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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方心知他起了疑心,害怕自己出尔反尔,低声道:“少则三日,多则五日,兄长且派一名精明能干的部属随我去,待我去丹阳,将士卒名册整理完毕,便移交给他,事先说一句,我有许多家什要运到湖州去,船队可是不能给兄长的。”
安仁义听吕方这般说,心里一块石头顿时落了地,拍着自己的胸脯笑道:“那是自然,贤弟在湖州有什么缺的,尽管开口,愚兄这里要的,绝不会吝啬半点。”
宴席一结束,吕方便带了部属一路往丹阳赶去,待到了丹阳刘繇城中,他立刻契合军符,召集府中军吏。清点库中财物军器。同时自己按照名册,召集伙长以上军官,待到【创建和谐家园】后,他便以两倍现有田宅为许诺,说服他们随自己一同前往湖州。接下来的几日里,吕方忙的跟陀螺一般,一面将府库中的财物军器装载上船,一面将那些庄客矿奴分与同他南下的匠人,军官作为家奴。最重要的是在他军府名册中的各种匠人,他们绝大部分都是乾宁二年宣润大军南下时,在湖州劫掠来的,这两年来,吕方按照前世对乡镇企业工厂的印象加以整理,已经建立了粗具规模的小铁厂,【创建和谐家园】坊,盔甲坊,火油坊,眼下自然不会留下来便宜安仁义,便一股脑儿连同工具全数编检成册,尽数搬上船去。待到五日后,一切装船完毕,吕方、范尼僧、陈允、高奉天以及统领船队的周安国,都已经累得如同一滩烂泥一般。
安仁义自然在丹阳留有细作,看到吕方只是迁走工匠,财物,他最关心的莫邪右都军士倒是未曾未动,自然也是乐得大方,来到丹阳接受军队的将吏这五日里竟全都闭门不出,显然是受了安仁义的嘱咐,待到吕方遣人将印信名册转交过去,那将吏恭敬接过,还取了一个箱子说是安使君赠与吕将军的礼物,吕方打开一看,竟是慢慢数十锭黄金,算下来竟不下三万贯,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吕方一路紧赶慢赶,可他这次船队组成复杂,有战船,有民船,甚至还有渔船,都是昔日在江南夺取而来的,装载的也颇为沉重,速度实在是快不起来,倒是周安国那黑脸胖子好生手段,偌大一个船队居然让他管理的井井有条,并无半点混乱。吕方一路上既担心船上的家当丢失了,又担心湖州那边出了事情,心情是矛盾之极,尚喜沈丽娘虽然有孕在身,但在船上竟没有什么呕吐症状,倒是平安度过,吕方妻妾三人倒是其乐融融。
船队行了十余日,方才到了湖州,此时镇海军已经和淮南议和,不但交还了被俘的淮南将魏约、秦斐等人,而且用被淮南三面包围的长城县交换了苏州还控制在淮南军手中的一些据点,吕方的地盘一下子扩大了一倍,而且长城县并不是像安吉一般,打了一年的拉锯战,无论是人力物力都远胜,吕方以上得案来,便听到这个消息,实在是意外之喜。
在光化元年剩下的日子里,在吕方的记忆里只有一个字——“忙”,赈济战乱后的流民,到田覠那里请求借粮,重新划分土地,重新规划安吉城,扩建城区,好安置工匠,吕方准备把这里建设为自已经略东南的基地,还有一件最棘手的事情,那就是和一群群到这里来抱怨莫邪都士卒侵占了他们的土地的湖州本地豪强战斗。
“使君,上安村南的那片田地乃是我们徐家的祖业,你看,这里是地契,如今却被贵军的士卒侵占了,还望使君明鉴,发还与在下。”
吕方晃了晃脑袋,只觉得一阵阵火气不住的往自己的天灵盖上冲,已经不知道是今早第几个来告状的人了:“这帮【创建和谐家园】,打仗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仗一打完,便一个个跑出来,说土地是他们的,许多土地明明是穷苦百姓的,他们却花点钱从那些百姓那里强买来,便跑到我这里来告状,莫非他们以为我吕方是傻瓜吗?”
站在一旁侍立的高奉天已经看出了吕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只怕再搞下去便要发火了,便笑着上前对那人笑道:“使君今日已经累了,你将诉状先留下,待到明日再来吧。”
那人只得呈上诉状,躬身退出门外。来人刚刚退出门外,吕方便爆发了出来,一把将那诉状撕的粉碎,掷在地上一面践踏一面骂道:“这帮【创建和谐家园】,好大胆子,敢向我吕方勒索田产,莫非真要找几个家伙杀鸡给猴看才行。”
高奉天站在一旁,却不言语,待到吕方发泄完毕,自顾弓下身去,将那些碎片一一捡了起来,收在一起。吕方在一旁看到,奇道:“高先生,你这是作甚?”
