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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节度》-第7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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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淑娴与吕方是结发夫妻,了解丈夫性格,虽然不似史书上那些雄猜之主那般,可也是极有主见之人,眼下莫邪都中吕姓族人所在皆有,而且许多人都身处要津,而吕方虽然姓吕,偏生却毫无半点血缘关系。吕雄方才那番举止,若是让吕方有了不好的想法,一旦心中有了嫌隙,只怕将来再难弥补,所以她才这般严词斥责,待吕雄走了,才低声替其解释道:“吕郎,阿雄性格粗疏,不知你心中所思,不过他与你贫贱相交,忠心是无可置疑的。”

        吕方拍了拍爱妻的手背,笑道:“那是自然,阿雄不过是立功之心心切罢了,他看到陈五夺取浙东诸州,自己也有些眼热了,不过以阿雄的资历,也应该外放做一州刺史了,待浙东诸州事了了再说吧,待会你派人给他带个口信,让他诸事留心,其他事情无须操心,吕任之亏待不了他。”

        吕淑娴点了点头,正在此时,外面有人通报,说宣州田使君遣使者赶来,正在外间等候。吕方夫妻对视了一眼,暗想这个节骨眼上他派人前来作甚,难道是想要说服吕方一同出兵,可像这等事情都是事先约定好,岂有临时再派人联络的。吕方正犹疑间,一旁的吕淑娴已经吩咐道:“先请使者到堂上稍候,送上茶点,不得怠慢了。”

        吴国璋坐在堂上,只见所在颇为简陋,只有七八张椅子,别无长物,墙壁上也并无什么装饰。下人送上茶点,他一路赶来,十分饥渴,三下五除二便将其一扫而光,还有点意犹未尽,正犹豫是否再要一份,便听到堂后的急促的脚步声,刚刚站起身来,便看到堂后走出一人来,一身短打扮,好似刚刚从校场上下来一般,正是吕方。吴国璋撩起袍服前襟,正要下拜,却被吕方扶住,笑道:“罢了罢了,某也未着官袍,吴都头也是旧相识,就不必拘礼了吧。”

        吴国璋却是坚持着拜了三拜,才站起身来道:“我家主公前几日得了一处美味,吃了之后甚是爽口,便让末将带些过来与使君,还望吕公笑纳。”

        吕方听了一愣,他本以为这田覠这节骨眼上派人过来,无非是求自己一同起事,没想到竟然是送些吃食过来,这吴国璋他是知道的,担任爪牙都的都头,虽然所辖兵力不多,可与田覠出入同行,是身边极为信重的人,被派来做这等事,倒是奇怪的很。吕方心中思量,脸上却露出感动的表情,对着宣州方向拱了拱手道:“田公行事果然有古人之风,得一珍味也没忘了小弟,倒是让任之生受了。”

        二人说了几句话,外间走近一个僧人,双手捧着一碗汤饼,吕方接过一看,却是后世常见的汤面,吃了几口,面条劲道,汤汁也是鲜美的很,显然是下了几分功夫的,再看了看眼前站着的是个僧人,心下已经了然了几分,他随手放下汤碗,笑着问道:“这位师傅,我吃的这汤饼可是素食,未曾加于荤腥吧?”

        那僧人一路赶来,未曾休息便被赶到厨房,制作汤饼,已经是疲惫之极,可偏生正吕方面前,又不敢半点失礼,生怕做错了半点,不但丢了自家性命,还给寺院带来灾祸,突然听道吕方问话,赶紧合什回礼,小心答复道:“吕观察好眼力,这汤饼正是素食,未加半点荤腥,却是贫僧寺中的特产。”

        吕方笑了笑,像这等素食,后世最是时兴,寺庙日渐富有,俗话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和尚也不能免俗,可又不能吃荤腥之物,于是只能在香菇、面筋那些东西上下功夫,将素食做出鱼肉一般的口味。加之为了吸引前来朝拜的施主,寺院也往往用这些素食款待吃惯了荤腥的信众,后世许多寺院里都有发展出这种“素食”,只是想不到千余年前的唐末,便已经能吃到这等东西。想到这里,吕方随口问道:“却不知师傅在哪家大丛林修行?”

        “升州鸡鸣寺。”

        吕方听了,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他是何等灵醒之人,立刻明白了田覠遣人送碗汤面给自己吃的意思,沉吟了片刻,转身问吴国璋道:“吴都头,田使君还有什么话让你传给我吗?”

