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那王延应心中早就有了好奇之心,只是方才一门心思都在想着如何才能把这玉盘索要到手,现在东西到手了,这好奇心才又出来了,随手将本来要纳入怀中的玉盘放回几案上,笑道:“愿闻其详。”
赵引弓伸手抚摸着玉盘,仿佛接着那温润的触感回忆什么似的,过了半晌方才问道:“公子听过董昌吧?”
王延应笑道:“那自然是知道的,便是那个自称大越罗平国天子,结果被部下钱缪所灭的傻瓜,莫非这玉盘是他的?”
赵引弓目光迷离,轻声回忆道:“不错,此人当年自称天子,镇海军节度使钱缪遣顾全武领兵讨伐,我当时为明州牙将,受刺史之命领兵助攻越州,那董昌为了让我退兵,便将此物赠与了我。”一旁的王家兄弟听到赵引弓如此容易的便获得这等稀世之珍,虽然此物现在已经归属王延应,可还是一起发出艳羡的吸气声。赵引弓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继续说道:“那董昌镇守两浙十余年,这富庶之地财赋尽入私府,光盐铁、租庸二税每年就不下百万,那些年下来积蓄何止千万,这玉盘虽然珍贵,可在他的府藏之中只怕也只是普通的宝物罢了!”
王延应等人听完赵引弓叙说完这玉盘的来历,不由得被那董昌所据有的巨额财富给惊呆了,过了半晌王延应才开口问道:“那这些财货都归属何人了呢?”
“顾全武攻破越州,光所得的粮食布帛便有三百万贯,除却拿出来分赏士卒的以外,尽数运往杭州。武勇都之乱后,杭州为吕方联合武勇都许再思等人攻破,一部分为武勇都所得,大部为吕方所获,今年吕方平定两浙,这些财物自然都在那吕方手中了。”
赵引弓一席话说完,王家兄弟四双眼睛一起投向北方,仿佛那板壁的后面便是董昌所聚敛的金山银山,一时间呼吸也粗重了起来。过了许久,王延应才开口说话,声音竟然粗哑:“这吕方一下子有了这么多子女玉帛,当真跌落在金窝里,定然日夜淫乐,快活不已!”一旁的其他几个王家兄弟纷纷点头,脸上全是艳羡妒恨的神色。
赵引弓脸上现出一丝痛苦和鄙视夹杂的神色,沉默不语,待王家兄弟在那里发泄了一会儿怨愤后,方才低声道:“列位公子,乱世之中,这些财货乃是无主之物,有力者居之,这吕方也不过是抢夺来的。如今威武军兵强马壮,吕方虽然两浙粗定,可是士卒疲惫,杨行密平定了田、安之乱后,也一定不会放过此人,若能与其联手,讨灭此贼,两浙藏珍还不是任由公子们选用?”
王延应听到这里,不由得一愣,突然大笑道:“我道是赵刺史今日如此好心,将这玉盘好端端的送与某家,原来是要我威武军为你火中取栗,去惹吕方那个大魔头,就凭几句话,还有这块玉盘便想糊弄我等兄弟,你也太小瞧我们了吧?”一旁的其余几个王家兄弟也纷纷应和,高声嘲笑起赵引弓起来。
赵引弓脸上却是毫不变色,待面前王家兄弟的嘲笑声低了下来,方才笑道:“不错,某家是想借恩公虎威,讨灭吕方恶贼,可此事并非只对在下一人有利。列位请想,吕方那厮一开始不过淮上一介流民,自其随安仁义渡江南下后,下江南,取安吉,趁武勇都之乱时,突袭钱缪,得杭、湖二州,后来又鲸吞蚕食,竟然据有两浙之地,可谓贪得无厌。安仁义乃是其旧主,可如今困守孤城,他却不发一兵一卒相救;许再思与其共破杭州,待其不可不谓无恩,可他一旦在杭州站稳了脚跟,便出兵攻打越州,将其吞并,此等毫无信义的虎狼之徒,一旦情况有变,定然会攻打威武军,与其人谋我,不如我谋人。温州乃闽越咽喉之地,彼得之便可图我,我得之亦可图彼,吕方如今已经占领温州,尚立足未稳,恩公若与我三千精兵,我自当为前驱,先取温州,两浙定然震动,吕贼连年苦战,士卒疲敝,且北有强敌,以威武军士卒之果劲,定然是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取得两浙之地。”
王延应听到赵引弓对吕方的个性的分析,也不由得暗自点头,的确吕方这几年来大肆侵攻,很难说不会继续进攻福建,先发制人的想法也颇和他的胃口。只是他也不愿意这般便为赵引弓利用,脸上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道:“赵刺史这些都不过是虚言罢了,那吕贼久经战阵,岂是这么好相与的,到时候只怕温州未曾取下,还白白丢了三千精兵,再说若像你说的这么简单,为何阁下放着一州刺史不当,却领着几百人逃到福州来了?”