“此事若是能以刀剑解决的,使君只怕已经果断行事,又如何会这般生气,既然无法以刀剑解决,自然还是要坐下来谈,那这些诉状便是重要的文牍,又岂能这般处理。”
吕方听了高奉天的话,顿时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坐了下来,他岂不知此时不能对那些豪强武力相胁,否则只怕他们立刻便投靠若溪对岸的许再思去了,此时他手下光军兵就有快三千人,可仓中粮食不足支用三月,实在不是用武的时机,可那些本地豪强对于吕方手下士卒十分鄙视,背地里以“北虏”相称,偏生又不能以武力消灭,吕方所辖的两县之内已经是暗流涌动,一旦矛盾激化,便是一发不可收拾,只怕苦战多年的成果便要毁于一旦,想到这里,吕方不禁坐倒在座椅上,颓然道:“外有强敌,内亦不安,高先生你可有什么办法?”
第074章 合议(一)
吕方听了先是一愣,细细思索了半晌,恍然大悟道:“先生说的要用高欢那厮的伎俩?”
数日之后,吕方所辖的湖州两县的豪强名士家中都收到了一封来自刺史府的书信,信中意思大同小异,大概是湖州乱离已久,许多土地所有权发生了争执。
久闻阁下处事公允,德行深厚,久欲与先生同游。本府久闻长城县顾山风景秀丽,紫笋茶更是天下名茶,本月朔望日将前往品尝新茶,还请先生拔冗前往,如此云云。
收到来信的众人心中所想各自不同,可做出的决定却大概相同,见识过吕方厉害手段的原先安吉豪强,早就被一年来的混战打得家财荡尽,虽说已经被放回家中,可数千莫邪都的精兵可就压在头顶上,若是不给吕方面子,说不定人家就直接杀到家里来了;而安吉县的大半对吕方则又是不屑又是提防,信里说的很明白,请他们来就是为了解决田宅的诉讼问题,毕竟若是一家两家,吕方还可以用武力强制抢夺,可若是将两县豪强尽数得罪光了,他这个刺史也决计呆不下去,待到众人联络后,打定了主意,一同前往顾山,定要让吕方吐出一大块肥肉出来。
数日之后,正是五月的朔望日,顾山下一块平地上,临时搭起了一大片竹棚,地面铺了一层芦席,竹棚坐满了人,正是安吉长城两县的豪强,众人都在用一种忐忑不安的目光看着竹棚外守卫的军士,吕方此次来只带了五十余人,虽说披甲持槊,戒备森严,但作为战时的一州刺史,已经算的是轻车简从了。
棚中人虽然明白按常理来说,吕方不至于会用强,可这等乱世谁又说得明白,一个个心中满是不安,正在此时,只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吕方身着儒袍,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刚进得棚来,便拱手做了一个四方揖,笑道:“各位应邀前来,足见盛情,本官在这里先行谢过了。”
众人虽然心中对吕方颇有不满,可一个朝廷四品大员在屈身相谢,也无人敢坐在地上,赶紧乱哄哄的起身还礼。紧跟在吕方身后的牛知节细细打量了一下棚中的人,发现没来的人不过只有一二成,便低声在吕方耳边说了两句,吕方脸上不禁露出一阵满意的笑容,一边挥手示意众人坐下,一面大声笑道:“吕某既然身为一方牧守,自然要外御强敌,内理民政,俗话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某家手下皆是拉惯了强弓,舞惯了长矛的汉子,这治理州政,可不在行,各位都是湖州贤才,等会儿,还有事要多多请教呀。”
吕方这一席话出口,棚中人顿时脸上多了几分笑容,心中纷纷暗想传言果然也只是传言,此人倒也不傻,知道这料民之道,还是离不开我们这些人的支持,先前还有些矜持僵硬的脸庞也松懈了下来,一些阿谀奉承的话也说了出来,一时间竹棚内气氛倒是融洽了起来,吕方也是满脸笑容,看起来开心的很。
众人正聊得开心,一直侍立在吕方身旁的王佛儿突然猛击两下双掌,众人顿时静了下来,视线一下子集中在吕方的脸上,只见他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纸张,放在膝前,指着那些纸张笑吟吟地说:“自从本官从广陵回来,衙门内便堆满了争夺田地的诉讼,某家领兵打仗倒是不怵,像这些文牍之事,倒是头疼的很,各位都是乡里高贤,还请不吝赐教。”
