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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自从唐代中晚期杨炎的“两税制”改革后,每年百姓的完税时候便是在夏秋两季收成之后,尤其是秋税更是大头,官府不再像唐初的租庸制一般收粮食和布帛,而是要征收制钱,或者是按照当时的粮价收同等税款价值的粮食布帛,于是便出现了“谷贱伤农”的现象,当丰收时,农民因为谷价暴跌而反而不得不出卖更多的粮食来缴纳税款,解放前叶圣陶先生的小说《多收了三五斗》里面生动的描述了那景象。
为首那汉子神情微变,微微一沉吟才笑道:“某家听说新来的刺史已经请示淮南节度使杨使君,湖州久经战乱,民生凋零,赐复三年,只用缴纳平日税赋的一半,这位小哥未曾听过这个消息吗?”
牛五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答道:“小人这里倒是蔽塞的很,为曾听说这等消息,不过这等好事,未必会落到我们这些种田人的身上吧。”
为首那人神情倒是颇有自信,笑道:“我一路上经过长城县城时已经看到布告了,白麻纸上贴在县衙门口,小哥你就等着这好消息吧。”说到这里,那人笑了起来,原来为首这人正是吕方,他前些日子便上书淮南,要求减免逐项税收三年,理由是现在湖州大半人口都流失在外,若是要按照往常那般收税,只怕钱没收到,人全都赶到对面的镇海军去了,连将来的税源也没有了,岂不是枉做小人,淮南一方也很快有了答复,答应了吕方的请求,毕竟在向东南用兵之际,杨行密也希望吕方能够在湖州能够站稳脚跟,作为防卫钱缪入侵的前哨,反正现在湖州能交上来的税也没几个钱,若是吕方败回来,那损失的可不是几个钱可以算的清的了。
吕方一收到广陵的答复,立刻便发出文告,丁口税全免,田赋只交一半。丁口税全免是为了即将开始的计口做准备,毕竟你要是征人头税,只怕会有很多没有田地无力交税的人躲避普查,要么投到大户下去当荫户,要么逃到敌方去。田赋只交一半则是因为唐代税赋自中叶以后,分为三部分,一份留州县,一份上缴节度使,一份上贡朝廷,现在缴纳朝廷那一份自然是大头让杨行密拿去了,所谓的减免税赋便是减免了这一份,毕竟州县的官吏俸禄和公共建设经费是减不下来的,于是吕方便多争了百分之二十,以为供应军队之用,他这次只留下陈允留守安吉城中,分遣高奉天,范尼僧,和自己各自带了一小队人,四处考察地方,准备先了解第一手资料,为将来的度田清口做好准备,准备放开手脚,在自己的第一块地盘上大干一番。
第077章 调查
吕方一行人坐在树下纳凉歇息,牛五也看出这伙人非富即贵,站在一旁小心伺候,生怕哪里做的不好,平白惹来祸患。
吕方随手接过随行的自生送来用清水洗过的布巾,擦拭了汗津津的头颈,只觉得说不出的凉快,看到散落在一旁的农具,随手提起一柄耒耜来,却觉得手中重量不对,仔细一打量,原来那耒耜竟然只是在刃口处薄薄包了一层铁,许多地方已经露出里面的木头来。吕方又捡起其他的几件农具,结果除了一柄镰刀以外,大半皆是如此,唯一全部都是铁制的镰刀也已经被磨去了大半,吕方随手用左手手指试了一下锋刃,刃口也是钝的很。吕方随手将镰刀放回地上,脸色阴晴不定,过了半盏茶功夫,方对牛五笑道:“这位兄弟,为何不将这镰刀打磨一下,这么钝的口,干起活来多费力呀。”
牛五苦着脸答道:“这位客官哪里知道小人的苦处,这两年湖州战事频繁,各家族主都在训练庄丁,准备打仗,庄中的铁器大半都被搜罗去了,便是有铁匠替你打制农具,那价钱也是吓人,村中人用的大半都是包铁的耒耜,这镰刀刃口虽钝,但总强过包铁的,若是磨坏了,就没法子了。”
吕方听到这里,脸上掠过一丝阴影,眉头微皱,旁边的自生看了看主公的脸色,结过口问道:“现在战事早就结束了,那铁价总该跌下来了吧?”
