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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书的这句话就如猛然泼进沸汤中的一瓢凉水,莫叶闻言后,目『色』顿时沉了沉。而伍书似乎是有所预料,所以在开口之间,就将自己的视线别了过去。
默然无语良久,莫叶才低声道:“我师父还留有东西给我么?”
“应该不算是他留给你的。”伍书望着夜空。慢慢说道:“那东西是他临终前一直紧握在手里的,不过他没有说要交给谁。然而他逝世后,他在京都最好的几位朋友都拒绝接收那东西。”
莫叶的眉梢一动。屏息定神说道:“我也不要,我选第二件事。”
伍书忽然转过头来,目『色』有异的注视着莫叶,他心里隐隐有一种被算计了的感觉。
然而他没有真追究什么,因为他觉得。在今天他说及的这两件事情上面,他对这个忽然之间失去这世上唯一亲人的孩子追究不起来详细。或许是曾经近似的经历。让他有些感同身受,从而挑动了心底的怜悯之情。
轻轻吐了口气,他说道:“林大人葬在忠烈陵,皇陵之中,守备森严,这一次由我带你去,你做好准备。”
天边升起的一钩新月月光极淡,但那点薄霜一样的月光却似乎将夜里的空气也沁得染上一丝寒气。莫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禁不住咳嗽了一声,然后声音有些哑涩地道:“能给我的遗物只是别人不要的,连坟茔也只能让我祭拜一次,是人心冷酷,还是我要得太多了?”
伍书的目光微垂,没有说话。
又是一阵沉默。[]归恩记299
良久之后,莫叶叹了口气,缓缓的如自言自语一般说道:“我很费解一件事。师父照顾我长大,不可否认我对他地依赖心很重,而我亦陪伴在他身边很多年,他应该对我有所牵挂。可是,为什么他在临终前却不允我去看他?在时间上算一算,这本来是来得及的。”
“几天前,你的情绪浮动很大,冷静心不及现在两成。”伍书没有再沉默,然而他说话的口吻仍旧是温和不了多少的,“你尚不知,林宅的火很古怪,连掉落在院子宅内的金属剑器在那种火里灼烧后,都发生了软化变形。从这样的火海里救出的林大人最终因为烧伤严重而逝,而你更不会知道,被烧死的人看起来是何等可怖。”
莫叶怔住了,只片刻的工夫,她就感觉心中那种撕裂一样的疼痛又回来了。眉头一拧,她没有多想什么的就将手里捧着的『药』瓮举了起来。
又腥又苦的汤汁涌入喉间,然而莫叶感觉到的却只有麻痹。但她记得这种感觉曾经也有过,之所以她会忽然感觉不到苦,是因为有一种苦涩正由心而发,冲淡了嘴里的苦味。
伍书顿了顿后就又说道:“你要的不多,但你知道的也不多。以你几天前的那种状态,若看一眼严重烧伤的人,你很可能会终身难忘那一幕。让你背着灰『色』记忆过一生,这应该不是你师父想看到的结果,你也不该这么容易质疑大人的想法。”
莫叶慢慢地垂下了头。
伍书的话让她清楚意识到,自己的确有很多地方的想法不够妥当。可是,当自己有不妥当想法时,谁又准确地提醒过她?她身边的人对她说过的最多的话,无非就是她还小,不需要考虑这些这类。
但到如今,以前那种安稳而平淡的生活环境出了问题,她不能再做无知小孩等着别人告知一切。可在这时候,依旧没有谁能告诉她,什么是妥当地想法,什么想法是错误的。
她缺一个可以真正无所顾忌地与她交流想法的人。
多年以后的莫叶才知道,少年时身边亲近之人之所以会对自己事事有所隐瞒,皆因她正想寻找的身世与父母,都是聚天下最多忌虑之所在。
而当她决定不再等待,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揭示这些困『惑』,而前行一路上依旧没有真正可以给她建议的人时,她将一层层撕碎包括她的师父在内的上一辈人为她铺就的路途,将自己的人生导向另外一个方向。
当然,现在的莫叶还没有那些获知。她此刻只是在看着伍书时心里忽然升起一些期待,但很快她又默默叹了口气宣告放弃。
随后她想到了石乙。记得最后一次与他见面时,他就在质疑宅子外的守卫,最后分别时,他承诺过要再上小阁楼,只为帮她查那件事……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所以才会‘不告而别’?
