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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建点了点头,便吩咐手下护了王坛先去船尾小艇处,自己快步赶到赶到关押李神福之子处,将其解开绳索,将事情原委说明,纵其逃走,便赶紧赶往船尾自去逃生不提。
王坛、汪建二人逃走不久,旗舰上的宣州士卒无人指挥督促,也纷纷弃甲归降,淮南士卒赶紧船上的战旗解下,换上己方旗帜。随着旗舰上的最激烈的战斗平息,其余地方上的战事也逐渐平息了,由于在此时已是深夜,只有昏暗的月光,双方都是根据位于战线中央的旗舰上的胜负来判断何方取胜,那里双方的战船猬集一处,厮杀的最为激烈。看到火光映射下己方旗舰升起淮南的大旗,大量的宣州战船或者投降,或者调转船头向下游逃去。
淮南水师旗舰,看到战局已经大定,秦斐这才觉得双臂已经紧张的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几乎脱力了,身上披着的甲胄仿佛有千钧一般,幸喜胜利的一方是自己,否则只怕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正在此时,身后突然听到有人禀告道:“秦将军,在下有要事相报,是关于李都统伤情的。”
秦斐这时才想起李神福的伤势,赶紧费力地转过身来,却只见一个青衣长须汉子,正是大夫脸上满是焦虑之色,心底不由得咯噔了一下,赶紧问道:“李都统现在情况如何?快快报来。”情急之下,秦斐连自己已经失声,只是嘴唇张合,却说不出话来都没有发觉。
那大夫虽然听不懂秦斐说些什么,可是也能从神情中猜出个一二来,赶紧从袖中取出一枚箭头来,双手呈送到秦斐的面前,低声道:“秦将军,射中李都统的那一箭是淬了毒的,依症状看,应该是乌头毒。”
“什么。”秦斐失声喝道,抢过一旁的火把靠近细看,只见那枚箭矢颜色灰暗,还带着少许血迹,在火光下透着一股暗蓝色,正是经过乌头毒淬制过的表现。他想起乌头毒的剧烈烈性,不由得双手一软,便将那火把落在甲板上,顿时其间一片昏暗。
那大夫见状,赶紧上前去捡那火把,却被秦斐一把抓住,扯进了问道喝道:“那你可有什么办法治疗。”
那大夫看到秦斐脸上肌肉抽搐,仿佛就要择人而噬一般,看上去十分怕人,忙不迭答道:“中了乌头毒当用甘草、茯苓、绿豆煎服,我方才已经煎好了药,也用了上好的金创药,只是。”说到这里,那大夫突然顿住了。
秦斐见他这般模样,心头闪过一丝不祥之兆,手上的力道立刻大了三分,喝道:“只是什么?还不给我快说!”
那大夫手臂吃痛,赶紧如竹筒倒豆子一般答道:“李都统中箭许久之后才送过来,毒性已经颇深,送到舱中时已经全身抽搐,口角流涎,待到我好不容易灌了药进去,立刻昏死过去,若是醒不过来,只怕就不行了。”
听到这里,秦斐将那大夫掼倒到一旁,站起身来便向舱中冲去,只见李神福僵卧在榻上,生死不知,想起这位老友不顾自家妻子安危,中了毒箭还隐忍不发,终于大破叛军,现在自己却躺在榻上生命垂危,连爱子都落于敌手,生死不知,不由得悲从中来,饶是秦斐一条铁打般的汉子,也不由得一头扑到在李神福身上低声引泣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刻,秦斐突然觉得李神福的身子一阵颤动,赶紧直起身来,往李神福头那边看去,只见对方喉头一阵耸动,显然正在说些什么,靠近一听,依稀听出来是个“水”字。秦斐赶紧取来葫芦,扶起李神福的上半身,灌了几口下去,李神福才觉得好了些,说话的声音了大了起来,看清楚了一旁扶着自己的是秦斐,李神福问道:“秦兄弟,你为何在这里,胜负如何了?”