牛五对自生唱了一个肥喏:“小哥有所不知,虽然战乱已平,可那挖矿炼铁,并非寻常人能做得的,自古以来这天目山麓便有铁矿,不远处的长广还有煤矿,可听说新来的刺史卖官鬻爵,将本县县丞和主薄都卖给了余,尤二家,现在能够在那边挖矿炼铁的都是他们两家的人,听说价格贵的很,小人待到秋收后,缴完秋税后,也不知有没有余钱打上两件农具。”说到这里,牛五禁不住低下头叹了口气,浑然没有看到四周的从人听到他对新来的刺史出言不逊,一个个脸色大变,有人已经按到腰间刀柄上了。
对面的吕方却脸色如常,伸出右手微微下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从怀中取出二十余枚制钱来,递给牛五笑道:“今日在这里叨扰了许久,又喝了这么好的井水,这点钱便算是给牛兄弟的茶水钱了。听了兄弟这番话,那刺史也是个糊涂蛋,竟然累的治下百姓连件铁制农具都没有,像这等人居然还能官居四品,倒真是稀奇事。”
牛五正要伸手推辞,可吕方的神情虽然和蔼,可言语中自有一种让人不得不服从的力量,加之牛五也的确穷困的很,最后还是满脸愧色地接过制钱,笑道:“些许清水,又值得甚么,哪里当得这般重礼,倒是生受了。”说到这里,牛五突然拍了一下脑袋,笑着对吕方道:“客官且在这里等会儿,小人去去就回。”说罢转身取了那半个葫芦便向不远处的灌木丛跑去,片刻后便跑了回来,双手捧着的葫芦瓢里装着些野果,红艳艳的看上去颇能引人食欲,牛五又取来清水洗净了,笑道:“这些山里的果子也还爽口,客官且先尝尝,也能解解暑气。”
吕方取了一枚,那果子倒有点像覆盆子,塞入嘴中一尝,酸酸的颇能提神,便又取了一枚吃了,对众人笑道:“味道还不错,你们也来尝尝牛五兄弟的心意。”
众人走过来纷纷取了野果吃,当时正是秋老虎的天气,众人又走了许久的山路,此时尝了这野果,便觉得精神一振,对这牛五的观感也好了几分,正在众人吃野果的时候,吕方好似无意地问了牛五一句:“牛五兄弟,若有人能打制许多铁器,便宜的卖出,你觉得如何。”
那牛五却没当真,笑着答道:“那如何可能,这铁可不是寻常物件,一般人哪里能够打制买卖的,客官莫不是开玩笑吧。”原来中国自从汉武帝以后,铁便是属于专卖的产品,在铁产地设有铁官,铁矿的开采,冶炼,锻造都由政府控制,价格也由政府统一控制,如果私人私自开采冶炼,一律处以重刑,这么做一来是政府可以从中获取巨额利润,二来政府可以控制这个重要资源,三来开采矿产往往会集中许多流民,容易成为造反的根源。汉代以后虽然有所变化,但制铁也绝非寻常商人所能涉足的领域,所以牛五以为吕方是在开玩笑。
吕方却是坐在那边微笑,并不说话,牛五在一旁看他不似开玩笑的样子,笑道:“那敢情好,想不到客官做得这么大的生意,只不过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说道这里叹了口气。
自生上前接过话茬:“我家主公既然开了口,自然是快得很,你且在家中等候,最多到年底,定然让你用上铁制农具。”
牛五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吕方看出他的心思,也不再多话,又问了些村中的户数人口,田亩多少肥瘦,牲口多少,种植的主要作物以及附近的特产,身后还站着一名书吏,在细细记载。看到牛五奇怪,吕方只是推脱自己生意大,要查清情况,方能决定如何做买卖,一直问了半个多时辰方问的清楚,吕方看书吏记录清楚后,方才起身离去。牛五看着这群奇怪的人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山路上,又摸了【创建和谐家园】口硬硬的制钱,方才能确认这些并不是做梦,口中嘟囔了两句,才又走向田地,将收割好的庄稼捆绑结实,放到老牛背上,好运回家去。
半个月之后,安吉城中刺史府中,吕方满意地看着几案上堆着整整齐齐的一叠书册,随手从中抽出一本,翻看一看,里面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安吉、长城两县三百余个村庄的户口数、田亩数、主要种植的庄稼,发现过的矿产等等粗略情况,这些便是他和幕府中的僚属这几个月来辛苦的结果,或者自己亲自出马,或者派遣范尼僧、高奉天二人带队对安吉、长城两县具体情况所作的调查得来的第一手资料。吕方穿越以来,越来越深的体会到了前世毛太祖的一句名言:“农民问题是中国革命的基本问题。”在古代中国农民问题更是所有其他一切问题的总问题,他在淮上时,便分配土地,首先说服七家族长将自己家中土地分给部曲佃农,然后以这些自耕农为基础组成军队,如此才能在四面受敌的淮上生存下来。如今到了湖州之后,他知道要在湖州站稳脚跟,必然要得到当地豪族的支持,但是又不能依靠单纯的给予他们利益,让他们得到权力,人口等其他权益来收买他们,还必须能有制衡他们的手段。