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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节度》-第9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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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方和骆知祥分宾主坐下,吕方面容一整,指着放在一旁几案上的帛书道:“某家少时贫苦,曾为人田客,深知稼穑艰辛,农人苦作一年,除却税赋、虫鼠、种子,所获无几,稍有水旱,便是糟糠不厌。起兵之后,指望能打下一个清平世界,至少能致一方太平,让百姓稍得休息,可吕某的官是越当越大,手下地盘和兵士也是越来越多,可百姓的日子却没有丝毫改善。吕某每次想到这些,也是夜不能寐,今日得见先生的折子,才有拨得乌云见日的感觉,还请先生不嫌吕某愚钝,不吝赐教。”说到这里,吕方捋起袖子,拜了一拜,两臂【创建和谐家园】的肌肤上到处都是昔日在吕家在当田客时留下的疤痕。

        骆知祥忙不迭起身让开,不敢受吕方那一拜,吕方却是坚持躬身下拜,肃容道:“某家这一拜却不是自家下拜,乃是代表两浙万民下拜,若是先生折子中所言之事能成,便是能造福两浙百姓百代,何谛万户生佛,只怕千百年后也要受人香火供奉,吕方恰逢其会,自然也能分享一二,既然如此,先生此时受吕方这一拜又有何妨!”说到这类,吕方强自将骆知祥按在椅子上,才退到一旁郑重其事的躬身拜了三拜。

        骆知祥没奈何,只得受了吕方三拜,心中更是激动之极。自古以来,聪明强毅之士,最大的渴求不过是不朽,是以自古帝王无有不修建规模宏大的陵墓,世代祭奠,更是把盗墓列为何杀人一般的重罪,以求不朽。可是一旦王朝更替,前朝王陵便沦为了泄愤和劫掠的对象,末代王孙更是一个个隐姓埋名来苟全乱世,其不朽也就成了奢望。可是像为后世百姓做出巨大贡献的人,例如战国时秦国蜀郡太守李冰,修建都江堰,使得四川成都平原再无旱涝之灾,百姓不知饥馑,后世称之为“川主”,代代祭奠,这也是一种不朽了。吕方方才所言所行,自然触动了骆知祥心中的隐秘之处,的确,如果他心中所想之事若是能成,让两浙之地无旱涝之年,百姓无饥馑之灾,自然香火供奉,后世传颂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骆知祥站起身来,挺直了胸膛,平日总是有些佝偻的身材无形之间也高大了不少,对吕方拜了一拜,朗声道:“明公如此相待,知祥若不尽心竭力,将此事办成,日后定然死于非命,死后入不得宗祠!”他此时心情激荡,居然发下如此毒誓,古人对于宗法之事看得极重,若说不入宗祠,已是无以复加的毒誓了。

        到了此时,骆知祥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图来,摊开在吕方的面前,他这副地图乃是临摹自吕方那副从前世而来的旅游地图,虽然详细程度和精密程度还是有许多差距,但在唐末已是天下少有的精密舆图,他便指着地图对吕方一一讲解起来。

      第136章 种田(一)

        原来此时吕方所控制的范围大约为今天的浙江省全境、上海市、江苏长江以南的一部分,即杭嘉湖平原,加上浙南山地。这块地盘在今天看来自然是全国的精华所在,光上海这个全国第一大港口所得的海关关税就是个天文数字,更不要说浙江和苏南的天文数字gdp了,可惜在大约一千一百年前的吕方却没有这么好运,今天的上海市所在的地方在唐末还大半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当时对外贸易的枢纽还是广州、泉州、广陵还有杭州,而且由于古代的高昂运输成本所限,当时的贸易只能限于少量的奢侈品,要想支撑起一个有志于大陆争霸的割据政权,是农业也只有农业能够提供足够的粮食、武器和人口来组成军队,而且必须是十分发达的农业,才有能力提供足够剩余粮食来供养士兵、手工业者、官僚、商人,组成强力的军队征服其余的割据势力,这点在古代中国历史上体现的尤为突出,秦帝国与关中平原和成都平原;东汉与河北大平原和南阳盆地、唐帝国与关中和中后期的江淮平原,都是十分鲜明的例证,即使吕方是个来自现代中国的穿越者,在唐末的中国也无法成为例外者。

        可是吕方此时控制的地盘作为一个争霸天下的基地还差得很远,浙江东西两道的地形为西南高,东北低,从西南大约海拔千余米的天目山脉、括苍山脉,阶梯状的往东北方向阶梯状的下降,一直到杭嘉湖的水网密集的冲击平原,比较适宜大规模农业开发的平原主要有杭嘉湖平原、宁绍平原、温黄平原、温瑞平原、柳市平原、还有是金衢盆地。其余的地方由于山脉纵横、交通不便,即使在今天,也不是大规模的商品粮生产区域。而这些平原在当时开发程度还很低,以其中大而且开发条件最好的杭嘉湖平原为例,杭嘉湖平原的地形主要是由大量的纵横交错的水道和高地不平的丘陵地带,而那些地势低下之处,由于水量的充沛,往往就变成了大片的沼泽,吕方当时在围攻杭州是就惊讶的发现,当时的杭州北面就是大片的沼泽,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根本就不可能。经过汉末三国到唐末数百年间的艰苦开发,居民点还是集中在绍兴山会山地支谷和扇形冲积地、吴兴的天目山地的支谷、还有平原上的那些地势较高的高地上,其原因主要是要排干低地的沼泽要消耗的人力物力十分惊人,没有官府的组织,普通百姓是无力完成这样的工程的,而且为了完成这么大的工程,【创建和谐家园】不得不组成以当地豪族为核心的民团来开发水利,这也是江南豪族势力强横的一个重要原因。更糟糕的是,由于钱塘潮的存在,浙江的下游没有像其他河流一般有肥沃的冲积平原,土地贫瘠,而且海水渗入地下水,有盐碱化的危险。这些沼泽所在地气候湿热,蚊虫极多,也是疫病的重要发源地。这一切导致浙江东西两道的户口数比较起现代乃至两宋来,要少得多。整个杭嘉湖平原上只是孤零零的散落着一些居民点,而其间则是大片大片毫无人烟的沼泽地。

