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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无忌立刻就明白了现场的形势,虽然他很着急赶去东门,挽回那边的险情,可是眼下已经攻了两三个时辰,方才又莫名其妙的败出来,士卒们已经有点胆寒,若是自己领兵赶往东门,不一鼓作气将眼前的高家全部斩杀,高家剩下的那点部曲倒翻不起什么大浪,一旦左右作壁上观的其他本地豪强看到高家这等遭遇,只怕心中颇有兔死狐悲的想法,一旦两者合流起来,城内的团结兵和青壮加起来可不下五千,便便大事去矣。许无忌回头对身边还在等待命令的那从东门赶来的信使吩咐道:“你快些到西门去,那边还有三百人,让他们赶快赶过来支援你们,这里形势紧急,我也抽不出人手来。”
那信使听了,只得应了一声,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向西门那边跑过去了。许无忌转身走到从院内逃出的几名溃兵面前,那几人一个个魂不守舍,好似刚刚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他也不多话,喝道:“来人,快将这几个临阵脱逃,抛弃头领的鄙夫全部捆起来。”
许无忌身后的亲兵立刻如狼似虎的扑上来,三下五除二便将这几人绑了个结实,许无忌也不多话,喝道:“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尔等弃袍泽不顾,独自逃生,还有颜面独生吗?来人,全部给我斩了。”那几人如梦初醒,还没开口呼救,便被身后的亲兵砍下首级,血淋淋的首级被扔了一地。许无忌指着那几人高声道:“我辈武人,宁可死于阵前,岂能徇与军法。等会敢后退一步者,皆斩!”外面的镇海军士卒轰然称诺,声如雷霆一般。
安吉县城,东门城楼,并不宽敞的城楼上,数十人挥舞着武器杀做一团,不时有人受伤倒下,但是却没有听到【创建和谐家园】或求饶的声音,莫邪都一方有部分是混进城内的蛇颈关败兵,为了容易区分敌我,他们在右臂上都绑了一块白布,在黑夜里颇为显眼,从人数来看,东门守军略占优势,可是偷偷缒上城头的莫邪都选锋都是吕方的旗下精兵,无论是武艺,兵器、盔甲都是优中选优,为首的便是吕方的亲兵头目徐二。而且莫邪都一方也是没有了退路,安吉城东门城墙足足有三丈多高,这漆黑的夜里,让他们从那么高的城头上跳下去,还不如拼死从眼前的敌人中杀出一条血路,打开城门,放己方士卒进城比较现实。
徐二竭力挥舞着右手里的横刀,使发了性子的他几乎舞成了一团白光,口中大声的激励着自己的同伴们。“保护住我的背后,再坚持半盏茶功夫,我们就赢了。”战斗已经持续了很长一会儿了,徐二都数不清在他面前倒下了几名对手,他手里那把横刀的刀锋早已砍缺了口,变成了锯齿形,虽然如此,由于他的武勇,身上的那幅精选的两档铠,最重要的是好运气,他并没有受什么伤,但是他心里很清楚,只要在城楼下保持中立的那些团结兵倒向敌人,就算自己身上披着的是吕方那件精选的锁子甲,也别想活着走下安吉县的东门城楼。突然,徐二的右手中的横刀一顿,已经砍入了对手的肩膀,徐二顿时一喜,他眼前这个对手好像是个小头目,武艺颇为精熟,若是斩杀了此人,说不定眼前的敌人会垮下去,手上赶紧加力,想要将对手半边肩膀给卸下来。可那横刀刀锋早就钝了,对手身上又有盔甲,徐二一时间竟砍不下去。那人被徐二这一刀砍得痛入心扉,大吼一声,竟一把抓住刀刃,一沉肩便把徐二撞到在地,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扭打起来。
东门外的城壕边,吕方正焦急地看着一边看着城头的厮杀,一边看着手下驱赶着民夫搬运着装满泥土的草袋。夜风将一旁的火焰吹得不断闪动,变幻出各种各样的形状,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可怖。他的计策,不,应该说是高奉天的计策到现在为止都很顺利,信使落入了镇海军手中,自己故意写给高昂的信也被那许无忌看到了,还有那一大袋金子。许无忌也中了计策,发动了对高昂的夜袭,在西门的佯攻也吸引了对手的兵力,否则就不能解释城头守军的力量为何这么薄弱,湖州本地势力的团结兵并没有加入战团中。可是这一切不等于胜利,在漆黑的夜里,少数精锐是可以在城头有接应者的前提下,用绳子来爬上城头,可是现在敌军已经有了准备,只要敌楼上有一个持弩的射手,就可以封锁住那条通过绳索爬上城头的道路了,现在能做的只能是组织着一大群有着夜盲症的民夫和士卒们来填平壕沟,然后才能让士卒抢在敌军援兵赶到之前用长梯登城,最后打开城门,让大军入城。这一系列行动,只要任何一个细小的因素出了问题,整个计划就会完蛋,先登城的选锋,跌死在城下的亲兵们,都会白白死去。虽然一直是个无神论者,吕方也不禁开始向上天祈祷起来。
第022章 安吉县(十)
“嗖!”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弩矢,将吕方身边的一只火把射断了,余势未尽,还将一名正在用独轮车搬运土袋的民夫射倒在地。那火把掉到地上,场景立刻黑了起来,那帮民夫本就是刚刚被强征而来的,只不过为强力所逼,才不得不半夜搬着土袋在这里填壕,立刻以为是城内的守军出城逆袭了,顿时大乱,纷纷丢下独轮车,如无头苍蝇般的乱跑。坐在两边养精蓄锐准备登城的两个百人都也以为有敌军夜袭,顿时一片兵器盔甲碰撞的声音,动人魂魄。
“别乱动,不过是一支流矢。”一人大声喝道,紧接着那火把也被人捡了起来,众人借着火光看过去,安吉县城的东门还是紧闭着,显然方才不过是城头射过来的流矢。“大家加把劲,快些填完了城壕,也好下去休息,今夜来干过活的,明早便可回家,军粮也都不用出了。”说话的正是吕方,手里高举着方才掉在地上的火把,那两个百人都都是精选的,大半都是去年便和他在江南经历过阵仗的老兵了,听到统帅熟悉的声音,纷纷镇定了下来。民夫们听到吕方的许诺,动作也更快了,谁都想早点回到家中,正是收获的季节,误了农时可不是闹着玩的,很快,护城壕便有五六丈宽的一段被填平了。
徐二和对手在地上滚来滚去,两人力气相仿,在这地上也使不出什么武艺,双方的战友也都不敢乱下手,免得误伤了自己人。徐二被压在下面,对手狠命的掐着他的脖子。徐二只觉得太阳穴上的那根血管跳的厉害,就好像有人在拿着鼓槌在上面敲打似的,随时都会炸裂,血从里面喷出来。和自己扭打的那人也是满脸都是狞笑,显然觉得胜利就在眼前了。突然,徐二右手无意思的一挥,击打在对方的肩膀上,立刻感觉到对手掐着自己脖子的双手软了一下,他立刻反应到这时自己先前在对方肩膀上的那一刀留下的伤口。徐二立刻一把抓住对方肩部猛地一扭,只听到一声惨叫,他立刻感觉到脖子上那双手松开了,赶紧深深吸了口气,猛地一下翻过身来,将对手压在身下,左手抓到一块硬物,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狠狠的向对手头上砸去。一下,两下,三下,徐二感觉到身下那个拼死挣扎的身体足见软弱下来,他随手将那物件扔到一边,原来是半块墙砖,身下那人早已眼珠凸出,脑浆迸裂,他想要站起来,突然感到全身一阵无力,一【创建和谐家园】坐了下去,却被身后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回头一看,却是陈五,几具长梯搭在城墙边缘,大队的莫邪都士卒正冲上城来。
“高家这帮【创建和谐家园】居然这么难缠,花费了我这么多功夫,也不知道东门那边到底怎么样了。”许无忌站在高家堂前的台阶上,四处满是横陈的尸首,眼前的明堂已经烧得如同一座小火山一般,灼热的火焰让相距长四五丈远的许无忌脸上都微微作痛,显然是守兵泼了油再放火的。身后的士卒们在翻动着守兵的尸首,一面寻找着高昂的尸体,一面也看看能不能捞点油水出来,眼看财货妇女都要到手了,却被一把火烧个干净,夜袭的镇海军士卒一个个都满腹怨气,这他妈的是什么一回事呀!
