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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用泾原节度使段秀实为营田使,总判军屯事;此外高岳曾为段秀实孔目官于泾州屯田,又曾任神策行营粮料判官,如今可委派其挂殿中侍御史的宪衔,再入泾原幕府摄百里县令,并原州行在押蕃落小使、征马使、营田巡官,赐绯银鱼,开军屯,设榷场,抚诸羌,二三年后可获大利。”
“什么!”听到这话,那边的杨炎再也按捺不住,漂亮如墨的须眉不由得戟张起来。
刘晏再度提出在泾州南部析出地盘来设置“原州行在”,这就是在干扰破坏他“要求泾原军直接于潘原、平凉筑城“的计划,因为:这原州行在理论上还归泾原节度使管,它的角色,就是专门以“耕”来辅佐泾原军的“战”的。刘晏的方案便是,先在良原、百里屯齐粮食给养,随后安西、北庭行营有了充裕后勤后,再向西进军潘原、弹筝峡、平凉,最终收复原州。这起码要等二三年后,和我的方案差距太大,有我必定无它,有它可就无我了。
此外,刘晏居然奏请给高岳一系列的职权,将其作为原州行在的实际负责人,这尤其让杨炎无法忍受!
摄百里县令,实际就是掌握整个“原州行在”的行政权;
押蕃落小使,这个“小”看似微末,但实际在泾原一带,招抚党项部落,与西蕃、党项开榷场的权力又全归高岳;
征马使,等于将牧养征调战马的权力也给高岳;
最后,高岳现在也不过区区七品殿中侍御史,还处在”试“的阶段,居然还要皇帝赐予他绯服和银鱼袋刘晏的理由也十分充足,赐绯银鱼的目的,便是为“壮高岳之威,彰陛下恩德,震边地诸羌”。
不行,如果皇帝答应,那么泾原经营和拓边的功绩,岂不是全归高岳,而他的举荐人又是刘晏,可不会剩一星半点给自己。
更让杨炎无法接受的是,“为什么刘晏和高岳关系如此密切,又是推举高岳岳父,又是奏请高岳为原州行在的营田巡官。可恶!高岳到底是怎么想的,当初难道不是他自己来灞桥驿巴结我的?”
这时原本早已准备得当的杨炎,思绪却越来越混乱,他没想到事情正在起着变化。
而皇帝李适却在认真思考,看起来对刘晏的建言颇感兴趣,杨炎气急攻心,他不再温吞,而是焦灼地将关键的底牌提前打出来:“陛下,请罢废安邑、解县二池、西北六州边池及三川井盐的转运使,并请罢废度支、转运二专使!”
此话一出,便殿上诸位不由得大惊哗然,纷纷将目光转向杨炎。
当然皇帝事先已在某种程度上和杨炎有了默契,他便要求杨炎当众将想法说出来。
杨炎定定神,随后将财政革新的念头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
“我唐昔日赋税主要分三类,租庸调、户税、地税。
租,即课户每丁纳粟二石;
调,蚕桑之乡,课户每丁输绢二丈,麻三斤;
庸,课户每丁每年劳役二十日,遇闰年加二日,如不应役,则需折绢布以代役。
然这租庸调都需要以身丁为本,户税、地税则亦以户部所统版籍为经纬,正所谓军防国计,并仰丁口。
然开天年间玄宗皇帝修道德,以宽御下,户部多年不修版籍之书,丁口转死、课户逃亡、田亩移转、贫富升降皆不知,只以旧书空为准征税,天下之人,苦不堪言。”