王延应话音刚落,一旁的王氏兄弟一齐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戏谑之意。站在门口侍应的两名赵引弓的亲信再也按捺不住,低喝一声便已经拔刀在手。
“大胆!”赵引弓突然厉喝道,那两名亲信顿住脚步,只见主上脸上阴沉,训斥道:“我与几位公子说话,岂有你们插步的余地,快给我滚出去!自去领二十军棍。”
那两名亲信对视了一眼,方才还刀入鞘,退出门外。王延应和其兄弟们这才觉得背上冷冰冰的,已是吓出了一身汗来,原来方才已经在生死间走了一遭,他们这时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过分了,王延应尴尬地解释道:“我等方才饮多了,话语唐突之处,还望赵刺史见谅!今日便到这里吧,他日再来拜访!”说着便要起身告辞。
赵引弓却起身拦住四人,深深鞠了一躬道:“某家下属无礼,冲撞了列位公子,这里见谅了,若是列位这便回去,定然怪罪我治下不严,在下只有将那几个蠢货乱鞭打死了。”
王延应见赵引弓这般说,他方才也见过对方责打手下的那股狠劲,一时间也有些犹豫,赵引弓又再三挽留,王延应刚刚拿了别人的好处,也不好意思立刻就翻脸,没奈何也只得坐了下来。
赵引弓这才转怒为喜,亲自给王氏兄弟斟满酒,一一敬了一杯方才肃容道:“王衙内方才所言不错,那吕方善养士卒,治军严整,赵某远远不及,方才逃至福州。可如今形势不同,杨行密已经快要平定田安之乱,此人年岁已老,定然不会将这等大患遗祸子孙,若是恩公遣使与之联兵,南北夹击,吕方定然抵挡不住,若失却时机,让此人在两浙站稳了脚跟,日后定然成为恩公的心腹大患。”说到这里,赵引弓看看左右无人,放低声音道:“其实在下要出兵两浙,也是为了衙内!”
王延应不由得哑然失笑:“赵刺史说笑了,你先前所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那吕方如此枭雄,若让其养足了力气,只怕日后定为我威武军之患,可又为何说为了某家,那些珍宝固然可贵,可就算取得了也未必落在某家囊中。”
“衙内不爱财货,在下自然是佩服的紧!”赵引弓笑道:“可衙内难道连这威武军节度使之位也不在乎了吗?”
赵引弓话音刚落,王延应脸色大变,方才满不在乎的神色已经荡然无存,上身陡然坐直,双目中满是杀机,沉声道:“赵刺史你方才所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引弓却好似完全没有发现对方的变化,自顾笑道:“在下的意思很明白,王使君现在这个威武军节度使之位乃是列位公子之父让给他的,自然将来应该将这个位子还给列位!”
“贼子!”王延应低声骂道,霍的一声已经站了起来,身后其余三人也随之站了起来,四双眼睛里都满是戒备和厌恶。王延应从怀中取出那玉盘,将这方才还爱不释手的宝物掷到赵引弓怀中,脸上已经冷若冰霜,拱手道:“赵刺史,你的东西我还给你,今日的就当我兄弟四人没有来过,你好自为之!”说罢便要转身离去。原来如今的威武军节度使王审知本是原任节度使王潮的三弟,王潮打下这片基业后,重病垂危之时,并没有将这个位置传给长子王延应,却是越过了二弟王审邽,直接传给了老三王审知。这件事情在福州乃是人所共知的事实,王审知也因此对自己兄长的四个儿子十分厚待,虽然如此,王审知死后其位传给何人还是个尴尬的话题,无人愿意提及,尤其是王延应兄弟四人,更是非常忌讳此事。
“且慢!”眼看王氏兄弟便要出门离去,赵引弓一个闪身已经抢到门钱,拦住了四人的去路,王延应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冷然道:“先父辞世之时,曾经留下遗言,我等北人,千里转战方至这南蛮之地,须得团结一致,方得求存。三叔宽宏大度,处事有能,定能将这番基业发扬光大,王氏一族中若有人觊觎大位,勾结外人,自相残杀者,人人得而诛之,死后亦不得入宗祠。我等兄弟虽然愚钝,还不敢违背先父遗命,赵刺史这番苦心,只怕是白费了吧!”
