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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 》-第 95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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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话,刘晏不由得错愕异常,即便是理财高手,可他是真的没想到,“也即是说,小杨山人要罢盐铁转运,又夺判度支,由户部金仓二司来重掌利权——荒唐荒唐,就算是罢了度支、转运,废了各地的巡院,他小杨山人难道不清楚,以户部现在的状态,靠什么去收取各地财赋,又靠什么将各地财赋运至京城,聪敏如当今圣主者,又怎么会相信这套说辞?”

      刘晏说的意思没有错,当时唐朝的财赋机制,自肃宗时代就基本形成“西归度支,东归转运”的格局:原本韩滉是户部侍郎兼判度支,而刘晏则是东南诸道转运使,而今韩滉被罢免后,西度支、东转运之权便集于刘晏一手,而原本管理天下财利的户部四曹,其职责权力早在安史之乱前就被各种专使侵夺,不过徒具形骸——杨炎罢度支、转运容易,可怎么让已完全瘫痪的户部金、仓二司迅速运转起来,接替度支、转运的职能呢?不过痴人说梦。

      但高岳其后却说:“诚然,尚书六部,原是天下理政之本,可如今兵部无戎账,户部无版图,衡水不管山川,金仓不司钱谷,秘书不校勘(你这样说曾经的自己真的好吗),著作不修撰,官曹虚设,俸禄枉清,这是不争的事实,就算杨炎将利权收归,也无法改变这样的局面。但使相可曾想过,其实国库还是私库、专使抑或户部之争,不过是杨炎的借口罢了,他想的不过是借此营造威势,要夺的是使相你手里的权柄!而使相又有无想过,杨炎可不可夺取天下利权,不在杨炎,也不在使相,最终在于圣主!”

      “圣主?”听到高岳的话后,刘晏这才重新醒悟,在这场残酷的“甲乙判”里,新皇帝李适才是那位手持笔墨下判文的。

      而而今执掌天下利权的他,在李适的眼中,还是位标标准准的韩王党啊!

      紫宸殿内,李适接过杨炎呈上的奏疏,接着用笔在其上写了个大大的“依”字,随后皇帝皱起眉头,另有深意地问了杨炎句话:“杨卿锐意革新的种种,势必会和度支、转运起冲突,试问刘士安会认可杨卿的这番做法吗?他又肯不肯将二专使的大权相让于卿?”

      20.仙山危渺茫

      杨炎成竹在胸,当即回答皇帝说:“为天下苍生计,度支、转运二使如今可罢废......”

      “哦?”李适表示十分诧异。

      “待大行皇帝入山陵后,陛下可于紫宸便殿上集朝廷执事,臣炎可详细道来,如今除国家积年之弊,可由此始。”

      杨炎告辞后,殿堂偏厅小房内,神策军使白志贞、御史中丞卢杞走出,白志贞正是先前的白绣珪,执掌神策军后蒙李适赐名,改为“志贞”。

      “杨门郎所言如何啊?”皇帝征询二位心腹的意见。

      原本他还准备去咨询先生张涉的,可自从乔琳胡言乱语遭高岳仗弹而被罢相后,皇帝便与张涉有些疏远。

      卢杞默然不语,实则心中策动,有些话语他早就暗中与崔宁(背后是女婿高岳)串通好了,就等合适机遇开口;而白志贞则坦率告诉皇帝:“要是按照杨门郎所说的去做,此后国家财赋九成都在左藏之中。”

      “那又如何?”

      这时卢杞才悠然接过话头:“陛下的内库私藏也有用途,除去宫中经费外,关键时刻也要供军、加赐的;此外,要是照杨门郎的建言,正如白军使预料的——此后天下税、米全都归南衙执掌了。”卢杞是个奸诈狠辣的角色,高岳攀结他是没错的,这位不虚谈什么道义名目,直接从利害切入皇帝的内心,一刀见血。

      果然卢杞看似不经意的话,不由得让皇帝心中一动,暗忖“卢子良说的好像也没错!”

      如将原本属大盈库的利益,转移回归户部,乍听起来确实是于国有利,但李适是精明人,一经白、卢二人的提醒便明白:韩洄、杜佑现在于户部任职,那庾准则任司农卿,而皇帝也清楚,他们都是和杨炎关系密切的。那么此后,财赋便会掌握在南衙宰执们的手里,自己内库私藏每年就剩五十万匹绢布,一匹绢布三千文到四千文,如此算来大概是一百五十万到二百万贯的积储,而这次神策招讨行营入蜀,军费就有三十万贯之多,故而一旦遇到紧急情况需要钱,真的会捉襟见肘,那样岂不是还要向南衙宰执去索去借?

      可现在李适心中,暂时还是把这个当作“次要矛盾”,因杨炎毕竟是元载的人,而元载当初可是坚定扶持他为太子的,根据这层关系,他都放弃宣声望和呼声都很高李泌入京为相,只因李泌早年和元载争斗过——现在于李适的眼里,只要与元载交恶的,都有些“韩王党”的嫌疑。

      那么“主要矛盾”,还是如今度支、转运都集于刘晏手中,比起杨炎来,韩王党色彩强烈的刘晏更让李适寝食难安。

      “刘晏,朕倒要看看马上你的表现到底如何?”