杨炎的意思是,早期唐朝实行的租庸调已不合时宜,原因很简单,这种税的基础在于“丁口”单和“课户”多丁组成的家庭,人丁多就代表税基广,税基广就代表赋税多。不过人丁有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他们都是活的,是会流动的,故而唐政府要千万百计地控制住他们,叫这些人丁及时足量地纳税,法宝是什么?口分田和永业田啊,把政府掌握的田分给人丁们,叫他们在田中耕作,然后将他们登记在户部的版籍上,交完税后剩下的自己吃,田和丁互相对应。
可古今中外的政府,作为统治机构,他们需要用各种权力来维持运作,然后便从这各种权力里衍生出蝗虫般的“特权阶级”来,王公百官、富豪大户,开始利用特权成为“不课口”、“不课户”,“不课”自然即是免税,原本以租庸调为主的税收体系开始崩溃了。
3.真言夹棍棒
原本在唐朝想要成为“不课口“户是有标准的:九品以上官员可以,二十岁以下的男子可以,老、废、妻妾也可以,部曲奴婢也可以,还有就是僧、道也享受不课待遇。可随着时间推移,“不课户”越来越泛滥,那些达官贵人本身就不用课税,然后他们再利用权力,通过让亲属子弟虚报年龄、假冒残疾等手段,逍遥于税法外。再加上许多农民为了逃避租庸调,也开始抛田【创建和谐家园】投靠豪门大户,成为部曲奴婢,这样“不课户”的数量越来越庞大,而“课户”数量自然不断缩减,而朝廷又不甘心税基和税收减少,便如杨炎所言,还拿着户部司过时的“旧书空文”,不问人口的新生老死,也不管田亩的兼并移转,贫富的变化,统统一刀切,将“不课户”的税负转嫁到“课户”头上,导致恶性循环:原本还缴税的课户忍受不了,大量逃亡脱籍,成为所谓的“浮客户”或“权寄住户”。
武则天时代这种情况就很严重,唐朝的均田制及建立在此种田制上的“租庸调”税制,实则和唐朝的府兵制相同,在立朝后不久就开始崩坏。
到了所谓的开元天宝盛世,这种崩坏趋势越来越触目惊心,一面是实际户口的不断孳生,一面却是“课户”的大量锐减消失。天宝十四年,按后来杜佑的估算,全国实际应是一千三百到四百万户,然而登记在籍的只有八百九十一万四千七百零九户,也就是说有五百万户都是脱籍、不在籍的“浮客户”,就算是在籍的这近九百万户里,“不课户”居然占了三百五十六万五千五百零一户,占了在籍户的百分之四十。如果按照丁口算更加让人惊骇:全国在籍的人数是五千二百九十一万,其中不课口居然有四千四百七十万,占据百分之八十四!
这时杨炎朗声将如此的恶果说出来:“富人多丁者,全都当官、为僧、入学、求道,以逃避色役诸税;而贫者无计可施,田产全无,却还余下丁身,赋税不改,甚至加重。这就是课免于上而赋增于下,如此天下残瘁,贫者争相逃荡,成为浮客,乡居地著者百不四五。”
和杨炎同时代的独孤及,虽然政见和杨不合,但他的文章里所提到的大历年间舒州情况当时独孤及在此当刺史便是如此:舒州虽然地著百姓加外来的浮客共有三万三千户,但真的能“应差科”缴税服役的只有三千五百户,剩下二万九千五百户,不是“不课户”,就是脱籍的“浮客户”,不缴一文钱的赋税。而每年舒州林林总总要承担的三十一万贯的税,全都压在那三千五百户头上,上等户大历四年,已将天下户分为九等一年要缴千贯的税,中下等要缴五六百贯的税,哪怕是最次的九等户,也要负担四五十贯。独孤及痛心地说:“以此人焉得不日困?事焉得不日蹙?其中尤不胜其任者,焉得不襁负而逃?若以已困之人,已竭之力,杼轴不已,恐州将不存。”