莫叶的嘴边悄然浮上一丝冷笑,她的心中则堵上一股烦闷情绪,让她有些忍不住的想站在东风楼的至高地大叫几声,以疏胸臆。
话说回来,石乙和屈爷爷一齐‘不告而别’,倒让她想起婶娘地离开,这两件事间的相似处到底是因为事势紧急所『逼』,还是因为是一个人授意所为的缘故?
如果伍书以前与莫叶相处过,一定会讶然于见到莫叶脸上那丝冷笑。然而正因为他不了解以前的莫叶是什么样子,所以他很容易将对成年人的评估与对孩子的评估混淆到一起。
瞧见莫叶冷笑的伍书没有表『露』多少别样情绪,见她将『药』喝完,就准备收拾了送『药』用具就离开。
拎起『药』坛子,他只是平静地嘱咐了一句:“我会在明天清晨来找你。这是厉大人担保的事,然而带你入皇陵总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所以请你务必不要惊动其他人。”
莫叶可以理解,如果让楼里其他人知道,明天要去祭拜林杉,很可能会有人想要同去,那样厉盖那边要担负的压力则会增加许多。
但是,一想到祭拜自己的师父还要如此悄窃而行,她的心里还是会觉得不太好受,尤其是那句“名不正言不顺”,让她不禁又有些恼火,于刻意的忍耐之中,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这丝古怪神情当然也没有逃出伍书地注意。
伍书本来是要拎着大『药』坛子直接离开,他终是忍不住开口道:“你说那样本来要给你的林大人的遗物是别人都不要的东西,其实并不尽然,或许正因为它只能由你保管,所以其他人才会选择不逾越。而那坟茔就立在那里,如果你想去,也不是去不了。这世间很多事物都是人造就的,那便一定有人可以到达和『操』纵的方法,只看你想不想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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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跟着商队走
电脑坏了,资料暂时找不回来,导致码字也慢得不行。这几天要靠手机+平板结合码字,但我会坚持更新的。
什么困难我没走过去呢?这点小事也一样。
。。。。。。。。。
伍书的话令莫叶沉默着陷入思索之中。
伍书并没有陪着她沉思直到她想通透这些的打算。
他在把那番话说完后,即刻长臂一展,携了莫叶一个纵身跃上东风楼旁长得比楼顶雨檐还高的一棵大树上。他掠上树冠的身形宛如急躲骤雨的燕子一样轻盈,而他在贴着树干滑下地面时,又如一条逐木如『潮』的刀鱼。
伍书纳取莫叶的建议,改变了原来的路线,将汤『药』直接送往东风楼。因地形的缘故,莫叶得以更为清楚地看见他展开那套高来高去的功夫。
在头几天时,莫叶对伍书这样灵活的身法惊叹不已。而刚刚逃过一场生死大劫的她,对这种不似砍杀功夫那般残暴,以灵巧见长,并且非常有利于逃生所用的功夫产生极大的向往之情。
所以她才会使出浑身解数求着伍书教她这门功夫。哪怕她隐隐能预料到,伍书是没那么容易在这件事情上松口的,她依旧坚持不懈的在这件事情上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归恩记300
然而在今天,她没有再像前几天那样就此时缠着伍书不放,但这不是因为她要放弃这个设想和计划,而是此刻她的心中在纠结着另外一件事。
求索,我正是在求索,可似乎没人赞同于我……难道是因为我求索的方法不对?可是究竟怎样的方法才是对的?谁又能来告诉我呢?我又该怎么做呢?