说到这里,吕方随手将那叠纸递给身边的牛知节,牛知节便将那些文牍分发到众人手中,让他们细细查看,一时间,竹棚内满是翻动纸张的声音,吕方也不着急,好整以暇地坐在芦席上,看着下面的人翻看那些诉状,小口的啜饮着送来的紫笋茶,倒是惬意得很。
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众人才看完了那些文牍,互相使着眼色,好一会儿功夫,一个为首的男子站了起来,长揖为礼道:“这些诉状大半都是争夺田宅的事情,平日里这些事情大半都是乡间士绅便处理好了,并不会麻烦到县里官吏,只是很多牵涉到了军府中人,方才变得如此复杂。”原来中国自古以来,有政权不下县的传统,朝廷最低一级的政权就是县一级,而县以下的司法权和行政权很多并非由朝廷任命的官员,而是由族长、退休士绅或者豪强来行使的,像这等土地官司,一般都是由地方上威望比较高的官绅豪强来调理的,除非是一些很重大的人命官司才会由朝廷任命的官员来审判,县官甚至会对那些争夺家产的亲属采取“各打五十大板”的审判结果,惩罚他们“兄弟不睦”等道德方面的错误。
看到吕方并未对自己所说的话有什么发怒的表示,那男人继续说道:“圣人有云:‘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又云宁有盗臣,勿有聚敛之臣,使君身为一州牧守,代替朝廷治理一方百姓,应当约束手下军士。岂能强夺良民田宅?窃以为,应当按照契书上所注明的判决即可。”
此人一席话说完,棚中已是静默一片,其他人的眼光都聚焦在吕方的脸上,方才那人引用的便是《论语》和《大学》中的名句,依照儒家的传统“藏富于民”的思想,官府应该减轻税收,以德为本,以财为末,切不可将政权交给那些将财富聚敛到官府中的聚敛之臣,与其这样,不如用【创建和谐家园】犯(盗臣)来当官。话中的意思无非是要吕方按照契书判决,将土地交还给原主。
吕方脸上还带着三分笑意,好似没有听出那人话语中的钉子,却不直接回答那人,笑道:“这位便是胡遵胡先生吗?久闻先生是当世大儒,尤精五经,今日所见,果然名不虚传,也罢。”吕方指着不远处的牛车:“车上有一份文书,且请先生为我取来,那时再做裁决可好。”
那胡遵听了吕方的话,脸色微变,他本以为如此直言相向,吕方要么暴怒,要么为“大义”所折服,却没想到此人倒若无其事,自己方才那一番话好似没听见一般,不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心下倒有些不安,只得拱手行了一礼,便昂然走出竹棚外。
众人坐在竹棚中,不过片刻功夫,只听到外面一阵激烈的脚步声,只见那胡遵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满脸都是冷汗,方才还梳理整齐的发髻此时却已乱作一团,连身上的袍服都沾满了泥土,好似方才在外面受了什么大的惊吓一般,对吕方嘶声道:“使君何苦如此相戏。”
吕方却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嘴角微微上翘,露出讽刺的笑容:“不过请胡先生做件小事罢了,本官何曾相戏。”
胡遵脸上露出又是害怕又是愤怒的表情:“你手下兵士在道旁张弓持槊,让我如何去车上取文书,莫说那不是你下的命令。”
“那些皆是我手下儿郎,所作所为自然由某家负责,先生不必担心本官不认。”吕方说道这里,站起身来,大声道:“只是方才我家军士张弓未射,持槊未击,不过作势罢了,你便这般模样,可曾想过麾下儿郎整日里白刃相对,披甲而斗,为汝等击贼,又是何等辛苦?你却不知晓了,为些无主田地苦苦相缠,岂有是理?”
那胡遵听了吕方的话,待要开口强辩,可一想起方才身旁的长槊箭矢,顿时便觉得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打手给扼住了,不由得后退几步坐下了。吕方看也不再看他一眼,自顾对竹棚中众人继续道:“莫邪都将士,不过如同你们的田客一般,每月得汝等一斗黍米,一匹绢布,为尔等击贼,列位方能在家中高卧安居,你们又何必如此对他们痛恨,以‘北虏’相称?你们要归还那些田宅,且不说那些田宅大半原先便不是你们所有。如今那些田宅几乎都在与镇海军交界之处,便是还给你们,对面的武勇都只怕会日夜袭扰,还能安心耕种不成?”