第142章 曲意(二)
王延应一席话说完,便向门外冲去,身后的三个兄弟也跟着向外走去,院门口守卫两名赵引弓亲信未得主上命令,见王氏兄弟气鼓鼓的冲过来,对视了一眼,一齐拔出腰刀横在胸前,将院门口堵住了。
王延应见状,气极反笑,伸手拦住身后要拔刀向前厮杀的兄弟,回头对赵引弓喝道:“赵刺史待要如何,莫非今日要将我们兄弟四人在这里杀了灭口不成?”
赵引弓转过身来,平日里总是挂着笑容的脸上此时却如同死人一般惨白,他随手让守门的亲信退下,走到王延应兄弟面前,抓住对方的右臂低声道:“王衙内,你要走我也不拦你,不过赵某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你且听完再走可否?”
王延应冷哼了一声,随手甩开了赵引弓的右手,却没有立即转身离去。
“王使君器量恢弘,连在下这等丧家之犬都加以收容,何况列位乃亲兄之子,自然不会亏待了。”赵引弓说道这里停顿了一下,偷偷看了看王延应的脸色,才继续说了下去:“可王使君百年之后呢?王使君虽然为人宽厚,想必也不会让列位中一人继承其大位吧?继位之人对待列位又能如同今日一般吗?”
赵引弓的话就好像一瓶鱼胶,将王延应的脚牢牢的黏在地上。的确,王审知现在已经有七子,就算他再怎么说待子侄一视同仁,王延应也不敢想象叔叔会把威武军节度使的位置传给儿子以外的人。一旦自己堂兄弟中的一人上位,他可不会像王审知一般念着兄长让位之德,对待自己兄弟四人自然就比现在差远了。王延应也有自知之明,自己这几年来平日行事嚣张,多有得罪王审知诸子之处,只不过王审知碍于兄长旧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那时只怕就会新张旧账一起算,其下场可就不妙得很。只是此时他表面上不愿示弱,冷笑了一声道:“我家叔父身体康健,那又是多少年后的事情,再说先父有遗言在此,继承大位之人也不会同室操戈的。”
赵引弓是何等精明的人,见王延应口上虽硬,却没有转身离去,此时门前已经没有人拦着他了,已经知道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已经有了作用,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脸上也重新浮现出招牌式的笑容,上前一步道:“衙内说的不错,王使君身体康健,定然长命百岁,只是世间人也都是健忘的,尤其是对于恩情,在下也并非要衙内同室操戈,若衙内支持在下讨伐吕方,在外则有一强援,对己亦有大功,王使君百年之后,公子即为同姓,又有强兵相助,即使不能继承大位,求自保也是没有问题的。”
听完赵引弓的建议,王延应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响,的确正如赵引弓所言,如果自己支持他讨伐吕方,自然征讨两浙的战果中自己有权能够分到相当大的一块,而且无形之中对方也就成了自己一根线上的蚂蚱,即使叔父不答应,自己也能够从赵引弓这里获得更多的好处,拉倒一个颇有能力的强援,实在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想到这里,他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转身对赵引弓拱手笑道:“赵刺史,此事干系重大,待某家先回去思量数日再说,只是。”说到这里,王延应做了个掩口的手势。
赵引弓笑道:“那是自然,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的道理在下还是知道的,我身边都是从明州跟随至今的心腹,王衙内且请放心。”说到这里,赵引弓随手接过身后亲信递上来的包扎好了的玉盘,递了过去,意味深长地笑道:“衙内莫要忘了随身物件。”
王延应这才想起那玉盘,赶紧小心的将其纳入怀中,笑吟吟的回了赵引弓一礼,方才满面春风的离去。
赵引弓站在院门相送,直待王氏兄弟四人身影在街道远处拐角处消失方才转身回到院中。一旁的亲信恨声道:“这厮好生奸猾,拿了这么大的好处,方才给了个活络话。”
赵引弓脸上却满是冷笑:“这厮见他人重宝则有贪意,平日又倚仗着叔父宽待行事无忌,结怨甚多,若是当真谨明自守之人又岂会这般行事?依此人的性格,见小利则忘义,就算有些小伎俩,迟早也要落入我的瓮中。”
威武军节度使府,明堂之上,一人身着圆领官袍,身形魁伟,隆准方口,生的极有威势,端坐在当中首座之上,正是威武军节度使王审知。只见他脸上满是笑意,倒好像个与儿女亲家来访寻常人家男主人一般。
“王押衙,听说你本是汀州人氏,后来才投入吕节帅麾下?”
