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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节度》-第7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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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仁义喊了几遍,对边阵中却是无人应答,他索性将头盔解下,露出满头披散的长发来,又走进了几步,大声道:“常州军的将士看清楚了,这里的正是安仁义,莫非李刺史连与某家说句话的胆子也没有了吗?”

        安仁义话音刚落,便看到对面阵中如同雁翎一般分开,当中出来数骑,为首一人喝道:“逆贼安仁义,吴王待你何等恩重,你却起兵作乱,如此狼心狗肺之徒还有脸来见我。”

        安仁义定睛一看,只见说话那人身穿绯色官袍,颇有威仪,依稀便是常州刺史李遇。他哈哈大笑道:“某本以为你不过是个无胆书生,想不到听错了你,吴王的确待我不薄,可我替他东征西讨,也立下了不少功劳,早就还了恩情,如今起兵却是他诱杀朱延寿,让我等心寒,难道这也是我的错吗?”

        李遇闻言大怒,喝道:“君臣之纲,岂是恩仇相报这么简单的吗?你这沙陀儿果然是犬羊之性,畏威而不怀德,我与你说这些当真是白费力气。”说到这里,李遇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显然已是愤怒之极。

        安仁义却不着恼,笑道:“我要攻取这常州,可两军将士又有何辜,何必白白丢了性命,不如你们那边派来三人与我赌斗,若是我赢了,你们便降伏与我,若是你们杀了我,也请善待润州将士。如此岂不为美。”

      第057章 战舞

        李遇听了对方的提议,不禁有些犹豫起来,这安仁义为一军之主,单身当阵挑战,若是当场斩杀或者俘获,这场叛乱便可兵不血刃而平定、可是当年淮南军中勇将如林,其中米志诚善射,王茂章善使长槊,皆为军中翘楚,而安仁义却扬言:“志诚之弓十,不当茂章之槊一;景仁茂章十,不当仁义之弓一。”王、米二人都是千中选一的勇士,却无有异议,安仁义的本事可见一斑。若是赌斗失败,难道就真的降了对方不成?可若是拒绝,且不说己方本就军心不稳,这样一来更是士气被夺,两军狭路相逢,勇者胜,这般岂不是更没有胜算了。

        李遇正犹豫间,安仁义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轻轻踢了踢胯下战马的肚子,在敌方阵前纵马驰骋起来,双手挥舞马槊,大声呼喝,马是好马,人是枭雄,后边的润州大军看到己方主帅如此武勇,纷纷大声呼喊助威,万余人齐声呼喊,其势直冲云霄,便是天上的行云也被震散了。

        安仁义往返慢跑了两三次,感觉到战马已经松开了筋骨,便放慢了马速,将长槊在头顶上挥舞了两下,身后的润州军助威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大声喝道:“安某以一军之帅,亲身上前挑战,都无人敢出阵,莫非常州没有好男儿了吗?”

        此时对面的润州军已经不再呼喊,偌大的战场之上,好似空无一人一般,安仁义的呼喝声战场上回荡,对面前排的常州军士个个羞愤欲死,可是中军的李遇好似聋了一般,只是不做声。安仁义呼喝了两声,见无人相应,也只得调转马头准备回本阵去了。可他刚刚转过身去,常州阵中便冲出一骑,为首的一人,离得还有十余丈远,便弯弓瞄准安仁义后心一箭射去。

        此人本是都是常州军中一名小校,在常州军中素来以善于骑射而闻名,李遇又故意待安仁义在阵前耀武扬威,消耗马力,再趁其返回防备松懈时打他个措手不及,虽说手法阴暗了点,不过战阵之上,唯利是图,倒也说得过去。眼见得却只见安仁义腰间好似没有骨头一般,突然向侧面一倒,那箭便射了个空,那小校将手中弯弓丢掉,双手持枪,双腿猛踢马肚子,将马速提到了最快,手起一枪便向安仁义胸口刺去。

        古时马战之法,要诀便是人借马势,一匹战马少说也有三四百斤的体重,冲击起来,刺出的一枪,带着一人一马的冲量,单凭人力难以与之相抗衡,所以古时希腊人评价法兰克的骑士有一句谚语:“法兰克人跳上了战马,就是一堵城墙也能刺个窟窿。”那小校的战马已经提起了速度,安仁义猝然遭偷袭,战马才刚刚转过身来,形势要不利的多,一般遇到这种情况,骑士都会逃走或者避开对方,在选择有利的机会交锋,可安仁义却并未如此,只是双手持槊,锋刃对准高速冲击过来的对手,毫无避让之意。

        那小校见状大喜,大喝一声,奋起全身力气,一矛便向安仁义胸口刺去,他心中颇有自信,眼前便是一块铁,他这一矛也能刺个对穿,更不要说血肉之躯了。

        安仁义却不避让,手中长槊也反刺过去,竟然好似要同归于尽一般,双方矛杆相交,安仁义双手一较劲,便已经将对方长矛压了下去,那小校奋力相抗,可只觉得对方的长槊好似泰山一般,压在自己矛杆上,径直刺了过来,待要变招,却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却已经被安仁义挑【创建和谐家园】下。

        那小校跌落在尘土里,伸手往伤口处一摸,却只觉得伤口鲜血如同喷泉一般涌出来,便是堵也堵不住,眼见得一张黝黑健康的面容已经变得苍白。原来唐时长槊锋刃处往往都开有两刃,三刃甚至四刃,一旦刺入人体后,伤口往往会被锋刃撕裂,难以愈合,加上方才双方对冲,速度极快,方才安仁义那一击几乎将他的胸口给撕碎了。

        “好汉子,你倒有几分本事,竟然能杀了我的坐骑,今日倒也不枉了。”安仁义走到那小校身旁,沉声赞道,原来方才他虽然发力压下对方长矛,拨开了对自己的致命一击,可还是没有能护住坐骑,那小校的长矛在那匹倒霉的战马胸口开了个大窟窿,自然也是不能活了。