秦斐见李神福这等模样,不由得心中一酸,赶紧答道:“李都统庙算在先,我军大胜,王坛、汪建二贼已经败逃,敌军已经大半弃甲而降。”
李神福点了点头,道:“这一役当真是侥幸之极,幸好风向突转,否则败的一方便是我们了。秦兄弟你且收束士卒,待到天明之后再做计量。”
秦斐点了点头,正欲劝说李神福重伤之后好生将养便是,却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接着舱门便被推开了,秦斐转头正欲斥责,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白衣少年,眉目间依稀正是李神福幼子,不由得喜出望外,正要开口说话,那少年已经冲进屋来,扑到李神福膝下,放声痛哭起来。饶是李神福一军之铁帅,此时也是老泪纵横,轻抚幼子发髻,说不出话来。秦斐见到这般模样,知道自己插不进话来,也只得退出门外,小心关上舱门。
秦斐在外面收拾降卒船只,待到忙完,已经天色微亮,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一夜。他正准备下令派出前锋攻取吉阳矶水寨,却看到有亲兵赶到,说李都统召他到舱中,有要事相商,只得先将诸事放到一旁,转身向那舱室行去。
秦斐进得舱来,只见李神福斜倚在榻上,精神比起昨夜要好了许多,其子站在一旁侍立,榻前的大夫刚好替他切完了脉象,低声嘱咐道:“李都统昨夜中的是乌头毒箭,若不是你底子好,又运气着实不错,只怕此时已经丧命,不过虽然如此,你箭创未复,毒性未清,百日内须得好生静养,不得大喜大怒,免得创口重新撕裂,便不好办了。”
李神福笑道:“为将者临阵之际岂能爱身,老夫本是武人,能够死于阵上,乃是本分。”说到这里,他挥手制止住大夫的劝谏,转身对其子道:“你且送先生出去,取百贯钱相酬,我与你秦家叔父有要事相商。”
秦斐待二人出门后笑道:“那大夫说的也有些道理,你既然受创甚重,便让我来多担些担子便是,莫非你以为我对付不了田覠那贼子不成。”话语到最后语气中颇有几分傲气。
“秦兄弟休得这般说。”李神福肃容道:“田覠在宣州经营多年,招纳亡命,实力不可小视,其虽逆天行事,但还有一逞之力,如今我军虽有小胜,田覠乃宿将,必填充行伍,以求再战,困兽犹斗,何况田覠麾下何止数万,岂可轻视。”
秦斐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问道:“那你以为当如何是好。”
“天明之后,我军便取吉阳矶,王坛、汪建深夜败回,定然来不及焚烧军资,我军若疾进,便可尽获其粮,以养士卒,若田覠不引兵逆流而上,我等便可将扼守此处,遣轻舟劫掠宣州沿岸,使其守军往来疲惫,寻隙而击之,必无往而不胜。”
“那若田覠领大军逆流而上,我等当如何应对。”秦斐点了点头问道。
李神福显然胸中已有成计,答道:“彼若这般,则是天夺其魄。田覠若领兵逆流而上,必定是悉舟师而至,那时我等便坚壁勿战,遣使与吴王,趁其腹心空虚,以淮河舟师渡步兵过江,取其腹心之地,那时他进不得战,退无所据,我等大可不费一兵一矢,坐擒此贼。”
听到这里,秦斐心中已经满是叹服之情,击掌道:“李兄用兵果然有鬼神莫测之机,田、安二贼虽勇,又如何能与你相抗。”
听到秦斐的话,李神福脸上却没有半分得意之色,叹道:“也是田安二人不够隐忍,看到我等领军西向,诸事尚未妥当便起兵了,此时吕方正忙于整合内部,无力出兵支援,彼等以区区二州之地,孤军与吴王相抗衡,败亡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了。若他们再晚上一年半载,待吕方抽出手来,与其合兵一处,纵然吴王再英雄十分,也只能画江而守。”
秦斐听到这里,也不由得点了点头,叹道:“都统说的不错,这吕方的确是当世枭雄,若让其抽出手来,与田安二人合兵,只怕大江以南皆为其所有,不过五年,活脱脱又是一个‘小霸王’。”秦斐口中所说的“小霸王”便是三国时的孙策,其人不过领了千余人,百余匹马,由丹阳渡江,不过数年功夫,便据有六郡,拥兵十余万,成为天下有数的枭雄,与之相比,吕方也是带着千余降兵,到了丹阳一县之地,不过数年时间,便在杨、钱两大势力的夹缝中硬生生打下一片基业来,如今已经据有两浙之地,拥兵数万,官居极品,周围势力无不侧目而视,已是天下间不可忽视的一方势力了。
第071章 铜炮(一)