“回王相公的话,某家的确本是汀州人,后来蒙主公恩典,积功至于押衙之职!”听到王审知询问,王道成赶紧起身作礼,他此次受吕方之命,作为使节拜见王审知,可谓是身负重任,他本是汀州人,以前还算是王审知治下百姓,积威之下,行礼更是端方。
“免礼免礼!你我既是同姓,又是同道之人,算来也是一家人了,这礼数就免了吧!”王审知的口气越发亲热起来:“你这番回来,也算是衣锦还乡了,两浙土地肥沃,人物殷盛,较之福建是远胜了,吕相公领着千余兵士渡江,不过数年功夫,便打下这般一片基业来,王某是佩服的紧的,有机会还要好好亲近一番。”
王道成口中连道“不敢”,也不知他口中的“不敢”是指说不敢与王审知是一家人,还是替吕方说不敢,他临行之前,吕方还将其招到面前,细细叮嘱了一番,自己也深知责任重大,深怕说错了话,节外生枝惹来麻烦。
王审知又寒暄了几句,待场中气氛融洽了不少,方才笑着问道:“吕相公如今受命节度两浙,我和他也算是邻道了,却不知今日王押衙来,受什么托付呢?”
王道成见已经到了正题,赶紧收敛精神,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好的帛书,双手呈送了上来。身后早有侍卫接过帛书,转呈上来。王审知接过书信,查看过印信无错,方才打开书信,细细浏览,过了半晌,方才抬起头来,此时他脸上早已没有了笑意,沉声问道:“吕相公临行前可有交代过押衙什么事?”
“主公让末将带话,说他虽然自起兵以来,多有攻战,可多半是为形势所逼,自保而已,只因这乱世之中,若想自保,就必须强大,结果反而得先发制人,是以杀戮甚多。如今他已经据有两浙之地,足以自保有余,只想保境安民,不欲再动刀兵。”王道成记性甚佳,竟然将吕方所交代的话一字不错的背了下来,说到这里,又补充道:“主公最后还感叹:‘我这么说,只怕世人多半笑我,不过王相公乃当世豪杰,定然理解某家的苦衷,不以虚伪相责。’”
王道成将吕方所交代的话语说完,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相待。只见王审知听完后,脸上生出一股奇怪的神色来,有几分是戚然,又有几分是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了然,王审知轻声叹道:“好一个形势所逼,好一个保境安民,好一个吕任之!”王审知喟叹良久,脸上神色似喜似悲,过了半晌方才道:“王押衙,你且回到驿馆歇息,过两日某家再回复与你。”
王道成虽然不知道吕方在心中写了什么,竟然自己说了几句话,王审知便这般失态,于是压下心中疑问,见礼之后便转身离去。
待到王道成离去,王道成慨叹了一声,将书信放在几案上,高声道:“颜先生,你且看看吕任之的来信。”
立刻从厢后走出一名青衣士子,却是王审知的谋士,姓颜名嵩,此人本是北方士族,黄巢之乱后流落至福建,王审知所部本多是北方人,占领福建之后,虽然对当地土豪颇为优柔,但内心十分防忌,此人饶有计谋,又是孤身一人,在当地没有什么势力牵扯,也不是出身王审知军中,所提出的意见往往十分中允,所以王审知以之为记室参军,十分信重,方才王道成在外,他就让这颜嵩站在堂后小心观察,待王道成离去方才让其出来。
颜嵩拿起帛书,细细看了起来,看毕后叹道:“这吕任之果然是天下枭雄,能进能退,他能出钱赎回我家扣留的马匹也就罢了,居然还主动提出将温州的泰顺、平阳二县让与我,这两县在我手中之后,石柱寨、分水关等要隘都在我手中,自然我等不用担心他会出兵攻打。”颜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道:“只是他还要那赵引弓的人头以为交换,果然是枭雄本色呀!”