吕方说到这里,棚中人面面相觑,虽然心中还是不服,但口中已是无言。吕方察言观色,心中若是逼得太狠,口气放缓和了些道:“我虽是北人,但既然身为湖州刺史,心中便南人北人之分,你们看莫邪都中高奉天高掌书,陈允都是三吴人氏,牛校尉便是安吉豪杰,他们在我眼里,与我那些淮上兄弟并无分别。今年待到秋收后,便要在湖州料民计田,各位若要在某家军府中找个出路,便请如实上报人口田亩,到时某自然也会诚心相对,定然不会让列位吃亏的。”说到最后,吕方加重了“吃亏”两个字的语气,与此同时,竹棚外的范尼僧走了进来,手中郑重其事的捧着一叠帛书。
第075章 卖官
棚中众人听罢吕方的话,都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范尼僧手中的帛书,眼前这人的名声他们是听说过的,当年丹阳县作乱的豪强,陆、朱都是江南垂名数百年的名门,一夜之间便被满门诛灭,其手段之狠辣让人现在想起来也不禁骨寒。
范尼僧面无表情,自顾将展开帛书,放在吕方面前,门外又有亲兵送进来几案笔墨砚台,放在一旁。众人不禁倒吸了口冷气,原来那叠帛书中竟包裹着一叠五色绫纸,竟是一叠官职告身,这告身又称告词,是诰的别名。南北朝后,朝廷委任官吏,便给予告身,以为凭证,靠的最近的几人,已经依稀看到告身上书写姓名的地方竟是空白,这叠告身竟都是尚未填写姓名的空白的告身。
看到下面众人的表情,吕方的满意地点了点头,指着这叠告身笑道:“吕某自从前年统兵出蛇颈关以来,历经苦战,上托杨王鸿福,下得将士死力,方能割取这两县之地,古人云,设官以任事,立爵以酬功,当时形势紧急,只能设立差遣,至于散官本阶,那是朝廷大权,却来不及授予,今日且补上了。”
吕方话刚说完,下手顿时一阵骚动,原来这唐时官制极为复杂,大体来说分为差遣职事官和散官两部分,差遣代表让你具体做什么工作,而散阶则代表你的级别,待遇等等,职事官随才录用,迁徙出入,参差不定;散位则皆以门荫结品,然后劳考进叙。职事官与散官品级不定一致。莫邪左都当时被镇海兵包围在安吉城中,内外通讯断绝,自然只能任命职事差遣,而散阶则要等到向上级请示方能决定。
“牛知节,李明,二人且上来受官。”吕方突然颜色一整,高声道。
话音刚落,两人便行到吕方面前,敛衽跪下,口中称诺。吕方从那叠告身中取出两张,提笔在填写姓名的空白处写下两人的姓氏名讳,写完后待墨汁干后,高声道:“牛知节领安吉县兵,屡却镇海贼兵,今授莫邪都中军虞侯,从六品下昭武副尉;安吉围城之时,李明破家为国,分婢仆以实军中,以为正七品上奉议郎,莫邪都推官,安吉县主薄。”说到这里,吕方将那两份告身递给两人,下面旁观的众人不禁发出一阵艳羡的嗡嗡声,与其相熟的更是又是嫉妒又是羡慕。
吕方待到两人下去,指着眼前的这叠告身道:“各位也看到了,在我吕方眼中,并无南人北人,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两位在我夺取安吉长城二县时,立有殊勋,我也不吝重赏。如今正是某家大业草创的时候,这里还有六份空白告身,却不知各位有无心思呀。”
吕方这一席话刚说完,下首顿时一片寂静,可几乎每个人都在用眼角余光打探着旁边人的表情,吕方也不再多言,对一旁的范尼僧点了点头,范尼僧便走上前来,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大声念道,下首的众人知道这定然与那官职授予关系甚密,纷纷屏住呼吸,细细倾听。
原来范尼僧所说的便是吕方在安吉、长城两县的大体方略,他将自己手下的军队分为六个叫做“坊”的单位,每坊设一昭武校尉,一昭武副尉,战时领兵出战,平时检查户口,检查农作,教习武事。战时或入城中宿卫,或领兵出战,这六坊除了第一坊基本分布在安吉城旁以外,其余五坊依次分布在安吉长城二县与镇海军接触的边界上,起到防御敌兵入侵的作用。依照吕方的计划,每坊定额有壮丁六百人,按照古代三年耕有一年余的标准,一旦有事,便能有两百兵的动员,鉴于现在镇海和淮南双方并没有大规模开战,边界上的战事可能应该是小规模的袭扰或者秋夏两季收获季节的劫掠,这种程度的战事应该是足够应付了。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经过去年激烈的战事,就算吕方从丹阳带回来五百精锐骨干,算起来手下军士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千不到,除掉留在吕方身边的骑兵都、旗下精兵,每个坊算起来至少还有两百人左右的缺口。更不要说田宅,安置军士的耕牛、农具,种子还有修筑城防工事的费用,算起来更是一笔天文数字。