李、秦二人都是跟随杨行密多年的老将,在淮南诸将之中,并非只懂得弯弓舞刀的寻常武夫,见识颇为甚远。因此在大胜之后,两人都并无寻常将士一般的狂喜,却不约而同的为远在杭州的吕方而忧心。两人对坐苦思了半晌之后,秦斐摇头叹道:“田、安二人与其交情甚笃,起兵前定然与其联络过,如今他却坐壁上观,定然是有腹心之忧,无暇对外罢了,听说此人年纪不到四十,行事便如此老道,现在他羽翼未满,吴王在世,还有人能压他一头,若是他日待其羽翼丰满,我辈老成凋零,却不知何人可以制之。”说到这里,秦斐语气中颇有不豫之意,显然对杨行密之子杨渥的能力并不乐观。
“秦将军休得胡言。”李神福的语气突然变得极为严厉起来:“王上有子早已长成,国有储君,你我都受恩深重,岂能有这等想法,若是让旁人听到只怕会惹来祸事。”
秦斐赶紧躬身谢罪,话说到这里,两人也不好再说下去了,便各自歇息去了。
杭州、镇海节度使府,吕方在坐在案前,几案上堆积的公文如同小山一般,眼下他的事业还是草创阶段,而且作为一个穿越者,进行的事业很多都是“前人”未曾开辟过的道路,所以他只有效法前世的“先贤”,那杭州郭下的余杭县作为“特区”,什么东西都先开个试验田,美其名曰“摸着石头过河”,有了成效再推广开来。如此一来,这些毫无先例的事情如何处理,那些县吏便不得不向高奉天和骆知祥二人请示,这两人虽然也是能吏,可对于吕方那些异想天开的想法也颇为头疼,也得诸事请示,于是虽然战事平息了下来,吕方肩膀上的担子反而又重了好几分,这些日子来几乎天天吃睡在府中,连二位夫人的院子都未曾去过一次,倒不是吕方勤勉到了极点,只是每当想起前世看过有关五代十国的书籍,里面描述寿终正寝的军阀可是屈指可数,他便觉得背上生出一股寒意,先前的困乏厌倦之意早就抛到爪哇国去了。
待到处理完毕手上的一份文书,吕方只觉得浑身一阵酸痛,不由得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看了看一旁的水漏,竟然不知不觉间已经快到初更时分。便随手取了佩刀,想要到院中松松筋骨,也好出身汗,好睡个踏实觉。
吕方刚出得院来,舞了一路刀下来,便觉得有些气喘,较之旧日里几乎日日阵前厮杀时候的自己那是退步不少了,正暗自感叹间,却看到院门走进来两人,为首一人身作绯色官袍,面容清朗,双目有神,乃是少见的美男子,正是吕方节度府中判官高奉天,另外一人矮了少许,身上披了件玄色葛袍,头上戴了一顶纀头,坠后了高奉天两步,正小碎步跟在后面。
“主公,铸炮的事情有进展了。”高奉天走到吕方身旁,低声禀告道。
“此事当真?”吕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攻取杭州之后,手头宽裕了不少,便让高奉天暗中搜集两浙的有名铜铁工匠,尤其是为各家寺庙铸造大钟、铜铁佛像的工匠,集中起来为铸造火炮做准备,他也知道这项事情要很长时间的工艺积累,却没想到这么快便有了结果,说话间已经竟然颤音。
“在下岂敢欺瞒主公。”高奉天已经侧过身子,伸手指向身后那汉子,道:“铸成这第一尊火炮的便是此人,诸般事宜,主公问他便可。”说到这里,高奉天对站在丈许开外的那汉子高声道:“陶舍儿,这位便是吕使君,还不过来拜见。”
那汉子正躬身站在一旁。听到有人唤自己,赶紧碎步疾趋过来,扑倒在地高声道:“小的陶大拜见吕相公。”言罢便紧紧伏在地上一声不吭,连头都不敢抬起头看一下。
吕方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得笑道:“快些起来,你这般趴在地上,让我如何问你的话。”
那陶大听到吕方的声音,才小心翼翼的慢慢站起来,可是还是弓腰低头,也看不清他的容貌,只是看他【创建和谐家园】出的皮肤黝黑粗糙,满是烟尘之色,也不知是天生皮肤黑还是太脏了。
吕方看到他这般模样,倒想起年少时在父亲钢厂中玩耍时,所遇到的炉前工,也是这般模样,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暖意,语气也不自觉柔和了不少:“陶师傅,且站直了身子说话,这番差事你若是做得好,不要说赏赐财帛,便是封妻荫子也不是不可以的。”
“哪里哪里,给官爷们干活就是我辈的本分,能得财帛就是逾越了,那里还敢贪图官爵。”那陶大依吕方要求站直了身子,吕方这才看清了他身形颇为魁梧,就是比高奉天还高上半个头,只是方才他蜷缩着身子,看起来才比高奉天矮了,一张黑脸上也满是愁苦之色,好似有五十开外似的。
吕方此时心情舒畅,竟然伸手抓住那陶大的胳膊,笑道:“我身为一道节度,一方牧守,我说使得便使得,来,你且带我前去看看那铜炮。”