        那小校好似听到了什么,双手在地上不住的刨着,好似想要抓住什么似地,突然却头一歪,断气了。

        安仁义摇了摇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原来常州军那边见安仁义死了坐骑,第二骑便快马加鞭冲了过来,想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安仁义待要找方才那小校的坐骑,可早就跑远了,只得站稳脚步,双手持长槊,对准来骑。

        那骑来的飞快,呼吸间便已经到了安仁义面前,一矛便向对方胸口扎去,安仁义跳开一步,避开对方的攻击,反手便将那长槊当作长棍使,贴着地面便向对方战马马蹄扫去,只听到咔嚓一响,那长槊已经断为两截,同时战马也失了前蹄,将那骑士也摔了个鼻青脸肿,安仁义赶到那人身前,手起一刀,便结果了那人的性命。

        这时,润州军阵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怒骂声,原来李遇见安仁义连手中兵器都折断了,立刻派出了第三名决斗者,向安仁义那边杀了过来。那安仁义却不回头,高举双臂,对己方阵营高声喊道:“你们想要看我跳舞吗?”

        润州军的怒骂声立刻变成了震天的欢呼:“跳吧,将军,跳起来吧。”

        安仁义就在战场上轮动肢体,面对着润州军阵跳起舞来,最后那名决斗者催马赶至,狠狠的一枪扎向安仁义后心,就在这一瞬间,安仁义猛地旋转身体,躲过了对方的刺杀,反而将决斗者扯下马来,用他铁一般的臂膀扼住了对方的喉咙,活活的扼死了。

        安仁义扼死最后一名对手后,将尸体丢弃在地上,高举双臂对着常州军大吼起来。他此时除了身上一柄佩刀以外,再无寸铁,可是数千名常州军却无一人再敢上前。这时数十骑赶到安仁义身旁,将其围在当中,却是他的本族亲兵护卫。随着一声号令,众人跳下马来,跺脚踏地,拔出腰间横刀,有节奏挥舞军刀,跳起舞来。

        原来这安仁义本是沙陀异种,这沙陀人本是西突厥余部,是草原上勇武之人杂合而成,便是舞蹈也往往寓武事与其中,唐王朝胡风甚盛,开国时的《秦王破阵乐》便是其中余绪流传。

        见安仁义如此勇武,常州军阵中的李遇已经面如土色,身边将校也是相顾无言,虽然润州军还没有开始进攻,可是己方阵营已经开始松动,低级军官不得不依靠鞭打和叱骂来控制自己的手下,这只能用一个原因来解释,士卒们的士气和战意已经低到了最低点。

        安仁义和手下跳了一通战舞,在两军之间的战场中央耀武扬威了一番,便回道己方阵营去了,接着便是一阵阵的战鼓声,随着鼓声,润州军开始慢慢的向前移动,决战的序幕拉开了。

        此时已是正午时分,一上午的阳光早就将空地上晒得干干的了,无数只脚践踏在地面上,激起的尘土笼罩在军阵的上空,久久不能落下来,如果从正上方看下去,便能看到一个个棋盘大小方块在慢慢移动,在它们的上空满是树林一般的矛林,突然,随着一声号角声,常州军的军阵发出了一阵急促的空气振动声,雨点般的箭矢落到了那些方块头顶上,一些人被急速飞过的箭矢射中了,倒在地上痛苦的翻滚着,可是后面的人立刻补充了他们的空位,那些方块的只是稍微停滞了一下,便继续向前方压过去,仿佛没有什么能够挡的住一般。

        安仁义将自己的内牙军放在了右翼,正好对着常州军的左翼——也就是王启年领兵据守的壁垒。他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如果从水塘便进攻的话,一旦遭到对方预备队的反击,则很容易被赶到水里去;而只要能够夺取这个壁垒,他便可以席卷常州兵的阵线,狠狠的打击在敌军的背后上,取得全胜。右翼的第一波的几个方阵便是由莫邪都军士组成的,由于在吕方治理丹阳的时候,通过对本县豪强的镇压,获得了大量的空闲土地,作为这些军士的免役田。莫邪都留在丹阳的士卒都有足够的田产,使得他们有条件为自己准备更好的盔甲和武器,在最前面的几个方阵中的莫邪都士卒不但都有头盔,绝大多数人还有一身皮甲,甚至一部分有铁甲,加上他们使用的大圆盾,那些箭矢对他们的伤害比其他润州军要小得多。他们镇静的行进在箭雨中,肩并肩保持着密集的队形,紧握这手中的投矛,等待着号令,给对方致命的报复。

      第058章 伏兵

        转眼之间,润州军最前面的几个方阵与常州军的战线只有十余丈了,仿佛他们同时接到了一个无声的号令,士卒们的步伐突然快起来了,位于润州军右翼的莫邪都方阵发出一阵吼声,向对面冲去,面对的常州军士卒绷紧了肌肉,握紧手中的盾牌,准备迎接对方的冲击。

        突然,在战场的上空发出一阵凄厉的哨响,随着哨音,莫邪都士卒投出了手中的第一支投矛,接着排成密集的队形向对方的阵线扑过去。对面的常州兵只用盾牌护住了正面,可是雨点般的投矛却呈抛物线从斜上方倾泻下来,成队的士卒被一下子打倒在地上,在沉重的标枪下,绝大部分皮甲都失去了意义,也许一个披甲士兵挨了四五箭还能坚持在行列中,可是只要被一支投矛击中,被击中者立刻便会失去战斗力。即使是少数用盾牌挡住了投矛的幸运者,也发现被投矛钉穿了的盾牌很难运用自如,面对着扑上来的敌人又来不及将投矛和盾牌分开,只得丢下盾牌毫无掩护的和敌兵厮杀。

        在遭到莫邪都这一轮投矛突袭之后,密集如墙的阵线便如同被狗啃了一般,到处都是缺口,莫邪都方阵内的都长几乎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卒,在校场上像这种情况的应对早就练得滚瓜烂熟了,几乎是不约而同,通过哨音指挥第二列的士卒补进了第一列,组成了一个个密集的楔形阵,深深的突入常州军的阵线中,就好像一只巨大的鳄鱼,咬住猎物的脖子不放。

