庙,主持僧人皆为男子,不过小庙并未因此而拒绝女客来礼佛祈福。不仅如此,当今皇族里也有一些女眷会亲自到这庙里上香,只因为数年前有一名女子曾在这庙里清心礼佛半载,而这名女子即是当今天子的长女的母亲。
因为有这段在世人眼里可算光辉的过往,京都乃至有机会到京都游玩的女子们中,知道这所小庙的存在者,也对来此地礼佛有很高兴趣。不过这小庙毕竟与尼姑庵不同,女客入庙后在行为举止上会有较多的限制,闲聊嘻闹更是不可能之事,会立即被僧人请出去,这一点庙里的武僧做得绝不含糊。
所以,小蔷虽然很想劝岑迟起身休息一会儿,但她能做的却只是非常局限的站在大佛殿门旁,陪殿内佛前跪着的他站着、等着。
前几天岑迟忽然患了场大病,小蔷被吓得不轻,在得知岑迟为之悲伤以极的事后,她更是心疼不已。
经过小蔷几日里端茶倒水、跟前跟后地悉心照顾,岑迟总算是完完全全康复了,他与她之间不知不觉似也多了份以往没有的心间牵挂。这丝牵挂令小蔷在看见岑迟时,心里会觉得更加妥帖,但也能让她更深入一些的看清他眼底的心情。
身体虽然恢复得差不多了,然而她能觉察到他眼里的伤感一直都还在。他还是很容易示人微笑,但他地微笑从那天以后,一直蒙着一层深沉颜『色』,似他心中积了灰尘。[]归恩记317
今天,相府的自审过程总算结束,全府上下所有人都隐隐松了口气。大家的活动范围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到平时那样的自由程度,但至少不用像自审的这几天那么处处受限。
岑迟与小庙的住持溪心【创建和谐家园】有些交情,这是早些天岑迟刚回相府时,就已经与丞相三子史信聊到的事儿。所以在昨天,岑迟在史信面前提了他想来小庙一趟的事,史信很快就同意了。只是史信在给岑迟安排了两名护卫的同时,还让小蔷也同去,原因是他顾虑于他的病刚好,防着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岑迟对此也无异议。
小蔷是史信很早以前就安排给岑迟的近身侍女,因为岑迟脾『性』温和,她在他面前行为举止也可以自由很多。并且因为岑迟的缘故,史信在父亲的示意下,有意对她放松了一些规矩,所以她在相府所有仆人当中,相对是生活得很轻松地。
但她始终是相府里的一名仆人,平时的一应活动都局限在那个大宅子里。相府虽大,但在那地方生活了数年,府里每一寸土地她大多都行过看过。以她的身份来说,她没有资格去厌倦什么,但这不表示她在心里就没有厌倦过。
今天是她第一次来小庙,她不了解佛堂里的清修生活,倒还对今天的庙中一行十分期待,在出发时她的心情宛如是要去参加【创建和谐家园】一般的欣喜。不过,在行至半路后,岑迟告诉了她一些女子入那小庙后该约束的事项,她的欣喜笑容顿时如酷日暴晒下的小花,蔫了。
小蔷本以为岑迟来这儿会友,能聊一聊心中烦忧,便能散去一些愁绪。可现在她都陪着岑迟等了一个多时辰,阳光渐耀,却依旧不见那位溪心【创建和谐家园】出现。她不禁有些心急起来,暗自忧心:难道溪心一直不来,岑先生就要一直这么跪下去?
想到这儿,她又偏过头看向殿外院中,目光环顾一周,就只看见双手握了把竹笤帚,扫院子已经扫到远处一个角落里去了的年轻僧人,这小庙今天是异常清静。
小蔷在心里叹了口气,因为她打算找个人来拉走岑迟的想法落空了,同时她又在心里默默嘲讽了自己一句:僧人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礼佛了,那么叫一个僧人来劝阻入庙的香客不要礼佛了,可能吗?