“将军,没有找到高昂的尸首,想来是在屋中自焚了,高家上下妇孺老小的尸首都在左边耳房的前面,想来是高家部曲眼见抵挡不住,不愿留下妇孺受辱,全部都杀了。”一边的校尉躬身禀告道,许无忌烦躁地挥了挥手,怎么今夜一切都不顺利,不过高家满门被灭,也算给其余的本地豪族提了个醒,让他们看看背叛镇海军的下场,短时间内应该也不会有人再玩什么小动作了吧。如今最要紧的是守住东门,若是让莫邪都攻进来,那也就不用考虑明天的事情了。想到这里,许无忌下令道:“快些【创建和谐家园】,到东门去。”
东门外,已经是四更时分,远处的地平线上天色已经有点发白了,站在城楼上可以依稀看见大队的莫邪都士卒列成一个个方阵,等待着城门被打开,城外的护城壕已经被填平了好长一段,羊马墙也早已被推平,在守军和莫邪都之间只剩下那一道城墙了。白热化的战斗正在城楼上展开,陈五带着那两都兵登上城后,那些一直在一边旁观的团结兵立刻倒向了莫邪都一边,残余的镇海守军眼看就要被一扫而空了,可恰好,被派往西门调兵的信使带着那三百兵赶回来了,那领兵校尉颇有经验,立刻从拆掉一旁的民居,垒成了一个矮土坡,分了百人上了城墙,他知道对方既然已经占了城楼,自己便变成了仰攻,形势对自己不利,而且对方还可以通过长梯源源不断的从城外派援兵上来,可镇海军在城内除了许无忌带着正在围攻高家那两百兵外,其余的都分散在各处城墙上,弹压控制着各处团结兵,拼兵力消耗自己是绝对不是敌军的对手的。
那校尉的计划果然厉害,一开始他对东门城楼发动佯攻,陈五毫不费力的击退了几次敌军进攻,便居高临下攻了下去,想要夺取东门,让大军进城。可却被沿着城墙上侧击过来的那队偏师打了个措手不及。丢了四五十条人命,被围在东门城楼上,那镇海军校尉趁机引领着援兵上了城墙,立刻下令放火,准备将上城敌军全部烧死在城楼之中。
东门城楼内,挤成一团,那城楼不过方圆十余丈的地方,却几乎塞了近百人,几乎都是先前登城的莫邪都兵,倒戈向淮南军的团结兵看到形势逆转立刻就脚底抹油,溜了。他们都是本地人,地形熟悉,又是夜里,三转两转便跑的干净,镇海军也急着想要夺回东门,对于逃兵也都放走,免得把他们都堵在绝地,反而逼得敌军死战,徒然多伤士卒。陈五气喘吁吁的穿行在行列里,一面骂着一面拳打脚踢的把士卒们重新推进行列里,他心里气恼到了极点,在吕方手下武将中,他一向自视极高,以为吕方之下第一人,可吕方引兵南下,却以王佛儿为莫邪都副指挥使,留守丹阳,连南下的精兵都留了大半给他,已然是执掌方面。陈五心中立功之念愈炽,本来这等带着两个百人都先登的事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干,他也抢着来干了,可却阴沟里翻了船,被敌兵堵在城楼中。正要开口激励士气,一口气将敌军从城头上赶下去,突然外面一阵响动,接着便闻到焦味,原来镇海军从城下搬来了些许守城用的油罐,投掷了过来,接着放起火来。那东门上的城楼建造时为了抵御城外的火攻,面朝城外那边都是用砖石砌成,所有木梁等易于燃烧的部分全部都在朝城内那边,可没想到这次火攻却是来自城内,顿时便烧了起来,眼看莫邪都那先登的近百人就要全部被烧死在城上。
城楼外一旦火起,里面刚刚恢复了点的秩序立刻混乱了起来,有人被推倒在地自相践踏起来,眼看便是全军覆灭的局面。猛然一人从人群中冲出,发疯抱起楼中放在一边当作礌石用的一段龙首石,陈五一把抓住那人叱道:“你疯了吗?还不快回到行列里,一起冲门口冲出去。”
那人回过头来,用袖口抹了一下脸上的污迹,却是徐二,大声解释道:“敌兵定然用【创建和谐家园】封住门口了,我等用这石柱撞开侧面的墙壁,才能够杀他们措手不及。”
陈五听了大喜,赶紧带了四五名身强力壮的士卒一起搬起石柱,几下功夫便撞开了侧面的墙壁,众人鱼贯而出,那时天色还昏暗的紧,守军都手持【创建和谐家园】,瞄准城楼的出口,准备射杀从门口冲出做拼死一搏的淮南兵。却没防备到一伙人从侧面杀了过来,顿时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那队淮南兵从火海中逃生出来,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混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此消彼长之下,形势顿时倒转了过来。那镇海军的校尉犹自大呼酣战,却被一支投矛击中,接着便被后面冲上来的士卒割下首级,镇海兵顿时一发不可收拾,跨了下来。陈五顺势冲下城去,打开了安吉县东门。
许无忌一路往东门赶来,一路上他碰到了些许溃卒,他也不由分说,立刻编入自己行伍之中,等会的激战中,哪怕多一个人也是好的。行到离东门还有百余步时,猛然听到一阵马蹄声。许无忌顿时脸色大变,这安吉城中没有半个骑兵,就是拉车用的驽马也不过二十余匹,听着蹄声整齐,显然是久经训练的铁骑,不问也可知淮南军进城了。刚要开口命令手下列阵相抗,一声弦响,肩膀上已经挨了一箭,紧接着便是“嗖嗖”羽箭飞射之声大起,前面的镇海兵倒了一地,若不是身边亲兵护卫的快,只怕那许无忌尚未与淮南兵打照面,便已经被射成了刺猬。紧接着数十骑披甲骑兵便如同夜叉一般,从昏暗的晨雾中冲了过来,杀了镇海兵一个措手不及,前面的士卒立刻如同纸人一般被砍倒撞翻,后面的镇海兵也不是傻瓜,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抗加起了速度的骑兵,纷纷向道路两旁跑过去,镇海兵便如同击打在礁石上的海浪一般,溃散了,粉碎了。