        吴国璋躬身答道:“我家使君让末将带话,这鸡鸣寺还有几道斋菜十分爽口,若吕公觉得这面还爽口的很,不如走上一趟,一同品尝。”

        吕方听了一愣,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好一个一同品尝,田公倒是够义气,有什么好事都忘不了我这吕任之。”说到这里,吕方的笑声突然顿住了,问道:“田公何时取下了升州城。”

        吴国璋脸色如常,答道:“我家主公于三日前取下升州,尽得城中府库,升州团练使李神福妻子如今也在我军手中。”

        吕方点了点头,他此时已经完全了解田覠的打算,他了解吕方的性格,若是时机不成熟,便是派人前来,也无济于事。如今安仁义击破东塘水师,田覠拿下升州,生俘李神福妻子,形势已经极为有利,此时再派人相邀,把握便大多了。

        吕方思量了片刻,抬起头来笑道:“此事干系重大,待某家慢慢考虑之后再答复可好。”

        杭州刺史府中,李彦徽再无往日那副阴沉闲雅的模样,脸上满是焦躁之色,他也顾不得身边那些吕方的细作,在厅堂中来回踱步,不时回头看看门口,好似在等待什么消息一般。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彦徽转过身来,只见门口冲进来一条身着褐袍的汉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郎君,郎君,大事不好了。”

        李彦徽此时也顾不得斥责那人,快步来到阶下,一把抓住那汉子右臂,低声喝道:“小声点,你想让左右细作都知道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快说!”

        那褐袍汉子是李彦徽的家生奴仆,对其十分忠心,李彦徽在杭州,身边能信得过也就此人了,日前他听说安仁义起事,领水师突袭东塘,大获全胜,尽焚淮南水师,不由得大惊失色,便令他前往城外码头打探消息。吕方取杭州后,便在城外码头处修建了大量的仓库,以供商人租用,如今东南商旅,荟萃于杭州,若要打探消息,在那边最是方便。

        褐袍汉子待气息平息了点,小声答道:“小人在码头酒肆处打探,那边都在传闻安润州突袭东塘的事情,有几条先前前往广陵的船都已经回来了,听说大江已经隔绝交通,有许多人都在商量着准备从升州采石矶那边渡江呢。”

        李彦徽摆了摆手,示意仆人闭嘴,他此刻心烦意乱,安仁义和吕方的关系他是明白的,若吕方一旦起兵相应,自己这个杨行密安插在这里的钉子只怕第一个要倒霉,一想起吕方那笑吟吟的面容,他就不禁暗自打了个寒战。正在此时,他突然听到一旁的仆人怯生生的声音:“郎君,小人路上还看到了一桩事情,不知道该讲不该讲。”

        李彦徽此时心烦意乱,胡乱摆了摆手,道:“你说吧,难道还有什么倒霉事情不成!”

        “郎君可还记得宣州田使君手下那个吴国璋吗?就是那个极为蛮横无礼,爪牙都的都头?”

        李彦徽稍一回忆,便想起来自己早先从湖州逃走,寄居宣州时,迎接吕方的宴饮上,言辞间激怒了此人,竟然直接呵斥自己,便点了点头。那褐袍汉子见李彦徽没有发怒便小心地说了下去:“小人从码头回来时,在城门口看到此人,与他同行的是个和尚,却是升州鸡鸣寺的僧人。”

        李彦徽听了一愣,转过头来问道:“你认得那吴国璋不稀奇,可天下僧人何止千万,你又如何能确定那是升州鸡鸣寺的?”

        “那鸡鸣寺的素汤饼甚是有名,小的有次前往升州时,便去吃过一次,还跑到香积厨去,想要偷看是如何做的,却被这秃驴发现,狠狠地责打了一番,所以印象甚深,决计错不了的。”那褐袍汉子说道,后面,显然是想起来被打的旧事,语气中满是切齿之恨。

        李彦徽点了点头,问道:“那你可曾看到他们去哪里了?”