在吕方心中,制衡当地豪族的手段有两件,一个自然是手中的莫邪都军力,而另外一个便是自己这个刺史的权力。依照唐时官制,一州刺史的权力大的惊人,几乎就是当地的土皇帝,可是作为流官,他们又对当地的情况知之甚浅,无论下什么样的指令,也都离不开豪强来执行,所以他们下的所有命令的结果总是对普通百姓不利,而对豪强有利,所以中国古代王朝到了中晚期往往无论做什么改革,倒霉的总是老百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吕方为了更好的制衡住当地豪族,便决定从自己亲兵队中抽去精细军士,加上幕府中信得过的三四名书吏,四处调查,得到了眼前这些第一手资料,无论是将来度田,解放奴婢部曲,都要以这些资料作为依据。
屋中还有陈允,范尼僧,高奉天三人,除了陈允以外,其余两人都和吕方一般,又黑又瘦显然是这些日子四处考察的结果,可这两人脸上满是自豪和钦佩,他们一开始听吕方下了这样的命令,不约而同的表示反对,这对于平日里对高奉天恨之入骨的范尼僧来说,倒是稀奇事。原因有两个,一个他们都是外乡人,两县数百个村子,很难瞒过作为地头蛇的当地豪强;其二工作量太大,说来好笑,吕方军中有数千人,可是懂得书写,能够计算的人加起来也不过五十余人,其中吕方同意参与其中的不过四五个人,就这么几个人,在使用毛笔,依靠步行的时代,在一个月的时间内,要完成两个县数百个村庄的各种详情的调查,并且登记成册,可是一项十分惊人的工程。
“这件事情,在秋计之前,绝对不许泄露出去,陈先生,这些文册便保管在你那里,你派亲信人手,抄录一份,送到淑娴那里去,免得万一水火无情。”吕方对陈允低声吩咐道,所谓秋计便是秋税征收完毕后,各州县总计结果的时候,一般在秋收完毕后两旬时候。
“使君请放心,属下亲自动手,连夜抄录,两日后便送到夫人那里去。”陈允神色郑重,显然也已经明白了眼前这份资料的重要。
吕方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屋内三人道:“这次同行的书吏,都学会了如何行事,他们是我们莫邪都是否能在湖州站住脚跟的关键,过两日,让他们到我府上来,我要好生跟他们讲讲我们为何要这般行事。”
范尼僧和高奉天躬身领命,陈允却有几分不以为然,笑道:“算来沈小娘子产期也快要到了,主公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却无后裔,莫邪都上下数千将士可都盼着小公子诞生,像这等小事,让范兄或高兄弟代劳即可。”
第078章 合议(二)
范高二人也连声称是,吕方一直无子,是身边近臣的一块心病,虽说他现在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在古代医疗条件差,又是战乱时节,生死间事说不准的。
吕方脸上也露出笑容:“多谢陈先生吉言了,只是这事要紧的很,还是我本人亲自主持的好。”
数日后,安吉的湖州刺史府中,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节堂上坐着四五名二三十岁的书吏,神色又是兴奋又是不安,又要强自做出一副镇静自若的模样。正在此时,堂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便看到湖州防御使吕方快步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的便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范尼僧,高奉天,陈允。
那些书吏赶紧站起身来,躬身行礼相迎。吕方挥了挥手笑道:“罢了罢了,大伙儿坐下吧,如今事务繁多,这些繁文缛节就先收起来吧。”众书吏正要坐下,吕方却打量了一下节堂上,皱眉道:“大伙坐的这么散,等会讨论起事情来如何方便,来来来,把坐席都搬得近些,说话也省些力气。”原来这节堂之上,吕方的位置便是在上首当中,其余人等便是依照职位高低,在两厢坐下,离吕方最远的怕不有三四丈远了,为的就是确认上下之别,威风是威风了,说起话来可费力的很,更不要说商议事情了。
众书吏犹豫的挪动坐席,在吕方的催促下才把坐席搬到吕方的座位面前,远远看去倒有点像是私塾里正在上课的蒙童一般。
待到众人坐定了,婢女在每个人面前都放下一杯热水,便退下了,偌大的节堂上只留下这几个人坐在首座旁狭小的一块区域,除了吕方以外的其他人都觉得有点局促不安,吕方却宛若不觉,从怀中取出一份文牍来,低声道:“自从吕某淮上起兵以来,已经数年了,今天总算有了块自己的地盘,不用再寄人篱下,仰他人鼻息度日,可若想要在这湖州站稳脚跟,并且进一步发展,你们以为当如何行事呀?”