本来作为一个残唐五代时期的军阀,吕方一般来说有两个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一个是绝大部分军阀一样——“抓壮丁”,这个办法相信所有的中国人都是耳熟能详的,也是绝大部分其他军阀常用的手段,无论是河东李克用,河北刘仁恭,还有朱瑾兄弟等等,算起来倒是宣武朱温用的比较少,起码他在自己地盘上比较少用这种粗暴的办法。可这办法吕方却用不了,倒不是因为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他身上剩下的人道主义洁癖,而是他所有的两县地盘上从董昌之乱算起来,断断续续已经打了快四五年仗了,人口本来就不多,纳粮纳税的主力自耕农就更少了,他要是去抓壮丁,也只能打那些自耕农的主意,只怕没抓到多少兵丁,那些如同惊弓之鸟的百姓便跑的一干二净了,那时他从哪里来征发钱粮来养活他带来的工匠兵士?
而第二个办法便是如同在丹阳一般,出钱募兵,可他现在手头紧得很,哪里来的钱募兵。所以吕方便想出了一个“卖官鬻爵”的主意来,他拿出六张官职告身来,让那些本地豪族用荫户、钱财,土地来购买,一来可以补充自己手下军队的实力,而且不会减少作为税收主力自耕农的数量;二来可以吸取当地人的人才进入自己的队伍中,加强湖州本地豪强对于莫邪都这个军事集团的认同感;三来可以分化本地豪强这个整体势力,为自己下一步对所辖地盘的清理土地人口,准备度田计税做好准备。
范尼僧读完那文书后,竹棚众人不禁面面相觑,不禁被吕方这么大胆的计划给惊呆了。突然,一个怒气勃勃的声音喊道:“岂有此理,这官职乃是朝廷所授,应选有贤德任之,岂能买卖,使君这般胡来,老夫不敢与闻。”
说话的正是方才那被吕方手下兵卒吓得半死的胡遵,只见其满脸气得通红,双目园瞪,显然对吕方的方案是反对之极。
吕方却不着恼,淡然道:“胡先生这般说,是不愿意出舍人口财物,求取官职呢?”
下面众人心中不禁一颤,他们久闻吕方的凶名,一双双眼睛紧盯着那胡遵的嘴巴,只怕此人再多说一句,便要命丧当场了。
那胡遵想必是铁了心了,昂然大声道:“正是,胡某幼承庭训,像这等污行,绝不能为。”
“既然如此,胡先生且回家去吧,莫要妨碍吕某做事。”吕方随手一指门口,做了个请出去的手势,那胡遵的脸色已经气得发青了,僵在场中片刻终于一顿足,走出竹棚外。
竹棚中人也有几人一咬牙,跟随那胡遵一同走出门外,吕方也不阻拦,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他坚信这世上无论是什么时候,贪图名利的人总是占了绝大多数,更何况拒绝名利还要冒着失去家族和生命的危险,而且已经有了李明这个出钱出人得到官职的例子。
果然竹棚中只有六七个人随胡遵走了出去,其余绝大多数人还是留了下来,看到这般情景,吕方笑道:“去留由己,某家也不强求,来人呀,取白纸来。”随着吕方一声令下,两名亲兵走了进来,在每个人面前放下一张白纸,还有一块木炭,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的白纸和木炭,不明白吕方到底弄什么玄虚,正疑惑间,只听到上首吕方的声音说:“列位请在这白纸上写下自己能拿出的土地,人口,财物。然后将这白纸交上来即可。”
众人听了一愣,他们从没有听过这等奇怪的办法,有人正欲与左右朋友商量,却听到吕方继续说:“各位还是自作打算的好,否则若是让旁边的人看到了,只怕对你们自己也没有好处。”
人群中灵醒的立刻想到了,若是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出价,岂不是略略多出一点便胜过了自己,纷纷小心遮掩住白纸,小心书写起来,可同样的,看不到别人的出价,又如何决定自己的出价呢,若是给的少了,只怕未必能得到那官职告身,若是出的多了,又岂不是折了老本。许多人下笔的动作禁不住慢了起来,手中炭笔仿佛有千钧之重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将书写完纸张,亲兵们也将那些纸张收了上来,吕方将那些白纸看了看,过了一会儿便将那六份告身一一填上中选者的姓名,唤了那六人的姓名,笑道:“六位如今已经是朝廷命官,至于差遣职事,明日请到安吉城本官府上再做商量,今日已经晚了,本官便告辞了。”
吕方说到这里,便起身走出门外,棚内众人赶紧起身相送,待到吕方离去,棚内其余人等纷纷起身祝贺那六人,那六人也满脸笑容的邀请大家一同到家中饮宴,棚中顿时满是热闹的气氛。
在返回安吉城的路上,吕方斜倚在牛车中,闭目养神,同坐在车中的陈允满脸欲言又止的样子,眼看已经快要到安吉城了,低声询问道:“今日之事,属下有一事不明,还请使君赐教。”
吕方笑道:“陈先生可是觉得在下今日所为不妥吗?”