“恐州将不存”,也就是说这种情况再不改变,怕是连国家州一级的行政单位都维持不下去。
而刘晏先前之所以能挽救这种倾颓局面,除去适当改革原本的税法外,最关键的就是开漕运、征盐利,这样才保住了大唐的性命。
听到杨炎的陈词,李适果然十分触动,他仰面重重叹口气,于是杨炎便继续说下去,他认为开天年间尚且如此,而今安史之乱后,问题就更加严重:“至德后,天下兵起,因以饥疠,百役并作,人户凋耗,版图空虚。军国之用,仰给于度支、转运使;四方征镇,又自给于节度、都团练使。赋敛之司数四,莫相统摄,纲目大坏。朝廷不能覆诸使,诸使不能覆诸州。四方贡献,悉入内库,权臣巧吏,因得旁缘,公托进献,私为赃盗者,动万万计。河南、山东、荆襄、剑南重兵处,皆厚自奉养,王赋所入无几。科敛凡数百名,废者不削,重者不去,新旧仍积,不知其涯。百姓竭膏血,鬻亲爱,旬输月送,无有休息。”
杨炎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再加上他嗓音洪亮、仪表堂堂,便更有感染力。
可旁边的刘晏一听,就知道杨炎这番话里“七分真意夹着三分致命性私货”。
杨炎说而今许多人户,这些人户所产生的人力、税金资源,都被各地割据半割据的方镇所占有,朝廷直接的户口税基更加凋零,这点倒是没错;杨炎所言、各地节度使、都团练使根本不想将所管地的租庸调交纳给中央,这也没错;杨炎又说,“赋敛之司数四,莫相统摄”,“科敛凡数百名,废者不削,重者不去,新旧仍积,不知其涯”,即肃代二朝皇帝为了摊派巨额的军费、百官俸禄、大臣赏赐及宫廷支出,不断施加名目繁多的税收给民间比如永泰年间,元结去道州当刺史,刚刚下车,就先后接到二百封催征赋税的符牒,又不断向方镇索取进献,而这进献最终还是被方镇节帅砸在百姓头上,这也没有什么错误。
可杨炎却顺带一棍,提到“军国之用,仰给于度支、转运使”,这就很耐人寻味了,合着他真的如高岳所预料的,开始在滔滔不绝中将责任推到“度支、转运使”头上了!
要知道,度支、转运二使主要是抓东西方的盐利,这些税收在整个肃、代二朝都是稳步增加的,它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超越“租庸调”,成为真正的统一税,因为不管贫富还是课户不课户都要吃盐。第五琦初征盐利时,收入不过数十万贯,等到刘晏执掌东南榷盐后收入增加到足足六百万贯,占据代宗朝天下赋税的一半,整个代宗朝就靠这个续命。
现在杨炎这板子不但打在“方镇”的【创建和谐家园】上,还舞到了度支、转运使的头上,果然暴露真实目的,他就是要借税法改制,罢废刘晏的“度支、转运使”的权力!
而这时李适也点点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旧法之浸坏、赋敛之不公,朕已悉数明了。那么依杨门郎的想法,如今该如何祛除这所有的弊病呢?”