        “小地跟了一小段,看到他们往吕观察的府邸那边去了,不过某不敢跟的太近,怕被他们认出了,惹来麻烦,所以并没有看到他们进入吕观察的府中。”说到这里,那褐袍汉子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看主人的脸色,看到李彦徽此时脸色沉重,可是却并无恼怒之色,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李彦徽暗自思量,这吴国璋乃是田覠身边信重之人,来吕方这里定然是有要事,身边跟着这个升州鸡鸣寺的僧人,莫非是升州那边出事了。想到这里,李彦徽猛地站起身来,喝道:“来人,快些替我换上袍服,某有事要去拜见吕观察。”他虽然还不能确定事情的全貌,但是他知道自己的性命危在旦夕,若不能当机立断,只怕明日的此时,自己的脑袋便已经挂在校场上,以为祭旗之物了。

        不一会儿,李彦徽已经身作绯袍玉带,他取来铜镜,检查了片刻,转身往门外走去,那褐袍汉子正准备跟随,却看到李彦徽转过身来道:“这次你便不要去了,某出门后,你便将我房中细软收拾好,到城外等候,若明日我还不曾回来,你便独自逃生去吧,你我主仆一场数十年,那些财物便算是一点情分吧。”说到这里,饶是以李彦徽平日里的淡漠无情,双眼也不禁有点湿润了,他不欲让仆人看到自己流泪的模样,转身不顾而去。

      第050章 狡兔

        吕方府邸中,高奉天、陈允、王佛儿、陈璋四人正为是否答允田覠的要求,与田、安二人一同举兵而争论,吕方手下的重臣除了在浙东的陈五,湖州的范尼僧,几乎都在这里了。说来奇怪的是,王佛儿与陈璋这两个武人反对出兵,理由是士卒疲惫,新得的浙东诸州局势不稳,当地豪强都在虚与委蛇,兵力增长太快,而可以基本实力却有限,如果一旦兵势不利,只怕局面便不可收拾;反而是高奉天和陈允二人却力主答应田覠的要求,至少也要派出水军给田覠,以牵制杨行密的实力,理由是在杨行密眼中,吕方与田、安二人都是一般货色,救人便是救己,而且一旦田、安覆灭后,吕方便孤立无援,与顾全武所在的苏州接壤,至少也要在田、安二人被消灭前,占领苏州以为屏障,当然如果能够与杨行密划江而治那时最好的了。吕方坐在上首,慢慢的抚摸着颔下的短须,一连踯躅不定的模样。

        这四人争得兴起,谁也说服不了谁,只得一齐将目光转向吕方,等待他的决定。这时,外间有军士禀告,说李彦徽求见。屋内数人都不由得愣住了,这李彦徽自从来了杭州后,除了必要的情况,便极少来到吕方府中,为何今日这节骨眼上却恰巧赶到,难道他从哪里听到了什么风声不成?

        “请李刺史进来,莫要怠慢了。”吕方吩咐道,待到那侍卫下去了,吕方笑道:“你们可别漏了口风,这厮可是精的跟油缸里的老鼠一般,也不知他从哪里得来的风声,待会儿只得见机行事了。”

        众人点了点头,不一会儿,李彦徽便上得堂来,吕方站起身来,满脸堆笑,正欲客套两句,却只见对方对一旁的四人仿佛没有看到一般,直通通的对吕方问道:“田覠、安仁义起兵作乱,吕观察麾下数万大军,江东无人可比,却不知作何打算?”

        以吕方对李彦徽过往的印象,此人出身清贵,城府颇深,言语间往往以旁敲侧击为多,像这般单刀直入的质问,饶是以吕方的城府也只得施展踢皮球的功夫搪塞道:“李刺史来的正巧,本观察正召集手下将吏商议此事,大伙儿也没有一个定见,您历经台府,见识定然非我等能够比拟的,不如请您也来说说。”

        李彦徽也不推辞,昂然道:“其实此事倒也简单,要么响应田、安二人,出兵攻取苏、常二州;要么应吴王敕令,讨伐田、安二贼。只要不是犹疑不决,首鼠两端,都也是一条出路。”

        吕方听了倒是有点诧异,他本以为李彦徽会整一套什么以顺讨逆,君臣之道之类的大道理来,没想到此人说的倒是颇有见地,的确眼下吕方无论是协助哪边都是一条出路,就是不能犹疑不决,因为这般若是田覠胜了,会怀恨吕方受恩不报,而若是杨行密大获全胜,那也会认为吕方是在附逆,两边都不会讨好。

        “那依李刺史所见,当如何行事呢?”