        王启年站在壁垒上,不远处的一个个莫邪都的方阵,正一点点的向这边挤压过来,他出身将门,自小就练习射术,眼力很好,隔着十七八丈外便能由盾牌缝隙看清对手的脸庞,那些楔形阵中的士卒的脸色仿佛和他们身上的铁甲一般,也是一种铁灰色,没有恐惧,没有喜悦,没有愤怒,毫无表情,他们只是小心的保持着队形,用大盾保护住自己和战友的要害,同时不断的从盾牌的缝隙中发出准确的刺杀,将一个又一个敌人击倒在地,就好像农夫割麦子,铁匠打铁一般,并无半点感情波动。与之对抗的常州军士卒也不乏勇悍之徒,可是最多能够杀死一个敌人,便被对方整体的力量所压倒。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那次在淮上护送商队,初次与吕方相遇时的情景。敌军也是像这般排成密集队形,先用投矛削弱并在对方阵型中打开缺口,也是立刻用密集的队形撕开缺口,进而席卷全线。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眼前的这只敌军比起当年吕方手中那三百兵人数更多,阵型变化更为熟练,准备更好,人数也要更多;而与之相对的常州军相较于自己当年统领的黑云都精锐也相差甚远,其结果也是可想而知了。

        “该死,难道这些是吕任之在丹阳留下的余泽。”王启年在心中突然跳出一个念头,他年龄虽然还不到三十,可是出身将门,几乎记事起便在军营中摸爬滚打,街坊邻居都是吃兵粮的汉子,不过十五六岁大小披甲持戈在行伍中奋战,其打过的仗之多,在淮南军中的年轻一辈中都是屈指可数的。可吕方那种扎营、列阵、突击,尤其是士卒皆持大盾,先投矛,然后以大盾利兵的楔形阵求得突破的战术,却是重来没有见过。他本是个极为好学之人,当年在吕方手下吃过亏之后,在七家庄养伤之时,便有细心向吕方讨教。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却越来越吃惊,吕方这用兵之法对手下兵士尤其是都长一级的基层军官要求极高,士兵们要顶盔戴甲,还要手持大盾、两根投矛,短剑或者横刀,反复冲杀,负担之重可见一斑。这倒也罢了,而且都长还要能够通过哨音指挥手下变换队形,根据具体情况来决定是应该留在阵线中保持密集队形,还是应该突入敌军的侧翼,面对对方的骑兵冲击,是应该变为横队抵抗,还是变成纵队迎头反冲击,等等云云。当时各家军阀,大部分步兵都不过是消耗品罢了,无论是战斗意志和技能都无法执行这么复杂的战术,便是有少量这样的精锐,肯定也是用来做主帅的牙兵或者骑兵,绝不会用来当作步兵直接投入在战阵之中。(其实吕方现有的六坊兵中也只有少部分老兵可以做到这种要求,在战斗中一般是放在第三列用来当预备队的)更不要说其都长一级的军官了,能够督促手下不临阵溃逃便是合格的了,如果能够带头猛攻,激励士气,那更是一等一的好军官了,可是若要他们根据上级的命令,在战场复杂的环境下变换队形,那根本是不可能的,由此可见,要使用这样的战术,平日里就要花血本培养能够执行这种战术的士兵和基层军官,否则还不如直接用密集队形,起码阵中的士兵也绝了逃跑的念头,他身后的同伴自然会堵死他逃跑的路线。在眼前的战场上出现今天的情况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吕方参与了田、安之乱,要么这些就是吕方留在丹阳的精锐。

        此时常州军的左翼,在莫邪都的猛攻下,节节败退,他们士卒本就军心摇动,后来屡次反扑又被敌军粉碎,几番下来,行伍中的悍勇之士和基层军官也都已经损失得七七八八了。终于,就如同被洪水冲开的堤坝一般,开始是一小股,接着是越来越大,成群结队的士卒丢下兵器,推到拦在自己去路上的袍泽,践踏着伤兵的身体,向后面逃去,便是有少数坚持死战的,也被溃逃的人流席卷而去,无法坚持。

        “好,好个莫邪都,不过三千人便是这般厉害,若是有十万这等强兵,就是横行天下又有何难?”站在土丘上的安仁义看到这般情景,不由兴奋得摩拳擦掌,若不是身为一军之帅,已经恨不得上马披甲亲自上阵杀个痛快了。

        眼看润州军的右翼已经深深的楔入了敌军的右翼,只要再包围那个壁垒,便可投入预备队,席卷常州军的阵线,取得整个战役的胜利了。安仁义已经跺着脚催促信使前往预备队所在,让他们投入战斗,准备一举将敌军赶到那个大塘里去喂鱼。常州军的本阵突然传来一阵阵鼓声,随着鼓声的响起,在乱军的遮掩下一直模糊不清的车队中忽然升起了一面面“顾”字大旗,溃兵也不再四处乱撞,他们开始向后队的缝隙退去,通过乱兵和旗帜的遮掩,依稀可以辨认出如墙一般严整的军阵,显然常州军投入了预先准备好的后手。

        “糟糕,难道是顾全武那老匹夫,不是传闻说他老的都不能动了,在苏州苟延残喘,怎的在这里?”安仁义不禁有些慌乱,顾全武的本事他在董昌之乱时便见识过,虽然当时镇海军的主力都在东线进攻董昌,他和顾全武还是有交过几次锋,可并没有讨到什么便宜,他深知顾全武用兵一向先计后战,此时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留了什么后招,可自己这次攻打常州,已经是孤注一掷,全州兵马便在这里了,若是不胜,拖延时日,便是已经败了。想到这里,安仁义不由得将大拇指伸入嘴中,啮咬起指甲来,他每逢紧张的时候,便会如此。