        听完骆知祥如数家珍般的情况介绍,饶是如今已是十一月的寒冬,吕方的额头上也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自渡江以来,大半的时间都在带兵打仗,对这些民生之事所知甚少,行军打仗所到之处虽然经常是了无人烟,可也没放在心中,还以为兵荒马乱的时候自然就是这样,可现在听骆知祥说完,自己千辛万苦打下来的地盘还是块处女地,等着人去开垦呢?想到这里,吕方看着眼前这人的目光又多了几分热切。

        “骆先生,那你腹中可已有方略。”吕方恭声问道,眼下镇海军中多谋善断,勇猛善战的都不乏其人,可善于搞经济的只有眼前这个宝贝了。

        “方略不敢说,知祥只是有些想法,还请主公指正!”骆知祥等得就是这一句了,他也不是傻子,方才将两浙说得跟瘴气横行的云贵一般,就是想要引起吕方的重视,投入足够的人力物力到他的工作中去。其实两浙当时的农业基础虽然差,但是战争破坏的程度并不大,比起中原、河北、关西打得数百里了无人烟还是好多了,而且水量充沛,日照时间长,农作物一年可以两熟,只要在水利工程上下功夫,保持政治上的安定,吸收【创建和谐家园】,还是大有可为的。

        “杭、湖、苏、温等州,所在土地平夷,河流纵横,若小心整治,几不下六千万亩,按每十亩征一石粮计算,每年秋税上供之数就有六百万石之多。”

        “且住且住。”听到这里,吕方满脸通红,双目中满是兴奋的光芒,一把抓住骆知祥的胳膊问道:“骆先生此言可不是说笑,当真能每年秋税就有六百万石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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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一声惨叫,吕方赶紧放开了右手,脸上露出讪讪的笑容问道:“骆先生可曾受伤,方才吕某忘形了,还请见谅,只是方才先生所言,当真属实?”原来方才他心情激动,手上一用力,竟然将骆知祥捏疼了,他这些年天天打熬力气,弯弓披甲,一身筋骨早就如钢铁一般,骆知祥一介文吏,如何受得了他这一下。可这也怪不得他,要知道《旧唐书食货志》中有记载,玄宗天宝二十一年,关中旱灾,谷物涌贵,玄宗则以裴耀卿为黄门侍郎、同中书下平章事,充江淮、河南转运都使,全力运送各地粮食入京,三年时间内一共运了七百万石粮食入关中。当时河南、江淮两道所辖极大,关中的旱灾规模极大,以至于玄宗不得不前往洛阳,逐粮而行以减轻关中的负担,可是像这种情况下,也就在三年时间运送了七百万石,而按骆知祥所言,两浙区区十三州就竟然有六百万石的秋税,按照一名士兵一天三升,如果不考虑其他消耗的话,这就是十万大军近六年的军粮,夏税、盐税、商税等其他收入还不算,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也怪不得吕方忘形了。

        骆知祥此时自然不敢喊疼,只得强忍住笑道:“还好不碍事,的确是六百万石,可那是在进行开发完毕后的事情,现在的数字连五分之一都不到,当然夏税也其他税收也会随着田亩和人口的增长随之增长,但是这一切还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的投入。”

        此时的吕方已经完全被骆知祥方才放的那个大卫星给冲昏了,有这么多的剩余粮食,他可以养活多少工匠和士兵,完全可以大炼钢铁,爬科技树,一统全国也不是梦想了,以至于连骆知祥话语里那个“开发完毕之后的事情”这个伏笔也没有听见。便急着催促道:“那好,骆先生,你快说说该如何进行开发?”

        骆知祥见吕方已经完全被自己的计划勾引入港,便从指着几案上的地图细心讲解起来。中国传统农业的主要发源地是在黄河流域中下游和黄土高原地区,到了唐末时对江南地区这种湿润地带农业开发技术积累已经基本完成,大体上来说,主要是分为两种:分别是主要适应于沿海区域的海塘盐田系统和适应于中下游低地的纡田系统。沿海地区由于靠近海边,会因为海潮的存在而导致田地盐碱化,为应对这种情况,中唐以后在以盐田开发为目标的江淮巡院的主持下,修建了大量的海塘、漕河、沟渠等水利设施,在扩展海塘内侧盐田的同时,对以内的河川系统进行疏浚、整修、加固,在海塘的重要部位设置水门以便放水。在河川水源和淡水湖区修建护岸、设置堤防,和海塘一样设置水门,利用河川水源和淡水湖区提供的淡水,冲洗海潮倒灌带来的盐分和死水,使之纵横贯通、循环交流,最终构筑成经海塘向大海排水的水利工程,逐渐使盐碱化的土地变为可以耕种的良田。这一技术,早在东汉时期,便在越州修建鉴湖使用过,经过几个世纪的逐渐改良,已经逐渐被江南百姓熟练掌握了。而对于杭嘉湖平原上大量的沼泽地,则应该采用圩田。首先在沼泽地的高地选择定居地,然后选定附近的自然河道用作交通和排水供水的干渠,在干渠只见则挖掘互相连通、供排灌之用的支渠,然后将一块一块的沼泽用堤坝围起来,逐渐排干其中的水,将其排入入沟渠中,使之成为可供耕作的田亩。

        听到这里,吕方已经有些明白了,这不就是后世臭名昭著的围湖造田吗?感情唐末时候就有了,便沉声问道:“这些水利工程耗费不少吧?”