一旁的高奉天看出吕方兴致颇高,赶紧先吩咐一旁的侍从先快马到工坊去先做好准备,自己便随吕方准备马车一同出城往江边的工坊去了,待到一行人到了江边工坊,那边早已准备停当,坊门大开,大队的工匠军士跪伏在道路两旁迎候。吕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路进得坊来,到了那铜炮所在,却是一个大竹棚,灯火通明,一具金黄色铜炮(青铜刚刚铸造出来未氧化前并非是青黑色,而是金黄色的)盛放在一具木架上,口径约有一尺左右,而长却不过四尺左右,口细尾端粗,体型颇为短粗,看上去倒有些像农家为谷子去皮所用的石臼。
看到自己铸造出的第一门火炮,吕方不由得激动地绕着那火炮走了四五遭,不时伸手去膛中抚摸,看看内膛是否光滑,又敲击炮身,看看中间又无气孔。不由得手舞足蹈,眼看便要跳起舞来了,一旁的高奉天跟随吕方多年,可也从未见过他这般得意忘形了,赶紧先摆手吩咐屋中其余人等出得屋外,才上前低声问道:“主公你攻下杭州时,也未曾这般模样,这铜炮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一桩死物罢了,也得靠人使的,您这般也有些过了吧。”
吕方听了,不由得哈哈一笑,指着那铜炮道:“一个杭州又怎么喝这个比,若我攻杭州时有十余门铜炮,何须花时间去堆什么土山,三日,最多五日便可破城,今后,在我镇海军的面前,无论何等坚城也不过是等闲事儿,你叫我如何不喜。”吕方说完后,看到高奉天虽然没有开口反驳,脸上分明是不信的神色,伸手拍了拍那铜炮道:“我也知道你不信,待到明日我到校场上演示一番,你便明白我为何这般欢喜了。”
说完后,吕方也不多言,将陶大极其所属的工匠尽数招了进来,温言抚慰了一番,又每人赏了三匹绢布,赐复三年。众工匠往日里不过如同奴仆一般,官府吩咐下事来,只是催逼时日,五日一比,追索的是何等之酷,做的不好,自然是皮鞭棍棒侍候,便是做得好了,也没有什么赏钱,工料、人工所费,层层盘剥下来,到手的不过寥寥几文。岂能想到今日这活计工料、人工皆是官给,做成了还立刻赏下绢布来,众人捧在手里,柔滑的感觉几欲以为是在梦里,纷纷磕头谢恩。
吕方待众人谢恩声息了,笑道:“这铸炮的活计日后还多得是,你们要想办法剩下工料,工时,使其质量更好,做得好的,本节度还有重赏。某方才与陶头儿说过来,便是赏一个官身也是有可能的,大的没有,八品九品的告身,某家还是拿的出来的。”
听到吕方后面这番话,这棚中不由得嗡的一声,工匠中便是平日里一言不发的老石头也不自觉询问一旁的同伴自己方才是不是听错了,年轻一点的脸上更是欣喜若狂,众人满怀希望的和同伴说些什么。一旁的高奉天见状,脸上现出了一丝怒色,正要上前训斥他们失礼,却被吕方拦住了。
吕方待到这些工匠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来,笑道:“今日这铜炮铸成,陶头儿就有大功,明日若是试射成功,陶头儿便是从八品的登仕郎了。”
吕方话音刚落,棚中却是一下子静了下来,那陶大跪在地上目瞪口呆,已然被惊喜冲昏了头脑,旁边的工匠看他的目光却又是艳羡又是敬畏,更多的却是熊熊的希望,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平日里见到一个县里没品级的差役都是个天大的人物了,更不要说吕方这执掌两浙之地的一方节度,朝廷使相,简直是天上人一般的人物了,像这等人开口所说的话,几乎就和天宪一般,一句话间便将这陶大由普通农家还不如的工匠升为从八品的官吏,简直就是升仙了。
第072章 铜炮(二)
那陶大呆了半晌,才醒过神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扑到在地连连叩首,额头碰在夯制的十分结实的红土地上咚咚作响,他竟然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只觉得两脚踩在云朵堆里一般。
“莫要拜了。”吕方走到陶大面前,将其扶了起来,笑道:“待到明日成了,你再拜谢不迟。”
那陶大额头上已经破了皮,流出血来,可还是傻傻地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好,吕方把住他的右臂,指着他对众工匠道:“我吕任之一向赏罚分明,你们若是能做出如他一般功绩来,某家能让他做这登仕郎,自然也能让你们做,该如何做,你们明白了吧?”