        “依在下所见,若田、安二人合兵一处,直接渡江攻打广陵,观察便可起兵相应;若这两人分兵侵略四邻州县,扩张地盘,观察便应应吴王敕书,讨伐田、安二人。”李彦徽也不绕圈子,直视着吕方的双眼答道。

        “李刺史这般说是何道理?”吕方听到这里,不由得站起身来,先前脸上那点敷衍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剩下的只有凝重。

        “宣武朱温树敌甚多,河东李克用、凤翔李茂贞、平卢王师范皆与之交兵,自清口之败后,再无力与吴王争锋。如今吴王地域广阔,南至江、北至淮,西至武昌、东至大海皆为其地,兵精粮足,豪杰归心。田、安二人起事,如今虽有小胜,可若是拖延时日,以区区两州之力,如何能与淮泗之众相抗衡。如今之计,只有乘东塘大胜,西征大军未回,广陵人心摇动之机,尽起宣、润之军,称吴王信任小人,渡江直取广陵,才有得手的希望。”

        王佛儿在一旁听的不对,插嘴道:“李刺史此言差矣,广陵乃吴王根本,虽然西征已去其半,剩余也还有不少,更何况江南尚有常、苏二州未取,若攻取广陵不下,西征大军顺流而下,那时身处坚城之下,腹背受敌,便是土崩瓦解的下场。田、安二位都是宿将,岂会行这侥幸之道。”

        李彦徽冷笑道:“王将军说的不错,可是吴王有数倍之众,部下亦不乏良将,若不行险,使勇者不及逞其勇,智者不及使其计,又如何能有取胜之机。”

        李彦徽说完后,室中人都不由得颔首,的确兵法乃生死存亡之道,不可不小心从事,不可以侥幸之心相待,可是如今杨行密大势已成,田、安二人逆天行事,就是冒险也是顾不得了。

        “李刺史,你与我等不同,乃是吴王信重之人,为何今天与我等说这些犯忌之事?”随着吕方的声音,室中五双眼睛一下子齐刷刷的定在了李彦徽的面孔上。

        “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性命罢了,李某先前得罪吕观察和田公之处颇多,一旦你举兵起事,只怕在下性命难保。”李彦徽也不隐瞒,直接将自己的心思吐露出来了。

        “哦?”吕方的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站起身来,绕着李彦徽走了两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对方,突然问道:“可若是吕某起兵相应吴王,田、安二人亡后,谁知道吕某会不会是下一个倒霉蛋呢?田、安二人都是吴王重臣,立有大功,可还是为其猜忌,最后落到这般下场,吕某又如何才能自安呢?”

        李彦徽显然早已有了准备,不假思索的答道:“在下自当修书与吴王,为吕观察说辞,予吕公节钺,并将苏州置于治下。使君纵然起兵与田安二人一同起事,所得也不过苏州罢了,如今却能不损士卒而得一大州,岂不美哉!”

        吕方坐了下来,眉头紧皱,脸上时喜时忧,现在正在仔细考虑,分析利害。他如今虽然已经占领了浙东大部分领土,可是他的官职不过是湖杭观察使,所辖不过是湖、杭二州罢了,无法通过合法的渠道控制浙东州郡,当地的豪强也对其并不心服,不得不让陈五统领重兵在衢州压制,这也是他一直犹疑着不愿出兵的原因。虽然现在唐王朝早已失去了地方上的控制力,可每一个藩镇易主之后,新主人最紧要的事情便是上书朝廷,请求对即成事实的追认,不给四周敌人攻击自己的口实,除非吕方干脆自立为王,宣布独立,这一步是躲不开的。而作为吕方的顶头上司,有节钺授予权的杨行密是绝不会主动承认他对两浙地盘的实际控制的,而如今便是这样一个好机会,至于苏州这样一个大州,对于改善吕方在杭州的战略形势的意义更是不言而喻的。

        过了半晌功夫,吕方站起身来,拱手道:“古人云一言兴邦者,今日得见矣,只是吕某还有一事不明,还请李郎君为我释疑。”吕方此时不再以官职称呼李彦徽,无形之中两人的关系已经拉近了不少。

        李彦徽拱手还了一礼,笑道:“不敢,吕公且请直言。”

        吕方挥手摒退了众人,低声道:“若说为了保全性命,前面那些便已经足够了,为何又要写信与吴王,无故而得大惠,吕某如何生受的了。”