陈允脸色一整,低声道:“不错,主公今日所为,实在是不妥之极,虽说现在府库空乏,可总不能出卖官职,这般所为,定然选来一群贪夫,岂不是苦了百姓?”
“不怕,某家还正烦心找不到借口呢?多行不义必自毙,那时便烦请陈先生重重治罪尔等,正好尽取其家财以实军中。”
陈允听到吕方这番话,饶是他武艺高强,也不禁打了个冷颤,不由得低下头去,躬身领命。
第076章 幕府
陈允听到吕方这番话,饶是他武艺高强,也不禁打了个冷颤,不由得低下头去,躬身领命。
次日,那六人便到了安吉刺史府内,吕方也不推诿,立刻便分配了差遣,由于湖州与镇海军接壤,这次吕方去广陵后,便依律加了湖州防御使,屯田使的官职,有权开幕征辟官吏,于是便将两人征辟为幕府中的推官,其余四人则分别为安吉、长城两县的县丞,主薄。这县丞乃是县令的副手,而主薄则是文书薄计,都是极为要紧的职位。吕方此时手中只有两县地盘,竟然如此大方,倒是让这六人大吃了一惊,他们原先还以为吕方不过拿些空闲官职来安置,心中颇有几分感动。
待到范尼僧宣布完六人的任命后,坐在上首的吕方严肃的对委任为县丞主薄的四人道:“吕某出身低微,历经艰辛,如今天下骚动,大半皆是因为择吏不得其人,百姓苦不堪言。你们上任之后,定当宣扬德化、劝课农桑,务知百姓之疾苦。如今这两县中县令之位空缺,你们可要好自为之。”
那四人听到吕方这般说,赶紧上前躬身拜倒齐声道:“使君如此厚爱,吾自当尽心竭力,小心办事,方能报得大恩于万一。”
吕方点了点头,继续说:“如今安吉、长城二县,百姓流离,户口赋税皆无所据,眼看就要到夏税,便要计民度田,最晚也不能拖过今年,你们都出身强宗,若有徇私之事,莫怪国法无情!”
那四人听了一愣,连连口称不敢。吕方又勉励了几句,便让那四人退下了,至于剩下那两名担任幕府推官的,由于这几年来莫邪都历经苦战,诸事尚未成型,便先让他们跟随着高奉天做事,过段时间再划分具体职事。
待那六人全部退下后,屋中剩下的就都是吕方的心腹将吏,便开始公布他们的具体职司:陈五为行军司马,高奉天为判官,陈允为掌书记,徐十五、徐二、罗仁琼、吕雄、牛知节、王许这六人分别为莫邪都下六坊的坊主,王佛儿为衙内指挥使,指挥吕方的衙内两厢精兵,刘满福为骑兵都指挥使,周安国为知水军指挥使,而范尼僧则为湖州长史。
经过这次改编,吕方将手下划分为两个大的子系统,一个是州治,范尼僧以湖州长史的身份,负责指挥所辖两县的民政官吏,管辖除了军屯,军队以外的所有民政事务,而吕方以湖州刺史的身份担任这个系统的首脑。
而另外一个系统则是吕方以湖州指挥使身份私自征辟的幕府,屋中剩下的其他所有人全部都隶属其中。陈五负责在和平时期负责军队的训练组织,战时则具体指挥军队的行军布阵,器械准备,粮食征集,军籍的编写,勋书功绩的记录分与,都是他的职责所在,而且一旦主帅有事,他便接替主帅的位置,简单地说,他便是现代军队的总参谋长。
高奉天则通过下辖的诸曹管理吕方从丹阳迁来的所有工匠生产,还有储藏军屯上缴的粮食,武器,编制账目,并且还可以用莫邪都中有的劳动力修筑工事,煮盐收茶,补贴军用,是吕方幕府中的后勤大总管。
陈允则替吕方起草文书,书写信件,掌管机密,还有管理间谍,监视手下将领,发展对敌的情报工作的任务。其余诸人则分别指挥莫邪都中的军队,不同的是王佛儿和刘满福所辖的军队是随时可以出动的常备军,而那六坊的坊主军队平时只有部分动员,而周安国的舟师还有打渔和做生意的经济建设任务。
