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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 》-第 99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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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刚刚当上长候的史富,引着名黑漆漆的昆仑奴,趋入到泾原军府的中堂上来。

      11.刀兵灾异来

      这昆仑奴可不就是韦驮天?

      他先前跟着高岳、崔云韶夫妻,在泾州里呆过一年,对这里的道路山川都很熟悉,趁着夜幕降临,得到保护色后,就直接穿过马凹原一带李怀光的军营,直接跑到泾州城下,居然无人发觉。

      韦驮天接下来就从身上掏出匕首,又从乱蓬蓬的发髻里掏出颗蜡丸,接着按在地板上剖开,刘喜、姚令言、焦伯谌等急忙将内里的纸条取出来读,其余安西军将都凑过来聆听。

      高岳在内里急忙建议,如今西蕃和我唐连年征战,也已经精疲力竭,先前皇帝派韦伦出使西蕃,双方已签订罢战和议,行营的诸位将士就算再委屈,也不可有投靠西蕃的行为,那样是无异于自毁,西蕃援兵不可能来,还会遗臭天下。

      此外,高岳还提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绝不可去平凉屯田,并让凤翔尹朱泚来继任泾原节度使?”读完高岳的建议,安西军将均为大惊。

      “诸位,高孔目说得没错,既然段使君暂时无法回来执掌大局,朱泚为人宽厚,总比李怀光要强。”姚令言率先表示赞同,接着刘海宾也认可。

      焦伯谌还在犹豫,忽然剑光闪烁,连带数声惨呼,他惊得扭头望去:

      那两名行脚僧已被马頔、张羽飞挥剑斩杀,尸体横倒当场,殷红的血不断漫延开来,带着呼呼的热气。

      “绝不可投靠西蕃,要死也要死在泾州!”都押衙马頔凶神恶煞,满面满手都是血,他是马璘的族子,绝不同意做出这等身败名裂的事。

      “暂时就听高孔目的。”说完,刘喜将蜡丸和纸条全部投入到炭盆里,燃为一团灰烬。

      随后刘喜又要求韦驮天与张羽飞,穿过良原,前往南前去凤翔府一趟,找朱泚表述投靠之意。

      第二天,泾州城四门紧闭,东门望楼上,悬挂出面素色大旗,上面写“罢城役、开屯田、归段帅、释甲仗”十二个大字,下面系着数不清的布条,是安西行营将士的“万人【创建和谐家园】”,而旗上的十二字就代表着他们的诉求。

      “泾原兵反尔!”屯兵在马凹原上的李怀光大怒,邠宁监军使翟秀急忙要求,“速速修书给朝廷,说安西行营逆反,请陛下发兵征讨。”

      判官兼掌书记高郢急忙下马,接过士兵的笔墨,可他转念一想,不能将事情调子给定死,便在表章里做了些手脚,把安西行营闭城抗命的事说得委婉不少。

      一面,李怀光麾下数名骑兵携带高郢的表章飞速朝京城驰去。

      另外一面,韦驮天和张羽飞也趁机穿过良原、草壁戍,驰入到凤翔府里。

      军府里的朱泚诧异地接过安西行营将士集体署名的书状,“什么,请我去接管泾原?”而后朱泚眼珠动了动,便叹口气,将书状摆在案上,望了望军府内的僚佐、军将们,就摇摇头,“过了过了......”

      他在等着麾下的反应,再做决定。

      果然这时行军司马李楚琳开腔了:“段使君刚刚被召回京为司农卿,皇帝怎可让他现在再为节度使,那样岂不是朝令夕改?然李怀光不得人心,安西行营才有此举,请司空慰安军心。”

      朱泚这才点点头,“好像也有些道理。”

      席位上的凤翔营田巡官韦皋,暗中已和高岳通过书信,便清清嗓子,不疾不徐地建言朱泚:“节下,自朝廷某宰执回京掌权后,先是不顾西蕃、云南入寇,执意将崔帅征召入朝;如今只因段使君不附和他原州筑城之举,又征段使君入朝,实则就是罢黜,全凭一己之好恶,任性胡为也到了一定程度!”

      韦皋公然批评当朝宰执杨炎,随即就在军府会议上激起一片哗然,可韦皋却丝毫不害怕,接下来说话更为慷慨激昂:“宰执误国,只知党同伐异,又如何说不得?”随后还没等朱泚发言安抚,韦皋就起身来,请朱泚道:“节下不可犹豫,安西行营镇守西陲多年,劳苦功高,尚且如此,试问此后凤翔又将自处!”