        李彦徽也不推诿,答道:“无他,狡兔三窟之计罢了,李某生于乱世,又无拳无勇,若想保全首级,只能给自己多留条后路。吴王已年近五十,须发皆白,其子徒有勇力,非人主之姿。吕公士马强盛,深谙权谋机变,非久居人下之徒,他日若广陵有变,还请伸以援手。”说到这里,李彦徽敛衽深深施了一礼。

        高奉天、陈允、王佛儿、陈璋四人在屋外正等得有点心烦,却听到屋内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接着便看到吕方与李彦徽二人把臂出来,吕方一直将李彦徽送到院门方才止步,拱手笑道:“便烦劳李相公了,待到事成之后,两浙之珍,吾与彦徽兄共享之。”

        苏州刺史府,顾全武躺在榻上,脸上已经枯瘦之极,眼眶深奥,颧骨高耸,远远看去,便如同一举骷髅一般,如非胸口不时起伏一下,还以为在这榻上躺着的不是一个活人,而不过是一具枯尸。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离得近了却放轻了,却是钱传褄,只见其身披甲胄,脸上满是风尘之色,原来这些日子以来,田、安二人起事,他在苏州小心戒备,既要防备北边的安仁义,又要小心南边的吕方,实在是累的够呛。

        钱传褄解下头盔,由门缝往里面看了两眼,室内光线暗淡,看不清楚,他便转过身来,低声询问在门口侍候的婢女顾全武的病情,那婢女答复说顾全武时睡时醒,只是昨日里吃了点粥水,今天一天都没有进食,倒是把钱传褄弄得急了,不由得提高声音训斥其那婢女来。

      第051章 劝说

        钱传褄刚呵斥了两句,屋内便穿来一阵咳嗽声,他赶紧压低了嗓门,小心翼翼的从门缝里向里面看去,却只见顾全武已经醒了过来,正一边咳嗽一边竭力想要坐起身来。钱传褄赶紧进得屋来,小心的将顾全武扶坐起来,轻轻的替他轻拍着后背,过了好一会儿,顾全武才将喉中的一口浓痰吐了出来,神智也渐渐清醒了过来。钱传褄赶紧吩咐婢女盛一碗热粥进来,服侍顾全武吃了几口,可此时的顾全武嘴部肌肉已经松弛,上下颌咬合不严,没吃几口,粥水便从嘴中流了出来,弄的衣襟上到处都是,钱传褄只得将碗放到一旁,替其擦拭。

        “老夫如今便如那朽木一般,如今田、安二人叛乱,从苏州退兵诸般事情何等繁琐,还是莫要在我这里耽搁了吧?”顾全武轻轻的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才将一句话说完。

        钱传褄却不回答,只是替顾全武擦拭完身上的粥水,又拿起碗要替他喂粥。

        顾全武此时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可脑子却分外清明,自从武勇都之乱后,他便与钱传褄朝夕相处,便如同父子一般,此时见钱传褄的模样,立刻便察觉了不对,低声问道:“公子为何还在这里耽搁,莫非?”说到这里,顾全武便顿住了。

        “不错,顾公!自从武勇都之乱后,两浙十余州只剩下了苏州一地,先父百战方创下这番基业,小子不能为父报仇,发扬光大也就罢了,可还要将其拱手让给仇人,你让我到了地下,如何有脸去见先父。”钱传褄脸上满是忿然之色,他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让他面对杀父仇人,不战而将手中的州县拱手而让,实在是吞不下这口气。

        “公子,田、安二人起事以后,留驻苏州的我军已经四面皆地,位处死地,便是先王在此境地,也只有一般行事。”顾全武看到钱传褄一脸倔强的神色,自己方才所说的话显然半点也没有入耳,只觉得一股气直冲头顶,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钱传褄见状大惊,赶紧唤来大夫,又是掐人中,又是熏药,好一会儿功夫,那顾全武方才幽幽醒了过来,刚刚张开双眼,便看到钱传褄白皙秀美的脸,双目含泪,满是关切的眼神,不由得叹了口气,强自打起精神道:“公子,老夫这条性命已经是风中残烛,如今数子皆死,在这世间也没什么留恋的,唯一牵挂的便是公子,先王留下这点骨血,托付与我,若有半点闪失,老夫便是在阴间,又有何颜面见得先王。”说到这里,顾全武已经是老泪纵横,钱传褄想起父亲与自己分别时的音容笑貌,也不由得执手相对而泣。