        “主公,可要派兵支援右翼,他们刚刚苦战过,只怕应付不了顾老匹夫的苏州兵。”一旁的将佐跃跃欲试。

        “且慢。”安仁义此时已经冷静下来,透过烟尘,可以看到那十几个如同棋盘一般的小方阵已经停止前进的脚步,开始收缩队形,逐渐向后撤退,在他们的后方,随着隆隆的战鼓声,莫邪都的第二线军队开始前进,看样子是准备上前增援的。“不必了,我军队形秩序未乱,若是再派兵进去,只怕反而冲乱了他们的队形,反不为美。”

        在苏州军的阵中,钱传褄双目通红,身上披了一身黑甲,右臂上的白布条显得格外刺眼,在常州诸人的战意,只怕要数他第一,顾全武临终前的开解,虽然让他明白要向吕方复仇,离不开杨行密的支持,那么扑灭眼前的田、安之乱便是第一步。而且钱缪之死的起因也是武勇都之乱,连带着他也对起兵叛乱的田、安二人恨之入骨,就算是杨行密、李神福、王茂章等人,和田覠和安仁义有多年并肩苦战而来的同袍之谊,虽然此时已经与田、安二人兵戈相对,只怕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些复杂难言的袍泽之情。而他却是有【创建和谐家园】裸的痛恨,方才他依照安排,领兵隐藏在后面的辎重队中,看到莫邪都如此凶猛,脑中却满是求战之意。此时他突然打出“顾”字大旗,看到方才还耀武扬威的敌人正在仓皇后退,胸中不由得回荡着一种难言的快意。

      第059章 盾墙

        看到仇人的军队便在眼前,如同绝大部分情感激动到了极点的人一样,钱传褄的表情看上去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阴郁,即使是亲近的部将亲兵,也不自觉的尽量离他远一点。白皙匀称的脸庞上,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跳动着阴郁的火焰,每当他的目光投向一个方向,目光所及的兵士们便觉得骨头里升起一股股寒意,赶紧加快了脚步。

        在战场的中央和左翼,战斗的激烈程度也减缓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决战的胜负就要取决于右翼的这一场对决,胜利的一方也就能赢得整个胜利,那些刚被莫邪都击破的常州军兵卒们在阵线后方的空地上,一面剧烈的喘息着,一面怀着恐惧的目光看着即将爆发的战斗。

        此时,那些第一线的莫邪都军士已经通过身后己方棋盘方阵的空隙,隐没在第二线军队后了,整个过程迅速而又平滑,就好像是在校场上的千百次操练中的一次一般。那些第一线的军士在退入己方战线后,那些受伤的士卒立刻退出了队列,剩下人立刻变成了横队,填补了战线上的空隙,使得整个阵势变得更为厚实,第二线的军队也是用半圆柱形的大盾,约有六尺至七尺长的短矛以及短剑武装起来的,与第一线军队不同的是,他们使用的短矛主要是用来肉搏战的,不像第一线的短矛,故意用木榫来连接金属矛头和木柄,使之投掷出去后便会折断。这样使敌军无法回掷被己方扔出的投矛。

        随着距离的靠近,葛子成的喉咙一阵阵的发干,此时与对面的莫邪都军阵相距不过十余丈了,透过前面两排人墙的缝隙,对面敌阵那些锋利的矛尖就如同猛兽的利齿,不时闪现出锋利的寒光。方才他通过常州军阵地时,就仿佛走过了一片树林,到处都有末端深深插入土中的敌军投矛,和一般树林不同的是,这些林木带来的不是橡子和松子,而是死亡。被投矛刺穿的尸体随处可见,单薄的盔甲被轻易地贯穿,许多人干脆被直接钉在地上,那些尸体还不时发生一两下抽搐,他强迫让自己闭上眼睛,可是垂死者的【创建和谐家园】声还是不断地往耳朵里钻。现在轮到自己了,葛子成竭力竖起自己的耳朵,他知道敌军会用凄厉的哨音发出投矛的信号。“如果可以早一刻知道,也能够多一分生存的希望吧。”葛子成暗自猜想道。

        对面莫邪都第一排的士兵们密集的站成了一列,将所持的半圆柱形大盾底部放在地上,自己半蹲着身子隐藏在盾牌的背后,用肩膀抵在盾牌的背后,所有的盾牌连在一起,就仿佛一下子从地面上升起了一道矮墙。在他们的身后,其余的士卒们组成了一个个纵队,随时准备填补缺口或者发起反冲锋,老兵们小声说着脏话,嘲笑着紧张的新兵。一个披着铁甲的都长一步一拖,竟然是个跛子,不时用手中的刀背拍着过于紧张的新兵的肩膀,示意他放轻松一点,嘴里大声地喊道:“大伙儿都给我竖起耳朵来,等会那些狗崽子上来了,先死死顶住盾牌,让他们耗耗,注意听我的哨响,一有哨响就用长矛捅他娘的,哪个出了娄子,我徐跛子的皮鞭可不是吃素的。”

        那徐跛子话音刚落,便听到行列中有人应道:“跛子你可是上阵前可是灌了黄汤的?怎的说起胡话来,若是这里捅了娄子,只怕立刻就被对面的狗崽子砍成肉块了,哪里还能吃你的鞭子。”

        行列中立刻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哄笑声,这些第一线军士大半都是久经戎行的老卒,都是些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走路的家伙,在这阵前更是言笑无忌,说来也奇怪。掺杂在其中的新兵听到这笑声,不自觉的也觉得不像刚才那般连气都喘不匀了。

        那徐跛子也不着恼,笑道:“灌了黄汤又如何,某家便是灌了黄汤上阵,照样能取下五六枚首级来,你们都给我仔细点,否则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也得先吃了我一段皮鞭子再去见阎王爷。”这徐跛子是在濠州城中归降吕方的,是个当了十几年的老兵痞了,后来在丹阳分了田亩,便留在丹阳了。大伙儿只知道他姓徐,因为左腿受过伤,便短了半寸,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于是军中便都称其为徐跛子,久而久之,反而也没人来问他大号了。此人打起仗来极为勇悍,练兵指挥也有一套,本来以他的资历本事,至少也能当一个指挥三五百人的中级军官了,可惜喜欢喝酒,十日里倒有九天是醉醺醺的,所以现在还只是个小都长。