众工匠听到这里,轰然应道:“相公如此相待,小的敢不尽力。”
吕方笑道:“这般就好,这般就好。”待到众人平息了少许,他颜色转冷,沉声道:“不过有一桩事某家先要说明白了,这制炮之术甚为紧要,你们须得小心,若有泄露出去,便要效那连坐之法,除却出首告发之人外,今日在工棚中人一律弃市,妻子没入官府为奴。”
吕方这番话音刚刚落地,工棚内立刻便是一片死寂,刚刚还沉浸在有望成为官身的狂喜中的工匠们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淋下,工匠们惊恐地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锦袍男子,这个外表看上去与寻常人一般的男子现在终于露出了权力者的狰狞面目,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升入天堂,也能一句话就能将他们全部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过了半晌,那为首的陶大跪伏在地上,沉声应道:“小人谨遵相公钧命。”
吕方看到众工匠跪伏在地上,噤若寒蝉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才转身的向门外走去。待到吕方走远了,那陶大站起身来,看着众工匠盯着他惶恐的眼睛,沉默了半晌,才瓮声瓮气地说道:“你们方才可都听清楚了,从明日开始,谁出这道坊墙都经过某的同意,不然,可别快我陶大不讲义气。”
工匠们听了,年老的和稳当些的纷纷点头赞同,而那些年青人纷纷发出不满的抱怨声,说孩子们还小,也总不能把婆娘丢到一旁的,未婚的更是高声抱怨,见有人颇为不服,那陶大双眉一轩,喝道:“乱嚷嚷什么,不愿意听某家话的,大可站出来,待会便跟外面的老爷说,说不用在这制炮工坊做了,让你们去和老婆孩子呆个够,也省得在这里担这个风险。”
工匠们见陶大发了火,反倒没人敢出声了,虽说这些工匠也相信出去凭自己的手艺不难混口饭吃,可方才那吕相公还说过若有泄露制炮工艺出去的,一律杀头,妻子还没入官府为奴,自己这下说要回家,岂不是自己去触霉头呀。
此时那些年老的工匠们也开始呵斥后辈,说他们不明白陶头的苦心,在这年头,人命不如草,还想着乱七八糟的,放在过去,按照行里的规矩也立刻乱棍打死了。那几个不安分的见状也只得低眉顺眼的挨骂,待到骂了半晌,陶大叹口气道:“某家也知道你们想媳妇,明日去和管事地说道说道,让他们在坊东边撘几个棚子,我们整理干净点,朔望日便让你们妻子到坊里来探望探望,我好言相求,想必也是能应允的。大伙儿好生想想,那吕相公是何等人物,竟然到工棚来和我们这些下三滥的人物说话,我们所制的炮定然是十分要紧的物件,换了他家藩镇,只怕早就把我们妻子扣为人质,若是泄露出去,只怕便是族诛的罪过。好歹这里赏赐还厚的很,大伙儿也有个盼头,我们还是多吃饭,多干活,少说话,这才是保命之道。”
陶大这一席话说完,工匠们纷纷点头称是,他又从工匠中选出两个处事公允,办事稳当的汉子,将众人所得恩赏一齐捎到家中,也免得家中人担心,待到诸般事情了了,抬头一看,却已经是三更时分,想起天明后就要试射火炮,赶紧回到住处歇息不提。
吕方离开工棚后,也懒得再回城内了,正准备就在这坊里随便找个地方歇息一会,明日早起便准备试射火炮。到了住处,不由得觉得腹中饥了,找了块胡饼正准备塞塞肚子,却只见高奉天脸色郑重,走到他面前敛衽行礼道:“属下以为方才主公有一事处理不妥。”
吕方听了一愣,他此时忙碌了一天,方才得知火炮铸成之后的那股兴奋劲头又过了,只觉得上下眼皮正在打架,随手摆了摆道:“奉天,若不是什么要紧事,不如明日再说吧,某现在实在是困得很。”
那高奉天却是顽固的很,上前一步抓住吕方的衣袖道:“此事关乎主公的大业,属下食俸禄,处高位,岂能不说。”
见高奉天如此郑重,吕方也只得强打精神道:“好吧,奉天快说吧,某明日还要早起试射大炮呢。”
“属下说的正是关于这火炮之事,那陶大不过是个筑炮工匠,大字也不识一个,岂能与其官职,也太失体统了吧。”
吕方听了一愣,笑道:“我倒以为是何事,原来是这桩事,现在我实在是困的慌,明日再说吧。”说罢吕方便要转身回屋去睡了。
高奉天却是不依不饶,一把抓住吕方的胳膊不放,高声道:“主公,那陶大制成火炮纵然有功,多与之钱帛土地亦可,这官职乃是国器,却万万不可与之。”
听到高奉天这番话,吕方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转头道:“那陶大制成军器,也是为了军国之用,又不是私用,与之官职又有何不可。再说当年长安官家连伶人、踢球小儿、下棋供奉之类的都可以与之官爵,为何陶大明明与军国有功,却不能与之官职呢?”