        过了半晌,外间突然有人通报,说杭州刺史李彦徽有使者前来,说有要事通报。钱传褄听了一愣,他此时心情烦乱,又想这李彦徽此时在吕方手下为官,定然没有什么好消息,正想开口将其赶出城去,却听到顾全武低声道:“这李彦徽乃是吴王手下宠臣,武勇都之乱时,便是此人来到宣州军那里,催促田覠退兵的,他与那吕方虽然名为上下级关系,可实际上颇有嫌隙,这要紧时刻来人定然有要紧事,公子快让他进来,莫要耽搁了。”

        钱传褄点了点头,那侍从赶紧退下了,顾全武方才说了许多话,神情颇为疲倦,钱传褄正欲退出屋去,让其好生静养。顾全武却坚持让其进来,钱传褄拗不过他,也只得让其斜卧在榻上,等待使者。

        那使者进得屋来,钱传褄不由得一愣,他本以为这李彦徽派来的使者定然是精悍能干的汉子,否则也难以从戒备森严的杭州那边潜行过来,可看眼到来人,却不禁有几分失望,只见来人穿着一件褐色的长袍,遮掩不住【创建和谐家园】的肚子,面目庸碌,哪里有半点精悍之气,倒好似富贵人家的贴身奴仆。钱传褄压下心中的失望,接过那人双手呈上的书信,随口问道:“你送信过来,路上可吃了不少苦吧?”

        那汉子闻言一愣,笑道:“公子说的哪里话,这一路上顺利的很,吕观察派了二十名卫士将我一直送到贵军哨所前,这若还算吃苦,小人也太不识好歹了。”

        钱传褄听了一愣,他本以为李彦徽是得知了什么紧要情报,派心腹瞒着吕方送来,可看样子却并非如同自己所想的,待他打开了书信一看,不由得勃然大怒,指着那汉子大声喝道:“你家主人好生【创建和谐家园】,吴王待他如此恩重,他却为吕方鹰犬,来人,快将他拖下去乱棍打死。”

        那汉子本不过是李彦徽的家仆,来时又顺利得很,本以为对方看罢书信,便会好好款待,说不定还会赏点钱帛,可没想到钱传褄脸翻得比书还快,也不知那信中写了什么,竟然拿自己做了出气包,一旁侍立的护卫如狼似虎的扑了上来,一下子扭住了那汉子的胳膊,便要向外拖去。那汉子此时在这生死关头,一下子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拼死挣扎,两个护卫竟然一时按他不下去,正欲先将其一下打昏再拖出去,却听到上边顾全武的声音:“且慢,公子,李刺史信中写了什么,且给我看看。”

        钱传褄冷哼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手下放开那送信汉子,将手中书信呈给顾全武道:“这李彦徽果然是反复小人,竟然为吕方那厮做说客,要让我们让出这苏州城,去援助常州,以防止安仁义的进攻,当真是【创建和谐家园】之尤。”

        顾全武闻言“咦”了一声,展开书信细细看完后,屏退那两名护卫之后,低声道:“那李彦徽所言和我先前所说的并无什么分别,公子为何发怒?”

        钱传褄哼了一声:“那如何能比,顾公是一心为了小子的安危,李彦徽那厮却是为了吕方当说客,企图兵不血刃而得此一州。那贼子倒做的好梦,想靠三寸不烂之舌,在吕方那恶贼那里邀功,传褄便是只有孤身一人,也要与莫邪都拼个死活,让他们看看钱家男儿的风骨。”

        原来那李彦徽回府后,修书一封,派使者送往广陵,征求杨行密的同意,为防止夜长梦多,并且向钱传褄也写了一封书信,让其退出苏州,将兵前往常州,增援守兵,防止安仁义的猛攻。可没想到钱传褄血气方刚,适得其反,不但没有说服他,反而激得他回头死战,这可是李彦徽始料未及的。

        “公子,你将这书信看完,李刺史虽不能说是纯臣,可这办法的确是对眼前乱局最为有利的,吕方那厮与田、安二人交好,偏生又为吴王所猜忌。若其与田、安二人合并一处,大江以南便不复为淮南所有,苏州也会落入他的囊中。可若公子主动撤出苏州,换得其站在吴王一边,起码保持中立,则田、安二人虽然一时猖獗,灭亡也是迟早的事情。公子,如今你势单力薄,若想在这乱世立足,唯有依附吴王,如今田、安二人起事,你只有屈身事人,才是自保之道呀!”