        此时苏州军那边的鼓点突然密了起来,几乎听不出点来了,大队的军士放平了手中的长矛,猛地向敌军阵线冲去。葛子成夹杂在人群中,刚冲了十七八步便不得不停了下来,眼前只有一个个同伴的背心,他只得双手将长矛举过头顶,在同伴的肩膀上面竭力的向前面捅了过去。

        苏州军的士卒们竭力用长矛攻击敌方,可是在他们的眼前只有一道坚实的盾墙,那些半圆柱形的盾牌十分难以刺实了,大部分刺中盾牌的长矛都滑开了,在盾牌背后的莫邪都士卒蹲低了身子,用肩膀死死的抵住了盾牌,对方根本无法用盾牌推开。

        看到敌兵只是躲在盾牌后面,只是光挨打不还手,许多苏州军的士卒胆子大了起来,他们举高手中的长矛,靠近了盾墙,想要从上方刺杀盾牌后面的敌兵。正在此时,盾墙的后面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哨响,每一面盾牌立刻向逆时针方向微微旋转,盾墙立刻露出了一条条小缝,如同毒蛇吐信一般,无数支长矛从哪些盾墙的缝隙中斜刺出来,将那些敢于靠近的敌兵刺杀当场,然后便立刻收了回去,接着盾牌又转了回去,在苏州兵面前又是一道严丝合缝的盾墙,若不是地上一下子多了许多尸体,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顷刻之间,激烈的战场上立刻变得一片死寂,那些苏州兵这些年来和淮南军也历经了不少阵仗,可是战场之上,一刀还一枪,你要别人的命,就得拿自己的命来换,像这般单方面的杀戮却是从未见过,饶是这些苏州兵大半都是胆大的选锋,也不由得犹豫了起来。

        这时,方才平息下来的鼓声又激烈的响了起来,军士们回头一看,只见在将旗之下,一个黑甲汉子正猛力击鼓,手臂上绑着一条白布,正是钱传褄。

        看到主将亲自击鼓,苏州军士们也抖擞精神,重新对盾墙发起了猛攻,莫邪都故技重施,又杀伤了不少敌兵,可是苏州兵也杀起了性子,只是猛力撞击盾墙,有的口中衔着佩刀,越过盾墙,想要冲开一个口子,虽然他们往往刚一落地,立刻就被盾墙后事先准备好的莫邪都军士斩杀,可是也逐渐在盾墙上冲开了一些缺口,此时盾墙后的莫邪都军士便组成纵队发起反冲击,竭力维持住一条完整的战线,可是随着钱传褄将预备队投入战斗,双方兵力数量上的差距也逐渐显现出来,盾墙上的缺口也越来越多了。

        “当!”徐跛子挡住对方合身扑上来的一刀,被巨大的力量震的后退了两步,险些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地上,眼前的敌人已经杀红了眼,吼了一声又扑了上来。徐跛子正要抵挡,斜刺里刺过来一矛,扎进了那人的肋部。那敌兵痛的惨叫一声,一把抓住矛杆,便要去杀偷袭那人,却被徐跛子抓住机会,一刀砍在脖子上,几乎将整个脖子给砍断了,立刻了了帐。

        徐跛子杀了眼前这人,也顾不得喘息,赶紧指挥着军士们反击,又死了三四人才将敌方冲进盾墙内的敌兵全部斩杀掉。原来随着时间推移,苏州兵也逐渐找到了对付盾墙的诀窍,让刀牌手猛烈的冲击盾墙,虽然也有不少人被斜刺里刺来的长矛杀伤,可还是好了不少,盾墙后的莫邪都军士们也是又伤又疲,终于刚才被冲出了缺口,虽然徐跛子反应很快,立刻重新封锁了缺口,可是还是死伤了六七个兵士,眼看着对面敌军一浪高过一浪的猛攻,他不由得往后边的第三战线方向看过去,心中暗自骂道:“该死的,那帮老家伙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上阵,再不来,就得给我们收尸了!”

        仿佛上天听到了徐跛子的咒骂,盾墙的后方传来的鼓声节奏发生了变化。徐脖子听出了其中的含义,不由得又惊又喜,正好对面的苏州兵刚刚一轮猛攻也死伤了不少,节奏不由得一患,他赶紧扯出挂在脖子上哨子狠狠的吹了个两长一短,口中大喊道:“大伙儿注意了,收缩队形,变为小方阵,第三列要上来了。”

      第060章 后备兵

        钱传褄的双臂已经发麻,虽然他幼时钱谬已经成为一方豪雄,可是其对子弟却教养十分得力,几个儿子都并非膏粱子弟,而是披得重甲,挽得强弓的好男儿,可是像这般连续不停的高速击鼓半个时辰,便是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住。突然,他一只鼓槌已经飞了出去,原来是一只胳膊已经使脱了力,把握不住了。一旁的亲兵赶紧一把扶住钱传褄,劝解道:“少将军莫要太自苦了,儿郎们已经突破了对方的军阵,取胜也只是迟早的事情了,若是弄伤了身子,那就不好了。”

        钱传褄挣扎了两下,实在是疲累之极,又看到对面的敌军的战线上已经出现了许多个缺口,苏州军的士卒们正从缺口处蜂拥而入,虽然敌军没有像大部分情况下丢盔弃甲,四散逃走,而是分别收缩成七八个小空心方阵,继续负隅顽抗,可是从形势上来看,胜利已经是时间的问题了。

        看到这般情景,钱传褄也不再挣扎,甩了甩有些脱力的双臂,低喝道:“牵马来,准备一起冲阵。”他方才击鼓之时,便有仔细观察过对面的莫邪都,虽然并不知道眼前的敌人便是吕方一手打制出来的,可是看对方队形变换如神,士卒坚忍耐战,的确是平生仅见的劲敌。战场之上,胜负无常,若不能一举破敌,只怕返回被敌所乘,那时就后悔莫及了。

