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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京都北郊,有三个赶了几百里路才刚到京都的人却是根本无暇去感触这种自然的感染力,他们尚还在心惊于眼前所见的一切。
一块长满茅草的土丘后走出来六名布衣青年。他们的脚步踏在地上还未完全被新芽覆盖的枯草上。却只发出轻微的声响。普通质地的棉麻布衣包裹着壮硕的身躯,一举一动之间,亦是自然流『露』出一种硬朗气息。
这六人在走到小丘一旁后,其中有一人快步登到小丘的高处。他在环顾了一下四周后就转过头来轻轻点了点,那五人之中就有一个人朝土丘背面他们刚才匿身的地方招了招手。
一阵窸窣的草叶摇动声后,从土丘后面走出三个人来。
一个是脊背略显佝偻的瘦个老头儿。一个目『色』警惕,面『色』略显苍白,手臂上缠了厚厚一层布条的中间人。还有一个则是背着竹篓,面相颇有书生文气的年轻人。
这三人便是刚到京都就被一群人追杀,在危急之际又忽然获得了那六名布衣青年的支援。最后一同逃出京都的廖世和严行之、裴印主仆。
裴印身怀武艺,严广派出他的这位跟随多年的仆人转侍严行之,主要就是让他能保护严行之。不过。在这件事上,严广只考虑到严行之跟着廖世满山跑,也许会遇到土匪,却无法料到,当严行之跟着廖世来到京都后。居然会在天子脚下遭遇那么强悍的一群杀手。
当然,在皇城还敢那么嚣张,把杀人当割草的活儿,想必那也定然不是一般杀手敢做的事。
在刚刚遭遇那群杀手的追杀途中,裴印伤到了手臂,也幸好是他拼力抵御了片刻。抢得最关键的一点时间,后一步到来的六个布衣青年人才有施救的机会。
但对于这六个人,廖世一行三人直到此时此刻。心底还是一致的保持着警惕的。
从藏身的草丛中钻出来后,裴印就一直盯着那六个人的一举一动。他知道自己也不可能是那六人的对手,但这并不影响他坚持严广交给他的保护严行之的使命。
严行之倒是没想太多,走出草丛后先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草屑,然后又顺手摘了几根粘在裴印身上的草叶子。最后行至廖世身边,扒拉起他那一头糟『乱』的头发上沾着的草渣。
廖世没等他弄下几根草渣。就自己伸手使劲抓了抓头发,这下他那一头似乎总也梳不光溜,像枯草一样扎成一个小团的头发就更『乱』了。
廖世想到刚才他们躲在草丘后的事,在城中,他们遇到的杀手拢共有七人,这六个布衣青年选择的是杀戮,但在出城后,面对那四名黑衣染血,神情仓惶的杀手快步行过小径,他们却选择了躲避,廖世不由得暗暗心生疑『惑』。[]归恩记281
不过,不等他开口,那六人中就有一个迈前一步,锋芒内敛的双眸神情稍缓,徐徐道:“『药』师,我等就送您到这里,告辞了。”
布衣青年人说完就退步回到那组人之间,他们又一齐看了廖世一行三人几眼,然后转身离开。
“『药』师……呵呵,好久没听别人这么称呼我了。”
那几个人还没走出多远,就忽然听见身后那瘦矮老头儿的声音,不过他们的脚步只是微微滞了一下。
廖世见他们没有停步的意思,目『色』一动后追了上去,同时又开口道:“你们跟皇帝是什么关系?”
廖世这话说得非常直接,仿佛那位一国天骄只是他家隔壁的一个邻居一样简单。
但那一行六个布衣青年人却总算是停住了脚步,但只有刚才跟廖世说过话的那人转过了身,看着廖世,并没有说话,像是等着廖世继续开口。
不料,刚才那些布衣人以背相对时,廖世抢着要说话,这会儿布衣人等着他说,他反而不再说一个字。
两人对视了片刻,那布衣人亦是一字未发,然后转身就又要离去。
就在这时,廖世终于再开口,然而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林杉他……没出什么事吧?”