      南园内,高岳在说出杨炎改革的真实目的后,直接对刘晏深深长拜,大声说:

      “如今能安使相之计,在高三的胸中酝酿很久,但求使相能倾耳一听!”

      刘晏早已在先前的对话里,被惊得一身冷汗,虽然他对杨炎的构陷早有准备,可还停留在普通“明争暗斗”的层面,如不是高岳前来警醒自己,精明如他也没想到,杨炎可能对陛下的慷慨陈辞当中,居然包藏着如此险恶的用心,可如今他还有个疑问。

      “逸崧,杨炎要做什么,为何你预先能知道?”

      高岳顿顿,心中想“晏相啊晏相,这都火烧眉毛了,你怎么还关心这些无足轻重的细节?”

      但口头上,高岳只是把锅推给岳父,称崔宁有耳目眼线,及时掌握了杨炎的动向,况且现在杨炎援引韩滉、韩洄、杜佑这些精通理财的官员,肯定是要在钱谷上做文章。

      “如不是逸崧一番话,假如老夫没有准备,于殿廷上和杨炎当面辩难,怕是真的会中他的诡计。那么,逸崧你现在想说什么?”

      高岳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喊出他的策略:

      “请使相先推举高三的泰山为御史大夫,并放弃杜亚,因杜亚早年就对宰执之位觊觎已久,过分惹人注意,怕是杨炎早安排人手去搜括他的过失,如举荐杜亚,反倒会受制于杨炎;

      另外——如有殿廷会议,请使相以退为进,主动放弃所有利权!”

      高岳这最后一句话一说出口,刘晏不由得周身震颤,“真的是前有狼后有虎,我如不放利权,怕是更会引起皇帝猜忌,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可如放弃利权,此后又如砧板上的鱼肉,怕不会任人宰割?”..

      高岳见刘晏有犹豫的神色,不由得急切百般,说“使相,怕是昔日令狐礼侍在正衙殿廷上劝告圣主不要厚葬大行皇帝时,圣主的猜忌之心已萌生了,这时不可再继续犹豫下去了!”

      什么?是的是的,高岳仗弹常衮的那次朝会,令狐峘之前曾劝谏皇帝说,大行皇帝的丧事应按照其本人遗嘱精神,一切从简为妙。

      当时李适慨然答应,并称赞令狐峘“不但中朕之弊,也成朕之美”。

      现在想想真的是后怕,当时李适的心中可能想的是:“令狐峘的进言是不是刘晏安排的?莫非朕要用库藏里的钱厚葬父亲,也要受你们的掣肘?”

      想到此,刘晏不由得闭上双眼,想起很久很久前,那时还是玄宗皇帝御天下时,年仅八岁的他坐在杨妃膝上,殿堂下是宫廷教坊的王大娘在表演“百尺竿戏”:王大娘头顶长竿,竿上顶着木制的“方丈”、“东瀛”两座“仙山”,一个当时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便站在“仙山”上,手持绛节跃动舞蹈,用优美、惊险为达官贵人们带去欢乐,当时杨妃还叫他为此景赋诗一首:

      楼前百戏竟争新,唯有长竿妙入神。

      谁谓绮罗翻有力,犹自嫌轻更着人。

      他当时年幼,只瞧得百尺竿戏热闹好看,现在年过花甲的他总算是明白:自己手握天下利权二三十载,自谓“救时宰相”,可最终还不是和那杂耍百戏的孩子一样,在长竿上冒着性命危险舞蹈着,随时都可能掉下来,粉身碎骨......

      那长竿上的孩子,不知道经历这么多的板荡风雨后,现在可还在人世了?

      “这么多年,本钱愈发大,可老夫的身子骨却也越发重了,犹自嫌轻更着人,犹自嫌轻更着人啊......”刘晏微笑起来,接着将高岳扶起来。

      1.复魄入元陵

      破却千家作一池,

      不栽桃李种蔷薇。

      蔷薇花落秋风起,

      荆棘满庭君始知。

      ————贾岛《题兴化园亭》

      ++++++++++++++++++++++++++++++++++++

      不数日,李豫的七月停丧之期满,李适下令将父亲的灵柩送入元陵安葬。

      阴风烈烈,天色昏濛,灵柩所停放的寝殿之间,前来送葬的皇室成员们号哭震天,许多李豫之世始终未能出嫁的郡主、县主们,青丝已杂白雪,哭得尤其伤心,不知道是为大行皇帝而哭,还是终于得到了次尽情宣泄心中怨情的机会。

      “大行皇帝,天年不永,弃国倾背,不堪号绝,呜呼哀哉!”