耳畔有速风削着脸颊而过,莫叶却丝毫未觉。直到双脚沾地,她才微微回过神来,看向刚刚抽回挟抱在她腰身上手臂的伍书。
伍书看见她脸上透着沉郁的困『惑』神情。略作迟疑后,他再次开口说道:“刚才在屋顶上时,我看到了你眼中的愤愤然,所以我才多言了一句。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怨气这种东西,在心里堆积得多了,能够起到的作用不过是替你描黑你眼中所见的世界。但是,这世界绝非只有那一种可以吞噬一切『色』彩的颜『色』。”
莫叶闻言一怔,而在这一瞬间,伍书已如由地面升起的流星一样出了东风楼后宅的院落。并在身形几个起落后,身影消失于京都浸在夜『色』里的重叠建筑间。
因为楼里大多数的姑娘都是住在座落于后院的房间里,所以尽管东风楼朝向大街的正面很潇洒地镶嵌了很多窗户。然而朝向后院的那面楼墙却显得含蓄很多。而缺少窗口的那面墙也能比较有效地阻挡一些楼里的噪音传出,不太安静也不太嘈杂的后院,稀薄月『色』洒落的夜里,站在大树底下的莫叶脸『色』看起来更加深沉。
她就如一截立定于地面的木桩那般站着,目光亦如定住了一样的朝向伍书离去的方向。良久之后。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贴近院墙,踩着墙影,快步向自己的房间行去。
……
夜近子时,华阳宫偏殿,二皇子王泓捧着厚厚的一本书。还在细细阅读。
这是一部南洋夜侯国的建国史,确切的说,是一本由夜侯国一个籍籍无名的书生撰写的编年史。这部编史中不乏无法考究的轶闻、粗制滥造的野史和鬼怪离奇的传说。
该书在著成之后。虽然它够厚,字数够多,内容面广阔丰富,却不受夜候国政廷的认可,甚至有侮辱国体的嫌疑。因为里面所描述的鬼故事太多了。多到描述了巫师神力附体,替百姓惩戒皇廷的戏码。这使得该作者在付出十几年时间心血后。反而因为这著作遭到该国政廷地缉拿。
然而这本书在当地民间却是十分受欢迎的,敢拿皇廷说事儿,这书简直成了娱乐百科全书中的极品。于是去年秋天昭国海航商队在经过这个海中小国时,未免长时间行于汪洋之上旅途寂寞,于是顺手在黑书商那里搜罗了一套全册。
全册一套二十本,国航商队于海上返航归国时,国航队士大多都能分看到一册,最后还将它们全带了回来。没想到二皇子在无意中翻阅了几页后,也深深被其内容所吸引。
看了将近两个时辰后,二皇子王泓才终于搁下书,起身离开书房准备就寝。而他的脸上还带着些许阅读那部夜侯国编年‘野史’而引发的新奇神情,回偏殿时还禁不住感叹了一声:“妄言为国『乱』之始,却不是国『乱』之源,但可为国溃之警。”
然而他才入偏殿卧房,睡着了没过半个时辰,就忽然自床上坐起身,并剧烈的咳嗽起来。[]归恩记300
本就是负责贴身伺候她的宫女小意就睡在丝帐外一旁的小床上,她很快被王泓的咳嗽声惊醒。
小意鱼跃一般从被窝里跳下小床,衣服也来不及多套一件,直接『摸』向矮案上的火折子,点着灯火后捧着灯盏三步并作两步的就朝二皇子床边跑。
守在寝宫外的几名宫女也都被惊醒了,她们很快穿好衣服候立在门旁,但并没有立即进到寝室内。
二皇子身体不好,他以前就经常会在夜里忽然咳醒,但他心怀宽厚,许多时候,若不是感觉到很严重的不适,他宁愿忍一下,也不会让宫女们在大半夜去惊扰太医局里的人。
宫女们在服侍他久了之后,便也有了一种觉悟。她们对二皇子的宽厚心存感激,也清楚了这位殿下虽然身份尊贵,本该受人服侍,然而他本人却不喜欢因为自己身体上的先天孱弱而总是去麻烦别人。于是宫女们便很自觉地警惕着殿下的病情,却又不会在未得到传召就全都往殿内冲。
但是在今夜,候立于殿外的两名宫女听见内室传出的咳嗽声时,她们的心底有些异常地焦虑。自开春气候回暖后,二殿下半夜咳嗽难眠的这种情况就很少发生了,她们听今夜皇子殿下咳得又急又沉,不禁忐忑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小意快步跑到床边,将灯盏往桌上一搁,然后就像往常逢殿下不适时所采取的举动那样爬上了床。并膝跪在二皇子王泓的身边,她用手不停轻拂着他的背,担心地问道:“殿下,您觉得如何了?要不要让婢子去唤太医来?”