那几个书吏平日里和吕方接触的较少,又被吕方话语中“站稳脚跟”,“发展”等奇怪的词汇弄得半懂不懂的,便无一人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上司,却不说话。
高奉天在一旁倒是猜出了几分吕方的意图,见那些书吏坐在下面呆若木鸡,场面上已经冷了,便笑道:“使君便是来考校尔等的,尔等尽管放心说,今日堂上言者无罪,若是说的有理的,使君还重重有赏。”说道这里,高奉天回头看了吕方一眼,只见对方点了点头,显然对自己的话语颇为满意。
下面的书吏们对视了几眼,那个前些日子与吕方一同出行的壮起胆子,答道:“在下以为若要在这湖州站稳脚跟,便要内修文事,外修武备,以待有利时机再举。”
“嗯,不错。”吕方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汝为我府中书吏,那这文武之事又当如何行事呢。”
那书吏被吕方一追问,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来,低头答道:“自然是进贤能,明赏罚,与百姓则薄赋税,省劳役,与民休息,湖州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只要将息数年,以使君之大德,自然大治。”
吕方笑了笑,摆了摆手让那书吏坐下,看到节堂其余人脸上神情,显然以为这书吏回答的十分正确,虽然事先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心头还是一阵失望,不禁喟叹道:“任重而道远呀。”
看到众人奇怪的神情,吕方摆了摆手,对众人问道:“诸位都是饱学之人,为政之道,首在兴利去弊,可我又久闻为官者若是爱民,那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无论是好事坏事都莫要做得好,你们以为这是为何呢?”
下面的书吏也都是久经宦行的人物,对于吕方方才所说的话也有听闻,只是没有细想而已,过了片刻,方才那位书吏起身答道:“使君方才所言之事,小人以为上官虽有美意,可执行的衙役土豪却借机压榨小民,中饱私囊,细民反受其害,所以还不如什么都不做,结果上官虽有兴利去弊之法,却不得行。”
“说的不错。”吕方点了点头,赞道:“朱异你能想到这些,倒是不枉与我同行月余。”
那名叫朱异的书吏得到吕方的赞赏,兴奋的满脸通红,躬身拜了一拜方才坐下。吕方继续说道:“前朝隋炀帝开凿运河,东征高丽,其出发点也是好的,运河沟通南北,造福百代;高丽盘踞辽东,不服王化,若不讨灭,只怕贻祸子孙。本朝太宗、高宗也出兵征讨,总算扫平蛮夷,复我辽东旧土。可隋朝二代而亡,其原因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为政之道,首在得人,我们莫邪都在这湖州乃是客军,大半都是北人,言语不通,人情不熟,不得不倚靠当地豪强,可又不能全然信任依靠他们,最终还是要靠自己人,否则我们就算有善政也无法惠及百姓,又如何谈得上在湖州发展壮大呢?”
下面的书吏们听到这里,纷纷点头,也逐渐明白了为何吕方要绕过本来的政府机构,亲自动手收集第一手的资料原因,更聪明一点的已经想到了吕方所说的自己人自然是这些参与其中的人了,想到自己前途一片光明,也不由得兴奋起来了。
那朱异得到吕方的赞赏,又随吕方一路上见闻颇多,忍不住开口询问:“使君如此远虑,为何惹来卖官鬻爵这等污名,让余、尤两个贪夫为一县父母,苦了百姓。”
吕方皱了皱眉,答道:“我这般做,一来是为了换些人口财物,二来则是若肯出钱卖官之人,自然品行不甚高洁,做出这等污行,也会遭本地豪强集团的排斥,一旦有事,他们便不会抱成一团和我们对抗。”吕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他还有一个理由没有说出来,那就是卖官者固然名声不好,买官者名声也好不到那里去,将来若是民怨沸腾,便可以把这些人当作替罪羔羊扔出去。只是这种权术手腕,倒是不能宣之于众。
看到众人点头,吕方继续说道:“我们这次到各个村庄探访,总结起来主要有以下几个问题:一、铁器缺乏,百姓器具匮乏。二久经战乱,水利年久失修。三豪强聚众开矿,既获得巨利,又是形势不稳的隐患。四百姓贫苦不堪,缺乏青壮劳力和牲畜,家无月余之储。在以上这种情况下,谈论武备都是不现实的,你们以为应当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呢?”