“这赵引弓行事果决,又熟识两浙地理人情,吕方顾忌他要取其首级倒也是理所当然,只是赵引弓势穷来投,我却将其斩杀,天下英雄岂不胆寒,这福建本就人烟稀薄,人才甚少,这般做岂不会因小失大?”王审知轻声道,他心中还有一个没有说出的理由,久闻这吕方用兵之法颇有独到之处,若是杀了他,一旦将来与吕方交兵,就没有一个知晓内情之人,那时岂不是自毁长城,所以他并不情愿杀赵引弓。
第143章 曲意(三)
颜嵩却不知晓王审知的心思,道:“这吕方开出如此优惠的条件来,莫不是杨行密兵锋甚盛,情急之下的缓兵之计,不如。”颜嵩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其言下之意却是不言自明。
“不可!”王审知却是干净利落的截断了谋士的建议:“那吕方又不是傻子,若是杨行密大兵临境,他定然派重将镇守温州,并在诸处要隘加紧防备,而绝不会像这般派出个使臣求和,还将要隘所在的两县不战而送,将希望寄托在我等的信誉上。再说,就算就算杨行密与其开战,我也不会对其背后下手,眼下淮南之力已经强绝南方,若让其吞并了两浙,下一个便轮到我们威武军,那岂不是去了一狼反来一虎?天下间岂有这等愚人?”
“不错,不错,主公果然明达,这吕方倒是开出了个我等无法拒绝的条件啦!”颜嵩点了点头,以表示赞同王审知的观点,既然眼下威武军和镇海军两道本来就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吕方又开出了这么好的条件,那做出友好的回应就是已经确定了,剩下的问题就是赵引弓的脑袋问题了。颜嵩看了看王审知的脸色,只见其脸上满是为难的神色,“看来这个叛将在主公心里的分量异乎寻常的重呀!”
“也罢,既然已经决定和镇海军结好,马匹那点小钱也就无所谓了,索性做个好人,将那些马匹还给对方就是了,至于赵引弓,将其本人还有几个心腹隐藏起来,将其同行的兵士财货尽数还给吕方,只说其听到风声,自己逃跑了就是了,想必那吕方也不会为了这点小隙而生怨!”王审知考虑了一会儿,方才做出了决定,他还是不愿意将赵引弓交给吕方,毕竟现在双方虽然结好,可作为弱势的一方,他还是要留下一步暗棋来对付吕方,这赵引弓便是很好的选择,至于那些兵士财货,既可以用来堵吕方的嘴,而且也是剪除了赵引弓的羽翼,逼得他只能死心塌地的作为自己的一着棋子,不能再有什么二心。
颜嵩听到这里,也不由得叹服王审知的老辣,颜嵩斟酌了一番诸般细节,正准备前往赵引弓的住所,却听到外间有侍卫通报:“禀告节帅,延华公子求见,说有要事禀告!”
“让他进来吧!”王审知随口应道,这王延华也是其兄长王潮的四个儿子中的一个,王审知感念兄长将大位让与自己的恩义,待亡兄的四个儿子尤为亲厚,无论是白天黑夜,只要他们求见,都予以召见。
颜嵩见状便拱手道:“既然主公有家事,在下还有几件琐事要忙,便先告退了!”
王审知点了点头,笑道:“颜先生且忙,某家便不送了。”
过了一会儿,王延华上得堂来,只见其容貌倒和王审知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目光中有些惶恐犹豫,没有王审知那种泰然自若的神情,他走了三四步,便拜倒在地道:“小侄拜见叔父!”
“起来吧,自家子侄不必如此多礼!”王审知起身将其扶起,面色十分和蔼,全无平日里那种生杀权柄操纵于手的人主之气。
“延华今日来找我,有何事情?”
王延华下意思的咬着自己的嘴唇,神色犹豫,又抬头看了看王审知的和蔼的面容,好不容易才下了决心,低声道:“叔父,我有一件要紧事情要禀告你,不过在此之前,还请叔父饶恕侄儿的过错!”