        钱传褄跳上战马,领了身边数十名亲兵便直冲过去,他一边纵马冲刺,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大声呼喝,身后的亲兵们也赶紧催马赶上主帅,虽然不过区区数十骑,一时间竟然仿佛“千骑卷平冈”一般,已经苦战多时的苏州军士卒看到主帅亲自上阵厮杀,不由得士气大振,数千人齐声呼喊,竟仿佛山崩地裂一般。

        葛子成剧烈的喘息着,胳膊好似注满了铅一般,怎么也抬不起来,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奋战,开战时他身旁的袍泽还能够凭借自身力气站着的只有十之二三了,现在他身旁奋勇厮杀的几乎都是在开战时在方阵后面的士卒了。然而他除了几处擦破了皮的小伤以外全然无事,这一切的原因除了运气着实不错以外,就是采取了“人前大声喊,人后小步退。”的办法。这葛子成虽然勇力并不出众,可脑筋却灵活得很,激战时躲在外边挥舞长枪,大声呼喊,却不上前死战,饶是如此,也颇为疲累,此时见形势对己方有利,便向前面缺口去冲去,想要绕到敌兵背后,待到敌兵溃逃之时找机会弄个逃跑敌兵的首级,也好换些恩赏。

        葛子成往缺口处走了几步,便发现前面情形有些不对,那些放在还在竭力保持盾墙完整的敌兵却开始主动的收缩阵线,那些敌兵互相保护着侧背,且战且退,却没有像一般败兵一样丢弃兵器盔甲转身逃走,而是以自己所在部曲的军官为中心收缩,那些中低级军官也大声的激励着手下,指挥着所在方阵竭力互相靠拢,敌军的阵线虽然被突破了,而组织却没有被击垮。而己方经过长时间的苦战,作为军中骨干的中低层军官和老兵本就多有损伤,而看到眼前的盾墙突然裂开了,主帅又亲自上阵冲锋,士卒们纷纷往那些缺口冲去,反而拥挤了起来,失去了应有的秩序和队形。葛子成的脑海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如果这时敌军派出援兵反击,那岂不是糟了。”

        想到这里,葛子成的额头上不由得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小心翼翼的往左右看看,自己的都长早就没了踪影,不知是已经丢了性命还是冲到前面去了,身边的苏州军士都涨红着脸往前冲杀,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葛子成的举动,看到这里,他便一面大声喊杀,脚上却不移动,其他的军士们却向前冲去,不一会儿,身边的人影便稀疏了起来。

        这时,突然在前面又爆发出一阵喊杀声,显然润州军派上了新的援兵,和突破了阵线的苏州兵发生了新的激烈战斗。确认了这一切后,葛子城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财帛当然红人眼,可总还得把脑袋留在脖子上才能享用,看来自己的预感还是正确的。

        莫邪都的第三列后备兵人数并不多,只有六百人,但都是经验最为丰富的老兵,他们组成了十个十乘六的小方阵,无声的逼了上来。由于苏州兵激战正酣,战场上又烟尘四起,等到那些苏州兵发现了他们的时候,发出惊恐的尖叫,与第一排的老兵们相距已经不过十丈远了。

        几乎和尖叫同时,后备兵的阵中发出一阵凄厉的哨响,士兵们立刻由匀速步行变成了快步冲锋,十丈远的距离转瞬即到,残酷的战斗立刻展开了,锋利的长矛贯穿了肉体,金属锋刃的碰击声,突然被截断的惨叫声,交织成一片,受伤倒地的士兵们立刻被补上一刀,就算是少数的幸运者,也会因为袍泽无暇救援而慢慢失血而亡。方才的围攻者和被围攻者的地位立刻倒转了过来,公允的说,苏州兵的勇气和苦战到底的决心丝毫不逊色于敌人,因为他们的根本无路可逃,可是他们的装备和训练就差多了,老练的后备兵们用手中的大盾互相掩护着,而用右手的长矛和短剑刺入敌人的小腹和两肋,那里的甲胄防护比较差,人体内也没有骨骼,不容易将兵器折断或者卡住,他们使用的宽刃短剑在这种密集队形的交锋中十分好用,既可以砍劈,又可以刺杀,比长度更长的横刀更容易挥舞,也不容易折断,很快他们就压倒了眼前的对手,苏州兵开始失去秩序,接二连三的掉头向后面逃去。

        可是苏州兵突破缺口时失去秩序的恶果此时显现出来了,后面的兵士还在不停的拥挤过来,和溃兵撞到了一起,听到身后敌兵的喊杀声,溃兵们开始失去理智的推挤甚至殴打起阻拦他们去路的袍泽来,随着呼痛和咒骂声,推挤和殴打逐渐变成了厮杀,几分钟前还站在一边的人们仿佛失去了理智,挥舞着刀剑和拳头,竭力想要冲开对方的行列,这个恐怖的漩涡将一切都席卷进来,然后嚼碎,吐出许多渣滓来。那些经验丰富的后备兵军官没有逼的很紧,他们竭力的保持好部属的队形,杀死那些往侧面逃走和顽抗的敌兵,慢慢的逼了上去,等着敌人自己消耗完毕再发起致命一击。

        钱传褄浑身浴血,头盔早已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发髻早已打散了,满头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俊秀的脸庞上满是绝望的表情。方才胜利仿佛还触手可及,只不过眨了一下眼的功夫,一切便颠倒过来了,方才还在围攻敌军的苏州兵现在正在被围攻,那些刚刚高呼着“威武”的士卒们此时闭住了嘴,丢下盔甲和兵器,转身往常州城中逃去,只有那些躲在盾牌后面的敌兵,还是那样沉默的砍杀着,将自己手中的军队一排排的砍倒在地,就好像收割庄稼的农夫一般。钱传褄猛地闭上了眼睛,难道眼前的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吗?他睁开双眼,一丝惨笑出现在他那俊秀的脸庞上,眼前的一切还是那样,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情况更糟糕了,敌军的援兵已经和那些小方阵连成了一片,苏州兵的阵型已经慢慢的,但是不可阻挡的崩溃下去。

        钱传褄解下身上的盔甲,丢到了地上,一旁的亲兵觉得情况不对,正要上前阻拦。钱传褄却拔出佩刀一扫,惨笑道:“先父留下的基业,已经被我糟蹋干净,也罢,钱氏一代而兴,便让他一代而绝吧。”说到这里,他猛地一踢马肚子,那坐骑吃痛,长嘶一声,便要向敌阵冲去,原来钱传褄此时心丧欲死,竟然要直冲进敌阵求死。

        这时斜刺里却伸出一只手来,死死抓住那坐骑的龙头不放,那马儿冲了两步,还是不得不停住了。钱传褄此时早已冲昏了头脑,手起一鞭便抽了下去,口中喝道:“兵败者死,莫非某家求个速死也不能了吗?”