听到吕方这番话,高奉天气得脸色发紫,反驳道:“就是因为天子昏庸,将国之名器,随意授予,才使得国家板荡,贤才在野,致有黄巢、秦宗权之祸。国之为国者,使贤者居上,愚者居下,方能运行如常。为人君者,岂能随一己之好,随意将名器与之。这陶大既无匡扶圣君,佐治阴阳,又无披坚持锐,攻城野战,若与之官爵,只怕军府之中会议论汹汹,无人心服呀。”
说到这里,吕方才弄明白了高奉天的意思,原来他是嫌陶大是个工匠之流,又没有军功,根本没有资格有个官身,于是才说了这么一大堆反对意见。虽然依吕方看来,这陶大如果能够真正制成大炮,起到的作用可以说是不可估量,莫说一个区区的从八品,就是六品官也不是不可以的,只是这高奉天的想法只怕在自己手下很有代表性,若是不打通了,只怕将来会生出许多祸端来。于是吕方强打起精神来,沉声道:“奉天,话可不能这么说,谁说工匠就不能做官了,我朝可是设有将作大匠之职的,总不能说修桥铺路,建筑宫室的可以做官,铜匠铁匠就不可以做官了,再说你不也是沙门出身,也未曾科举,不也在我这里做到了正五品的官职。”
高奉天听到吕方说他是沙门出身,并非科举出身,脸色陡然大变,高声道:“高某不过是少时家贫,并非无学之人,若是主公不信,大可出题考便是,某家若是不第,也无颜在主公府中做这判官。”原来有唐一代,任用官吏,以“身、言、书、判”四事为标准,所为“判”指的便是唐代官府公文案卷之中的判词,这个判词指的是对一个事件判决、裁决的辞语,由于唐时判词几乎都是用对仗工整的骈体文所写,不但要求官吏对国家法规有深刻的了解,处理问题能力,更需要有良好的文学功底,官吏写出的出色判文也往往传颂一时,也无怪高奉天听到吕方说他并非科举出身后便如此模样,说要让吕方出题考核。
看到高奉天这般模样,吕方也暗自后悔自己方才话语孟浪了,敛容道:“某家方才失言了,并无相戏之意,如今时候也太晚了,这陶大为官之事,容某家在考虑一下吧。”
高奉天见吕方已经让步,也借势退坡,躬身谢罪离去了。
次日清晨,浙江岸边的一块平地上,百余名军士已经将四周看守密不透风,当中正停着一辆小车,车上放着的便是昨夜坊中那门铜炮,在木车旁边,放着一个小木桶,散发出硫磺的味道,正是事先准备好的火药,在木桶旁边则是十几枚事先做好的铁球。铜炮一旁站着的正是陶大和一名帮手,两人正局促不安地站在四周士卒的好奇目光下,不时扭到一下身体,仿佛身上有虫子叮咬一般。
第073章 铜炮(三)
吕方走到那铜炮旁,抚摸着自己穿越以后制造的第一件火器,从内壁到外边,由炮口炮耳,刚刚从模具中取出的铜炮尚未来得及打磨干净,炮身上还有许多毛刺,不时咯得手掌刺痛,吕方却毫不在意,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倒仿佛手下抚摸的不是一具金属铸造的死物,而是爱子一般。过了半晌功夫,吕方方才大声下令道:“来人,开始试炮。”