      第137章 种田(二)

        “这个!”骆知祥脸上露出难色,他也知道此时便是紧要关头,沉声道:“主公,花费虽巨,可此乃一世之劳,收益百代,何况还可以采用以工代赈的办法,支付工费,往主公明断。”

        吕方点了点头,可脸上还满是犹疑之色,方才骆知祥所说的几种水利设施的修建,都是需要大量人力物力的,虽然冬季农闲之时,自己可以通过动员农业剩余劳动力来搞建设,可是在古代中国,像修水利建长城这样的大规模公共设施建设,对于统治者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举动,因为这必然带来大量的徭役负担,而大量脱离户籍控制青壮年劳动力集中在一起进行剧烈的体力劳动,以当时的政府糟糕的组织能力和技术条件,这些劳动力的生活条件肯定是糟糕之极,很容易形成对政府的不满,这些不满情绪集中在一起,发酵,又有大量可以作为兵员的青壮年劳动力聚集在一起,一旦有心怀不满的野心家或者革命者振臂一呼,往往就能造成一个帝国的覆灭,修建大运河本是利国利民的大工程,可这也是隋灭亡的一个重要原因,所以历史上一直有“隋虽因修建运河而亡,而唐实受益之。”的说法。即使吕方不采用政府直接出面,将工程划片分包,让地主或者商人来组织百姓,像历史上一样,自发的大规模建设圩田和海塘,这样做虽然能够避免引起百姓的不满,可是建设过程中,不可避免的这些组织者会获取新田亩的最大利益,那些参与建设的劳动力也肯定会成为他们的依附农民,有了人口和财富,这些强宗豪族肯定会实力大增。一直以来,吕方都在千方百计的打压分化所在统治区域的地方豪族势力,无论是屠杀、分化、收买无所不用其极,因为他始终坚信一点,在古代中国,土地的兼并程度始终和国力成反比的,大量的小自耕农才是最好的兵源和税源,他可不希望辛辛苦苦的搞了水利建设,最大的受益者却是自己的敌人。

        虽然吕方也知道搞大规模水利基础建设对自己实力的增长有极其重要的意义,但既然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地方割据势力的头目,俗话说【创建和谐家园】决定脑袋,他做出的任何决定都不但要对当地百姓有利,更要对他自己,还有他身后代表的以北人和丹阳众为主体,两浙降众为补充的武人集团的利益负责,如果没有这个武人集团对自己忠诚和支持,任凭自己有天大的本事,在残唐五代也不过是个扑街的废柴,在这一点上,吕方是十分清楚的。所以水利基础设施建设何时搞,怎么搞、在哪里搞都要取决于这个出发点。

        骆知祥看到吕方低头思忖,半晌无语。虽然心中也有几分焦虑,可他也知道这等重要之事千头万绪,吕方这般认真考虑也是正常的,起码总好过先前田覠一听明白自己所说的庞大计划后,便毫不犹豫的摇头拒绝,田覠在淮南外镇武将中已经算是肯虚心纳谏,留心民政的翘楚了,否则也没有办法组织和供养如此庞大的军队,只是唐末五代之时,藩镇割据,武人当国,即使有些留心民政,发展经济的藩镇头目,这么做的根本目的还是为建立更强大的武力搞好物质基础,在残酷的兼并战争中消灭敌人,保存自己,如果和这个根本目的发生了冲突,一切都要放弃。在这一点上,吕方这个穿越者和杨行密、朱温、李克用等人没有什么本质的差别。

        “骆先生,此事干系重大,而且如此大规模的工程,只怕不是三年五年就能完成的。俗话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们还是先拿一块地方作为试点,看看能不能有所成效,如果可以,再推广开来,这样做不但要稳妥得多,反对的人也比较少。先生你辛苦些,快些把选定的地点、方略、所需的人口粮帛都交上来,争取早些开工,好不好!”吕方考虑完毕,决定还是采用后世天朝的“特区”的办法,是骡子是马拿出来溜溜,到时候利弊自然都会体现出来,再加以改进,最后把兴利去弊的经验加以推广,这才是老成谋国之道。

        骆知祥赶紧躬身领命道:“下官领命!”便收拾几案上的帛书舆图,准备赶快离去,正如吕方所说的,此事的确要加快脚步,因为眼下正是冬天,农闲季节,有大量的空闲劳动力可供征发,若是到了春耕时节,那就只有等到明年了。

        骆知祥收拾完毕,又对吕方拜了一拜,便要离去,吕方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紧盯着对方的双目沉声道:“知祥,并非某家穷兵黩武,不顾民生疾苦,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好战必亡忘战必危!”

        骆知祥行走在节度府中,耳边还回荡着方才吕方的话语,说话时吕方脸上显露出的无奈表情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直以来,这个主君给他留下的印象就是深沉大度,而又有几分阴狠,硬是在乱世的强权夹缝中打出了一片基业来,可方才吕方话语中流露出的几分无奈和疲倦又给了他几分寻常人的感觉,好像不再是那个坐在宝座上所向披靡的枭雄,而只是一个疲惫的普通中年人。

        正当骆知祥浮想联翩的时候,却只觉得脚下一空,险些跌了一跤,原来他方才沉浸在自己的感叹中,居然没发现已经走完了长廊,脚下已是下行的台阶了。骆知祥正低头抚摸扭了一下的右脚踝,正庆幸没有扭伤,否则这节骨眼上若是伤了脚,可会耽搁了自己的大事,却听到有人笑道:“骆推官,你神不守舍,到底在想什么呀,脚上可没有什么大碍吧?”

        骆知祥抬头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一人,身着绯色官袍,身材修长、气度俨然,皮肤白皙,颔下三缕长须,鼻直口方,双目略显的细长,正是杭州刺史李彦徽。骆知祥赶紧站起身来,敛衽行礼答道:“拜见李刺史,方才下官想些琐事,竟然未曾看到上官,失仪之罪,还望李刺史见谅!”

        “不过是偶遇罢了,又非是府堂之上,处理公事,又有何妨?”李彦徽笑得颇为欢畅,问道:“却不知骆推官行路时也在思量是何等事呢?想必和吕相公方才召见之事有关吧?”