      这句话倒是说中朱泚的心事,他入朝前和弟弟朱滔割据幽州卢龙,现在朱滔还呆在幽州,朝廷又让他主管凤翔,原本一切都还好可自从杨炎当路以来,崔宁、段秀实纷纷丧失节帅之位,说不定哪日就轮到自己或朱滔了。

      兔死狐悲啊!

      “凤翔,泾原,怎么说也是友邻,血脉相连的嘛,血脉相连的嘛......”朱泚扬起袖子,算是初步表了态。

      而这时,泾州城如临大敌,而东面马凹原上,李怀光的部众也是连营数里,整个泾川上下,狼烟烽火横飞,草木风云变色。

      阿兰陀寺的主事明玄,登上西岭高坡,见到这副模样,不由得合掌,低声念到:“刀兵灾来,草木皆为兵器,杀人盈野,杀人满城,南无......”

      泾原安西行营抗命消息传到京城后,李适大为不安,急忙召来段秀实、杨炎、刘晏、崔宁等大臣,询问该如何。

      大部分人包括段秀实在内,主张交涉解决,不能过分逼迫,放弃“平凉筑城”,改为刘晏的计划。

      杨炎愤然不已,当即表态,此等凶逆行为如不及时剪灭,此后陛下之令如何畅通于天下?并手指地图,称即刻让朱泚、李怀光各起兵马,围攻泾州城,屠戮抗命首谋。

      争吵声里,李适也是焦灼不安,他犹豫着:

      如果采用与父亲治天下时相同的姑息政策,那么这对他的威名必然会有损害,此后还“要不要面子”了?

      但要是进军攻击泾州城,那就会爆发内讧式的战争,这场仗会打多久,耗费多少钱,意义又何在?

      这时他才将求助性的目光投向刘晏,可刘晏却满面愁容,没说半个字。

      而段秀实、颜真卿等也是不再说话。

      只有杨炎还在滔滔不绝,安排着征伐泾州城的计划:“朱泚自凤翔出二万兵,李怀光出一万五千兵,而后请出御史大夫崔宁为灵州大都督,再于北地募蕃汉兵一万,镇守坊州,督押粮草。”

      “什么?”手持笏板的崔宁,听到杨炎这个安排,心中不由得大怒。

      12.淮南陈少游

      这是杨炎的计策,既要让皇帝李适下达征讨安西行营的敕令,又要乘机将崔宁排挤出朝,叫他让出御史大夫的位子,让自己同党居之。

      “老夫当御史大夫平章事才只有二个月,这就要被你给扔出去?”崔宁这时候想起来,杨炎曾经答应过女婿高岳,只要执行平凉筑城计划,就要许诺给高郎一系列官职、使职如何如何,可转眼就推荐自己亲信李舟。

      这个杨炎,先前也是通过高岳来向自己示好,但一旦自己建议皇帝升河中府为中都后,也立即被杨炎抛弃,对方还是要他这御史大夫的位子。

      “杨炎小儿,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崔宁在心中愤恨地骂道。

      要是过去,崔宁绝对当场就要和杨炎翻脸,管它在不在紫宸殿。

      可此时不同往日,贤婿高郎在之前特意告诫自己,“如杨炎觊觎阿父的御史大夫而有所行动时,阿父不如忍让在前,后发制人。”

      所以这时候崔宁只是淡淡捧起笏板,对皇帝说到,“既然杨门郎要求臣出镇坊州督运粮草、招募士卒,那臣可辞御史大夫。”

      听到这话,杨炎正在暗中得意时,却听到皇帝忽然说了句:

      “崔大夫不必辞去御史大夫,出镇后宪台暂由中丞卢杞执掌。”

      “陛下......”杨炎刚准备开口说戎臣不可兼任御史大夫检校挂衔除外时,李适却望着他,冷冷地说“杨卿不必再言,崔大夫离朝后,如一位中丞不够,可让台院侍御史院里的知杂侍御史代理另外名中丞职务。”

      李适之所以如此,也是察觉到杨炎的权力贪欲太大。

      先前乔琳去职后,围绕新御史大夫人选时,刘晏、崔佑甫等其他朝臣都推选崔宁,而崔宁这段时间表现也还不错,不但在为父亲治丧时尽心尽力,还主动拆毁了长乐坡月堂,算是符合了皇帝的期望。

      可杨炎却有些让李适失望,乃至不安:他就这么想要御史大夫这个位子?之前大剌剌地推举赵惠伯不说,现在崔佑甫不能视事,他本人又是门下侍郎,要是再将御史大夫让给杨炎一党,朕岂不是手脚皆受制于人?