简单来说,吕方所搞的幕府已经成为了一个【创建和谐家园】,而不再只是一群幕僚而已,通过这个机构,吕方不但能指挥军队,而且可以轻而易举的绕过朝廷划分的州县民政机关来和平和持续的获取人力,财富,将来随着实力的增长,地盘的扩大,吕方也不再需要通过上级来确认,他可以一脚踢开州县的限制,无限的扩大自己的实力,毕竟他那时可以将大片的土地和人口划入军府之中,然后再通过幕府的法度加以管理。“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的权力可就不再需要通过朝廷任命的官职来保持合法性了。”想到这里,吕方的嘴角不禁微微上翘,不由得笑了起来。
转眼已经是九月时分,也许是已经苦战多年的原因,在淮南和两浙漫长的边境上,出现了少有的平静,流民们纷纷回到故乡,修补房屋,收割田里的庄稼,往日里行走数十里也看不到一点人烟的荒凉景象终于有了些许改观。
牛头村位于顾山南边山麓下,由于地势偏僻,灌溉又不方便,所以村子里也就四五十户人家,在富饶的三吴之地应该算穷地方了,可这几年兵灾,也沾了这地势偏僻,人口稀少的光,除了被征发了些许粮帛,连男丁都没有被掳走一人,并没有受太大的影响,也算得上是因祸得福了。
牛五倚靠在村头的老桑树下,一面让自己家的老牛吃些草料,一面也好生歇息一下,躲开这正午的太阳。这几日收粮的日子,无论是自己还是这头老牛,可都是累惨了,可庄稼人给自己扛活,身子再累,心里也是开心的。看着不远处的一小片小麦,牛五寻思着等到过两天,这麦子熟了,便收割下来,过年也能让老母也能吃上一顿白面,可怜母亲一生穷苦,只怕已经有十几年未曾尝过这白面是什么滋味了。这牛头村地势高,灌溉不利,大片地都只能种些谷子,高粱等抗旱的作物,这一小片水浇地也是因为他前些日子挖出了一孔暗泉,旁边修了个蓄水池,才能种的上这等精粮。
牛五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才觉得舒服点,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天上云块较小,轮廓分明,仿佛一大片鲤鱼的肚皮一般,满是鱼鳞片状云条。看到这里,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民间有“天上鲤鱼斑,晒谷不用翻”的说法。看这天气,只怕三五日内,都不会下雨,正好将收割的谷物晒好入仓,也能少些损失。
他摸了摸老牛的脊梁,顺手挥舞了两下手里的斗笠,驱赶正在叮咬的蚊蝇,却看到不远处的山路上走过来一行人来。
牛五立刻便警惕了起来,三下两下便爬上了那棵老桑树,先躲藏起来再说,虽然听说淮南和镇海兵已经停了战,可乱兵盗匪可不少,若是被绑了去,那可是没奈何。
那牛五刚刚爬上树去,却想起来自己的老牛还在树下,若无这头老牛,来年又如何耕种那几十亩薄田,可那一行人已经来的近了,若要下树去赶牛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小心躲在树上,向老天祈祷来人莫要是歹人。
不过半盏茶功夫,那一行人便到了树下,为首的是个身着黑衣,带着黑纱幞头的汉子,三十许人,腰上挎了柄短刀,背着弓箭。身后跟着六七个精壮汉子,都带着弓箭枪棒,有人还提着几只野鸡山兔,倒好像是大户人家子弟出来打猎。那群人到了树下,虽然早已被毒辣的正午太阳晒得汗流浃背,衣服都湿透了,可除了为首的那人坐在地上,微微即开胸前衣襟透风,其余人等却是站在一旁侍立,连一个坐下的都没有。
为首的那汉子坐下后歇了口气,对众人道:“罢了,今日出得府来,就不必在守得那些许规矩了,天气这么热,你们也解开衣衫坐下歇息吧。”
其余人等听了,纷纷低头称喏,可也只是在四周找块石头坐下,那衣衫微微扇着风,不敢失了礼数,隐隐间还是保护着为首那人。