王审知见王延华神色镇重,也严肃了起来,沉声道:“只要你不是犯下大逆之罪,某家看在你们亡去的父亲面上,自然会原谅你。”
听到王审知的许诺,王延华这才下了决心,开口道:“昨日我们兄弟四人一同到那赵引弓住处耍子,那赵引弓取出一副玉盘来……”于是便将那天他们到赵引弓住处,赵引弓对王延应等人所说的一席话和盘托出。原来那天王延应等人离开赵引弓府邸后,这王延华却是越想越是妒恨,此人在王延应四兄弟中无论才智还是武勇都是老幺,平素就为兄弟们瞧不起,自己也知道就算将来如同那赵引弓所说的王延应得了大位,只怕自己这个同胞兄弟也得不到什么好处,还要平平的担了不少风险,加上赵引弓将玉盘那等重宝就送了王延应一人,自己却半点好处也没落到,索性便向叔父先行出首,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当威武军节度使的料,可这番忠心表现出来,想必叔父总不会亏待了自己。
王审知一开始听王延华叙说时,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可越是听到后来,脸色就越发凝重,待到最后,听到王延华道:“小侄也知道私自向那赵引弓索要财物乃是大罪,只是兄长有命,做兄弟的不敢不从,还望叔父看在亡父份上,绕过我等兄弟!”
王审知是何等人物,只听王延华这一番话说下来,已经将当时的情景猜的七七八八,也听出了王延华撇清自己,将所有责任尽数推到兄长王延应那边的用意,当然他不会将这个不成器的侄儿那点小九九捅破。他心中暗叹了一声,冷笑道:“好个赵引弓,果然是个不安分的人,某家还本欲保你,如今看来倒是看错了人。”说到这里,王审知走到门口,高声道:“来人,传颜先生来,本帅有事要吩咐与他!”
下完令后,王审知回到王延华面前,对着有些惶恐不安的他微笑道:“好侄儿,你做得很好,等会你便从后门回府去吧,今日之事,你谁也不要说,我自有处置!”
那日在王延应那边下了一步暗棋后,赵引弓便在府中静候,他肯定用不了多久这王延应定然会再过来找他。可过了两日,王延应没来,王审知府上却来了一名校尉,说节帅次日晚上要宴饮,请赵刺史也来一趟,赵引弓接过书信后,那校尉便转身离去。赵引弓回到屋中,打开那书信,果然信中王审知说他得了一个宝物,想要请将吏们一同观赏,请赵引弓也来一趟。
赵引弓看罢了信,暗想这宝物莫非就是自己的那幅玉盘?想不到那王延应还真的是要送给王审知,并非是向自己勒索,也不知道这对自己是福是祸,他暗想了片刻,却怎么也想不出来,索性回到房中歇息不提。
次日到了时间,赵引弓便领了两个随从到了王审知府上,果然府中冠盖云集,几乎威武军在福州的中层以上官吏都有到场,还有一些赵引弓不认识的,看打扮应该是大客商和当地世家。王审知笑容满面,只是不住招呼,倒好似当真发生了什么大喜事一般,待到了时辰,众人分次序坐下,赵引弓才发现王审知右边坐了一个陌生人,能够坐在王审知旁边的,其身份自然非同小可,可赵引弓却是完全不认识,问了身边熟识的威武军将吏,竟然也不知道,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不祥之兆来。
酒过三巡,王审知击了三下掌,堂上顿时静了下来,王审知高声道:“今日招诸君来,却是王某得了一件宝物,请列位来同赏!”
堂上众人不由得先是一静,接着便哗然起来,原来王审知一向自奉甚薄,对于奢侈享受之风最是厌恶,却不知为何今日却要让众人赏宝。这时后间一名婢女拖着一个托盘上来,上面蒙了一块布帛,那婢女将托盘放在王审知面前,王审知随手将那布帛揭去,果然布帛下面便是赵引弓先前送与王延应的那套玉盘,只见那玉盘上一百零八枚珍珠慢慢滚动,在烛光下发射出朦胧的光芒,下面荷叶状的翡翠与之辉映,当真是可当国的重器,饶是座上的都是见过世面的人物,一时间也不由得给惊呆了。
“列位看这玉盘可算得珍宝?”王审知曼声问道。
堂上顿时哗然,赞叹的声音便向喷泉一般从众人口中涌了出来,一名商贾打扮的男子抢上前去道:“此玉盘质地细腻,乃是上等的‘老坑种’,珍珠圆润光滑,也是一等一的合浦珠,雕工更是巧夺天工,其价只怕不下二十万,不,三十万贯以上,若是有半点看差了。请王使君将我这双眼睛挖了去!”
