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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宁和卢杞也心领神会,邀请田、李入座后,便讨论对郭昔的处理。
监察御史陆贽建议:“可将郭暂时置于大明宫客省,等到派遣去襄州的晓谕使将情况弄清后,再处理不迟。”
可高岳却立刻转出,当堂说,“郭昔无端构陷节帅,希冀挑起兵祸,纵使不加以大辟之刑,也要长流岭南,否则梁崇义疑心已起,即便派晓谕使前去也只会话不投机。”
崔宁、卢杞、李舟立刻一起点头,而大理寺丞田晋见三位都点头,自己也忙点头不已。
如此郭昔结局已定,被判流放五千里,去潮州其下某县为县尉,这位当晚就被关押在御史台监狱当中。
监狱外的小院当中,今晚当直的高岳望着对面监狱门口闪耀的火光,心思还未平静,走来走去,还在殚精竭虑地一步步谋划着。
流放郭昔,不过是他计划里的一步。
虽然郭昔告梁崇义谋反算是个“意外”,但吴氏兄弟代表的是淮西节度使李希烈,此次入京是肯定也要上表征讨梁崇义的。
很简单,因吴氏兄弟入京时,淮西进奏院里的人员就秘密联络上了卢杞,卢杞便又秘密告诉给升平坊崔府。
故而淮西镇的真实想法,杨炎猜得出,高岳更是提前洞若观火。
9.身官回授利
李希烈要征讨山南襄州,当然不是什么出于忠义,正如杨炎所说的,他们只是为了自己利益。
原来大历年间,代宗皇帝曾制定个军队的“赏格”,叫“身官回授”。
唐朝还在盛世时,军队赏格很简单——授官、赐宅、赏钱帛、分战利品四种,可安史之乱后国家凋敝,钱财匮乏,根本无法满足立功的节度使及部下所需赏格,于是代宗就只能从权,搞出个“身官回授”来,那什么是“身官回授”?说简单点就是:谁击败叛党(这个叛党的标准嘛,呃),叛党原本的官爵、资产甚至地盘,就全归立功者所有,这样便等于是“因赐于敌”。
所以李希烈积极要征讨梁崇义,目的就是希望通过“身官回授”,将梁的襄州等攻占,然后将其地盘财力全都吞入淮西方镇,这样既能大涨实力,又可借“为朝廷平叛”的大旗名正言顺。此外李希烈如此做,是因他在朝中有勾连的对象,这人便是新任的御史中丞卢杞。
对淮西方镇的真实想法,杨炎沮之。
这次杨炎真的算是出于公心,一来梁崇义确实算是可以争取安抚的对象,二来梁所占据的襄汉七州乃是国家的內腹通达之地,若让李希烈吞了,那淮西真的会迅速吃掉梁的尸体,膨胀为无法控制的怪物。
可事态到了这个地步,公心私利早已牵扯混乱不清。
立在御史台小院里的高岳仰面望着夜空寒星,几颗寂寥的星星,在他眼中似乎不断连成一个字。
一个硕大的“朋”字。
谁人都无法端正好的,左边永远是倾斜的那个“朋”字。
他自己,也是从组建“韬奋棚”(朋)那一刻起才走出来的,他主动请求流放郭昔,实则是要麻痹杨炎。
高岳知道,整个长安城陷入了隐秘而可怕的漩涡当中:
杨炎叱退吴少诚兄弟那刻起,卢杞、李希烈便同样开始针对他布网了;
而杨炎则在和党羽布网,积极要为元载复仇,置刘晏于死地;
当然杨炎自认为刚刚拉拢好的崔宁、高岳这对翁婿,暗中的立场也非常微妙,高岳暗地答应过刘晏,要援救这位对自己的恩人,而崔宁在心中也不会对夺走自己西川的杨炎释怀;
刘晏自然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而大明宫紫宸殿里,李适的双眼,则暗中紧张盯着所有的人,在不断摇摆。
暗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朝廷派往泾原的中使,询问节度使段秀实对“原州筑城”的看法。
段秀实早就和高岳商议过,故而不假思索地对中使说:
“请回报圣主,安边之事,退敌之谋,应从长计议,如今泾州军民正在忙于春耕,不可猝然去原州筑城。”随后又补充道,“近闻朝议,有于泾州设原州行在、营田之论,此乃上策,可请度支、司农于春耕后筹划。”
中使回朝后,将段秀实的话语如实上报。
杨炎大怒,私下说:“段秀实必然和刘晏一党。”
于是便对皇帝李适说:“陛下平毁马璘宅第,刹木妖之风,本是大快人心之事。然而段秀实却在泾原军府里有怨言诽谤圣主,说马璘宅不合被拆,安西行营也都喧哗骚动,段秀实这是归怨恨于圣主陛下,向行营军士卖恩。”
李适最初是不相信的,可很快李怀光的监军使翟文秀也有密信自长武城送至,所言和杨炎相差无几。
李怀光恨当初段秀实庇护温儒雅,而翟文秀则早已巴结上新任宰相杨炎,故而二人又一拍即合。
这时李适慌张起来,便问杨炎如何处置。
“可召段秀实回朝为司农卿。”..