时近正午,天空中被一大片云彩遮住的骄阳努力了许久,终于从云边『露』出脸来。一大片耀目阳光忽然泼洒下来,落在佛殿外被僧人打扫得十分干净的灰白石板地上,再折『射』进佛堂内,映得佛堂内漆了金身的大佛浑身似也散发出淡淡光芒。
小蔷浸身在明媚的阳光之中,没过片刻,就觉得皮肤表层被晒得微微有些发痒。她下意识里不再去看那落满阳光,在光线反复折『射』后显得有些耀眼的院落,回转目光再看向佛堂内,双眼又被那大佛身上抵着阳光反映出的金『色』光芒激得有些眩晕,隔了片刻才适应过来。
而当她刚刚适应过来时,就忽然感觉身边走来了一个人。
小蔷刚刚侧过身来,就看见一个身着灰白『色』棉麻质僧服的僧人驻足在一旁,离自己仅有三步的距离,她不禁讶然怔神。
那僧人看样子也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虽是剃度了的光头和尚,衣着也简单,不过他那脸孔生得倒是清俊,想来在还未出家、青丝束冠时,一定是个英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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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飞签
此时的小蔷只是被素衣僧的忽然出现恍了一下神,待她回过神后,可是没有多少闲心朝那个有些荒谬的方向继续设想下去的。她真正注意和在意的人,仍是佛堂里那个面向大佛枯跪在蒲团上许久的青衫人。
素衣僧人的突然出现,令小蔷心里充斥得更多的是惊讶情绪。要不是她现在是站在【创建和谐家园】下的佛堂前,她恐怕要怀疑这个走路都不带留声的僧人是什么怪物了。
小蔷眼中的异『色』外『露』无遗,素衣僧也是尽数看在了眼里,然而他的目光依旧一片平静。素衣僧并未开口对小蔷说些什么,只是冲她双掌合什微微颔首,然后脚步声一如来时那般轻微地入了佛堂。
迈过门槛时,素衣僧的目光在岑迟的背影上落了一下,迈过门槛之后,他则先走近佛堂左侧一处置放香烛的木架边,抬手绕过捆扎整齐的几簇香烛,取出的却是一个装了许多竹签的竹筒。
素衣僧握着竹筒走近岑迟,他没有开口出声,但当他走到离岑迟只有五步距离时,一直处于静默之中一动不动的岑迟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发现素衣僧的到来并慢慢转过头来,没有说话。
素衣僧仍也没有开口,只是在继续走近两步后站住脚步,然后抬起握着竹筒的手朝岑迟递近。
岑迟的目光在那只落满灰尘的竹筒上停了停,他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素衣僧微微躬身,伸出自己的另一只手握住岑迟的一边臂膀,将他从蒲团上拉起身来。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将手里的竹筒朝岑迟递出。
岑迟自然垂在身侧的手迟疑着抬起,但只是抬起了一半,他就又垂下手去。同时长长的叹了口气。他喉中呼出的气流打在那竹筒上,激得那只看起来许久没动用过的竹筒上布满的灰尘扬起了不少。[]归恩记318
素衣僧目『色』一凝,他还是一语未发,只是在静默了片刻后,他忽然扬起了空着的那只手。
岑迟看见这一幕,双目微睁,亦在顷刻之间扬起手来。
小蔷安静站在大佛堂的门外不敢多言,心中正十分不解于堂中两人在说什么哑语,同时也非常好奇于那素衣僧是何身份。就在她不知道佛堂内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事时,顷刻之间。刚才的安静气氛瞬间被打破,岑迟忽然抬起衣袖挡在了脸前,而那素衣僧扬起的一只手却是拍向了另外一只手中握着的那竹筒的底部。
“啪!”
一声清浅脆响后。竹筒里的竹签发出“嘭”一声闷响,似乎被什么力道挤在了一起。受力后的竹签找到了竹筒上方的出力口,便一同挤了出来,跳跃四散到佛堂的上空,划出如烟花溅『射』的痕迹。
与竹签一起飞扬开来的。还有竹筒里外不知积累了多少日子的灰尘。膨飞开来的灰尘在干净而安静的佛堂里显得很是不合宜,但那素衣僧并不在乎。就见他的身影在灰尘里穿行,在那些如凌空『乱』舞星矢的竹签下,手握刚才被他一掌清空的竹筒,逐那些正自然掉落下来的竹签而去,如掌盘钵收纳天降雨滴。
岑迟放下遮面的衣袖后。佛堂里那股从竹筒中震出的灰尘已经散开到每个角落,同时也淡化许多。素衣僧的身影已经出了佛堂,走下院中。那只竹筒也已经还置到它原来所在的位置。竹筒内依旧装满竹签,只是摆放得没有原来那么整齐,但已比刚才落满灰尘的样子要干净了许多。
望着素衣僧走下院落的背影,岑迟禁不住深深吸了口气。他似是心有所思,忘了佛堂里的空气中还漂浮着不少的灰尘。一不留神间又呛得他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就在这时,已经走到院子中间的素衣僧步履一缓。略一侧头看了他一眼。
岑迟微微愣神,随后垂目在佛堂的地上一顾,拾起了唯一一根掉在地上的竹签,接着紧步向那素衣僧的背影追过去。
佛堂里的这一幕幕转变得太快,以至于直到岑迟快追着素衣僧的身影出了院子,站在门旁的小蔷才反应过来。
小蔷微微一怔,旋即也没多想什么就跑下台阶,朝岑迟的背影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