听到这话,皇帝的眼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朝刘晏这边扫了下。
而刘晏十分平静,低下头来,不发一语。
4.税米均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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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杨炎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于是便高声说出税制改革的想法:“请为两税法以一其制。凡百役之费,一钱之敛,先度其数而赋于人,量出制入。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不居处而行商者,在所州县税三十之一,度所取与居者均,使无侥利。居人之税,秋夏两入之,俗有不便者三之。其租、庸、杂徭悉省,而丁额不废。其田亩之税,率以大历十四年垦田之数为准,而均收之。夏税尽六月,秋税尽十一月,岁终以户赋增失进退长吏,而尚书度支总焉。”
杨炎所奏请的“两税法”,其核心的理念大约有以下几处:
首先,取消原本唐朝“租庸调”制下以“丁口”为根本的标准,撤销所谓的“课户”与“不课户”,也撤销了“土著户”与“浮客户”,也就是不管你在哪州哪县,也不管你是什么职业,也不管你处在中央控制地区还是方镇控制地区,除去鳏寡孤独无法交税者外,统一重新登记按户纳税,这样就合并了所有的户口,扩大了国家的税基,此外遵循大历四年的分户等精神,继续将户口按贫富差距分为九等,上等户多交,下等户少交,这就改变了原本税负不合理的情况,交税的标准就在于你的财产多寡,至于统计户口和确定等次的工作,就得交给各地黜陟使、观察使和刺史来清查;
然后,正式确定了商税,因为行商有很大的流动性,和坐贾不同,所以新税法规定,只要商人到某州某县做生意,那就得缴“三十分一”的税金,而商人所在户在核定财产后,再于所属等级“加二等”征税;
再其次,确定了征收期限,每年夏季一次,秋季一次,户【创建和谐家园】钱两税钱,田地交米斛斗米,此外肃、代两朝各种名目的苛捐杂税、唐朝原本的租庸调统统取消,全部纳入两税当中,除此外百姓不用再负担额外的加征只是理论上,税收精神由原本“随加随敛”改为“统一交税,扩大税基,确定税负,不再随加”,其外就是杨炎此举,也将原本应交给皇帝私藏的盐利、青苗税、地方进奉等,统统折入到两税里,改入左藏库;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便是两税法的隐性本核,是“量出制入”及“以钱为额”,前者即表明两税法其实也没有固定标准,上一年国家开支多少,下一年便以此为标准征收,如果国家开支不断增加,那么两税钱数额也理所当然不断攀升,这叫“逐年配率”,遇到紧急情况还会增加比率,这便是“量出制入”交税百姓还是苦歪歪,那么什么是“以钱为额”呢?那就是两税钱是要求以“钱”为征收标准,百姓交什么都以“贯”来折算,这也牵扯到一个稍微深层次的问题,那就是钱物交换比例的问题,举个栗子,代宗朝的绢布一匹是四千,如一个老百姓税负是十二贯钱,那他交三匹绢布就可以,但是到了宪宗朝绢布可能减到一匹八百,同样十二贯钱的税那百姓就得交十五匹绢布才行,而“有关部门”收税收的是十五匹绢布,但交给中央的却还按照旧的“钱帛比例”也就是只交三匹,那剩下的十二匹呢?只能说,哈哈哈哈,今天天气不错了。
不过刘晏听得明白,杨炎话语里最核心的还是那句:“岁终以户赋增失进退长吏,而尚书度支总焉。”
意思便是罢废判度支、转运使,将利权重新收归尚书省的户部,说白了就是收归自己手里。
刘晏的眉毛,还是微微颤动了下。
这时紫宸便殿里的空气流淌的肃杀之气,颜真卿、崔佑甫对杨炎所奏请的“两税法”尚处在目瞪口呆之际,其中颜真卿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匆忙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然而皇帝却等不及,他又追问杨炎一个问题:“既然各方镇里的户口也要交税,那么如遇方镇抗拒,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倒是很关键的,毕竟地方方镇向来是刺头,大历四年早就按照九等标准,企图向天下统一征户税,第五琦也奏请过,统一丈量天下田地,收取“十一税”,然而推行起来却阻力重重,最大的阻力自然是拥兵自重的方镇节帅们。
当然这个问题,杨炎早就筹划得当,“请置两税后,将天下财赋分为三品,一曰上供,二曰留使,三曰留州。如此方镇节帅收入固定,必不会为难税法推行。”
杨炎此举,是要将肃、代两朝已推行的“中央地方分税制”给正常化。唐朝初期的“租庸调”也分为三部分,即留州、纳京师和外配,留州即用于地方政权的运转,纳京师那当然用于中央政权,而外配即是军费。而杨炎所说的上供、留使和留州,即是赋税所得,一部分上交给京师,一部分留给节度使,一部分留给地方州县。
乍一看好像没太大区别,其实不然,唐初留州多少钱,外配多少钱,乃至开元天宝年间给节度使的“使支物”多少钱,配额的决定权是在中央手里的中央的决定权也是很重要滴,赋税也是先到中央再往地方上分配的;而此刻的三分制,则是地方的节度使和州先将税钱收取上来,然后再按照与中央商量好的比例,交纳部分去京师,决定权实则由中央和地方分享。
但不管如何,总能保障部分到朝廷的库藏里,比起以前来总算是进步了。
另外如果按照如此的“三分制”,刘晏设置于东南各地的巡院,也等于陡然失去作用,因为交税的义务又归节度使与州,不干巡院的事。
“户部左藏收权”断了刘晏“度支、转运”这只右臂,而“三分制”则断了刘晏“巡院、盐院”这只左臂。
这时候殿廷里,在听完杨炎一整套的奏请后,皇帝的目光移到了刘晏身上,问了句:
“杨门郎所奏事,刘卿以为如何?”