正要转身离开的布衣青年人驻足看向他,眼中有一丝犹豫情绪浮现,他总算愿意开口,缓缓道:“我等能力有限,但『药』师现在或许最该考虑做一下准备,林大人若出城,应该第一个会来找你。”
“找我……”廖世喃喃出声,眼中涌现复杂神情,待他恍然回过神来,那六个人早已经走得老远了。
严行之走了过来,看着廖世刚要开口,就忽然听廖世叫道:“我要回城!追上他们!”
严行之楞了楞神,廖世已经开始朝走得老远的那几抹人影跑去,严行之见状正要抬步,忽然感觉手臂被一个人扣住。
严行之微侧过头,就看见了裴印。
裴印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抓着严行之的一边膀子,眉头一凝,说道:“不能去,城中有杀手。”
严行之犹豫了一下,裴印的话说得没错,但他心里的想法依旧是与廖世同行。
严行之想了想后说道:“待在这儿也未必就安全,城外也有杀手,裴叔刚才也看见了,也许这个时候回城去反而是安全的,那些杀手要么已经撤走,要么还以为我们在城外,而放松了对城内的监视。”
“离开严府前,我接下老爷的托付,就不能让你冒险。”裴印说话的同时,抓着严行之臂膀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去什么地方合适?”严行之目『色』一肃,“『药』师所持的钱庄印鉴贯通全国,他沿途使用印鉴,这是能保护我们的人找到我们的凭据,不与他同行,难道再走几百里路回家?”
裴印丝毫没有动摇自己想法的意思,思忖道:“很显然,这种消息走漏到了偏门,所以我们现在若跟着他,随时会再遇到危险。”
严行之由这话想到廖世刚才问那布衣人的问题,不禁皱起了眉头,讶然道:“这……印鉴使用的记录不是旁的人可以随便获知的,难道说……”
“不需多质疑什么。”裴印压低了嗓音,“廖世刚才问那布衣人的话,已然说明你质疑的这个问题。”
严行之怔了怔,接着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难道说,朝局之中,出了细作?可爷爷也还在那里……”
“拥有这样权力的人,也许并非只是细作那么简单。”裴印说到这里顿住,他的眼中现出犹豫神情,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完,但也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在目光一定后,他转言道:“少爷,让我带你回家吧!”
裴印拉了严行之一下,可严行之还是没有挪步的意思,只犹豫道:“裴叔,如果你的推断属实,那么『药』师此去不是等于送死?”
“也不一定吧……”裴印一直稳定的声音忽然变得漂浮起来。
严行之刚有觉察,就忽然听到廖世的叫声。
“你小子,我才离开一会儿就听见你说我坏话!”廖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折身返回,一走近严行之身边,就直接开始卸他背着的那只竹篓,同时他又瞪了一旁的裴印一眼,不满地道:“你呀,不会圆谎就别多说话,真是越抹越黑。”
严行之见廖世卸走竹篓后就往肩膀上挎,他早就忽略了廖世说的话,倒是在担心另外一件事,急着说道:“『药』师,你不能回去,那里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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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不能回
忍不住ps一下,上一章不能去的原因应该很明了,可是有人知道这一章里不能回的原因么?这章写得可比前一章含蓄了,不过细心的人应该能明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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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廖世冲严行之微微一笑,接着道:“所以我必须去,你则先回家。我跑回来,只是要取我的『药』篓,不是要带你一起走。”