众书吏听了,纷纷出言,吕方便让那朱异取来纸笔,在一旁将所有的发言记录下来,待到会议后再加以整理,这个会一直开到太阳西下方才结束,待到众书吏退下后,范尼僧拍了拍那会议记录叹了口气道:“这些法子可还真不错,将铁矿收归官营,将奴婢的人头税改为所有者的财产税,都是不错的法子。可惜我们军中像这等人才太少,否则明年干脆将我手下那些本地官吏全部换掉,也省得这么麻烦。”
陈允在一旁笑道:“全部换掉那也不必,大约有个三分之一也就足够了,再一两年轮换一下,吏治也就清廉不少了。”
吕方叹了口气:“莫说三分之一,便是十分之一也没有呀,就连这几个只怕也抽不出去,在莫邪都中要找识字又会计算的人,只怕比找披得重甲,开得两石强弓的猛士还要难上三分。”
听到吕方的话,堂上剩下数人纷纷点头,在科举制还不发达的唐末,识字率的确是个悲剧,这也是为什么地方官不得不依靠当地豪强的原因,识字的人就那么多,你不用他们还能用谁。想到这个问题,吕方想起太祖的一句名言:“路线问题解决以后,干部问题是一切问题的关键。”莫非自己当上了一州刺史,还要开扫盲夜校,想到这里头便疼了起来。
正在此时,高奉天笑道:“使君莫及,其实在下还知道有个地方有许多会识字计算之人,也并非本地豪强所属。”
“当真,是哪里,高先生莫要卖关子了,快些说来。”吕方又惊又喜,上前问道。
高奉天笑了笑,道:“使君知道,某家在投入莫邪都之前,是做和尚的。”
高奉天刚说到这里,吕方便一拍大腿,笑道:“我怎么连这个都没想到,和尚要念经诵佛,还要管理寺产,一座寺庙里总有一两个会识字计算的人,一县之人细心挑选甄别一下,总能得到不少。”说道这里,吕方心怀大畅,对高奉天笑道:“这事便交给你去办了,你出家多年,在这三吴之地又熟悉的很,只怕这军中这事上无一人比得过你了。”
高奉天肃容躬身领命:“卑职领使君钧命。”
第079章 产子
转眼便是十月时分,秋粮早已入库,湖州虽然在江南,北风吹来也有了些许凉意,若是在过去的太平时日,吴中士子们到了这个秋风乍起,凉意渐长的日子,定然便有了鲈鱼菰菜之思,禁不住大快朵颐了,只是如今战乱刚刚平息,新来的刺史也不是好相与的,湖州的那些大户人家也没有往日的那些雅兴,纷纷都躲在家中休养。
安吉城中的刺史府中却是一片宁静,门口除了两名披甲持兵的士卒在站岗外,空荡荡并无一人,几可罗雀,并无其他州府里那边车马川流,人头攒动的模样。附近消息灵通的住户传说刺史小妾有喜在身,生产便在这几日间,那新任吕刺史已经三十有余,可膝下却无子,自然是在意的很,这几日竟谢绝了一切访客,所有的庶务竟然全部都交给了长史处理,那范长史也是奇怪,竟然将办公地点搬到了城外的莫邪都第一坊所在的武威里去,结果这刺史府如不是门口有两名亲兵把守,便如同废宅一般。
吕家内宅内,一处偏院门前,吕方脸上满是焦虑的神色,在门前不住来回走动,每不过走十余步,便抬头向院内看去,可除了院子里森森的树影什么也看不到。自从昨夜四更时分,沈丽娘突然剧烈腹痛以来,他便披衣而起在院外守候,算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三四个时辰了,可到现在除了从院内依稀听到里面传来的痛呼声,什么也听不到。
早在半个月之前,为沈丽娘接生的准备早就做好了,湖州最好的稳婆大夫早就在丽娘屋后候着,同僚下属,本地豪强听闻说刺史即将有子,送来的其他的补药,小孩衣服等妇女生孩子所需的物品,便是要开一家药铺也是足足有余了,如果扣除和现代的科技差距,像这样的接生条件,吕方在前世便是再奋斗个三五十年也是得不到的。可他现在却无比怀念前世医院的简陋条件,毕竟和产妇只有一墙之隔,可以亲耳听到爱人的声音,可如今由于怕自己沾上晦气,吕淑娴将自己赶到了沈丽娘所住的宅院之外,只见相隔的至少有两三重院墙,莫说是亲耳听到丽娘的哭声,连想要找个产婆来打听一下情况也做不到。