        “这个,这个,相公召见下官,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只不过询问了些金谷方面的事情。”骆知祥支吾了两句,一时间也只能胡乱搪塞了几句,他虽然并不以机变见长,可好歹也在官僚结构里混了几十年,筑室于道,三年不成的道理还是懂的,吕方和他商量的事情牵涉极广,自己若是嘴不严,露出风声去,只怕便会惹来大祸。

        李彦徽见骆知祥显然是胡乱找个理由搪塞自己,略显细长的双目立刻眯了起来,若是熟识他性情的家人在场,就知道这是他心头极怒,动了杀机的显兆,不过他城府极深,反而笑道:“吕相公召见询问,定然是极为要紧的公事,那本官也就不问了,骆推官还是去快去忙吧。”说罢便笑着拱手作别。

        骆知祥赶紧还礼,匆匆离去,他本不善于和人勾心斗角,和李彦徽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额头依然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倒好似忙了半天一般,他如此赶快离去,下意识里也有尽量离此人远些的想法。

        “哼!微末小吏,也敢如此无礼!”李彦徽盯着骆知祥的背影,脸上的微笑褪去,露出阴冷的表情来,他心胸本就极为狭窄,当年从湖州脱逃后,在宣州田覠与其宴饮时便搞得很不愉快,只不过这几年在杭州,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得已压抑住了自己的性子罢了,他将今日吕方在堂上对骆知祥折子的评价和召见骆知祥的行动联系起来,对事情的发展在心中已经有了个简单的轮廓,再想起自己从广陵那边的得到消息,握住腰带的右手不自觉的紧握起来。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选择了!”

        吕方坐在案前,正细心的查看着地图,对照着骆知祥的方略,此时的他心中思绪万千。自己周边的几个割据势力并不是电脑游戏的npc,会让自己在老窝里安安心心的种田升级不管,等自己攒足了兵一举平推了他们。西面的钟传等人由于兵力羸弱而且有大山相隔不提,旧主杨行密会不会在平定了田、安之乱后继续收拾了自己呢?虽然如今自己实力今非昔比,可如果要按骆知祥建议的那样大搞水利基础建设,肯定要复员许多士卒,杨行密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还有福建的王审知,虽然他的兵力远远无法与杨行密相比,可是这年头,能够独霸一方没有一个善茬,这人就带着几万黄巢余部纵横万里,硬是在山头林立毫无根基的福建打下一片天下来,肯定是智勇兼备的人杰,更何况有了逃往到福建的赵引弓这个知晓内情的向导,实在是心腹之患。吕方左思右想,可实在没有一个头绪,不由得慨叹道:“实在是缺可信的情报呀,要做出正确的决断,实在太难了。”

      第138章 投靠(一)

        “禀告主公,杭州李刺史求见!”吕方正在屋中独自感叹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间传来吏士的通报声。

        被通报声打断了思绪的吕方皱了皱眉头,李彦徽这个杨行密安插在自己这边的钉子这些日子很是知趣,只是呆在府中享受醇酒妇人,参与和议时也只是坐在一旁,偶尔说些不咸不淡的话语,自己安插在他身边的耳线也没有报来什么不对的消息,看来此人对眼前的形势判断准确的很。可像今天这般单独拜见自己,也是破天荒头一遭,难道广陵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那为什么已经投靠自己的李俨却没有一点消息过来?想到这里,吕方起身沉声道:“来人,快取我的官袍来,我要亲自下堂迎接李刺史。”

        李彦徽坐在院门房内等候通报,他还是第一次来到吕方平日里所居之处,不由得好奇的四处打量,只见这处院落倒是颇为宽阔,足有十余丈宽,三十余丈长,只是院内地上也只是用青砖铺了一条过道,其余地面上不过是夯实了的红土罢了,两旁整齐的摆放着刀枪【创建和谐家园】,石锁木桩,看这些兵器器械被磨得油光发亮的把柄,显然是天天使用的,院内房屋都是平房,房檐和梁柱上不过粗粗的刷了层清漆,并无什么装饰,粗粗看上去不过是杭州城中一处中产之家的宅院罢了,若非门口站着数名笔挺的披甲兵卒侍卫,谁又能想得到这院落住的便是两浙十三州的最高统治者。

        李彦徽正暗自感叹吕方自奉微薄,不改武人本色。突然听到一个笑声:“李公今日登门来访,倒是稀客呀!”他赶紧站起身来,只见说话那人身披紫袍,头戴金冠,正是镇海军节度使吕方,正向这边快步行来,竟然亲自下堂相迎。

        李彦徽赶紧快步迎上前去,离得吕方还有十余步便敛衽拜倒道:“下官何德何能,如何当得起吕相公亲自下阶相迎。”

        吕方抢上一步,将对方扶起,沉声道:“当得起,当地起,李公出身世家,守身严谨,出于其门,入于公门,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有私事,不比周不朋党,有古士大夫之风,今日突然来访,定然有教于某家。昔日周公以文王之子,武王之弟,何等尊贵,尚且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以待贤士,吕某虽才识浅陋,却蒙天子信重,授以两道十三州之地,整日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事有不成,有负天子,有负黎民。”吕方这一番话前面是引用了《荀子》中描述秦国士大夫早上出门就去干公事,晚上出了公家门就直接回家,全心全意投入公事,不拉帮结派搞朋党,称赞李彦徽的作为有古士大夫之风,一席话文绉绉的,全无一般武夫丘八的粗鲁味道,倒把李彦徽听得一愣,饶是他在官场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一张脸皮早已练得如城墙一般,听到吕方将自己躲在府中吃喝玩乐说成与先贤一般作为,老脸也不由得微微一红。

        “哪里哪里!”李彦徽被吕方猛灌了一阵迷魂汤,一时间也只能结结巴巴的应付了几句。吕方则把臂引领他上得堂来,分宾主坐下,又下令婢仆奉上茶来。

        李彦徽喝了两口茶,定了定心神,他虽然也知道吕方方才对他的恭维十成里倒有九成半是假的,可这起码意味着此人对自己没有恶意,甚至还很想拉拢自己,这一点让他先前的决定更加坚定了。想到这里,李彦徽咳嗽了一声,低声道:“下官今日拜见相公,的确有件大事请教。”