第023章 折冲(一)
刘满福冲在当先,手中的长槊已经沾满了红的白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来了,蛇颈关一战后,吕方对折损十余骑心疼的要命,在前世的时候,看史书里写的动辄“控弦数十万,铁骑万余”之类的满篇都是,可等到了穿越之后才知道,骑兵在古代中国中原地区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尤其是在南方,无论是骑兵还是懂得指挥骑兵作战的骑将,那都是当宝贝护着。所以朱瑾带着五六千沙陀骑兵逃到淮南来后,杨行密可以说是倒履相迎,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官位更是直接给的高,直接给到了节度使的高位。固然朱瑾名重关东,久负盛名,可杨行密心里更看重的只怕是他带来的那几千沙陀骑兵,有了这些宝贝,淮南才有能和已经控制了中原大地的宣武朱温对抗的资格。好不容易才积攒了八十余骑,可那刘满福竟一下子折损了近四分之一,偏生他有立下头功,也不好责罚。吕方干脆说接下来的攻城战非骑兵所长,把所有骑兵全部关在营中,待到打开城门后,才让其冲进城内,直取中枢,防止守军将粮仓军资全步烧毁。那刘满福便如同脱缰的野马,一头便撞了进去,正好碰到许无忌的援兵,立刻将其冲了个七零八落,刘满福正得意间,突然看见前面有十余名镇海兵正向右边的小巷退去,倒好似护着什么紧要人物一般,他立刻踢了一下座下马肚子,向那边冲去,一边冲一边大声呼喊,正在四处砍杀溃逃的莫邪都骑兵听到喊声,也围了过来,那十余镇海兵虽然拼死抵抗,但众寡悬殊,不一会儿便被杀了个干净,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护着的那人若不是刘满福多了个心眼,害怕是什么重要人物,才被一矛杆打倒在地,绑了个结实拴在马后。
待到吕方进城时,已是天明时分,由于安吉城的其余两座城门都被守军自己堵得严严实实,结果莫邪都进城后,剩下的镇海兵分散在四处城墙上的团结兵种,根本来不及打开城门逃走,要么四散逃走,要么就被手下的团结兵反戈一击,砍了脑袋献给淮南兵那里以为投名状。吕方看到夜里一波三折的激战,连手下大将陈五和徐二都差点在城头上变成烤猪,本以为进城后还有一场激战,占领城门后,先夺取了东门旁的几个坊里,修筑壁垒,绝不给对手反扑的机会。结果没等来预料中的敌兵反扑,却只看到本地豪强一个个陪着笑脸,领着部曲带着镇海兵的首级和俘虏过来觐见,自己这边长槊如林倒似小家子气了些,老脸也有点忝然。
可在那些豪强眼里,只见入城的淮南军军容严整,通往吕方幕府的道路两旁夹道站莫邪都的旗下精兵,一个个刀出鞘,箭上弦,身上的盔甲兵刃依稀还可以看到昨夜里厮杀的留下的血迹,那些豪强一路上过来时已经看到街边昨天战斗留下的痕迹,眼下又看到吕方这般阵仗,一个个身形是越走越矮,到了最后走进吕方的幕府中时干脆一个个跪服在地上,连抬头看吕方一眼的胆量也没有。那朱姓县尉腹中更是大骂县宰高昂,派什么人出城去和淮南贼沟通,现在倒好,不但撑破了,连自己也丢了性命,那短【创建和谐家园】莫不会如同在丹阳一般,一股脑儿将己辈全部给屠了吧?
吕方坐在上首,看到那帮人一个个跪在地上,好似一大排磕头虫一般,正想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开口让他们起来说话。一旁的却伸出一只手扯了一下衣袖,一看却是高奉天,只听他低语道:“这帮人都是摇摆不定的小人,唯力是从。唯有恩威并施方能驱策。如今正是以将军神威震撼其心,赏其有功者,罚其有罪者,才能使唤的动他们。若是一味宽厚,只怕这帮小人会以为我等可欺,又暗中和镇海军勾结。”
吕方听了暗自点头,高奉天的话说白了就是大棒与胡萝卜两者不可偏废,现在如果只给胡萝卜,也许在这里这帮家伙觉得还好,只怕一转身就会觉得莫邪都离不开他们,看轻了吕方,又会玩两边下注的把戏。想到这里,便故意懒洋洋斜倚在座椅上,只是随意的把玩着腰间的横刀,不时将那刀拔出一半又插回鞘中,发出一下下金属的碰撞声。
吕方不说话,自然这幕府也不敢有人发出声音,唯一打破寂静的唯有帐外的秋风吹动牙旗和吕方横刀和刀鞘的碰撞声。安吉的本地豪强们跪在地上,那一声声仿佛敲打在他们心尖上一般,趴在地上,斜着眼睛只能看到两旁侍立的莫邪都将吏的靴子,再想起帐外站着的大队披甲持槊的士卒,只觉得这时间是分外的难熬,那李明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的,身材又颇为肥胖,跪在地上时间久了,只觉得两腿膝盖处先是酸,接着是【创建和谐家园】般的疼,到了最后已经是没有了感觉,完全麻木了。他李明生来便是席厚履丰,哪里受过这等苦楚,可在这幕府之中,竟连稍微挪动下身体也不敢,生怕那点惹怒了上面的吕方,掉了脑袋。
正当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人嘶马鸣的声音,接着便听见有人叫喊着:“吕帅、吕帅。”趴在地上的众人正惊疑间,这幕府乃是将帅出征之时,中军议事之机构,何等肃穆的地方,方才这么长时间,帐中这么多将吏连咳嗽声都没听到一下,莫邪都军纪之严可见一斑,此人居然在外面喧哗,好大的胆子。