吕方又等了半盏茶功夫,便觉得过了半年一般,再也忍耐不住,转身便向院内冲去,刚进得门来,便看到两名婢女站在面前,伸手拦住自己:“使君且请在门外宽心,这院子里沈姨娘正在生产,是污秽之地,若遭了晦气可不是小事。”
吕方强压住心里怒气,低喝道:“你们让开便是,我就远远的听听,离得怕不有五六丈远,哪来的什么晦气。”
那两名婢女对视了一眼,跪倒在地上齐声道:“夫人已经下令沈姨娘生产时不可让使君进得院来,否则我等定遭重罚,若使君定要入内,便请先斩了我等再入内吧。”说到这里,那两名婢女扑到在地上,虽然身上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却也不肯让开半分。
吕方顿时一口气从胸中直冲头顶,右手立刻按在腰间佩刀上,可又顾忌孩儿出生之日便见血兆头不好,又想到自己正妻吕淑娴为人刚毅果敢,治家中上下便如同军中一般,沈丽娘今日若是生下男孩,自己又这般做,只怕让吕淑娴不好看,想到这里猛地一甩衣袖,哼了一声转身走出院门,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院外的胡床上。
吕方在外面又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听到院内一阵脚步声,站起身来一看,只见自己正妻吕淑娴走了出来,脸上满是疲倦之色,赶紧抢上前去,正要开口询问是男是女,可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一句:“淑娴一夜未眠,好生辛苦,为夫的在这里谢过了。”
吕淑娴听到吕方这般话,脸上神情一阵变幻,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恭喜夫君,丽娘妹子这次剩下了一个男孩,吕家终于有后了。”
吕方听到这里,仿佛顶上打下一个霹雳来,竟喜昏了,呆立了片刻,突然大喊一声,一把抱住吕淑娴,狠狠的亲了一口,便冲进院去。吕淑娴被吕方一抱一亲,她生性端庄自持,虽然深爱吕方,可在众人面前却少有这般亲昵的表现,脸上早已羞得通红,待到吕方已经走得远了,才赶上去高声喊道:“夫君且等上一会儿,丽娘刚刚生完孩子,还累得很,让她睡上一觉,再去看她为好。”
吕方冲到丽娘屋前,却只见四五名婢女搬着几个水桶正往后面去了,后面跟着产婆大夫,看到本州刺史冲进来,众人赶紧放下手中物件正要行礼,吕方早挥挥手示意免礼。看到吕方要往屋里冲进去,为首的一个产婆大着胆子低声禀告道:“刺史老爷,如夫人刚刚生产完毕,正在休息,她产后体弱,若是遭了凉风,可是一辈子的事情,若是小公子遭了风寒,那可就更麻烦了。”
吕方听到这产婆的话,脚步立刻收了回来,想了想指着那窗户道:“那我就在从窗户看看可好。”看到产婆点了点头,吕方才踮起脚跟,在窗户纸上捅了一个洞,借着屋内昏暗的光线看到沈丽娘满脸疲倦和满足地躺在床上,一旁用红色绸缎包着的想来便是自己的孩子,一旁还有两名婢女站在一旁伺候着。
吕方看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身过来,吩咐产婆和大夫明日都到府上领赏,其余的婢女也有赏赐,再就是对于产妇屋内要注意通风,注意事先用艾草熏过,做好消毒措施云云,众人奇怪地看着刺史老爷,竟然说出这些内行的话来,直到这时,吕淑娴才赶到院中来,看到吕方正在细心嘱咐,便站在一旁,待到众人都领命离去,院中只有他们夫妻二人,吕淑娴方才抱怨道:“怪不得有人说,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我当年生产之时,何曾见你这般在意着急。”
吕方见妻子吃了醋,赶紧上前去赔笑道:“这是哪里的话,当年你生产之时,我不也是在屋外等候整夜,次日你醒来便喝到我炖的鸡汤,便何尝比今日差了。”
吕淑娴看到丈夫在眼前赔小心,又想起往日的好处,心头顿生柔情,那怨气便散了七八分,可是嘴上还是不愿意软了:“过去我不过喝完鸡汤,可你看今日,光产后滋补的药材都可以堆满一间屋子了,这如何能比。”