随着吕方的一声令下,四周的军吏们纷纷退下,只留下陶大与那名帮手二人,虽然这是这两人也是第一次发射,可是作为一名来自后世的穿越者,吕方早就制定了一套详细的试射流程。一门新铸造出来的火炮,试射有两个目的:首先检验这门火炮炮身是否有气泡,在最大装多少火药量的情况下发射炮弹才能保证安全;其次便是通过多次试射,测量火炮在不同仰角下的射程,用于建立射表,以供炮手在作战时计算使用,由于吕方现在手中既没有各种用于测量高低远近的专用工具和受过培训的人才,第二项工作也只能是先大略计算一下了。首先应该做的就是先由少到多,通过添加火药的数量才确定这门火炮的承受能力,为大规模铸炮来提供初始数据。
待到众人退远了,陶大打开火药桶,小心翼翼的用竹筒量了一桶火药倒入炮膛中,那竹筒乃是专门为这铜炮制作的,一筒正好便是半升火药,倒入后便小心的用一根粗头木棍捣实了,再与那助手用铁钩一同吊起一枚炮弹,小心的调入炮膛中,再从炮身后处插入事先准备好的引信。陶大便让那助手退到不远处的沙包后,自己细心检查过几次后才从一旁的火炉处去了一根点着的松明子,点着了引信,便快步跑到那沙包后面躲藏。
远处的吕方屏住了呼吸,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铜炮上的那一点火光,终于那火光没入了炮身,接着便是一声巨响,炮口处红光一闪,装在小车上重达千余斤的铜炮仿佛被一个无形的巨人猛地踢了一脚,猛地向后面退了几步,接着整门火炮便笼罩在炮口喷出的浓烟之中。
吕方两旁的将吏们都被突然的巨响吓了一跳,几名文吏干脆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了地上。吕方却是满脸兴奋,不待浓烟散去,便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那铜炮旁,细心查看炮身上是否有裂纹,倒把负责随身护卫的王佛儿吓的面如土色,赶紧跟上脚步。
陶大也赶紧来到炮旁,早已是目瞪口呆,他也未曾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做出的竟然是如此器具,也怪不得那吕相公威胁说若有人泄露制作方法,便要全部斩杀,妻子没入官府为奴。吕方待查看完毕炮身无恙之后,便开始让军士在前面空地处寻找弹着点,那河边空地上只有些稀疏的灌木丛,一览无余,于是很快便找到了。众人赶到后,只见一旁的一处灌木已经被当腰截断,断口处满是焦黑,冒出一阵阵青烟,一旁的砂土地上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孔洞,孔洞的深度约有半尺,洞中正是那铁制炮弹。吕方拔出腰刀,将那炮弹挑了出来,只见弹孔底部是两块已经被击碎鹅卵石。
众将吏看到这铜炮的威力,不由得纷纷咋舌,口快的吕雄第一个说道:“好厉害的家伙,便是披了十层铁甲,挨了这一下,只怕也得粉身碎骨,这下和我们做对的家伙可要惨了。”
吕方矜持的捋须笑了笑,自己手下此时的惊诧让他很有满足感,作为一个经历过现代战争影片洗礼的穿越众,这门铜炮的威力在他看来,用前世的网络用语来说,还真是“未够班”呀!