为首那汉子看了看一旁正在吃草的老头,对旁边一个提着长棍的精悍后生吩咐道:“这里有牛,人一定就在附近,自生你且去四周寻找一下,问一下这里是哪里,再弄些水来,天气太热,水都快喝完了,在这般下去,只怕有人便要中暑了。”
那后生点头正要领命而去,树上的牛五看这群人举止言行也不像歹人,再说自己的牛就在树下,自己定然是走不脱的,若是让人家把自己给找出来,反而说不清楚了,于是跳下树来,大声道:“莫要找了,某便在这里。”
树下人顿时大惊,没想到这树上居然躲着一人,那后生立刻舞了个棍花,将为首那人护在身后,其余众人或者拔刀或者张弓,立刻对准了牛五。
为首那人却是镇定的很,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牛五,只见这人中等身材,皮肤黝黑,下身穿了一条犊鼻裤,只到膝盖处,上身披了件粗麻短衫,袒露着胸口,打着赤脚,虽然被人白刃相逼,脸上倒是坦然得很,一双眼睛却在看着那头老牛,显然关心的紧。
“你可是这牛的主人?”
“正是,你若是不信,这牛鼻子上的栓的只是根草绳,打了两个结,那牛左角上还缺了一个口,是它前年【创建和谐家园】时与胡家那头相斗时,碰坏的。”牛五强自镇定的答道。
立刻有人走过去查看了耕牛,又走到为首那汉子耳边低语了几句。那汉子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众人纷纷收回兵器,除了两人还站在牛五身后,其余人等纷纷回到原处坐下歇息。
牛五这才觉得两腿一阵发软,觉得一阵后怕。为首那汉子神情和蔼地问道:“兀那汉子,这里是什么地方,附近可有水源,你方才为何躲到树上去了。”
牛五看这汉子这般言谈举止,只怕非富即贵,躬身行了一礼,才低头答道:“这里是牛头村,那边庄稼地边上便有一处泉眼,方才小人远远看到来人,害怕是劫道的强人,才躲到树上避祸,实在并无歹心,还请老爷恕罪。”
为首的汉子点了点头,一旁的后生奇道:“那边哪里有泉眼,我眼光锐利的很,却如何看不见?”
牛五笑道:“小哥莫急,那泉眼水量甚小,我要仰仗着它种这片麦子,于是便用石头砌了个水池,还在上面铺了木板,免得被太阳晒干了这边自然是看不出来。”说罢便带了后生和为首那汉子走过去,果然在那片水浇地旁靠近地面的岩壁上果然有一处小泉眼,汩汩的流出泉水来,流入一个四五尺见方的小水池来,水池出口处放了一块木板,只要一拿开木板,泉水边流入一旁的小麦地里,设计的倒是精巧的很。
牛五变魔术一般的从一旁拿出半个葫芦来,先用清水洗净了,才舀了一勺水来,先给为首那人,这水清凉甘甜,在这酷热的天气里,喝上一勺实在是爽快的很,众人纷纷饮足了,又将身边的皮囊装满了一同回到树下。为首那汉子指着不远处尚未收割的那片小麦地,笑问道:“你这麦子长势倒是不错,今年想必收成不错。”
牛五持礼甚恭,先躬身行了一礼,方才答道:“自从黄巢之乱后,这三吴之地兵火就断断续续的没有停过,今年也许是老天爷也看腻了杀人,总算让给了几天好天气,有了个好收成,可那又有甚么用,丰收便是谷贱,眼看便是秋税完税的日子,只怕要将这老牛买了,才能缴上税钱。我在这山地里好不容易种上点麦子,只怕我母亲过年也未必能吃上一顿白面。”说到这里,不禁神情哀伤的叹气起来。
原来自从唐代中晚期杨炎的“两税制”改革后,每年百姓的完税时候便是在夏秋两季收成之后,尤其是秋税更是大头,官府不再像唐初的租庸制一般收粮食和布帛,而是要征收制钱,或者是按照当时的粮价收同等税款价值的粮食布帛,于是便出现了“谷贱伤农”的现象,当丰收时,农民因为谷价暴跌而反而不得不出卖更多的粮食来缴纳税款,解放前叶圣陶先生的小说《多收了三五斗》里面生动的描述了那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