        那人挨了一鞭,却还是抓着马龙头死也不放,口中急喝道:“公子为何如此愚钝,将大有可为之躯如此虚掷。”那坐骑挣扎了几下,可还是拗不过对方的雄浑臂力,逐渐静了下来。

        钱传褄转身一看,那人却是应该负责守卫壁垒的王启年,不由惊道:“王押衙,你怎么在这里。”

        王启年却不回答他的问话,径直道:“公子,眼下局势已经不可收拾,你快收拾败兵,掩护李刺史回城守备,莫要在这里耽搁了。”

        钱传褄此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此时一阵激烈的鼓声传了过来,他觅着声音望过去,却是润州军帅旗所在的小丘上,透过薄薄的烟尘,依稀可以看到黑压压的润州军本部正向这边压了过来,显然是安仁义投入了最后的预备队,已经发起猛攻了。

      第061章 断后

        正在此时,风向也变了,往钱传褄这边吹过来了,带来了润州军的一阵阵喊杀声。安仁义向右翼投入援兵的举动就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的压倒了苏州兵的抵抗,成队的士卒丢下兵器和旌旗,向战场的四方逃走,不远处一名督战的校尉带着四五名亲兵挥舞着佩刀,威吓着逃兵们回去抵抗,可是乱糟糟的逃兵们仿佛没有看到他们一样,绕开了他的阻拦继续逃走,绝望的他想要拿一两个当头的杀了立威,可是满目都是逃兵,也不知道抓哪一个好,到了最后那校尉也被最后崩溃的人潮给席卷而去了。

        看到这般情景,钱传褄不由得心丧欲死,惨然笑道:“罢了,已是这般局面,如何还能逃得出去,就算逃出去了,这等败兵还不是一触即溃,如何还能守城,王押衙你且护着李刺史逃吧,这里便是某家的死地了。”说到这里,便要催动战马,直冲敌阵求死。

        王启年却不放手,厉声道:“公子,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此战虽败,可广陵大军尚在,东征水师也在兼程赶回,还有翻本的机会。更何况常州城中存有军粮十余万石,布帛甲杖无算,若是让安仁义获得,便全是你我的罪过,如何能在这里一死了之。”

        钱传褄听到这里已是心乱如麻,答道:“某家此时方寸已乱,当如何行事还请王押衙明示。”

        王启年这才放开缰绳,胸有成竹的答道:“你且立刻带了亲兵到中军去,护了李刺史赶回常州,城中还留有七百精兵,足以用来坚守牙城。你入城之后,便将粮食尽数散于百姓,布帛和甲杖尽量搬运到牙城去,剩下的尽数焚毁,决计不能留给叛贼。常州牙城十分坚固,水源粮食都无虞,只需坚持半旬,必有转机。”

        钱传褄连连点头,赶紧召集亲兵,转过马头便要离去,却看到王启年没有离开的意思,奇道:“启年还不与我同去,再耽搁就走不成了。”

        “公子先走吧,叛贼势大,须得有人领兵断后,否则大伙儿都走不了。”王启年一边观看对面润州兵军势,一边笑答道。

        钱传褄大吃一惊,他也是明眼人,王启年所部不过千人,面对足足有万五的润州大军,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王启年留下来生还的机会可以说是百中无一,可是他心里也明白,眼前这情况定然要留下一人领兵断后,不是王启年便是自己。他方才虽然一心求死,可此时回过神来,求生之念尤炽,一句“我来断后。”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心头不由得惭愧万分。

        王启年好似猜出了钱传褄的心意,道:“此时我军诸部皆已力竭,只有我所部的千人还神完气足,能够担当此重任。公子虽然兵法高妙,可毕竟比不得某家用的惯了,此事还是莫要与末将争了,去迎了李刺史回城要紧。”

        听到这里,钱传褄的心里也觉得好受了点,对王启年已是且敬且佩,也不再多话,唿哨一声,领了手下众亲兵向常州军中军大旗那边去了。

        待钱传褄离的远了,王启年也领了手下亲兵往自己所部那边去了,待到了阵前,王启年对士卒们高声道:“今日之战,势已不可为,吾辈若要求生,只有并力苦战,死中求活。某家及冠以来,每逢战事,进则居前,退则殿后,今日也不例外。”说到这里,他便甩蹬下马,拔出佩刀在坐骑【创建和谐家园】上刺了一刀,那坐骑吃痛受惊,嘶鸣着跑开了,待到那马儿跑的远了。他指着那马儿高声道:“王某骑马为的是陷阵杀敌,却不是丢下弟兄们独自逃生,今日诸君若存必死之心,必能求活!”