一旁的高奉天这些日子来都在负责镇海军各个作坊,也算长了不少见识,他看到一旁的工匠正在测量弹着点到铜炮的距离,不由得眉头一皱,上前一步问道:“主公,这兵器固然比【创建和谐家园】犀利,却不似【创建和谐家园】准确,野战之时,两军夹杂,只怕会误伤友军,便不好了。”
“果然还是瞒不过聪明人。”吕方暗自点了点头,这高奉天果然是个明眼人,只看那铜炮打了一发,便看出这玩意是没法用在野战中的,起码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是用不上的。看到众将吏聚集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吕方对高奉天的话不置与否,转身往那铜炮处走了回去,众人虽然腹中满是疑云,却也不敢出口询问,只得跟在吕方身后。
待到吕方一行人回到那炮旁,陶大和他那助手正忙着用布刷蘸了醋水清理炮膛,将其中残留的余渣清理出去,同时降低炮膛的温度,以免重新放入的发射药被高温的炮膛点燃,待到一切处理完毕之后,陶大又小心的从火药桶中取了一筒火药倒入炮膛,接着又是一筒,捣实火药,吊入炮弹,插入引信,众将吏见过方才那火炮发射的威力,不待陶大去取松明子,便快步退到远处。陶大小心翼翼的点燃引信,赶紧退到掩护的沙包后面躲藏,由于装药量加倍,这第二炮的射程远了许多,不待那些兵丁找到弹着点,吕方手下许多将领便自顾赶了出去,查看这一炮的威力,他们已经被这新武器的惊人威力深深慑服了,一想到这么可怕的武器就掌握在自己一方手中,对于未来的胜利胸中便充满了绝对的信心。
“主公,这铜炮可是装药越多,打得便越远。”高奉天却没有随着众人去看那弹着点,而是走到吕方身旁低声询问道。
“不错。”吕方答道,双目却是看着那陶大正在清理铜炮,眼睛一瞬不瞬。
“属下为沙门时,也算是博览群书,足迹所至,北至淮河,南至闽越,便是海外胡贾,也曾有过打过些交道,可像这等利器,却是从未耳闻,却不知主公是从何处学到的。”
吕方回头看了高奉天一眼,笑道:“自然是自家想出来的。”
高奉天却是继续穷追下去:“那这些火药呢?为制作这些火药,主公让各县积粪做硝,后来还从海上运海鸟粪回来,莫非主公那时候便是为了制作这火炮吗?”说到这里,高奉天脸上已经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个。”吕方不由得语塞起来,虽说自己眼前的这门铜炮作为一件火器来说,还是十分原始的,可无论是炮耳、火门这几个火器的基本特征已经都具备了,更不要说事先为了准备火药而大量制硝,这只能说明吕方在此之前就已经确定了这武器的可行性。无论是炮用火药,前膛火炮的制造,火炮的发射技术,都是累积了数百年才逐渐发展成熟的,若说一个人就凭空想便能一夜之间尽数准备周全,那时决计不可能的。看着高奉天脸上的怀疑神色,吕方不由得焦躁起来,总不能说自己是千余年后穿越而来的吧。
“这些都是佛祖托梦给我的。”吕方低声道,他也知道中国古代知识分子几乎都是些不可知论者,对于鬼神等宗教信仰的东西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像菩萨、佛祖之类的东西,也就用来哄哄下面的老百姓,自己是决计不信的,只是被高奉天逼得没办法了,只得那这个来搪塞一下。
“佛祖?”高奉天的脸上满是怀疑的神色:“这佛祖讲的是普度众生,岂有制作这等利器荼毒生灵的道理。”
吕方腹中不由得连连叫苦,他方才随口搪塞,却忘了天下间岂有教授如何制造杀人利器的佛祖的道理,可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了:“不错,正是佛祖,那天夜里我便是从佛祖那里得知如何制造这铜炮的,佛祖还说,如今乃是末法时代,须得以霹雳手段,方得显出菩萨心肠,只有早日扫平群雄,方能解百姓倒悬之苦。”
“说得好。”当吕方说到“以霹雳手段,方得显出菩萨心肠。”时,高奉天不由得击掌赞叹道,他虽然此时早已还俗,可毕竟自小便为僧,耳中尽是佛号谒语,眼中满是佛经典籍,佛家普渡众生,轮回报应之说早已渗入骨子里去了,可造化弄人,阴差阳错之间,他却将屠刀指向了自家寺院,还将灵隐寺这样东南大刹拆了个干干净净,自己眼下所行,与佛经中的教诲更是背道而驰,岂不知百年之后,会不会被打入畜生道中,永不超生,饶是他精明强干,夜深人静之时,也不禁暗自心惊。可眼下吕方这番话,其实破绽极多,之时高奉天此时便好似落水之人,碰到一根稻草,便也要死死抓住。吕方那“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这句话正好可以解救他眼前的窘态,连吕方这等杀人无数的藩镇头目,只因为可以解除百姓倒悬之苦,佛祖便会赐予他火炮这等利器,那像他高奉天这等为吕方效力之人,自然也不用担心死后被打入轮回地狱了。想到这里,高奉天只觉得身上一阵轻快,多日里积存在心中的隐忧已经被一扫而空,躬身对吕方深深施礼道:“主公当头棒喝,奉天如醍醐灌顶,日后自当竭尽全力,扫平群雄,解百姓倒悬之苦。”
第074章 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