吕方在上面正思量找个理由给下面趴着的家伙一个下马威,偏生那些本地豪强好似商量好了一般,一个个跪伏在地上动也不动,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正没奈何间,却只见外面冲进来一人,正是进城后冲在最前面的骑兵都队正刘满福,只见他满身血迹,口中喊着:“吕帅,这安吉城中镇海军的头领被我抓到了。”说话间,外面两名亲兵推进一个绑的结结实实的人来,只见其满身是伤,头发披散着,一条胳膊还奇形怪状的扭曲着,显然是折了,正是安吉城中的镇海军最高将领许无忌。
吕方看了看许无忌,只见他脸上满是血污,发髻又散乱得很,莫说他一件未曾见过他,就算见过,只怕现在也认不出来,随手指着跪在最前面的牛县尉,问道:“你看看这人是否是那许无忌。”
那牛县尉跪在地上,看到吕方指着自己,心中倒是欢喜的很,起码可以起身动动,跪在地上这么久,骨头都酥了。赶紧爬起身来打量了两下许无忌,才转过身来叉手行了个礼道:“正是许无忌那厮。”
吕方听了点了点头,那刘满福看到主帅点头,笑的更是裂开了嘴,这破安吉县城之战,首功自然是先登的徐二陈五二人,可自己击破敌军援兵,生擒敌军主帅,这功劳也不小了,加上先前的蛇颈关上的大功,莫邪右都从宣州出兵以来,功劳最大的便要数自己了,先前留守丹阳被同伴拉下的仕途总算可以赶上去了。刘满福正算着自己在勋书上该加上几转功,突然听到吕方大声说道:“刘满福你奋勇陷阵,擒拿敌酋,本帅有功必赏,便依律赏你青绢百匹,银两百两。”
吕方话音刚落,刘满福那张大嘴已然咧开的足以塞进一个胡瓜了,定在那里怎么也合不上了,却是喜得呆住了。站在吕方右侧第一位的范尼僧却变成一张苦瓜脸。原来唐时银价极贵,玄宗时,湖州刺史想要回到中枢,行贿给李林甫,也不过是银千两罢了,已是极大的手笔,青绢百匹也就罢了,那两百两银子可是贵得很。而范尼僧乃是吕方的主薄,军中钱粮都是归他调配,如今吕方从淮上募兵以后,又出兵湖州,花钱便如同流水一般,待到九月兵下了蛇颈关后,范尼僧囊中便如同水洗过一般,此刻让他出这么一大笔钱,好似在他身上硬生生割去了一块肉一般,若不是吕方在众将面前开了口,范尼僧就要跳出来劝谏了。
那刘满福正要说躬身行礼谢赏,却听到吕方接着说了下去:“可你在军帐前喧哗,也犯了军律,你也是老行伍了,这是什么罪也该明白吧。”
吕方话一出口,这帐中的温度好似立刻降了几度,刘满福那张笑的开了花的黑脸立刻垮了下来。这帐前喧哗之罪若往重了说,说你慢军,斩首都是可以的,若是往轻里说也要吃一顿皮肉之苦,那刘满福是个莽撞人,却没想到乐极生悲,报功心切竟变成飞来横祸,待要开口求饶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却又听到吕方接着说道:“念你生性鲁钝,也是无心之过,又刚立下大功,这样吧,功过相抵吧,等下你去范主薄那边去领上两百匹青绢,其他的也就功过相抵吧。我也知道这恩赏比起将士们在刀尖上冲杀流的血汗来说少了些,只是如今新近扩军,手头上紧了些,待到将来手头宽裕了,绝不会亏待了兄弟们”
第024章 折冲(二)
刘满福听到这里,赶紧走到一边去了。吕方转过脸看着许无忌笑道:“去年许舍儿(唐宋时舍儿时对年轻男子的称呼)迫我等何急,哪知天道好还,今日落得这般境地。”原来乾宁三年,吕方在安仁义麾下时,许再思便引领新破董昌的武勇都大军西还,吕方接应了田覠的败兵后,节节败退,好不容易才退回宣州,那时许无忌便是其叔父麾下的先锋,和吕方没少打交道,吕方这么说便是重提往事,讥笑与他。
那许无忌啐了一口,道:“只恨那时不追的紧些,取了吕方你的性命,如今却被这般鼠辈所买,落到这般境地,罢了,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言辱我。”
帐中莫邪都将吏见他在这般境地还出言不逊,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便要当场将其剐了,跪在地上湖州土豪脸上倒颇有愧色,吕方笑道:“许舍儿莫怒,你我各为其主,战阵之上各尽其能也就罢了。来人呀,叫个大夫来给许将军看看伤,换件衣服,带到后营去小心看管便是了。”言罢,便有亲兵将那许无忌带下去了。
许无忌离开帐后,吕方的脸色立刻阴沉起来,对着下面的众人低喝道:“尔辈助纣为虐,依附钱缪,对抗王师,如今城破方才来降,其罪难恕,如今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众人跪在地上已经半天,早就是筋骨酥软,方才看到许无忌言语那么不逊,吕方不但没发怒,还给他看伤。众人心里一块石头便落了地,毕竟如果连许无忌拼死顽抗的敌将都能放过,自己好歹也曾立下些微功自然也是没什么大碍得了。可没想到这短【创建和谐家园】不知怎么了,竟然翻脸不认人,也不怕大伙儿一拍两散,全跑到许再思那边去,到时候看看这一帮客军在安吉如何立足。
下面众人心思想得虽快,可眼前这关总得过去,毕竟这帐外可还有吕方的几千兵,只要一声令下,将这安吉县城屠个干净也不过是半天的事情,消息灵通的几人已经认出了站在吕方右边最前面那个黑衣汉子便是传闻中将丹阳县陆家、朱家杀得一个不留的“屠伯”范尼僧,和这等粗人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