“与逸崧所言丝毫不爽。”刘晏心念道,可这时他还是上前一步,气定神闲,“杨门郎所奏,句句在理,自国家丧乱以来,因兵车不息,征税多门,天下百姓未得休养生息,如今陛下与杨门郎罢诸色杂税,而一之以夏秋二税,实乃国家之福,请罢臣盐铁、青苗、租庸、转运诸使,宜准杨门郎之言处分。”
5.小亭会贵客
执掌天下利权的刘晏,居然没有半点抗拒便接受了杨炎的做法,不但把担任二十年的盐铁、青苗、租庸、转运使拱手相让,并且还自甘停废运行多年的江淮、东南、鄂岳诸巡院。
这个反应不要说殿廷内的“旁观者”崔佑甫、颜真卿等人一时间没能转过弯来,就连有所准备的杨炎和李适都惊讶不已。
非但如此,刘晏还补充句:“既已征收两税钱,那么此后可彻废租庸使。”
“就.....就依刘卿所言的去办。”皇帝顿了顿,如此说道。
而此刻退到紫宸殿柱边的杨炎,内心的火焰却未曾熄灭:刘晏如不肯交利权,死得就快些;可就算像现在这样交出利权,也不用想激流勇退了,我已布下天罗地网,必要置你于死地!
“陛下,那原州行在的事?”刘晏在爽爽快快交出利权后,又追问了这个方案。
而那边杨炎则焦急地提出驳论:“陛下,可直接遣安西行营进至原州筑城。”
这下皇帝也犹豫起来,关于恢复原州这个议题,他个人觉得刘晏和杨炎所提的似乎都有些道理。
这时颜真卿发话:“安西行营多年转辗征战,好不容易在泾州设下军府,立稳脚跟,如猝然再让他们进至潘原、平凉筑城营田,恐将士不堪用命,人心失安。依臣的看法,还是先设原州行在开军屯,足食足兵后再议恢复原、会,最为妥当。”
颜真卿也是四朝老臣,又曾在安禄山叛乱后,与其堂兄颜杲卿,一在平原,一在常山组织义军,奋勇抗击叛军,故而也算是有相当丰富的军事经验。
突然,对颜的言论感到不满的杨炎,没能忍住自己的脾气,挥袖发起了脾气,“原州筑城,自睿文圣武皇帝时就已开始筹划,而今正是瓜熟蒂落之时。而今河湟已陷于西蕃之手,六府、东山、平夏三部党项又畜牧于河中、河东,经常表里勾结,摧残西北、京畿,如今只要在原州筑城,四散精兵扼守石门、木峡、陇山三关,西蕃必不敢再行入侵,再镇抚驱逐河中、塞北的党项。一旦原州筑城功成,可置鸣沙、平凉二县及丰安军,自此可北连灵武,西结大河,趁势进取陇右、安西,可断西蕃之足,正是朝廷安枕、沉靖胡沙的大好时机,岂可再行拖延?”
“原州筑城,乃是元载昔日之策,大将田神功讥之,认为不过是‘一书生言’......”