“若安西行营将士不忿,如何?”
“李怀光昔日在汾阳王营下,向来以耿直严厉著称,可让李怀光代段,为泾原节度使,督原州城作事宜。陛下,由此可见,原州筑城不可再拖延下去,哪年没有春耕秋作?若听田神功、段秀实等人浅薄之见,则陇右河湟旧土永不可复矣。”
李适便听从杨炎建议,毕竟这群朔方、安西军将当中,只有李怀光算是自己的标准心腹,由他去镇抚泾原这群骄兵悍将,那么能直接在原州筑城的话,应该也是正确的选择。
随后又问杨炎,要不要自朝中委任几人,辅佐李怀光筑城?
这时杨炎顿了会儿,便呈报皇帝:
“门下给事中李舟清正,素有才干,可任为原州营城使、营田巡官,兼押蕃落使。”
听到这话,李适忽然想起事来,“向者刘晏奏请在百里城设原州行在,曾内举高岳,朕也爱高岳之才,那么依卿的看法,可不可以让高岳去?”
结果杨炎毫不犹豫地说:“高岳资历声望太浅,且与刘晏、段秀实过从太密,臣恐他会在原州筑城时不孚人心。”
“哦?”李适心中有些百味杂陈,便直截了当地问杨炎,“朕听说杨卿左迁道州时,尚为国子监生徒的高岳不仅前来相送,还馈赠杨卿夫妻川资,可如今?”
“臣绝不会以私情而害公义!”杨炎堂堂回答说。
李适便颔首,便对杨炎说这事直接可让政事堂去办。
几日后,李舟受任,带着随从班子辞京,向临皋驿进发,准备先去邠州长武城,随后再去泾州城,宣读诏令。
很快,还卧病在床的崔佑甫宅第墙边,霍忠唐慰问告退后,来到这里,将原州筑城最终敲定的人选结果,悄悄告诉来此等候的高岳。
“是吗?”高岳心中虽有些生气,但更多的却是种释然,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在杨炎心中,意味着什么。
抬头望着初春天空的云,高岳好像已能看到,自己所射出的箭,所向的垛靶到底应该在哪里。
“欺骗耍弄我,这件事可一点都不有趣。”
高岳如此想完,就将一卷巨编交到霍忠唐手中,“此乃事先答应过的,献给唐安公主的【创建和谐家园】版。”
霍忠唐收下后,便向大明宫而去。
高岳转身,顺着狭长的巷曲走着,“只是可惜,安西行营的将士们......杨炎,你何必一次又一次把你的私心,凌驾在无辜人之上呢?”
同时,在李舟抵达长武城前,李怀光、翟文秀即合谋,把温儒雅、庞仙鹤、张献明、李光逸四名上次未能杀掉的朔方老将枭首。
10.泾州闭城变
长武城军府前土垛上,温儒雅等四颗血淋淋的脑袋摆在其上。
他们全是被诱杀的。
但其实温儒雅等在朔方军被拆分时就预感到自己的下场,他们的部众被分归李怀光帐下那不管李怀光翻旧账,还是了新怨,都不会放过他们。
诱杀是监军的秀策划的,他建议李怀光下达新的宿卫条令:安排温儒雅、庞仙鹤等四将出营巡哨警备,结果人刚离营没几步,就遭逮捕,随即安上“擅离营地”的罪名,统统处死。
四名将军的部众全被吞并,至此李怀光手里已有精兵三万,不可一世。
幕府判官高郢眼睁睁看着李怀光勾结监军使,屠杀朔方旧将,却无能为力,原本唯一能镇得住李怀光的杜黄裳,也被排挤回京。
在邠宁这里,李怀光可以说是为所欲为!
当李舟作为原州营城使,抵达长武城,宣读皇帝的敕令后,李怀光当即拜伏在地,慨然受命。
随后李怀光、高郢、翟文秀、李舟选一万五千长武城兵,又以石演芬、达奚小俊为留守,扬起旌旗,向距离不远的泾州城出发,要接替段秀实为新的泾原节度使兼原州刺史。
而此刻,满怀惆怅的段秀实已在京城西的临皋驿驻足,他必须要在规定日程内就职。
但泾州城内的安西行营,却宛若即将爆炸喷发的火山。
一名温儒雅的马弁,先前拼死从长武城内逃出,翻山越岭,赶在李怀光的大军前,奔入泾州城内的军府里,拜倒在节度留后刘文喜及众安西军将前,号啕大哭,称自家主帅还是惨遭李怀光和翟文秀这两位奸贼的诬杀,并且告诉众将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圣主已命李怀光代段使君为泾原节度使!”