吕方话说完了,下面的豪强家长一个个仿佛打定主意不当这出头鸟,只有那牛县尉本来就对开城投靠淮南军不太感冒,忍不住愤愤然道:“吕将军这话可就差了,我牛知节不过是乡下的泥腿子,家中也饶有薄产,无须去吃那断头饭,平日里只懂得种田绩麻,只是盗贼乱兵横行,同乡们推举,才聚众治兵,护卫乡里,刺史节度们打过来打过去,我等都是纳粮出丁,朝廷诏命也是变来变去,我等哪里懂得谁家是忠臣,哪家是逆贼。再说攻城之时县中土团兵也未曾和莫邪都动过刀枪,我等擒拿乱兵也不无微功,吕将军让我等在下面跪了许久,一开口便厉声训斥我等从贼,却不知到底何人是贼。”
那牛县尉话音刚落,吕方勃然大怒,浑然忘了两三年前自己和眼前牛知节一般行径,正要下令将其推下去斩首,也给这群土豪点颜色看看。却觉得背后有人扯自己的衣服,回头一看,又是高奉天,只见其附耳低语道:“此人乃是湖州有名的豪杰,少时家贫,聚集恶少年横行乡里,后折节读书,刘汉宏之乱时乡人推举起团自卫,后来董昌平定浙东时,便拒绝封赏,回到乡中耕田奉养老母,乃是有名的孝子,在湖州极有威望。此人少时家贫,并非靠家世之人,县中的团结兵大半都是其招募训练而来,将军欲成大业,须得雅量高致,延揽英雄,切莫使气杀人,坏了大事。”
吕方听完后脸色微变,他知道高奉天为僧时遍历江南东西两道,对当地人物豪杰极为了解,既然如此看重这牛知节,必然此人有过人之能,毕竟古代这种地方自卫的军队一般都是以宗族血脉为纽带的,下面跪着的那个不是强宗豪右出身,偏生让他以一介贫家子的身份跻身安吉县一群土豪之中,担任县尉,执掌团结兵的兵权就知道其并非等闲之辈。再说吕方也知道,所为恶少年说白了就是现代社会里的【创建和谐家园】,一般王朝末期,基层的控制力减弱,这种【创建和谐家园】头目往往都会起兵作乱,而且其能折节读书,又有孝名,绝非一般等闲人物。远的刘皇叔、近的黄巢便是这等人物的代表,想到这里,吕方细心打量了下这人,只见其身材不高,但肩宽背阔,颈子尤其粗壮,几乎都和脑袋一般粗细了,虽然手无寸铁,但在帐中竟怡然不惧,显然是勇力过人之辈,心中已经定下了招揽此人的念头,起身笑道:“好,你护卫乡里,替天子保一方平安,也算不无微功,本将未发迹前也如你一般,今日之事便不计较了,只是那高昂在哪里,为何不出来拜见本将。”
高昂话音刚落,帐下那群人顿时哑然,过了好一会儿,牛知节躬身答道:“昨夜里许无忌引兵围攻高家,铜驼巷里火光冲天,只怕高家全族已经被灭,只怕高县宰本人也不在了。”
吕方听了点了点头,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这高家被灭从某种意义来说,还是好事,毕竟就不用将许诺的官职和封赏兑现了,如果真的如那牛知节所说,高家族灭,还可以将其土地财产拿来塞进自己的腰包,毕竟这些本地豪强现在都是要争取的对象,是不能如同在丹阳一般,打他们的主意了。吕方正打着如意算盘,突然听到下面一人插话道:“高县宰还活着。”
吕方一愣,这高昂还活着就有点麻烦了,一想到到嘴的肉没了,心头便有些懊恼,只听见那人接着说:“昨夜镇海贼兵围攻高家,多亏王师来援及时,那许贼不得不引兵去援救城门,在下便领着家人去看高家还有没有人幸免于难。天幸高县宰虽然身负重伤,但还留了口气,想来是贼兵来不及细细查看,在下便偷偷带到家中将养。”那汉子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不时在其中夹上几句拍吕方马屁的话,吕方却是越听越恼,眼看到手的肥肉就要飞了,还得把这安吉县宰之位留给高昂,偏生又发作不得,打断那人说话道:“你这厮好生不爽快,这等重要的事情,却拖到现在才禀告,若是坏了大事,定要给你好看。”
说话那人顿时被吕方吓得半死,扑倒在地,口中不住喊着恕罪。吕方听的越发厌烦,下得座来走到那人身前,一脚将其踢了个筋斗,却是个白脸胖子,正是湖州长史李哲之弟李明,此刻挨了吕方一脚,趴在那边瑟瑟发抖,只听到咯吱的声音,却是吓得牙齿止不住相击。
吕方看到这人如此无用,倒也无味的很,便吩咐道:“高县宰立有大功,却因此满门被灭,等会我便去你家看望与他。至于你们。”吕方转身对着趴在地上众人道:“各位都是诗礼传家,嫡子自当好生修习圣贤之学,这湖州久经战乱,并非学问精进之处,淮南广陵城中,硕儒云集,才是互相砥砺之所,等会尔等便吩咐家人将嫡子送来,一同送往淮南广陵,也好将来继承家业。”
话音刚落,趴在地上众人便是一阵耸动,吕方的用心昭然若揭,就是让众人送来嫡子为质,若是老老实实跟着淮南混也就罢了,若是首鼠两端,甚至投靠钱缪,那在淮南手中的嫡子们自然便不好看了,至于什么修习圣贤之学、学问精进之类的,只有傻子才会相信。趴在地上的那些人如论武勇倒是一般,可谁也不是傻子,纷纷琢磨着想出什么话语来推脱。却听到吕方猛地将腰间横刀拔出鞘来,虚劈一下大声喝道:“莫非有哪家以为自家孩儿学问足够精深,用不着前往广陵不成。”随着吕方的喝声,帐内外数十人同时拔刀出鞘,刀剑相击之声汇成一片,地上那些人的脑袋立刻低了下去,齐声道:“不敢,多谢将军费心了。”
这时,却听到一人突然冷笑:“牛某人尚未娶妻,更无孩儿,外面有个相好的,家中只有一个老母,却不知吕将军也要送哪一个去广陵修习学问?”