        顾全武一席话下来,钱传褄不由得低下了头,他也不是无脑之徒,只是胸中积忿已久,听了顾全武苦口婆心的劝说,也只得面对现实了。他点了点头,将书信纳入怀中,对那信使喝道:“你且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就说我钱传褄多谢他的良策,五日后,我便会让出苏州,让那吕方自己来取。”说到这里,钱传褄只觉得胸口一阵气闷,好似要炸开了似得,猛地一下站起身来,一脚踹开大门,冲出屋去。

        润州城门,安仁义站在城楼上,看着大队的兵士正鱼贯由大门出去,不由得叹了口气,一旁的部将不由得疑惑问道:“使君,我军大破淮南水师,如今已经控制大江,常州不过是囊中之物罢了,你又有何忧心呢?”

        “你且看看出城的各部军队。”安仁义指着各队出城的军队,只见在狭窄的城门出去后,军队的队形都有些混乱,唯有一支军队迥然不同,队形严整,居前者不急,居后者不乱,正是吕方留在丹阳的那三千名莫邪都精兵,安仁义将其遍入自己的内牙军中,视若珍宝。

        众将佐也都是识货的人,看到自己的军队与之相差甚远,也不由得沉默不语。安仁义叹道:“若是吕任之还在这里该有多好,以他那等精兵,我又何必去攻什么常州,直接以之为先锋,领大军直逼广陵便是,何必在此坐失良机。”安仁义久经战阵,也想到了如今广陵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自己与田覠实力与杨行密相差太远,最好的战略便是直逼对方首脑,让对方来不及动员全部实力便决出胜负。

        这时,城下突然赶上来一名气喘吁吁信使,赶到安仁义面前便跪下,双手呈上一封书信道:“禀告使君,田宣州的回信在此。”

        安仁义接过书信,拆开才看了两行,便将那书信掷在地上,叹道:“田公聪明一世,却是糊涂一时,如今正是生死攸关的时候,若不能并力一处,哪里还有取胜之机,你取下升州,便应全力助我攻取常州,争取划江而治,却说什么李神福用兵神速,要提放与他,当真是愚钝之极。”

      第052章 前夜

        一旁的苏掌书拣起那书信,原来安仁义突袭东塘之后,便用舟师横行大江,突袭了广陵沿岸几处淮南军的要点,斩获颇多,迫使杨行密收缩防守,然后便修书与田覠借兵,准备一举攻取常州,与杨行密隔岸对峙,可田覠却回信说李神福虽在武昌,可大军顺流而下,不过十日之类的事情,需要小心提放一类的话,拒绝了安仁义的要求。

        苏掌书看罢书信,低声劝解道:“主公,田公乃宿将,这般也是稳妥之计,我们正好全力攻取常州便是,只是顾全武那厮尚在苏州,倒是要小心提防为是。”

        “也只能如此了,只可惜时机一去不复返了,李神福若是回师,大江之上,双方便是五五之数。至于苏州那边倒是不用在意,顾全武久病成疴,钱传褄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小儿罢了,再说他们全力提放杭州的吕任之都嫌不够,哪里还有余力来常州。”

        常州,城中满是肃杀之气,坊间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走过的小队巡逻士卒,自从得知田、安二人起事,刺史李遇便下令各个属县守兵撤至常州,城中天黑之后宵禁,城中所有住户,除了独子以外,皆抽取丁壮加固城墙,修补工事,分守城碟;便是壮妇,也动员起来,准备饭食木柴,担架布帛,以备守城时候使用。整个常州城便如同一只受惊了的蜂巢一般,嗡嗡作响。过了几日,城中守备稍微齐具了些,可预料中的润州兵并没有打过来,加上吴王府中的押衙王启年领了一千精兵趁着润州水师封锁缝隙,从广陵渡江赶来了。刺史李遇为了安定人心,便让王启年领兵入城之后,待到天黑之后,从东门出城,绕到西门再进一次城,如是一连搞了三次,城中百姓看到援兵络绎不绝的赶到,人心也逐渐安定下来了。可数日后,却传来了宣州田覠袭破了升州城,在城头守碟的丁壮看着江面上纵横如飞的润州水师战船,回到家中带来的各种谣言更是千奇百怪,最离谱的是宣州兵已经由采石矶渡江,攻取历阳,淮南已经有六七州起兵相应,朱温的宣武大军已经渡淮,兵锋直指广陵,吴王被围在广陵城中,危在旦夕。逼得李遇一连斩杀了十几人,还把看守城堞的丁壮给撤了下来,可是城中还是一日三惊,弄得他也是一筹莫展。