“如果你现在需要,我愿意与你同往。”严行之在望着廖世说出这句话时,站在他身边的裴印目『色』一动。
正当裴印要开口再重复一遍他所坚持的看法时,他就听严行之又道:“但是,我现在很不赞同你回去的做法。”
“你不赞同是你的事。”廖世扶正了一下挎在背上的竹篓,笑容渐敛,“快回家去吧!一路上小心些。”
严行之见廖世转身欲走,弧度缓和的双眉陡立峰头。
“这话,应该是晚生对『药』师说才合适吧!”严行之说罢侧目向裴印递了一个眼神。
然而,他很快收获到的是讶异与失望。[]归恩记282
这一幕落入廖世眼中,他停下脚步,没什么愉悦意味的干笑一声。
扫了一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裴印后,廖世的目光落在严行之那错愕神情还未完全消散的脸庞上,他的话语中隐现蔑视之意:“我的年轻『药』童,你或许不知道,但陪在你身边的这位却是知道的。想要强留下我,出手之人最基本所要准备的,就是不要『露』出一寸皮肤在衣服外面。”
严行之望着廖世,没有再说一个字。
“我是『药』师,虽通医理,却未必仁慈。”廖世的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在耐心的为严行之阐述『药』师与医师的不同。又像是在嘲讽他自己。
顿了顿后,廖世伸手入怀『摸』了『摸』,掏出一个小瓶子扔给了严行之,淡淡说道:“这玩意儿送给你路上防身,若再遇到杀手,就用匕首把这瓶颈切断,然后扔出去就行了。”
严行之手握小瓶,低头看了一眼,旋即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廖世随口道:“剧毒。”
站在一旁的裴印忽然夺过严行之手里的小瓶,目『色』警惕的看了一眼瓶口。确定没有破损后,他又以这种目光注视着廖世,沉声说道:“不知这东西还有什么玄机。还得劳烦『药』师解『惑』。”
廖世轻描淡写的开口:“能有什么玄机?照我刚才说的做就行了,不过我倒希望你们可以不必用到它,若再碰到那样的杀手,即便有厉害事物傍身,也是要冒险的。”
“『药』师。话不要只说一半。”裴印的态度由之前的冷静变得稍显冷硬起来,他丝毫不顾廖世话语中的一份好意,回馈的情绪里更多的是凉薄和怀疑,“在城中遭遇杀手时,为何不见你使用这个东西?”
“你侍行在严广身边有过很长一段日子,我应该能想到。你会与他一样不能完全信任我,唉……”廖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瓶颈里藏的『药』和瓶腹中盛的『药』并不是一种类别。但这两种『药』碰撞到一起后,会有激烈的剧毒效果,也就是膨胀的毒雾。城中那么多人,你让我怎么用它。”
裴印面『色』一滞。
他忽然想到刚才在入城后,他们三人行至一条街上忽然遭遇那些杀手时。虽然街上的确有很多人,但那些人在看见他们被杀手追赶。做出的唯一反应就是避走,他不禁心生一丝困『惑』。人,真的需要为了这些萍水相逢的陌路人而让自己犯险吗?倘若刚才没有那几名布衣人的出现救援,他们三人可能早已成为杀手刀下的死人。当他们走上黄泉路,谁又会在意廖世不肯用剧毒『药』瓶的理由?
而廖世此人,从他开始在医界扬名开始,就陆续治死了好几位或是身份尊贵,或是身世显赫的病人,医界对他的恶评与他施『药』之术的高明几乎是持平的,那么他真的会那么在乎普通人的生死?
在裴印正在为自己心中无法左右的两种想法而陷入沉默时,廖世又开口了,他快速的说道:“这种剧毒我一直是私带在身,这样的毒剂也不适合让更多的人知道,所以你们回去的路上如果没有用到它,请保存好它,待我去找你们时,你们再将它还给我。”[]归恩记282
裴印捏着小瓶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严行之想到廖世不愿在人多的地方用毒,对他回城的决定依旧放不下心里的担忧,忍不住再次挽留,“『药』师,你这样独自回去,准备以何计策防身呢?你不用毒,还能用什么?”
“我准备紧跟着那群人入城,这样一来,我若碰到什么事,只要喊一嗓子就行了。”廖世说到这里忽然一拍大腿,看着刚才那几名布衣青年离去的方向惊道:“哎!不能再跟你们多说了,那几个小伙子腿程快,一会儿的工夫人就走没影了,我也得赶快些。”
见廖世跑了起来,严行之拔腿就追,同时喊道:“到底是何人在京都,让你这样急着去?”