        吕方微笑道:“下官一词还是莫要提了,李公乃吴王亲信,本官不敢以寻常下僚相待,有何事相询还请李公示下。”

        吕方的回答让李彦徽顿了一下,脑子立刻飞快地运转了起来,方才对方的话首先强调了李彦徽的身份,同时表明了吕方对与杨行密的尊重,还暗示了方才对自己殊礼是看在于杨行密面子上。“吕方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呢?是表明对自己的疏远,还是暗示想要拉拢自己?”电光火石之间,李彦徽的脑子已经将吕方的话语来回翻了四五个来回,可还是跟一团乱麻一般,抽不出一个头绪来。李彦徽抬头看了看吕方的脸庞,一张圆润可喜的脸上满是亲切的笑容,可在这笑容下面隐藏的到底是什么呢?想起面前此人过去的诸般作为,李彦徽身上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来。

        可是既然走出了第一步,也只能走下去见机行事了,首鼠两端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下官这几日有传闻,吕相公平定了两浙之后,与四邻交好,便将息兵养民,不知此事是否属实?”李彦徽低声问道,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吕方的脸庞,不肯漏过一丝表情,可能是不小心,他并没有按照吕方先前要求的改口,还是以“下官”称呼自己。

        “哦?”吕方略带讶异地应了一声,脸上却是不置可否的表情,笑道:“想不到李公倒是消息灵通的很。”可能也是没留意,他也没有发现李彦徽继续以“下官”称呼自己。

        看到对方没有坚持反对自己以“下官”称呼自己,李彦徽不由得松了口气,对于吕方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的,若是他自己,也不会直接明确的回答这么敏感的问题的。李彦徽将手中的茶杯放到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身体前倾了一点,低声道:“下官也有几条消息渠道,这几日广陵那边还有个消息传来,吴王病势转重,已经呕血卧床不起。”

        李彦徽投下这枚深水炸弹后,满意地看到吕方的眉头微微跳动了一下,平静的答道:“李公可曾记得朱延寿故事?”吕方所说的便是一年多前,杨行密伪装重病,双目失明,连其发妻都一起瞒过了,骗得暗有反意妻弟寿州团练使朱延寿孤身赶回广陵,将其斩杀之事,其意思显然是像杨行密这等有前科,连老婆都瞒的过去的人物,你这消息是信不过的。

        李彦徽却不气馁,他本身对于医术颇有研究,临行之前就见到杨行密的面容时,便发现其暗疾颇重,只怕大限也就在这三四年之内了,更何况田、安之乱后,他居然将远在前线的李神福、王茂章等人调回,也没有自己领兵亲征,显然其身体状态很不乐观,这半年来虽然他不需要亲自领兵,可居中运筹调度,消耗的心力体力也非常巨大,所以他听到杨行密重病发作的消息,一点也不意外,不过他也知道像吕方这等人物,靠几句空言是决计无法让其相信的,于是李彦徽笑了笑,又打出了一张王牌:“杨渥已经从宣州前线乘轻舟星夜赶回广陵!”

        吕方的眉头皱了皱,并没有立即说话,李彦徽这个证据就有力多了,若是杨行密命在旦夕,像杨渥这样的继承人肯定要赶回广陵,督领重兵,镇压权力交接时可能发生的动乱,当然这也可能是欺骗自己的计划中的一部分,可是杨行密装死欺骗自己又有什么用呢?难道他认为自己现在还会愚蠢到回到广陵参加他的葬礼吗?吕方暗自摇了摇头,杨行密若是这么天真,那反倒好说了,而且即使杨行密可以通过这个计划诱杀了自己,他就能从这一计划获利吗?毫无疑问,两浙会在自己死后分崩离析,可淮南不一定是能从中获利最大的一个团体,而且在杨行密身患重病无法亲自统兵的时候,领兵出征的那名武将有最大的机会控制宣、润、苏、湖、杭这些浙西州郡,一个在淮南内部拥有巨大人望的淮南武将比自己这个在淮南内部没有什么人望的“外系统”武将控制两浙对于不再具有杨行密巨大威望和行政能力的继承人来说要更有威胁的多。吕方深信自己能想得到这一点,杨行密也一定能想得到这一点,这个男人现在的最高目的就是尽可能完整的将自己的基业交给儿子,为了做到这一点他会毫不犹豫的杀死任何人,同样的理由,为了这个目的,他也会放过任何人。

        “李公说的不错,吴王病重,可那和我这个下臣又有什么关系呢?”吕方的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李彦徽脸上露出了自得的笑容,道:“依本朝制度,节度使已是外臣之首,相公又兼有同中书下平章事之职,有直接上书天子,已是人臣之顶,本来除了今上之外,已经不用再听任何人指挥。”李彦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看吕方的脸色,才继续说了下去:“然而今上以金吾将军李俨为江、淮宣谕使,书御札赐杨行密,拜行密东面行营都统、中书令、吴王,以讨朱全忠。淮南、宣歙、湖南等道立功将士,将用都统牒承制迁补,然后表闻。吴王始建制敕院,每有封拜,辄以告俨,于紫极宫玄宗像前陈制书,再拜然后方才授官。然都统一职,有事则授,无事则免,非常置之职,吴王功盖天下,德行深厚,方才受此重任,杨司徒虽然少年老成,非常人能及,可要继任这都统一职只怕还差点。”

      第139章 投靠(二)