帐中顿时冷然,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全部集中到了说话那人身上,却是安吉县尉牛知节,原来此人满脸胡须,面目粗豪,看起来年龄甚大,其实却不过三十许人,年轻时和乡里的恶少年一般厮混,加之家贫,未曾娶妻,后来练兵后,整日里只是在教练士卒,却将自己的婚事拖累了,只有和一名当胪的买酒胡姬相好的,他这话语中颇有挑拨之意,帐中淮南将吏那个不是百战余生的武人,只等吕方一声令下便将这言辞不逊的汉子当场砍成肉酱,这数十道满含着杀意的眼神注视之下,若是常人只怕站都站不住了,那牛知节倒是怡然不惧,平视着吕方的眼神,脸上还有一丝不在意的笑意。
第025章 惊变
吕方上前两步,盯着那牛知节,过了半晌,方才冷笑道:“牛县尉倒是好大的胆子,罢了,你是武人,开得强弓,舞得长槊也就罢了,学问之类的,还是算了吧。”吕方话一出口,帐内紧绷着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众将吏都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吕方,为何主帅对这牛知节这般容忍。
吕方也不管部下探询的目光,自顾对跪在地上的众人道:“尔等快些写书信回家招嫡子来,哪一家来了便放哪一人回去。”说罢便自顾走出账外,丢下满帐人诧异的眼光。
铜驼里,高家宅院前,到处可以看到已经变成暗黑色的血迹,尸首已经被清理干净,但还是依稀可以猜想出昨夜这里厮杀的惨烈。走近院内,门口的青石台阶上一大片漆黑色的污迹,这是昨夜守兵用沸油灼烧攻城锤的结果,雕梁画柱的明堂早已变成了残垣断壁,院墙和廊柱上到处都可以看到刀砍箭射留下的痕迹,往日钟鸣鼎食的高家如今却了无一人,宛若鬼蜮一般。不过百步外李家宅中,灯火通明,借着灯光,悠扬的丝竹声从里面传了出来,门外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满是披甲持兵的莫邪都士卒,戒备森严,乃是那李明借吕方前往家中探望高昂之机,宴请吕方。只见座中觥筹交错,堂下长袖翩翩,一副歌舞升平的样子,身在其中,哪里还能想到一日之前,百步之外便是血肉横飞之地。
吕方坐在首座,坐在一旁的便是男装打扮的沈丽娘,饮了两杯酒后,雪白的皮肤便如同涂上了一层薄薄胭脂的白玉一般,分外可爱。坐在旁边的李明早已看出了丽娘乃是女子,暗想吕方连在战阵之上都将其带在身边,想必对其是宠爱的很,便壮着胆子挪到吕方身前道:“吕将军提义军讨平镇海逆贼,救安吉百姓于水火之中,在下本欲献一二婢女,也好为明府去劳解乏,还好今日见得如此绝色,倒是不敢再拿那些庸脂俗粉来烦劳了。”
吕方听了一笑,道:“你的好意我也心领了,不过今日我来是为了看望高县宰的,如今已经酒过三巡,军中饮酒不过一樽,今夜已是过量了,请带我去见高县宰吧。”
李明本欲借着饮宴之机和吕方拉好些关系,可对方话说得这么明白,也只得起身在前带路,口中道:“高县宰听说明府要来探望,心中高兴的很,精神健旺了许多,想必不久便能起身了。”
吕方干笑了两声,腹中暗想莫非自己这就跟前世领导干部到医院去探望受伤战士一般,握手说两句“同志们辛苦了”,手下就能全血恢复,而且忠心度立刻变满格,那也太简单了吧,何况这高昂怎么说也不算自己部下,说来他全家被灭门还和自己不无关系,这关系说来还真的让人头疼得很。
吕方正思量间,穿过了一条长廊,便到了一座清幽的小院中,门口站着两名绿衣仆役相侯,显然这是一座李家平日招待贵客用的所在,因为地势偏僻,不易为外人所察觉,那李明便用来隐藏重伤的高昂,看来这看似懦弱无能的胖子倒是挺重朋友之义的,冒着被灭门的危险救护落难的友人,倒是颇有古人之风,吕方对其又看重了几分。
走到屋门口后,李明赶紧转身延客,吕方也打定了主意,既然高昂还活着,自己出身低微,实力单薄,没有多少亲朋故旧,要开创大业,就必须延揽英雄,就算为了竖招牌给外人看,也得厚赏高昂,实现事先的心中的诺言,最多在他身旁设一个精明能干的副手,将其架空也就是了。想到这里,吕方整理了一下情绪,脸上露出一幅礼贤下士的模样,躬身向李明行礼道:“高兄为任之行险,遭覆家之祸,乃是在下的罪过,李兄冒险救友,行事有高古之风,也替任之恕罪与万一,这里谢过了。”
自从进城以来,吕方又是要人质,又是让众人长跪不起,行事一直十分倨傲无礼,方才酒宴上也是一幅让人难以亲近的模样,这下子翻脸比翻书还快,李明一下子有些吓住了,赶紧让开不敢受吕方那一礼,口中逊谢道:“哪里哪里。”
吕方走近屋内,身后跟随的四名亲兵也跟了进来,加上侍候高昂的婢女大夫顿时将屋内堵得严严实实,十分拥挤,吕方眉头皱了皱道:“你们在门口守候也就是了,这里有丽娘保护我就够了。”
待到亲兵退出门外,吕方走到高昂的床前,只见其半倚在锦榻上,一张黑脸此刻满是失血过多的惨白,身上包扎好了的白布隐隐可以看到下面渗出的血迹,显然伤势十分沉重,更不要说家门一夕被灭给他带来的巨大精神打击了,整个人面容枯槁,双目紧闭,若不是胸口微微起伏,吕方当真以为自己眼前不过是一个死人而已。
看到眼前此人这般模样,又想起他有此遭遇,大半可以说拜自己所赐,饶是以吕方的面厚心黑,口中呐呐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一旁的李明上前对高昂附耳道:“高兄,淮南莫邪都指挥使,湖州刺史吕方吕明府前来看望你了。”
高昂听到话音,张开眼睛向吕方看去,两眼中痛恨的神情一闪即过,显然他也明白自己这等遭遇乃是中了吕方的计谋,可又想起眼前的处境,不得不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嘴巴一张一合,好似想要说什么,可能是重创乏力,吕方根本听不清楚说些什么。
吕方探询地看了李明一眼,李明躬身下去,可高昂却越发焦急的张口说着什么,李明起身尴尬地笑道:“在下也听不懂高兄说些什么,想必是有什么重要事情想要亲口告诉明府吧。”
吕方暗想高昂是不是有什么隐秘军情不好在众人面前说的,走到榻前,躬身下去道:“高兄有什么不放心的事情说出来吧,吕某一定办的妥妥当当的。”