“许掌柜这双眼睛什么样的宝贝没看过,自然是不差的!”王审知笑道,方才说话的那人乃是福州有名的海商,经营珠宝数十年,一对眼睛可以说是老的成了精,堂上众人听他说眼前这玉盘竟然不下三十万贯,惊叹之声不由得此起彼伏,十几个贪财的武人看着那玉盘的双眼都红了。
“王押衙?你以为这玉盘也是重宝吗?”王审知突然转身询问其一旁的那个陌生男子来。那陌生男子犹豫了一会,答道:“这玉盘如此珍贵,自然算得宝物,不过要说是重宝,只怕还差了些。”那男子这般回答,已是颇为无礼,堂上众人不由得个个对其怒目而视。
王审知脸上却是出现了一丝欣然之色,笑道:“果然英雄所见略同,本节帅也是这么认为。”说道这里,王审知竟然随手拿起一旁的一柄铁如意,猛地一下重击在那玉盘上,顿时珍珠四溅,那价值数十万贯的玉盘竟然被他那一下打碎。
王审知突然的举动一下子把堂上众人给惊呆了,赵引弓心头升起一股不祥之兆,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举动,便听到上首王审知怒喝道:“来人,给我将那赵贼擒下!”
顿时十余名如狼似虎的亲卫扑了上来,将赵引弓按到在地,捆了个结实,推到王审知面前,接着赵引弓便觉得膝弯处挨了两下重击,跪倒在地,脖子上便被两柄横刀压住,动弹不得。
“你可知道这位是何人?”王审知指着身旁方才那说话男子询问赵引弓。
“不知道,不过想必是镇海军那边来的人。”
“不错!”王审知看到赵引弓突遭大变,心思却丝毫不乱,眼中不由得露出一丝欣赏之色,沉声道:“这位便是镇海军节度府押衙王道成王将军,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杀你了吧?”
赵引弓此时已经一切都明白了,可是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嘶声道:“王节帅,吕方那厮既得隆又望蜀,欲壑难平,今日与你修好不过是等待时机罢了,你今日杀我,他日钱缪、许再思便是你的前车之鉴!”赵引弓喊到这里,突然喉头一紧,便再也喊不出来,原来身后的兵士看到颜嵩做了一个手势,便用麻绳勒紧了他的喉咙,随即便拖了出去。
王审知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高声道:“列位,这位王押衙便是镇海军吕相公派来的使臣,吕相公愿与我威武军修好,两家和睦,士民无有干戈之苦,这才是我今夜要让众人观看的重宝。”
众人已经方才的突变给惊呆了,此时听到王审知的宣布,不由得欢呼了起来,毕竟大伙都知道吕方如今已经占领了两浙,与福建相邻,若两家交兵起来,定然少壮死于锋镝,老幼亡于转输,如今从主公口中听到两家修好的消息,自然是欢喜之极。
这时,外间已经有侍卫将赵引弓的首级呈了上来,王审知指着赵引弓双目园瞪的首级对王道成笑道:“赵贼首级在此,王押衙请验证吧!”
第144章 联姻(一)
王道成不由得吃了一惊,他虽然方才见到王审知已经做出了那么明显的表示,又看到赵引弓立刻被拖了下去,却也没想到转眼之间已经变成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饶是他也知道眼前这人杀人累累,欠下的血债只怕死上个三五百次也是还不完的,也不禁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感觉。
由于王道成此前未曾亲眼见过赵引弓,也无法确认眼前这枚首级到底是不是赵引弓本人的,毕竟谁也不能确定王审知会不会使个李代桃僵之计,找个相貌与其相似的人杀了来糊弄自己。于是也顾不得惹得对方不高兴,招来一名同行的随从,此人本是明州军的一名校尉,熟识旧主赵引弓的相貌,此次吕方特地将其派来,就是用来确认赵引弓的首级。那随从上得堂来,仔细辨认了赵引弓首级半晌,方才来到王道成耳边轻声附耳说了两句话,王道成这才起身向王审知为方才自己无礼的行为告罪。
“王押衙尽忠职守,本府只有且敬且佩,岂有怪罪之理!”王审知却是摆了摆手,从方才王道成唤来自己随从确认赵引弓首级的时候开始,他的脸上一直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仿佛不久前下令斩杀赵引弓的命令不是从他的口中。说到这里,王审知转身一旁的颜嵩点了点头,颜嵩得到暗示后,站起身高声道:“将东西搬上来。”