        李彦徽长长一席话说完,吕方却没有立即做出回应,只是拿起手中的茶杯细细品味,此时他手中那杯茶早已凉了,可吕方却品了又品,倒好似那杯茶是何等滋味万千,回味无穷一般。正如先前李彦徽所言的一样,眼下自己位居二品,已经是人臣之顶,如果单从官职来说,和杨行密并无上下级的关系了,只不过去年昭宗皇帝为朱温所挟持,密遣故相张浚之子金吾将军李俨为江、淮宣谕使,封官许愿,在南方封了一大堆节度使,同时以杨行密为东面行营都统,节制淮南、宣歙、湖南诸道讨伐朱温,杨行密在广陵建立制敕院,让李俨居住其中,每次封拜官吏,都郑重其事的禀告李俨,同时将御札供奉在紫极宫唐玄宗像前,在像前再拜,然后才授官,以示其乃天子授命,并非人臣擅权。这样一来,杨行密不但借助唐王朝的最后一点政治资源加强了对淮南本道的控制,而且在名义上还可以号召南方诸道,对付自己的最大敌人宣武朱温,像湖南马殷、江西钟传等人虽然对于杨行密的号召不会遵守,可至少也不会在其北上时扯后腿了,省得惹来一个叛逆的罪名。可是这个东南行营都统和淮南节度副使等官职不同,乃是临时授予的官职,有事则设,无事则废(这里韦伯多嘴一句,节度使在唐初也是临时授予的,只是由于唐初对外战争连绵,加之安史之乱后,中央集权削弱,节度使一职才逐渐演变成常任官职),虽然朱温这个大敌肯定不会这么容易被杨行密灭掉,可一旦杨行密死后,在唐末这个藩镇跋扈的时代,他儿子要当淮南道留后、淮南节度使等官职还说得过去,可要继承这个东南行营都统就说不过去了,毕竟昭宗皇帝现在在朱温手中,你与朱温做政治交易,让他捏着鼻子发一道敕书承认杨渥是淮南道节度使,承认既成事实也许有可能;可要是让朱温承认你继承原来是用来讨伐他的东南行营都统绝不可能。至于那个李俨,他那个宣谕使的官职理论上说将御札送到杨行密手中,发布完旨意之后便消失了,现在的他不过是个政治木偶罢了,所以他在广陵才混到连吃顿酒肉都要赊账的落魄模样。要知道除了吕方以外,淮南道内部许多重将也有团练使、防御使的官位,由于杨行密政权的内部政治结构还不成熟,这些人的忠诚不过是对着杨行密本人的,一旦杨行密去世,从法理上讲,他们对杨渥义务已经变得十分薄弱了,这样一来,杨渥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来对付吕方,镇海军最大的威胁自然也就消失了,也许这就是李彦徽转换门庭的原因吧。

        吕方将李彦徽那番话反复咀嚼了几遍,只觉得其中含义复杂,既有【创建和谐家园】投靠前的自我漂白,又有对未来镇海军外部情况的分析,若望深里想,甚至还有几分显示自己才能,要求未来主子重视的炫耀。想到这里,吕方看李彦徽的目光变得越发复杂了起来,方才那番分析,若无对当今时局的冷静分析,还有对政府机构运行的深刻认识是决计说不出来的,自己手下诸将出身低微,陈允、高奉天、范尼僧、骆知祥等人可以说是谋士,可以说是能吏,但是由于出身和经历所限,对于朝廷台阁运转,以及扩大到全国范围的各大势力的内情,就知之甚少了,随着自己势力的急剧膨胀,正需要一个像李彦徽这样的人。虽然此人为人倨傲,贪好财货,也谈不上什么忠义廉耻,可是要天下争霸,手下不但要有信义卓明的忠臣义士,还需要各种各样的人物,陈平盗嫂欺金,韩信当过逃兵,从品行来说是不怎么用的,而若无这两人,刘邦如何能击败项羽,建立四百年汉家江山。更何况为上位者所持的不过厚赏严刑罢了,若人人都行廉而无欲,既无可惩罚又不在乎厚赏,那为人主者又如何驱使呢?

        想到这里,吕方抬起头笑道:“李公今日来见我,想必不只是告诉某家吴王的病情这一桩事吧?”他此时心中既然已经有了收揽此人的决心,倒放开了心神,准备好生打量一下这李彦徽的斤两,俗话说:“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你要【创建和谐家园】投靠,总要露番本事来,我吕方这里可是不养闲人的。

        李彦徽来吕方这里之前,早就揣测对方心思很久。吕方先前在明堂之上的言行,还有方才召见骆知祥,说明他有修生养息,将养民力的打算,可是眼下乱世之中,弱肉强食,你不去打别人,别人也要来打你,若不能先解除外部的威胁,是没有办法去安心搞内政的。眼下镇海军的外部威胁有两个,一个就是淮南,还有一个便是福建王审知,后面一个在实力上虽然无法和淮南相比,可加上赵引弓这个隐患,也不可小视。

        “相公,下官听闻明州赵贼已经逃至福建,不知是否属实?”

        “不错!”吕方点了点头,沉声道:“此时通晓我两浙内情,实乃心腹之患,只是我与福建本有冲突,屡次修书索要,那王审知只是推诿不与,倒是麻烦得很。”

        李彦徽自得地笑了笑,问道:“主公饱览群书,当知晓袁氏兄弟故事吧?”

        “袁氏兄弟?”吕方听了一愣,不由得愁眉思忖起来,李彦徽坐在一帮只是微笑,也不说话,过了半晌,吕方抬起头来,笑道:“若果如李公所言,吾当坐至其首。”

        福建福州,威武军驿馆,自从赵引弓由台州逃至此地,已经有两三个月了,威武军节度使王审知便将赵引弓一行人安置在此地。赵引弓刚逃到此地时,尚有精兵七百余人,大小船只二十余条,还有他在明州多年积蓄的财货,到了福州之后,他拜见王审知时便拿出一半献与对方,可王审知却一介不取,将其全部退还,并在城外专门划出一片区域,安置赵引弓的手下,赵引弓和二十多名随从则住在城内驿馆所在,待遇也十分优厚,只是赵引弓家破人亡,寄居他人篱下,整日里都在求见王审知,想办法对方借兵,要找个机会打回两浙去,可王审知只是推说福建兵力微弱,无力帮助他对抗吕方。

        这日里赵引弓心情烦闷,正在驿馆中饮酒,却听到道外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刚转过身子来,便只见一名亲信进得屋来,气急败坏地喊道:“主公,王家那几个狗贼又过来了。”脸上满是厌恶之色。

        赵引弓本已有了几分酒意,听到亲信的话早已酒意全无,霍的一声站了起来,外间已经传进来一个趾高气扬的声音:“赵刺史为何不出来相迎,莫非看不上我等兄弟不成?”