这时大变骤生,方才还半死不活的高昂猛然从榻上一头撞入吕方怀中,将其扑倒在地。吕方顿时感到小腹一阵冰凉,紧接便是【创建和谐家园】的一般剧痛起来。吕方这次赴宴之时,带的护卫士卒颇多,便身穿一件布袍,未曾披甲,此刻心中满是后悔。只见高昂此时腮上是病态的嫣红,双目中满是嗜血的光芒,右手抓着一块沾满鲜血的碎铜镜片猛地想自己的眼睛刺来,想必方才刺入自己的便是这物件了。吕方赶紧一把抓住高昂的右手,使尽吃力的力气抢夺,可也不知怎么搞的,那高昂重伤垂死之身,手上的力气竟大的不像话,饶是吕方全力抵挡,那铜镜片仍一寸寸的向自己的眼睛靠近,尽在咫尺的高昂的脸上满是大仇得报的疯狂笑容,旁边的人想来是吓住了吧,竟无人赶来救援,难道今天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突然一道剑光闪过,将高昂的右手手指斩断了三根。高昂一声闷哼,顿时把握不住那铜镜片,落了下来,吕方赶紧扭头一躲,只觉得脸颊上一凉,已然被锋利的镜片边缘划破了一道口子,那高昂手中没有了武器,竟如同野兽一般,一口向吕方的咽喉咬了过来,忙乱之间只咬到吕方的肩膀上,这时周边众人才醒过神来,一拥而上将那高昂扭到一旁,按到在地上,那高昂拼死挣扎,喉咙中不住发出可怕的吼叫声,嘴边满是吕方的鲜血好似择人而噬的猛兽一般,两旁的侍女发出一阵阵的惊叫,屋内乱成一团。
吕方从地上爬了起来,突然脚一软,几乎一【创建和谐家园】坐了下去,背后伸出一双手扶住了,回头一看,却是丽娘已经哭得梨花带雨的面容,不由得苦笑道:“今天还好让丽娘这一剑,不然只怕要死在这里了。”话音刚落,沈丽娘突然一声惊叫:“好多血,这是怎么回事。”原来方才高昂方才在小腹上刺的那一下,因为那铜镜片形状并不规矩,伤口尤为大,吕方和对手厮打时又撕开了伤口,鲜血正如同泉水一般涌出来,方才躺在地上沈丽娘没有看到,现在看到吕方身上锦袍被浸红的地方不住扩大,丽娘赶紧撕破身上的衣衫包裹伤口,可哪里包裹的住,眼看吕方的脸色越发苍白,丽娘回头对已经被大变惊得呆若木鸡的李明嘶声喊道:“还不快叫大夫来,若是吕郎有什么不测,定要安吉满城为其殉葬。”
沈丽娘这句话如同当头一盆冷水,一下子把李明给浇醒了。今日之事,自己说什么也难脱干系,若是吕方活着,说不定还能分辨的清,若是死了,这女子的话只怕不是虚言,安吉满城百姓是不是要给这吕方陪葬不知道,李家满门肯定是一个都别想跑的,这世道当真是好人做不得,自己去救那高昂惹来这般祸事,当真是前世作孽。想到这里,李明一面赶紧叫仆役取来药品布帛,一面亲自去叫医生。忙乱了好一会儿,大夫赶过来了,仔细检查后,幸喜高昂方才那一下伤口虽深,却未曾刺伤重要的内脏,只是失血较多,看起来很吓人罢了,包扎好后,好好休养便是。
第026章 安排
吕方斜倚在锦榻上,脸色惨白,沈丽娘扑在自己胸前,哭的稀里哗啦,吕方一边抚摸着丽娘脑中嗡嗡的乱成一团,当真是现世报来得快,自己也是太得意忘形了,才遭此报,只是唐代医疗卫生条件极差,又没有抗生素,伤口发炎至死的比率极高,莫非今日自己便要死在这里了。沈丽娘突然站起身来,戟指指着李明叱骂道:“定然是你和高昂这逆贼合谋,暗害吕郎。”说着拔出腰间长剑,一剑向对方咽喉刺去。
李明站在一旁,心惊肉跳地看着大夫救治吕方,待到听大夫说没有生命危险后才觉得好点,突然沈丽娘这明晃晃的一剑刺来,他腿脚一软,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地上,竟恰好躲过了那一剑,也是沈丽娘现在心情烦乱,出剑时少留了三分余地,无法因势而变,否则就算再有十个李明也要死在她手下了。丽娘待要再刺,却被吕方一把抓住,道:“此时和李先生无关,否则高昂手里应该是淬毒匕首,而非铜镜碎片。”
李明坐在地上听到吕方的话,不啻听到天音,连滚带爬到吕方榻前哭喊道:“将军明见万里,在下当真是出于怜惜此人之意,若是事先知道高昂如此丧心病狂,居然敢持兵犯上,绝不会收治他,幸亏明府吉人天佑,未被凶徒所伤,否则,否则。”李明说到这里,突然发现自己的话有些毛病,幸喜没被众人听出来,赶紧打住了。
吕方也不理李明,强撑着对丽娘吩咐道:“丽娘,你赶快将高掌书、陈五、范先生、龙十二、徐二五人招来,我有要事吩咐他们,还有封锁内外消息,莫要让我受伤的消息传出去。”沈丽娘点了点头,就要出门,吕方低声说道:“你先用热水洗洗脸,莫要让外面看到你哭过了,还有,那五人来时莫要告诉他们实情,只说我找他们有要事相商也就是了,其他多余的话莫要多说。”
沈丽娘低头道:“我省会的,你莫要操心,好生将养才是。”说完后,取了一条锦被给吕方盖好,方才洗脸出门去了。
丽娘刚出门,吕方吩咐亲兵道:“你们让开,让我好生看看他。”亲兵们赶紧依命行事,让开一条路来,只见那高昂半躺在地上,满头披散着乱发,一双眼睛在乱发后面,发出嗜血的光芒,一只胳膊奇怪的扭曲着,想来是被方才的亲兵折断的,身上刚刚包扎好的多处伤口在方才挣扎时已经大半撕裂,两脚也被人斩断,整个人如同血人一般。听到吕方的吩咐,高昂在地上挣扎着,他四肢只有一条胳膊还可以用,好不容易才倚着墙壁坐了起来,随着他的行动,大量的鲜血从他的伤口涌了出来,那些亲兵们也知道这样的大量出血,他死去也不过顷刻间的事情了,也无人阻拦他,吕方也不说话,强忍着小腹的疼痛,等到高昂好不容易才倚着墙壁坐好,方才说道:“你也是马上要死之人了,今日你行刺与我,自然是难逃死罪,不过我军入城你也有功,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我都可以满足你。”
听到吕方的话,高昂冷笑道:“高家上下百余口皆死于你吕方的毒计之下,我只恨方才没能杀了你。你作恶多端,他日必遭恶报,我死后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说到这里,高昂已是目眦尽裂,须发尽做上指,便如同修罗恶鬼现世一般,屋中侍候的李家仆役一个个被这般情景吓得瑟瑟发抖,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声。
吕方也不动怒,挥手下令道:“送高县宰去吧,留一个完尸。”侍卫的亲兵立刻用绳索套上高昂的脖子,用力一拉,那高昂挣扎了两下,便舌头伸了出来,断了气。吕方道:“李先生,你去高家远亲里挑一个幼儿来,过继在高昂名下,也好继承他的产业,至于高昂本人,便说他今夜伤重复发,不治而死,好好安葬是了。今夜的事情,谁也不准说出去,若是他日我听到风声,定要灭你李家满门。”
李明早就被方才的惊变吓得两腿发软,此时无论吕方下什么命令,他也只懂得点头称是,正说话间,吕方派出去传信的沈丽娘回来了,跟在后面的范尼僧、高奉天、陈五、龙十二、徐二鱼贯而入,看到吕方神情委顿,屋内这般景象,惊得都呆住了。
吕方感觉到一阵乏力,知道是方才失血过多的原因,他知道古代卫生条件恶劣,伤口感染率非常高,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得过去,眼下许再思大兵即将赶到,安吉城内诸家豪强又是首鼠两端,择强者而从,实在是危急存亡之秋,自己一定要坚持住,强打精神道:“今夜之事,一定要保守机密,否则大战之前,主帅受伤,士卒定然相疑,那仗就没法打了。范尼僧,你明日下令,将那团结兵全部解散,便说如今正是农忙季节,农事为百业之本,让他们全部回家收拾庄稼去。还有,将那许无忌给放了,俘获的镇海兵健康的打散编入莫邪都中,受伤的发与钱粮也全部放了。”