        这几日润州游兵不时突袭了常州城外的镇戍,城中又有十几个泼皮纵火杀人,这紧要关头,李遇不得不亲力亲为,一连好几天没睡个踏实觉,这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只得将紧要军务托付给王启年,自己回到府中,也没梳洗,便一头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可刚刚躺下,便觉得身子下面的床板在不住晃动,猛然惊醒过来,睁开眼帘,却看到王启年那张黑脸,不由得吓了一跳,惊道:“王押衙,润州兵打过来了吗?”

        王启年摇了摇头,道:“安贼那边调动频繁,不过倒没有进兵常州的迹象,只是方才接到苏州那边的信使,说顾帅和钱都尉已经领了全州将吏,往这边来了,说是要一同并力对付安仁义。”由于钱传褄娶了吴王杨行密的爱女为妻,依照国朝旧制,便有了驸马都尉一职,所以王启年称其为驸马都尉。

        说话间李遇才逐渐清醒过来,听到顾全武举苏州兵马来源,不由得兴奋道:“这倒是个好消息,顾公用兵如神,倒是可以抵挡安贼兵锋。只可惜这般便便宜了吕方了,兵不血刃便可得一大州。”说到这里,李遇不由得摇头叹息起来。

        一旁的王启年听到吕方的名字,脸上神色不由得有了些许变化,不过数年以前,自己与其初识时,吕方还不过是淮上一个寻常土豪,在诸般大势力只见挣扎求生,可如今已经拥兵数万,辖地近千里,连吴王杨行密也不可小视的一方枭雄了,其间变化之大,让身处其中的他又如何不能感慨万千呢?

        李遇看王启年神色奇怪,好似神游天外一般,便拍了拍他,提高了嗓门问道:“对了,王押衙,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王启年被李遇拍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李刺史,你与我父亲也是平辈论交,便不必以官职相称了,直呼姓名便是,现在已经是午时了,信使说大军离常州还有十五里路,大约晚饭时候便会抵达。”

        李遇吃了一惊:“已经是午时了,我怎么觉得刚刚躺下一般。”赶紧站起身来,取了一旁的袍服往自己身上套。

        王启年一边帮他穿好衣服,一边笑道:“李刺史这些日子来操心军务,想来是累的紧了,倒是末将方才莽撞了,见一时叫不醒刺史,竟然触动贵体,摇晃起来,请见谅。”

        李遇已经穿好了袍服,看了看王启年,只见其站在一旁,身披铁甲,腰挺背直,气度沉凝,不由得赞赏地笑道:“罢了,某家当真是老了。启年你也有三四日没有回府歇息了,还能如此坚忍。茂章能有你这样的孩儿,某家是羡慕得紧。”

        “某家在城头都有打过盹了,再说自小在军中历练,早就习惯了。”王启年不以为是地笑了笑。

        李遇取了纀头,对照着铜镜小心戴好,笑道:“不管怎么说,苏州兵马到来,对我们常州总是好事,启年,我们先去准备他们歇息的营地粮秣,到时候一同到城门去迎接他们。”

        已经是黄昏时分,常州南门城门处,李遇、王启年二人身着官袍,正在相侯,不说顾全武、钱传褄二人在这危急时刻领兵来援的情分,便是钱传褄乃是杨行密爱婿的身份,李、王二人便是不能轻忽的。眼见的苏州州兵来得近了,王启年久在吴王府中当差,认得钱传褄的容貌,眼见的前队中马上一个披着山文铁铠,容貌秀丽的正是。知会了李遇一句,二人上前敛衽行礼道:“常州刺史李遇(吴王府中押衙王启年)拜见驸马都尉钱公子。”

        钱传褄赶紧跳下马来,小心还礼,王启年的眼光甚利,已经看到了钱传褄的右臂上绑着一条白绢,在黑色的甲胄衬托下显得格外显眼,在队伍中又没有看到顾全武的身影,想起顾全武重病已久的传闻,不由得心里一惊,便听到一旁的李遇问道:“多谢钱公子仗义来援,只是顾公此时身在何处,本州久闻顾帅大名,却未曾识荆,还请拔冗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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