随着颜嵩的喝令声,堂下上来数十名兵卒,搬上来十几个笼箱,那些兵丁步履沉重,显然这些笼箱中所装之物颇为沉重,待到搬运完毕后,那些兵卒拱手行礼后,除了一名带头的校尉,其余便纷纷退下,只留下十几个笼箱散落在明堂中央,显得十分突兀。王道成看到王审知这般举动,也不知道对方壶里卖的什么药,正思量间,只见王审知做了个请看的手势,那校尉揭开了一个笼箱,堂上不由得升起一阵低呼声,原来那笼箱中装得满满都是两寸见方的银锭,在堂上明烛照耀下发出诱人的银光。
王道成看到这么多银锭,饶是他商贾世家,也是见惯了财货的人,此时也说不出话来。须知唐时中土外白银尚未大规模流入,金银数量稀少,主要是在宫廷贵族存藏,或制作为首饰器具之用,通货还是铜钱、布帛杂用,银价远比明代后期高昂,淮南之乱时,吕用之当时还为庐州团练使的杨行密进兵广陵,出的价钱便是白银三千铤,这已经是惊人的天价了,可眼前这个笼箱中的银锭粗粗估来就不下一百五十铤(每铤大概五十两),若其余十几个笼箱中所装的财物价值不低于这笼箱中的话,这十几个笼箱的财物的价值对于王道成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了。
“王使君,这是何意?”王道成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视线从那闪闪发光的白银从拔了出来,尽量用镇静的语气对王审知问道。
“赵贼从台州逃至鄙处,这些都是他随身携带的财物。”王审知指着那些财物笑道:“本府出身贫贱,最恨的便是食民血肉的贪官污吏,这些定然是两浙百姓的民脂民膏,今日便请王押衙与那些马匹一同带回杭州,交与吕使君,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如果说方才王审知以雷霆手段斩杀了赵引弓,让王道成感觉到的是隐约的害怕的话,现在王审知表现出来的慷慨大度和君子之风,对他又造成了另外一种冲击。要知道唐末乱世的诸家藩镇之中,能够保证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不巧取豪夺就已经是凤毛麟角了,像王审知这般将已经吃到肚子里的肉还吐出来的,简直是天方夜谈。王道成扪心自问,若是自己处在王审知的位置上,不在马价上狠狠敲上一笔,就算是发善心,像赵引弓这些私财,绝对是吃到肚子里去,连点渣子也不会留给吕方。想到这里,王道成又看了看王审知那生的极有威仪的容貌,他越发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了。
“那鄙主那些战马呢?却不知王使君索价几何?”王道成暗想对方既然连这么大块的肥肉都吐出来了,方才又答应让自己在返回的时候将战马尽数带回,想必在马价上也不会为难自己了,再说有赵引弓遗产这么大一笔浮财在这里,王审知再怎么漫天要价,王道成也准备认了。
“这些马匹本就是吕相公之物,何须再付马价?王押衙明日自去城南马营去领取便是。”果然正如王道成所料,王审知爽快的答应了对方的要求。看到自己此行意外的顺利,王道成不由得兴奋地站了起来,举杯向王审知祝酒道:“王公果然当世君子,末将感佩不已,今日满饮此杯,为王公寿!”说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王审知高声道,声音中满是欢愉之意,也将杯中酒饮尽,一旁的侍女赶紧给他重新斟满酒杯,他举起酒杯,对王道成道:“本府久闻吕相公领千人渡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几年功夫便平定两浙,乃是当世的豪杰,虽未曾蒙面,可也早就敬佩不已,今日能与其订和,从此两浙、福建百姓无有干戈之苦,本府满饮这杯中酒,也是为吕相公贺!”
王审知既然举杯相贺,堂上众人当然也得举杯相和,却没想到他且饮且斟,竟然一连满饮了三杯,王道成自然也得举杯应和,他此行诸事都已经了解,心中已经没有了什么挂碍,喝的十分爽快,一连四大杯酒入肚,酒入饥肠,发作的特别快,刚刚坐下便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耳边传来的王审知的话语声都好似从远处传来一般。
王审知酒量甚弘,虽然一连饮了四杯,除了说话声音大了少许,倒没什么征兆,他吃了两口菜,好似不经意间询问道:“某家与吕公神交已久,却不知吕公今年春秋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