        王启年手下的本就是广陵带来的选卒,精悍善战,先前见己军连战连败,士气还有些颓丧,可见了主将如此豪勇,反而去了偷生之念。兵法有云:“万人同心,横行天下”,此时王启年手下虽然不过千人,但去了侥幸逃生之心,士气较之方才简直不可以道里计了,士卒们不约而同的用兵器有节奏的敲击着盾牌,大声呼喊,王启年也从一旁的亲兵手中接过盾牌和长矛,转身来到第一列中站好,一同以长矛撞击盾牌,高声呼喊。随着有节奏的呼喊声,这千人便如同逆水而行的船只,向润州大军反冲了过来。

        此时的安仁义志满得意,笑得已经合不拢嘴了,也怪不得他如此高兴,战前虽然他也有预料到取胜的结果,可却没想到赢得如此的漂亮。顾全武那老狐狸竟然使了这个阴招,先秘密领兵入援常州,却秘而不宣,开战时将五千兵隐藏在阵后,准备打自己一个冷不防,想不到那莫邪都竟然打得如此漂亮,一举将敌军完全击溃,看来吕方还真是顾全武的苦手,顾全武屈指可数地吃了几次亏,都和他有关。眼下只见敌军已经是一败涂地,这下常州城便能一战而定,那时自己便可用城中仓储募兵集众,再回师与田覠合兵一处,一同对付李神福,只要打赢了他,杨行密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得承认江东之地已经在他人之手的现实了。

        可是前线的莫邪都指挥使的感觉却是完全相反,为了控制这些自成一体的精兵,安仁义一面厚其衣食,一面却派自己的心腹将领葛子成担任指挥使一职,那将领到任以后便发现这些吕方的旧部组成了一个排他性极强的小集团,外人很难插足其中,其行军作战,宿营操练甚至军法都自成一体,几次想要做点什么都碰了一鼻子的灰,掺进去的沙子也被人“供”了起来。还好上阵之后倒是有真本事,方才与敌交战时,根本无需他做些什么,莫邪都便仿佛一具组合的很好的机器一般,平滑的运行了起来,碰到敌人的伏兵,也迅速做出了正确的应变,那些都长、押衙、虞侯们的指挥迅速而又正确,虽然其中过程颇有惊险,但是最后还是有惊无险的击败了敌军。看到那个将他晾在一旁,自顾流水一般下命令的副将江统,于孔不由得是又喜又怕,喜得是这江统虽然跋扈,却并不居功,这陷阵破敌的大功是跑不了的,主公赏赐定然不少;而怕的是这样一支精兵,自己却没有半点控制能力,一旦有变,只怕那人一声令下,自己的脑袋就要搬家。看着对方的消瘦的背影,于孔的目光中不由得流露出了怨毒之色。

        于孔正在胡思乱想,却听到前面江统下令缓进的声音,不由得吃了一惊,赶紧上前道:“江副将,敌军已经惨败,眼下正是追亡逐北的好时候,为啥下令缓进呀。”

        江统转过身来,一张消瘦的脸庞上满是谦恭之色,不过三十许人。他本是濠州降兵出身,后来因为行事稳重公允,任为军中虞侯,执掌军法,这个职位对吕方所特有的军法必须了解很深,后来吕方去湖州后,他因为已经娶妻生子,便留在丹阳了,由于军中大部分中高级军官都随吕方一同走了,他便得到了提拔,后积功而至莫邪都副将,成为了实际上的这支军队的指挥者。

        “于将军,敌军虽败,可弟兄们也死伤不少,眼下大伙儿都累了,不如让其缓进,且养其锋,免得敌军穷鼠噬猫,反不为美。”

        于孔冷哼了一声,对方的举止合礼,让自己憋了许久的脾气半点也发不出来,十分难受,他也知道对方说的有道理,可是眼前正是争夺军心的好机会,便笑道:“江副将考虑甚远,果然是良将,只是眼下敌军已经惨败,逃生还来不及,哪里还能反扑。再说弟兄们辛苦了半日,却没捞到半点好处,眼下敌军惨败,委遗的财物着实不少,咱们缓进了,其余各部的却不会客气,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他们。”

        于孔话音刚落,一旁的六七名莫邪都将吏脸色也不禁微变,古时士卒军饷微薄,可军法却又十分严苛,士卒们苦战终年,把脑袋拴在脖子上,却所得极少。所以一般来说,取胜一方的士卒都有权利去掠夺敌军丢弃的财物,在这一点上,绝大部分的将领也往往会默认甚至怂恿手下这么干,毕竟这能够激励士卒的士气,释放他们的压力。可是这么往往也会败坏军队的纪律,所以说古代兵法上往往有“饱掠之师不可复用”的话。于孔打得如意算盘,他这一开口,若是对方表示反对,那也会招来手下的怨气,就算江统赞同,莫邪都将吏们也会念他的好处,毕竟是他第一个开口提出的,这办法可以说是惠而不费。

        此时众人的眼光都聚集在江统的脸上,他却不假思索的答道:“吕公为将时,曾经说过:‘我辈武人,当击贼立功,而非敛财自肥。’如今敌寇未灭,便贪其财物,只怕兵败时,人财皆失。安使君明见万里,处事公允,我辈此役连破敌阵,斩获极多,又何患无财?传令下去,令诸军整理阵型,缓行待敌,若有私取财物者,斩!”江统说到最后,厉声下令道。一旁的于孔冷哼一声,转身向后退去。他刚刚走出人群中,脸上便浮现出得意的笑容:“江统呀江统,今日且让你赢上一盘,可总有一日,某家要让你连本带利尽数给我吐出来。”

      第062章 惨败

        钱传褄领着自己的亲兵队,在常州军行伍间穿行,由于润州军将已经打穿了常州军的左翼,所以在常州军中央阵线和右翼只是发动牵制攻击,使其无法抽调出多余的兵力去支援左翼罢了。这些地段的常州军还保持着完好的阵型,甚至还在部分地段上还取得了一定的优势,把对方的战线向前推前了一部分,由于战场的空间距离和烟尘阻拦,中央阵线的常州军还没有得到左翼已经被击溃的消息。看到钱传褄和他的亲兵队疾驰而过的身影,在战线后轮番休息的常州军士们流露出担忧的神情,虽然钱传褄为了防止撤退途中碰到什么不测,已经将自己和部属身上会暴露自己身份的标志全数去掉了,可是像他们这样数十骑从左翼方向疾驰而过本身就可以说明很多事情了,不幸的消息就像乌鸦一样盘旋在每一个军士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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