“什么?”刘文喜、焦伯谌、马頔、张羽飞、刘海宾等将又惊又怒。
凭什么让朔方的人,来管我们安西行营的事?
而后那马弁又报出个更为惊人的消息:“据说圣主又命李怀光为原州刺史,督安西行营前往平凉、固原筑城。”
“岂有此理!”听到这话后,众位安西军将更是按捺不住怒火,咆哮着起身,纷纷握住剑柄。
随即众人都将目光投向资历最深的刘文喜、焦伯谌,二将会意,便相向抱拳,“段帅遭杨炎那厮生事陷害,圣主又不体恤我等,如今情势所逼,不得不抗命。”众位军将便围坐起来,简单占卜了下,选出的人是刘文喜。
不久,泾州城头的烽燧台突然燃起苇炬,正在高岳一手创设的百泉军屯田间劳作的安西军卒们,陆陆续续都抬起头来,诧异地望着烽火,接着自角楼处又传来凄厉的胡笳声,那是号令全军集结的讯号。
刘文喜与诸位军将立在城内讲武台上,台下四面立着重重叠叠的安西军卒,他们都是看到烽火听到胡笳后前来的。
人群当中,连许多安西行营的亲眷也都涌来。
因为看这情形,必然是出了生死攸关的大事。
“各位子弟,我等自安、史乱后,辗转作战,奔赴国难,兄亡弟继,父死子承,先是战河南河北,随即又镇国家西陲十余年至今,自问算对得起三代圣主。可圣主待我等何其薄也!我等军府本在邠州,刚披荆斩棘,获桑农之安,又被徙至泾州,泾州当时全是荒芜榛莽,我等又筚路蓝缕,设立城垒,开辟军屯,可如今正当春耕,又要将我等投掷塞外去平凉筑城!”
话刚说完,台下上万安西军卒无不切齿,有的人更是跪在地上大哭不已。
刘文喜趁机大呼:“段帅本为我等【创建和谐家园】,可谁想圣主竟遭奸相杨炎蒙蔽,黜落段帅回京为司农卿,又让李怀光来此夺旌节,诸位甘愿被驱至平凉荒野,如蝼蚁般被践踏死去吗?”
“不愿!”顿时讲武台下,成千上万的胳膊举高,无数愤怒的双眼充满了血丝。
“诸位儿郎子弟,现在闭城自守,以血上奏疏,请圣主罢原州筑城之役,还段帅继续节镇我泾原!”刘文喜和诸位军将攘臂高呼。
“唯,不敢辞!”安西军卒全都如此喊到,接着伍长、什长、队佐、队正等基层的军官全都扯下抹额布,率先啮破手指,以【创建和谐家园】名,其余士卒全都仿效之。
至傍晚,泾州城周长七里的城垣,城门隆隆被阖上,角楼望楼上火光通明,精兵悍将都登城巡守,百姓被勒令锻冶箭簇、制造器械备战,整个阁川直到连云堡,亭障、烽堠皆严阵以待,如临大敌。
军府喜与诸将正紧张合议他们也知道,这样做的危险性是极大的,不能完全寄希望于朝廷姑息,若李怀光和其他军队奉命来硬攻镇压,泾州城该如何办?
“不如索性向西蕃求救,要是朝廷不愿满足咱们要求,就仿效仆固怀恩、高晖故事!献城引西蕃攻长安”焦伯谌大怒。
“不可,向西蕃求救那等于是叛国,诸位就算不为自己身家名声考虑,也要为在京的段帅考虑。”马頔和刘海宾坚决不同意。
焦伯谌便吼叫起来:“这唐家不把咱们当人看,咱们何苦为他驱走卖命,扶风郡王为国家镇守西陲这么多年,死后却连家宅都保不住,那坐紫宸殿的何其薄凉?”说完,他便起身,一把扯开身后的帷幔。
众将愕然望去,帷幔后跪坐着两名僧人,见到他们急忙合掌。
“这两位行脚僧,和西蕃次相小论,大相叫大论尚结赞相熟,只要现在诸位一句话,他俩便可趁李怀光来前出城报信,很快就有十万西蕃军来援助泾州城。”
“焦伯谌,你早就与西蕃有勾连?”一群年轻些的安西军将大怒拔剑。
而焦伯谌和几位相亲的军将,也依靠着柱子,拔出剑来,“我等也都是为安西行营留条后路而已!”
“都冷静,切忌鱼溃。”刘文喜也站起来,厉声要求不要内讧。
正在众人吵闹不定,剑拔弩张时,两名随军官匆匆走来,“禀诸位将军,高孔目的家奴在外,携蜡书求见。”
“高孔目?”众将十分惊讶。
很快,刚刚当上长候的史富,引着名黑漆漆的昆仑奴,趋入到泾原军府的中堂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