王泓摇了摇头。片刻之后止住咳意,他嘶着喉音深深喘息了几下,眉间皱褶淡去,但那睡意却早被咳散了。
小意见他的精神渐趋平缓,但他没有再躺下去,而是就那么坐着。她心里劝他休息的念头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撤了去。她想责备于他,让他以后不要再看书到那么晚,然而最后她也只是欲言又止的动了动嘴唇,并没有说出一个字。
小意拽来床边的几个软枕,堆垫在他的背后,然后扶着他以一个较为舒适些的角度坐靠上去。
王泓沉默着坐了片刻后,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使得他禁不住又干咳了几声。
望着他年轻的脸庞因咳嗽而起皱痕,肤『色』常年带着一种微恙的苍白,小意不禁满心担忧地道:“殿下这些日子夜里都没再咳过,现在忽然又这样,婢子看着心里害怕。”
王泓淡淡笑了笑,挪动手掌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似乎是因为刚才咳得太厉害的缘故,他开口时嗓音显得有些干哑:“怕什么呢?我的身体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小意摇了摇头道:“不,最近这段日子,殿下的身体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婢子只盼着殿下能继续这么好下去,整个华阳宫里的侍人也都是这么想的,您……应该也要这么想才对。”
她微微一顿后就又道:“一定是这几天您总忧心着那些事儿,没有好好休息,身体才会忽然有些扛不住。”
“不碍事了。”王泓垂目沉默了片刻,然后抬了一下手吩咐道:“这时节夜里尚有凉意,你也别这么呆着了,先去套身衣裳,再把门外那两位宫女支远些,我有件事要托你去做。”
小意的神情凝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地下了床,朝寝室通往殿厅的大门行去。
待她造了个借口支开那守在门旁的宫女后,一转身就看见王泓也出来了,却是穿过殿厅,朝卧房隔壁的书房走去。她没有说什么,连忙也紧随其后。
来到书房,王泓从抽屉里找出一支银簪递给小意,然后缓缓说道:“你拿这簪子去找罗信,他会给你一张图纸。那图是前些天我依着父皇所说的燕家商团今年夏天行商路线所画。我要你跟着商队行走,但不要让他们发现。”
小意诧异道:“跟着商队?为了什么呢?”
王泓沉『吟』着道:“我怀疑着一件事情,但又不能太确定其过程是否真如我所想的那样。现在唯一一件比较有信心相信的事是,无论是人还是尸,那个人要出城,应该是随商队一起出去了。”
小意低声询道:“殿下所说的那个人是指……”
王泓轻轻点了点头,说道:“究竟是与不是,只要你跟着商队走,看清楚他们最后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我便能完全消除对第一件事的疑『惑』,并且还能确定另外一件事。”
ps:罗信是二皇子的一个重要且行踪隐秘的手下,并且怀有异于常人的一种天赋能力。目前他只在230章中出现过,他的戏份不多,不过有兴趣的书友可以去看看,以后他还是会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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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别院半年,铭记一生
二皇子王泓做过的很多件事情,包括隐迹所为,小意都有参与的份儿,这几天他的所行所为当然也不例外。所以不需要王泓明言,小意大抵也能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也隐约能猜到他那第一件现在还质疑着的事是什么。
不过,她没法猜到此刻他也没什么头绪的那第二件事是什么。王泓之前没有对她这个近身侍女透『露』丝毫,但她服侍他多年,在他的面前已养成一定的自觉心,知道他若不说什么,她便不要多问。他不提及的事自然有需要保密的原因。
小意握紧手中的银钗,一个字也没再多问,只点头沉声道:“殿下所托事宜,婢子定会全力以赴。”
王泓微微一笑,眼中却浮现出一缕怅然,慢慢说道:“过几天我会捏一件事儿斥你离宫,但是召你回来的法子我却是一时还未考虑妥当。也许要有好一段时间看不见你,没有你的照顾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会很不习惯。”
小意闻他此言,神情顿时黯然下去,沉声说道:“婢子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只是会十分挂念殿下。华阳宫里的所有人都会全心全意服侍您,但您有时候就像个孩子似的不知道爱惜和照顾自己的身体,这也是旁人没法处处顾及到的。殿下,小意离开华阳宫后,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嗯,我会的……”王泓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心底有某一处地方悸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手本来是要抚向小意的头发,但最后他只是摆了摆抬起的手,就垂下手轻声说道:“有点口干,忽然很想喝你做的清水梨汤,去帮我做一份来好么?”
小意点了一下头,欠身福了福后即退出了书房。
静静注视着那扇关上了的房门有片刻工夫,王泓的眉头一蹙。又咳了起来。
他连忙卷起衣袖压紧了嘴唇,尽量让自己咳嗽的声音低沉些。他不想引得那几个在刚才被小意支开的宫女又回来,因为他还需要安静的环境独自考虑一些事情。[]归恩记301
就这样压抑着咳了一会儿后,他终于止住咳意,长长的喘了口气。
前段日子皇姐不慎落水,他去探望时在皇姐的寝宫碰上父皇,随后父皇带着他在花园里说了好一阵的话。现在他忽然想到那些父皇对他说的话,想到那些话里包含的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许,他此刻的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没有一个好的身体作为基础,任何想要努力的事。都可能会中途折断。父亲的那些期许,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总觉得是一种奢望。因为自己不确信能否达成父亲的寄望,这种奢望又变成了一种压力。
他在灯光下摊开自己的一只手掌。只见自己的手皮肤光滑,就连手背上也没生什么细纹,显出一种略缺血『色』的白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