        赵引弓赶紧挤出一张笑脸,走出屋来,应答道:“哪里的话,赵某一介羁旅,若无王使君收容,此时尚不知是否还在人世,几位衙内看得上在下,愿意结交,在下高兴还来不及。只不过方才在屋中饮酒,才未曾在门口相迎。”说话间,赵引弓已经下阶相迎,只见院子里已经站着四名粗壮男子,脸上满是骄横之色,为首的那人手里玩弄着一根马鞭,一旁站着一个赵引弓的亲随狼狈的捂着脸,一条鞭痕横亘在脸上。

        赵引弓看到手下被打,双目现出一丝怒色,旋即便消失了,原来这四人乃是乃是王审知长兄王潮之子,当年王潮在竹林兵变之后,领着数万残兵在福建打下一份基业,却没有威武军节度使的宝座留给儿子,却是留给了弟弟王审知,这王审知为人俭约,礼贤下士,赵引弓奉上的财物他也一介不取,可王潮的这几个儿子却三天两头的到赵引弓这里来打秋风,看到自己喜欢的便尽数取去,而且行事极为跋扈,也由不得赵引弓手下厌恶之极,只是眼下大伙儿寄人篱下,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某家兄弟几个说要进来与赵刺史耍子,这狗才居然说什么刺史正有事,请稍待通传,于是某家便小小的惩戒了他一下,赵刺史该不会生气了吧?”为首那人乃是王潮的长子王延应,后面三人也纷纷帮腔,将方才进屋通报那名赵引弓的亲信气的浑身发抖,几欲发作。

        赵引弓脸颊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站在身后的那名亲信看得十分清楚,主公后颈上的青筋跳得十分剧烈,显然已是恼怒到了极点。赵引弓突然快步向王延应走去,王延应不知他意欲何为,不由得后退了一步。赵引弓走到王延应面前,抢过对方手中的皮鞭,一脚将那挨打的亲随踢倒在地,狠狠的抽打了起来,厉声喝骂道:“不长眼的家伙,连恩公家的公子也敢阻拦,莫说公子要打你,便是公子开恩,某家也放不过你。”赵引弓一边喝骂,一面狠狠抽打,那亲随倒是个硬汉,只是在地上挨打,连声呼痛也没有,倒是把一旁的王家兄弟搞得十分尴尬。

      第140章 勒索

        王延应见赵引弓下手沉重,皮鞭到处血肉横飞,眼看便要将那人打死,倒怕打死了人,妨碍了今日过来的目的。赶紧一把拉住赵引弓的胳膊“赵刺史且收手,惩戒几下也就罢了,否则若是打坏了人,旁人岂不会说是我等心胸狭隘!”

        赵引弓这才收住了手,正要喝令挨了打的手下向王家兄弟道歉,那人挣扎的爬起身来,却脚底一软,扑倒在地,原来方才已经受创过重,已经昏死过去。赵引弓笑着对王延应笑道:“可请公子念在他当年对某家也有几分微劳,饶下他一条性命。”

        王延应此行本来就不是为了找赵引弓的麻烦,只不过他素来在福州城内横行霸道惯了,而福州满城军民也知道他们兄弟的身份,无有敢触怒此人的,突然遇到一个不识相的,居然还是赵引弓这等降虏的部下,才这般发作起来,此番见赵引弓居然将其打得昏死过去,心下也有了几分寒意,也就顺着台阶下坡,声称不再与其计较了。赵引弓这才一面喝令手下将其带到隔壁房间医治,一面恭维王家兄弟宽宏大量,引导其一行人到了屋内,吩咐送上酒肴招待。

        赵引弓让王延应坐了上首,自己在下首陪坐,王家其余三人分散坐开,赵引弓不住推杯换盏,小心伺候,待到酒过三巡之后,王延应也就有了三分醉意,想起此行的目的,借着酒意笑道:“赵刺史,上次你送我的那一对琉璃盏十分不错,只是昨日我不小心跌碎了一只,这物件若是成单,便不为美。你那儿若是还有,不如替我补齐了一对了可好。”

        王延应一席话说完,一旁侍候的两名赵引弓亲信已经怒上眉梢。原来这一对琉璃盏本来自安息,乃是赵引弓的祖传之物,赵引弓十分喜爱,几乎是每日离不得的。先前王延应来时,在饮宴上看到这一对琉璃盏,王延应竟然强索了去,这倒也罢了,今日居然还托言摔碎了,还要一只来配齐了,当真是贪婪厚颜之极。

        赵引弓脸上露出一丝难色,笑道:“王公子,并非在下虚言推辞,只是某家祖上购买时那商人也说这世上只有这一对,请公子原谅。”

        王延应此言本就是个引子,他也知道那等稀罕的琉璃盏能有相似的一对已是极难得的,哪里还有可能再弄来一只一模一样的,听到赵引弓意料之中的回答,他脸上立刻现出不满的表情,高声道:“某家今日来赵刺史府上,并非强索宝物,只是我家叔父生辰将近,欲寻一像样的贺礼罢了,这琉璃盏如今只剩一只,如何送得出去。赵刺史在明州已有五代,积蓄何等丰厚,如今难道连一只琉璃盏都寻不出来?你如此推脱,莫非是瞧不起我们王家,以为我等不付钱白拿了你的不成?”