结果颜真卿还未说完话,杨炎勃然大怒,“颜鲁公年齿虽增,胆气愈小,何太怯也?若泾原将士不愿屯田,那便从京畿关辅地征召百姓前去开屯好了!”
“当年安史叛贼肆虐,老夫独身在平原起义抗敌,孤忠纵横于河北十七郡,要是胆怯,还用等到今日吗?”颜真卿也立即怒发冲冠,他本来就是胖大身材,脸面方正,一旦发起火来,真的是势如奔雷,顿时就把杨炎震得落于下风。
这下杨炎才意识到方才的失态,对面这位毕竟是元老中的元老,资历和威望不是他可以轻易撼动的,于是便急忙控制住自己,向颜真卿鞠躬道歉。
僵局当中,还是崔佑甫最终提出了个折衷的方案:“陛下可先行两税法,原州筑城或原州行在的事可稍微推后再议,另外可派中使去询问泾原节度使段秀实,看看他的意见如何。”
李适对中书侍郎崔佑甫的话,表示同意。
下午时分,脸色蜡黄的崔佑甫坐在轿舆里,慢慢地返回宅邸。不久皇帝派出的中官霍忠唐来访,细细询问了崔佑甫一些身体上的状况,并借着“皇帝之口”问下他对政事的看法。
崔佑甫家宅外的曲巷里,走出的霍忠唐在一个角落当中,和来此的高岳悄声谈了会儿,才匆匆离去。
这下高岳对紫宸便殿的情况,已全部掌握。
他明白,马上皇帝就会下制文,委任他岳父崔宁为新的御史大夫。
当高岳而后往升平坊方向走的时候,穿着淡青夹袄、着鹅黄色罗裙的芝蕙迎来,当即就低声对他说:“三兄,芝蕙我已从炼师的红芍小亭内回来。”
原来高岳这两日,让芝蕙重归薛瑶英那里,因她表面还算是薛的婢女,不过芝蕙此次返回红芍小亭,给薛瑶英送了大批金银财帛,并称崔宁感念炼师曾将小亭作为他女儿与高三郎的礼会院,这是小小的酬谢。
薛瑶英不由得眉开眼笑。
不过她暂时没想到,芝蕙就是在与杨炎党关系密切的自己这里插着的个眼线。..
如今坐在自己旁,侍奉这个侍奉那个,十分温顺伶俐的婢女,早已成为高岳的双面间谍。
果然芝蕙送来了音讯:“炼师让我邀请三兄明日赴宴,据说有个朝中大人物要见你。”
“哦?”高岳淡淡回答,心中已猜得【创建和谐家园】不离十。
紫宸殿中,夜晚当直的翰林学士张涉,在知道皇帝正要求翰林学士院草拟授崔宁御史大夫制文时,便想起自己与杨炎的攻守同盟,不由得主动跑来,要劝谏皇帝番。
“先生。”李适对张涉依旧非常礼貌。
张涉便开始扮演起昔日东宫侍读的角色来,力陈让崔宁当御史大夫的种种不可,是滔滔不绝,皇帝就在那里微笑着倾听,不动声色。
同时升平坊内,高岳则找到岳父,说“明日杨炎也许会来找我,其实是想要拉拢阿父您。”
“哼!”崔宁摸摸大胡子,然后笑起来,“那高郎便去赴宴就是。”
次日红芍小亭中堂内,主人薛瑶英笑吟吟地坐在床榻上,被身后银色的小山屏环绕着,如灵山仙子般,高岳则受邀作于背北的面绳床上,对面特设一坐榻,尚且空着,中间拼着案几,其上覆着河中、陇山直到河湟的地图。
薛瑶英喜滋滋瞥着端坐的高岳,就像看着自己最满意的幅画作般,先前光是崔宁送来小亭的酬谢礼物,就不下千贯钱,将来如高岳飞黄腾达,服朱紫,佩金鱼,自己这下半辈子还用得着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