范尼僧听了,微微一皱眉,也不再问,便转身去准备去了,一旁的陈五赶紧劝谏道:“将军,这些团结兵虽然战力一般,可守城时搬运礌石,看护城碟也是行的,何必将其全部遣散?那许无忌将士们百战方将其擒获,将其白白放走岂不可惜的很。”
吕方苦笑了两声,转头问高奉天道:“高掌书,你说说这般做有何道理。”
高奉天上前向吕方行了一礼,方才说道:“卑职斗胆猜一猜,明府这般做是为了去除城内将吏们的异心,团结兵中本地豪强的势力盘根错节,若是一旦战况不利,只怕我淮南军不但要对付城外的镇海军,还要分心防着这些团结兵,许无忌便是前车之鉴,解散团结兵一来釜底抽薪,让其没有了作乱的资本,二来也先施惠于民,毕竟这秋收时节,百姓也都想着自家田亩。而放回许无忌,此人为安吉本地豪强所买,必然心存怨毒,只要他在镇海军中,那些背叛过他的人就不敢再次叛回许再思那边。”
高奉天一席话说完,屋中人一片死寂,站在一边的李明脸上更是一片惨白。突然几下啪啪的击掌声打破了寂静,击掌的却是吕方。
“李先生,方才高掌书所说的话,你可以全部说与你那些同僚听听无妨。”吕方突然转过头对站在一旁的李明笑道。吓得李明赶紧答道:“不敢,不敢,是,是。”却不知他是说不敢泄露吕方方才所说的话,还是表示服从吕方的命令,将方才那些话说与自己同僚听。
吕方也不再理睬李明自顾对手下下令道:“明日遣信使回宣州,报与田节度,说莫邪都已经克复安吉城,四周田亩禾苗茂盛,无须担心军粮,还请田使君亲领大军,踏平湖州,报去年之仇。陈五领兵在东门外筑一子城,徐二领本部在子城中坚守,成犄角之势,且攻且战,否则被许再思堵在城内,他便可尽收城外秋粮,无转运之忧,慢慢围攻,那边大势去矣。”
数人对吕方的调度钦佩之极,纷纷出门准备,吕方待到他们出门后,才松了一口气,突然觉得一阵头昏眼花,仰面便昏倒在了锦榻上,眼前最后一副图像便是丽娘惶急的面容。
湖州,乌程县,位处湖州州治郭下,本为东南重地,《越绝书》中记载,“始皇至会稽,徙于越之人于乌程。”可见最晚秦朝时便有乌程的地名,后来,大溪、苕溪两条溪水由东北流入,与湖州州南的余不溪水汇合后,向东北流入太湖。只患旱灾,经过多年的开发后,县内塘陂遍布,自顾东南,不患无水,是以乌程县内尽皆膏腴之地,钱缪的亲兵武勇都除了部分在顾全武麾下,与淮南周本、台蒙、秦斐在苏州、昆山相持外,全部都在许再思屯扎与湖州乌程,也有让其在外就食之意,毕竟原先钱缪不过统辖二州之地,却要北拒淮南,西讨董昌,虽然连战连胜,可是境内百姓也罗掘极尽,穷苦之极了。许再思到了湖州后,将自己的侄儿派往安吉,堵住宣州田覠的出口之后,为了减少消耗,便将手下军队尽数分散到各县屯田就食,留在乌程郭下的不过是五千武勇都本部罢了。他也打得如意算盘,蛇颈关乃是天险,安吉城也经过整修,自己侄儿手下也都是武勇都的精兵,坚守个十来天总是可以的,有了这些时间,自己就可以从乌程动员全军,前来救援了。可许再思接到吕方出兵的消息后,不过三天功夫,便由从前线逃回的溃卒口中得知,县宰高昂反水,安吉城已经落入敌方的手中,守将许无忌生死不知。
第027章 反攻
这一切便如同一记闷棍敲在许再思的头顶上,吕方行动如此迅速,显然事先是下足了功夫的,既然在安吉县宰高昂会反水县城,那在自己这边那些湖州土豪会不会也这么做呢?毕竟去年宣州田覠败于杭州城下,宣润军败回淮南后,他们也毫不犹豫的驱逐了杨行密委任的此时李彦徽,将湖州献给了自己,一旦形势转移,又为什么不会再一次把自己献给吕方呢?这个想法便如同一条毒蛇一般,不断在许再思的心中撕咬着。
许再思在思忖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亲兵的通报声:“安吉镇将,游击将军许无忌求见。”
许再思一下子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往日阴沉的脸上满是激动的神情,他少时家贫,父母早亡,乃是其长兄将其抚养长大,便如同父亲一般,而许无忌便是其兄长的长子,是以许再思对这个侄儿看重的很,如今本以为已经陷在安吉了,没想到竟然失而复得,其狂喜可想而知。许再思深吸了两口气,将狂喜的情绪压了下去,方才下令道:“让他进来吧。”
门一推开,许无忌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叔父的面前,沉声道:“败将许无忌丧师丢地,请将军施以斧钺,以敬三军效尤。”
许再思看到爱侄遍体鳞伤,右臂更是用绷带挂在脖子上,其与淮南军战况的艰险可见一斑,心里早软了三分,赶紧将其扶了起来,叹道:“罢了,胜败乃兵家常事,能活着回来就好了,你说说这次淮南军领兵的将领是何人?兵力有多少?怎么这么快便丢了安吉?”
许无忌的脸上泛出一股羞恼的血色,他素来心高气傲,如今却要将自己惨败的情形重说一遍,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细细将情况复述了一遍,最后补充道:“此次兵败,怪的就是侄儿心胸狭窄,才中了对手的诡计,引兵去攻打那高昂,现在看来,那高昂倒未必有与吕方有约定献城,最多不过是暗通款曲,毕竟他们田宅都在城外。否则他也不会家中毫无防备,城头那些团结兵也不会两不相帮,结果反而逼得豪强全都跑到吕方那厮那边去了,才落得这般下场。”
许再思听完后,摇头道:“你说的虽然不错,可吕方这计策倒也是难防的很,镇海军与湖州本地将吏本有嫌隙,信使、金子、书信都放在眼前,这又叫人如何不信。去年此人在安仁义麾下时,便极为难缠的很,无论是巧渡浙江,直逼西陵,还是后来我军破董昌之后,其人封存府库,将财帛尽留在营中,使得我等追兵并无斗心,听说都是此人的伎俩,这次他被杨行密委任为湖州刺史,与我军是对上头了,倒是麻烦的紧。”
许无忌上前两步,脸上满是急切之色道:“吕方那厮善于借势用计,如今宣州田覠新败,如今正是秋熟季节,应无大兵为后继,只要叔父引兵直逼安吉,安吉城外秋谷必为我所有,那时我军军粮勿忧,是围是战,操于我手,彼城中虽有存粮,但彼团结兵家产田宅皆在城外,那时只要威逼利诱,定然有机可趁,吕方身处孤城之中,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若待拖延时日,城外秋谷被其割尽,田覠引军东向,形势逆转,那时纵然叔父英雄盖世,也有力难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