吕方苦笑道:“怎么能这么比,你那时候我不过是庄中一个队正,能有鸡汤喝还是沾你父亲的光,今日已是一州刺史,你若是今日生产,送礼的人只怕比这还要多得多。”
吕淑娴又抱怨了几句,吕方将其搂在怀中哄了一会儿,便听到外面有人通报,说陈掌书在外求见,吕淑娴从吕方怀中钻出身来,笑道:“你若是有要紧事便先去忙吧,沈家妹子的事便包在我身上便是。”
吕方心中也猜出陈允来所为何事,见家内事情已经安排停当,便对吕淑娴深深施了一礼道:“家中之事便托付淑娴了。”说罢便转身向院外走去。
陈允在刺史府外等候,见吕方出来,虽然脸色疲倦,好似一夜没睡一般,可脸上却精神抖擞,满是喜色。抢上一步,拱手笑道:“属下恭喜使君有弄璋之喜。”
吕方拱了拱手笑道:“好说好说,陈先生这次来,可是广陵的回复来了。”
陈允点了点头,笑道:“使君果然神算,上次上书杨王,所求的几桩事都允了,这般便可以在州内大展手脚作为一番了。”说到这里,陈允已经掩饰不住脸上的兴奋神情,大笑起来。
两人一同上了牛车,一路往城外武威里行去。原来自从吕方与范尼僧、高奉天三人分别私访安吉、长城两县后,便发现当务之急便是要在铁器锻造、百姓耕牛不足,还有基层的控制能力不足三桩事情上下功夫。于是他们一面在莫邪都中抽调亲信文佐,一面按照高奉天建议的从寺庙走抽取熟识文字的僧侣,集中在莫邪都第一坊所在的武威里里加以筛选培训;同时向广陵上书,在心中陈述了湖州现在缺乏铁器耕牛的情况,要求在相邻诸县购入耕牛,或者将本地百姓结为小组,鼓励无牛者向有牛者借用耕牛。并且在湖州将开掘铁矿,冶炼锻制改为官营,并免除湖州当地三年茶税。唐代本来对于中大型的制铁企业都是官营,对那些中小型的便以收税的方式管理,吕方身为一州防御使,湖州又是新得,对面便是镇海敌兵,像这样的小事杨行密自然便允了,便是茶税,反正那主要的茶叶产地顾山经历兵灾,茶叶产量没有个三五年也恢复不了,现在要收也收不了多少,乐得个大方了,于是一应全部允了。
牛车出了城门,陈允突然道:“在下有一事想说,却不知该不该说。”
吕方看了陈允一眼,只见其脸色凝重,笑道:“这车内只有你我两人,便是有什么越矩的话,也不过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我又不是那小气量的人,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陈允见吕方这般说,站起身来,跪倒在地道:“属下要说的事情,却是关于那小公子的事情。”
吕方见陈允如此郑重,脸色微变,一边搀扶陈允起来,一面强笑道:“陈先生先起来,有事好说嘛。”
那陈允却自顾跪在木板上,身形凝重如山,吕方几次发力都拉他不起,只听到他低声道:“属下有一事想问使君,小公子出世后,却不知奉何人为母。”
第080章 嫡庶
吕方听了一愣,转而强笑道:“陈先生为何这么问,犬子是丽娘所生,自然是以丽娘为母啦。”
陈允脸色却越发郑重起来,双目紧盯着吕方低声道:“《春秋》大义有云: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子以何为贵?其母贵则子贵。如今使君正妻处事公允,端方多智,兼且在军中大有吕氏族亲,乃是使君一大臂助,可多年来却为主公产下子嗣,如今妾室却产下唯一的男孩,将来若是主公大业有成,便是承继之人。可若是以沈小娘子为母,自古云:母以子贵,岂有长君之母为一妾室的道理,那时只怕主公后宫不宁,与大业不利呀。”