      可杨炎在冲动下,还是多了句嘴,“陛下,按照故例......”

      李适顿时打断了他的话,“如按照故例,宪司人选皆由御史大夫掌握,御史大夫由天子直接任命,并不过中书门下。”你可以闭嘴了

      这下杨炎顿时窘在原地,只能尴尬地闭嘴不再说下去。

      这时候,朱泚的表章也送入进来,全力为安西行营的兵谏说好话,建议采取怀柔政策,皇帝和众臣磋商了下,初步商定的策略是:

      要求安西行营派人前来和朝廷谈条件,把兵变给解释清楚;

      朱泚和李怀光领军包围泾州城,怀柔和强硬手段并存;

      让杨炎推举的原州营城使李舟,单独进入泾州城,晓谕安西行营的将士,尽量不要让事端恶化下去。

      奏对完毕后,紫宸殿外侧光顺门前,数位执事都沉默着走着,虽然没有话语,但谁都明白,如今朝堂已因梁崇义、安西行营两件事,聚焦了所有矛盾,有如沸火之鼎了。

      “没想到,崔宁明明马上要出镇坊州,居然还能兼任御史大夫......”入夜后,杨炎在宅第里召来了群党羽,是怒不可遏。

      “现在崔宁的事情暂且放一边吧!刘晏的事到底怎么办?”京兆少尹卢悬比杨炎还着急,他认为杨炎现在有些主次不分。

      听到卢悬的这个建议,杨炎也稍微回过神来,对啊,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打倒刘晏,只要实现了,就能掌握天下财赋利权,区区一介御史大夫的人选矛盾,可暂且靠后。

      “叫韩幼深洄与杜君卿佑尽快准备,让刘晏将昔日任转运使时所领的账簿上缴户部金部、仓部审核,抓他的过失,置他于死地。”杨炎说完,拳头紧握起来。

      升平坊内,高岳身着青衫,在安顿好怀孕的妻子入眠后,来到东厅小亭内,在那里对着岳父崔宁,和秘密来访的卢杞说到:

      “杨炎今日企图排挤阿父而不得,怕是要对刘晏下手了!”

      明晃晃的枝灯下,高岳继续补充道:“必须得保住刘晏,如果此次让杨炎得志,下步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可若是如高郎所料,而今金部和仓部都在杨炎党羽手中,这想要捏造刘晏的罪,简直轻而易举,圣主在许可的话,我们岂不是自赴死地?”崔宁还有所担忧。

      而卢杞也是满腹心思,沉吟不语:彻底和杨炎翻脸为敌,去保护刘晏,他还没有充分的心理准备这桩买卖,到底合算不合算呢?

      可高岳的下句就是:“阿父你马上出任坊、灵州大都督,可向圣主举荐卢中丞,接任御史大夫。”

      “逸崧这是什么话,刘士安执掌利权二十载,救我唐于水火当中,岂能让此忠臣被杨炎这等宵小生事构陷?仆又岂是在乎虚名之人。”卢杞立刻义正辞严。

      高岳点点头,接着他在崔宁与卢杞的眼前,举出个卷轴,展开后原来是副地图。

      此地图将各地的节度使、观察使、刺史标注得清清楚楚,随后高岳抬眼来,望了这二位眼,将手指伸向淮南处,随后又指向东方的淄青地区,随即说到:

      “淮南节度使,陈少游;淄青节度使,李正己。是我们反制杨炎的杀手锏。”

      “陈少游,李正己?”

      “没错。”高岳低声说道,“李正己向来与刘晏交好,关于他那边,刘使相已派人去洽谈了。而我们则专攻陈少游。”

      这下崔宁和卢杞想起来,“高郎说的是,陈少游与元载间的事?”