廖世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只是丢出几个字在脑后:“你回去吧!”
严行之忽然觉得肩膀上一沉,追赶廖世的他很快被随后追上来的裴印再次扣住手臂,只能停下脚步的严行之看着廖世的背影,忽然大喊道:“那个人一定又是地位不俗的,可是你为什么总要摊上这样的事?你不嫌你治死的贵人还不够多吗?有何必要再去?”
严行之的话说得无情,说得刻薄,但目的明显。
他要让那个瘦驼的老头儿生气,回来骂他,然后追不上那几个布衣青年人的脚步。同时他又有些无奈,如果那老头儿给他的小瓶子不是毒剂,他也许在刚才就立即使用了。
廖世果然站住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严行之一眼,脸上却没有多少怒意,只是平静说道:“注定要死的人,死便死吧!或许我这次出手也还是会面临失败,但那个人我必须尽可能的去救治。治疗是一种技能,我不会在这种技能里搀和太多情绪。”
严行之怔住了。
大多医者,都是在重复着成功的治疗方式,但眼前这个老头儿似乎对那种治疗方式不感兴趣。他一次一次的用自己在医道上的名誉为牺牲代价,去挑战医道极致,却非常倒霉的一次又一次失败,名声已经臭到极点。
而他所谓的技能与情绪无关,更是虚谎无比。没有对医道的浓厚热情,他怎么能做到失败了这么多次,并且还因研制『药』剂导致自己的身体变形的情况下,依旧没放弃对医术的探究?而此时最明显的是,他急着奔向可能还藏满杀手的京都,基本上就是被情绪所控制了的结果。
也许可以这么说,找上廖世的杀手,就是在刺杀京中那位重要人物之时,由某位幕后人派出地断绝后路的一招。他们的麻烦全是由那位可能已经涉入险境的重要人物所引起的,而他们此时的最佳做法,就是放弃京中那个人,并远离京都。只要杀手们真正的目标消失,这些会影响目标生死的旁系也就自然无足轻重了。
当严行之默然在心里揣度到这一步时,眼前廖世的身影已经离得老远了。
犹豫了一下,严行之终于暗自做出一个决定。
他没有挣脱裴印扣着自己臂膀的手,只是目『色』坚定的望着裴印,缓缓道:“裴叔,我要去京都。”
裴印看着严行之,满眼讶然,正要开口时,就见严行之忽然翻起自己的右手衣袖,一直将衣袖褪到腋窝那里。
裴印的目光落在严行之的臂根处,他忽然双目一睁,失声道:“少爷,你……”
“我不想回家,此刻似乎也不能回家。”
他话语中的那个‘不想’与‘不能’初一听来,意思相近,放在一起也还有些显得突兀,但是,目光扫过严行之膀间那寸皮肤的裴印却很清楚,这两个词所包含的无奈与伤感。
严行之微微一笑,但那笑容的末梢却又爬上一丝苦涩,“这一次不用你催促,我必须去见爷爷了。”
……
莫叶醒来时,眼前一片空白。
入眼的是素『色』棉帐顶,而她的卧房床上并没有挂纱帐。
所以在片刻后,她挣扎了一下,用酸软的双臂撑身坐起。环顾四周,皆是陌生以极的事物,只有被褥中透出的香味渐渐唤醒她的记忆。
那是紫苏衣服上的香味,这里……是东风楼。
当这三个字出现在脑海里时,莫叶的心几乎停跳了一拍,接着她就仓惶的掀被下床,朝屋门处跑去。
她脚底虚浮无力,步履踉跄,跑到门口时恰巧屋门从外面打开了,一个身形单薄的素妆女子走了进来,正是住在这里的紫苏,莫叶伸向门的手『摸』空,扑进了紫苏怀中。
莫叶抓着紫苏的臂膀站直身,仰头看清了紫苏的脸,旋即急迫的问道:“我师父他还好么?”
紫苏的眼中快速浮过一片复杂神情,犹豫了一下后,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