听陈允说到这里,吕方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这个问题他在先前里也有想到过,可每次都下意识里将这个尴尬的问题跳过去了,吕淑娴是他的结发正妻,相识于微贱之时,这片基业可以说两人并肩打下来的,吕方对其是又敬又爱,每次出征都将家事托付于他,她也在丹阳的多次变乱中表现出了处变不惊的巾帼英雄气概,军中将吏对其也是敬佩万分,更不要说莫邪都中那么多吕家的部曲作为骨干。可要让吕方对刚产下孩子的沈丽娘说将孩子交给正妻,吕方又怎能说得出口,想到这里,吕方双手张合如是七八次,掌中的衣袖已经被汗水湿透而不自知。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牛车突然一阵震动,吕方抬头一看,却是牛车已经到了龙威里的便道,眼看就快到目的地了,看到陈允还跪在自己面前,吕方心乱如麻地挥了挥手:“起来吧,某家今日心思烦乱,此事实在不知与丽娘开口,还是过段时间再说吧。”
那陈允却还是伏在车里不起来,强声道:“在下也见过沈小娘子,知其国色无双,又对主公如此相待,可主公欲成大业,又岂能效小儿女态。此事若不早决,将吏们岂无遐想。军中将士舍妻小,弃陵墓,跟随主公所为何者,若使君这般行事,只怕他日将士尽去,那时便悔之莫及呀。”
陈允话音刚落,吕方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倒在车座上,残唐五代时,各种君臣伦理已经荡然无存,不但君择臣,臣亦择君,吕方出身赘婿,之所以现在莫邪都上下数千人愿意跟随他,一个是因为他身后有一个吕氏亲族以及随之而来的诸家淮上豪强,其二就是在历次战斗中表现出来的用兵治军之能,让那些追随者觉得跟着他上能致卿相,下也能保家小。可一旦出现陈允所说的那种情况,吕氏亲族自然会与吕方离心,吕方在其他追随者心目中的地位自然也会大大降低,这种例子在历史上是屡见不鲜的。
牛车咯吱了一声,停了下来,陈允和吕方二人却全然没有下车的意思。吕方叹了口气,低声道:“此事是陈先生你一个人的意思还是众将佐的例子。”
“此事全然是在下一人所为。”陈允不假思索的答道。
吕方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只怕众人心中的想法也和你差不多吧。”陈允听到吕方的话语,全身一颤,可还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一声也不吭。
过了良久,吕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陈允的肩膀:“待到孩子满月再说啊,我必然会做出决定的。”说罢便自顾下车去了。
陈五、王佛儿、范尼僧、高奉天等人站在车下等候,他们已经听闻沈丽娘今日生产,看到吕方下得车来,纷纷上前庆贺,看到吕方脸色阴沉,还以为生的又是女孩,声音顿时小了起来。王佛儿与吕方相识最久,又是常年担任亲兵队长之职,最是亲近,低声劝解道:“莫非这次是女的不成,其实也没什么,再多纳己方姬妾便是,主公正是春秋鼎盛,定能有子嗣相传。”
吕方摇了摇头,苦笑道:“佛儿你猜错了,这次却是一个男婴。”
王佛儿一愣,却不知道吕方为何这般神情,旁边的几人都听清了吕方的话,神情立刻兴奋起来,纷纷上前庆贺,吕方也不得不强笑着应付了几句,便进入坊主的宅院中。
进得院来,只见两边的过廊中坐着数十名沙门打扮的年轻人正坐在条凳上听几名书吏说着什么。吕方指着那些年轻人对高奉天问道:“他们可就是你找来的人手?”
“正是。”高奉天笑道:“有十余人是附近寺院的,无望升为主持的,便招了进来,剩下的大半都是我昔日在三吴游历时认识的有能僧人,这次便遣使者前往,许多人便来了,已经集中培训了十余日,估计再过个把月,便可以上手了。”
吕方点了点头,转身对高奉天和范尼僧笑道:“你们两人可都要抓紧,我一旦向那些豪强发难,自然有人要卸挑子,玩那套以退为进的把戏,那时候你们这些人手顶不上去,可要出大娄子的。还有那些铁匠也要准备好,一旦接收尤、余两家的铁矿,州中铁器缺乏的状况不改观,不但百姓怨尤,整军练兵的事情也要停下来,那可就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