      “是的陈少游此人在代宗皇帝朝,先后出镇为宣歙观察使、浙东观察使,后又为淮南节度使至今,所总三藩,都是富饶之地,为何如此?原本朝廷最早安排他去当桂管观察使治所在如今广西桂林的,陈少游不愿远去,便耗费巨资贿赂元载和中官董秀,又赂元载次子元仲武元载家的小儿子元季能,正是高岳最早的相识,见面第一天就被京兆府抓走,后被代宗处死,才得以改任宣歙观察使的。可陈少游最后,却和元载一族结下血海深仇,想必现在他在扬州,心中的担忧怕是要比其他人更甚。”

      13.仇雠因缘由

      高岳所说的“陈少游和元载一族的血海深仇”其实也挺简单的,他也是从薛瑶英那里得知的:

      陈少游是靠着巴结元载父子和宦官董秀爬上淮南节度使的位置,元载被处死前,大儿子元伯和因犯事被贬去为扬州兵曹参军时,政治嗅觉无比敏锐的陈少游就感到元载马上要“栽”,故而表面上热情接纳元伯和,但实际上却果断向代宗皇帝上秘奏,称元伯和企图谋反后来元载一死,陈少游就拘禁了元伯和,几乎同时代宗皇帝派遣的敕使也快马驰到扬州,将元伯和赐死。

      由此,陈少游继续当着大唐的“忠臣”,淮南节度使兼扬州大都督府长史的位子稳若泰山,但也因背信弃义而和元载党结下深仇,虽然元载和他妻子及三个儿子全都完蛋,可元载事业的继承人杨炎现在当上宰相了。

      另外陈少游当然清楚,杨炎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而两税法已经实施,最先做的就是让黜陟使巡察各道,这帮黜陟使明着是来调查户口、统一税制的,但也夹带着很明显的目的:哪朝哪代推行新政,怎么也要薅出几个倒霉蛋出来,以儆效尤。

      “陈少游很害怕自己会被黜陟使选中治罪,因他曾出卖过元载的长子元伯和。”此时高岳指着地图上被圈出的扬州城,“现在户部的金部、仓部要求先前的转运使、节度使将历年账簿上缴,以备核对。杨炎授意如此做,当然是为了抓刘晏的痛脚,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要把这火给烧大,烧到让杨炎无法收拾!”

      卢杞欠欠身,问到:“那泾原的兵变?”

      高岳深深叹口气,语气开始变得愤恨,“我早说过,杨炎一意孤行才是安西行营将士造反的根本原因。如果杨炎不是这样心胸狭窄,事态何至于到今日的地步?”接着高岳顿顿,说“扬州的事急办,泾原的事缓办,山南梁崇义谋反的事最后办,步步相随,这三步棋走好的话......”

      说到这里,高岳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的眼中映照得烛火晃荡两下,像是被点燃的黑玉,最后对崔宁和卢杞说:“那杨炎也完了。”

      “那扬州方面?”卢杞急忙问。

      “我与阿父已有安排。”高岳之所以如此说,是因韬奋棚有位学友,前进士顾秀,正在陈少游的幕府里当推官。

      卢杞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那我专门负责西都和东都。”

      “高郎,你心不会软吧?”

      面对岳父的疑问,高岳苦笑两下,摇摇头,在心中如此想到:“当初我被常衮暗算,要求子亭覆试,刘晏之所以会保护我,除去对我的欣赏外,大概更重要的是因刘晏是个遵守规则的人。但杨炎却不是,如果我不改变历史进程保护刘晏,那么杨炎是会最先破坏掉规则,置他于死地。斗争到了如此尖锐的程度,谁还顾得上遵守规则?开弓就不会存在回头的箭,昔日在灞桥驿送别杨炎时,我曾经幻想的两头逢源的局面,现在看来完全是幼稚的想法。”

      接着高岳深呼吸下,闭上双眼,不由得慨叹说:

      “早知道,灞桥送杨炎的五十贯钱,就不拿出来了......”

      扬州,唐朝整个东南盐铁转运的中枢城市,汇聚了天下最好的财宝,也汇聚了最有钱的人,哪怕到了夜晚时分,它也不会如政治中心长安那样实施宵禁,而是水桥毗连,市灯如星,尤其各处城门边的娼楼上,从夕阳西下、朗月东出起,万千绛纱灯依次点燃,灿如红云,映照得十里长街宛如仙境。

      然而节度使的军府内,陈少游却不断地用细美的绢布,擦拭着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可还是无济于事。

      他多想在扬州这座城市里永远当节度使,死掉后就葬在禅智寺好了,这里有他喜欢的一切:数不清的金钱财宝,巧夺天工的各色器物,无上的权势,明月般的美姬......

      陈少游不是扬州本地人,可他听过传说,那就是不管哪地人,只要来扬州为官,不要两年,就会痴迷沉醉于这座都市,不知不觉成为标标准准的“维扬人”,连思维都会被同化更何况,陈少游自大历八年为淮南节度使,已过去足足七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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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6/14 04:4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