        王延应话音刚落,一旁的王家其余几个兄弟立刻齐声喝骂起来,门口侍应的两名赵引弓亲信哪里还忍耐的住,伸手便要拔刀给他们一个好看,却看到赵引弓双手手掌向下微按,显然是示意他们按捺,他们两人才强压下怒气。

        “王衙内息怒!”这王延应担当着衙内指挥副使一职,所以赵引弓以衙内相称:“某等从台州亡命而来,蒙王使君大恩而得活,莫说是些许财货,便是这几百条性命,也都是王使君的。只是这样的琉璃盏只有两只。若要送王使君贺礼,某家这里还有几件东西,王衙内若看得过眼,尽可取去便是。”赵引弓说完,便伸手招来一名属下,轻声吩咐了几句,那属下小心退下,不一会儿便从后厢回来,手中却多了一块推盘,上面用块绢布蒙了,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物件。

        王延应方才本就是装怒,想要威吓对方,好逼出赵引弓的宝物来,到时候他将其取走,随便给个三五十贯的,想必对方也不敢和自己争论,眼见的赵引弓屈服了,脸上的怒气立刻便变成了贪婪之色。按说王家上一代兄弟三人,无论是王潮还是二弟王审邽、三弟王审知,虽说个性不同,但无一不是人中之杰,老三王审知更是自奉微薄,留心民生,见识深远,在五代中的武人藩镇中十分少见。可他们的子侄们却大多数贪图财货,贪虐好杀,妄自尊大,目光短浅,倒是些典型五代时的短命军阀,让人只能感叹万千。

        赵引弓结果属下的托盘,小心翼翼的将其放到面前的几案上。王延应看到他小心的模样,也不禁被勾起了好奇心,笑道:“看赵刺史的模样,这几件物品倒好似比先前那一对琉璃盏还要珍贵似的。”

        赵引弓笑道:“若论珍贵的确这几件要贵重些,不过那对琉璃盏乃是祖上之物,意义不同罢了。”说到这里,赵引弓吩咐手下将门窗紧闭,并用黑布将透光之处遮好,屋中顿时一片黑暗,旁人点起蜡烛方才明亮起来。

        赵引弓此时方才将蒙在托盘上的绢布揭开,王家兄弟不由得深吸了口气,原来那幕布下面乃是放着一只翡翠玉盘,上面盛放着百余枚珍珠,那制作玉盘的工匠匠心独运,将那玉盘雕刻成一片初展的荷叶一般,上面不住滚动的珍珠粗粗看上去尽好似清晨荷叶上的露珠一般,在烛光的照射下,圆润的珍珠散发出润和的光芒,和着翡翠玉盘的透出的绿光,当真如同梦幻一般。

        “王衙内看这物件可还当得起王使君的寿辰之礼?”

        王延应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托盘上的宝物,喉结不住上下耸动,却是在不住的咽口水,全然没有听到赵引弓的询问之语,他身后的三名兄弟也是差不多,目光全然牢牢钉在眼前的稀世之珍上,仿佛这世上的什么东西都和他们无关了一般。

        赵引弓脸上现出一丝鄙视的目光,旋即便消失了。他上前一步,在王延应耳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总算王延应听懂了他的问话,连连点头答道:“当得,当得,实在是太当得。”一双眼睛还是舍不得离开那玉盘。

        赵引弓指着那玉盘解说道:“此物件本是南蛮一个小国镇国之宝,有逆臣作乱,国主携重宝逃出,为奸人所害,此宝物才流落至我中土。这珍珠共有一百零八枚,皆是上等的南海珍珠,稀奇的乃是这一百零八枚大小颜色如一,当真是稀世难寻。”说到这里,赵引弓顿了一下,随手拿起一旁的酒壶,笑道:“这玉盘还有一桩妙处。”说罢便将手中的酒壶倾斜,透明的酒液流入玉盘中,珍珠在酒液的冲击下,四处滚动,烛光透过晶莹的酒液照射在雕刻成荷叶状的翡翠玉盘上,在黑暗的屋中显得分外艳丽,几非人间器物。

        王延应看到这里,饶是以他的厚颜【创建和谐家园】,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三五十贯就要买下此物的话来,他心中打定主意,说什么这次也要把这玉盘弄到手,便是赵引弓开个天价,也要咬牙吃下,想到这里,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玉盘上挪开,笑道:“赵刺史,这玉盘果然是稀世之珍,却不知您要多少财帛方肯割爱?”

        “多少财帛?”赵引弓脸上现出讶异的神色,反问道:“某家方才不是说过,这玉盘便是某家送与王衙内的,莫非衙内未曾听到?”

        一阵狂喜立刻冲昏了王延应的头脑,一时间他竟然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功夫,他才呐呐的答道:“这等厚礼,我等如何生受得起。”

        赵引弓笑道:“这些不过是身外之物,衙内乃是我等的大恩人,如何受不起,等会我让人将此物包裹好了,再由恩公带回去,莫要再碰碎了,反而不妙。”

        王延应赶紧连连点头,此时他看赵引弓顺眼之极,只觉得对方乃是数十世修行而得的挚友,只怕他那个已经去世的老爹王潮,在他眼里也不及赵引弓来的可亲。此时他本就有了几分酒意,借着酒性拍着胸脯道:“赵刺史果然是轻财重义,这等好汉子王某自然是要交一交的,他日若有什么事情用得着我等的,赵刺史只管开口便是。”他此时倒是忘了自己来时打算狠狠的敲上这“好汉子”一顿竹杠的。

        赵引弓笑道应和了几句,同王延应一起来的其余几个兄弟此时的目光中几欲冒出火来,本来他们此行来也就打算帮兄长敲敲竹杠罢了,可没想到王延应不过发了几句火,这赵刺史便乖乖的将这等宝物奉了上来,这等横财也来的太轻松了吧。这几人不由得个个心里也在想着如何来敲上赵引弓一笔,只是看兄长现在几乎要跟对方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的模样,想要开口敲诈实在说不出口。

        赵引弓喝了两杯酒入肚,突然跌足叹道:“倒是可惜了。”

        那王延应刚刚轻轻松松得了一件宝物,心情正是舒畅之极,便顺口应答道:“却不知赵刺史有何事可惜的?”

      第141章 曲意(一)

        赵引弓伸手指了指放在几案上的玉盘,笑道:“某家方才说这玉盘来自海外,公子可知道这宝物如何才到了在下的手中。”

        那王延应心中早就有了好奇之心,只是方才一门心思都在想着如何才能把这玉盘索要到手,现在东西到手了,这好奇心才又出来了,随手将本来要纳入怀中的玉盘放回几案上,笑道:“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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