      整个大殿间都是如此的号哭声,而韩王却满副想哭又不敢哭的神态,他心头的淤塞和负担太重啦!只能惊恐地低声抽噎不已,连头都不敢抬。

      唐安也红着眼睛,跪坐在送葬的序列当中,不久她看着铅灰色的天空下,谭知重等五名高品宦官,用左手举着祖父生前所穿的衮冕,口里长号着“大行皇帝”,从宫殿东面的屋翼攀爬到屋脊,北面西上,衮冕在风中鼓鼓有声,接着五名宦官对着沉沉的西面苍天高呼着:

      “大行皇帝来复魄也!大行皇帝来复魄也!大行皇帝来复魄也!”

      整个大明宫都回荡着这悲怆的声音。

      如此连呼三声,皇帝李适一听这话,感情再也抑制不住,泪如泉涌,伏身哭泣不已。

      接着唐安见到,祖父的衮冕如只张开翅膀的大鸟,自宫殿屋顶被抛下,担任礼仪使的颜真卿手捧箧函,将其接住,而后起身,郑重地将衮冕展开,铺在李豫的灵柩之上,至此代表李豫已成功“复魄”,他的魂魄已重新被招来,可以安心入元陵,继续享受如生前般的荣华快乐去了。

      接着便是柩车发引,无数白色的旌铭竖起,在山陵使崔宁、礼仪使颜真卿的指引下,浩浩荡荡向富平元陵进发。

      “祖父......”唐安这时不知道受到什么情感的感染,望着开始行走的柩车,热乎乎的眼泪顿时冒出来,不由得用手捂住了嘴巴,悲哀不已,“自此天人永隔了,这人世间最苦的莫过于死、离二字,而今俱全。”

      升平坊的庭院里,高岳摆下祭奠的酒席,让云韶陪在自己身旁,“大行皇帝......不管如何,我高三感激您生前对我的青眼和拔擢,如今你已入葬元陵,如果泉下有知,好好的安魂养神吧......永别了。”

      这时云韶仰面望去,乌云密布的天际,浸染着一丝血色的光芒。

      又过了数日,江西观察使杜亚入京,据说他在出发前,就得意洋洋地对周边人说,此次入京御史大夫兼平章事的位子非我莫属,沿途许多官员都攀结不已,行囊里装的全是各路人马的请托,沉甸甸的——结果才到蓝田驿,杨炎指使下的御史就进献了署名弹状到李适的手中,里面将杜亚沿路种种越局行为详细记录下来。

      “又一个乔琳!”李适大怒不已,对杜亚观感变得甚恶,但他没有声张,而是宣布今日在紫宸便殿上举办执事会议,故意不提杜亚,让执事们商讨御史大夫的人选。

      殿上,李适要求各位推举自己心目中御史大夫的人选。

      崔佑甫身体很差,高岳之前从神策军营里请来蔡佛奴的妻子宋住住,帮崔中郎施针,情况才略有好转,可崔佑甫见住住不过是个年轻妇人,心中又不太想照着她的方式来治疗,恐惹人耻笑,于是这病情就在半好半坏间拖着。这次入殿,是皇帝派人将他抬来的。

      皇帝先问的是崔佑甫的意见。

      可崔佑甫说,自从病重来,我多不视事,恐有不确,请杨门郎先说好了。

      杨炎则暗中望望刘晏,他已知晓,刘晏是绝对会推选杜亚的,对杜亚的弹劾应已送到皇帝手中,那不妨我先说好了。

      杨炎朗声推选的人,是河南尹赵惠伯。

      听到这个人选,李适心中对杨炎的观感也略有不悦——如果说之前杨炎的话,让他心中埋下根针对刘晏的楔子,而卢杞的那番话,又让他心中埋下根对杨炎的楔子:

      “赵惠伯......朕知道你和赵惠伯私人关系密切,如今韩滉、韩洄、杜佑还不够,还要让赵惠伯来当御史大夫,是想把南衙变成你的私田吗?”

      可李适表面还是笑嘻嘻的,说赵惠伯的贤名朕也知晓,容朕考虑考虑。

      这让杨炎很得意。

      而后他又问颜真卿,颜真卿推举的人,是杭州刺史李泌。

      可皇帝当场就不太认可,他说李少源崇信道教,在御史台不太合适。

      下面便是刘晏了。

      杨炎心想:“只要刘晏开口推选杜亚,那这步棋他就走向死地,然后赵惠伯应该能顺利入宪司为大夫,刘晏便在我股掌间了。”

      结果刘晏不疾不徐,对皇帝作揖,而后清清楚楚地说出了他推选的人来:“陛下,前西川节度使、山陵使崔宁可为御史大夫。”

      刘晏的话一出,整个便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就连皇帝李适都有些惊讶,因为杨炎所鼓动的御史送来的对杜亚之弹劾状里,影影绰绰地提及:杜亚入京,对御史大夫志在必得,背后就是刘晏所指示的。

      所以李适卯足劲,准备在刘晏喊出“杜亚”名字后,好好地“掀桌子”,可谁曾想刘晏居然推举的人是崔宁!顿时有一拳打过去,却完全落空的感觉。

      连杨炎也是措手不及,原本准备好的言论顿时被打乱,开始魂不守舍。

      可还没等李适和杨炎反应过来,【创建和谐家园】的崔佑甫也说了句:“刘仆射所言甚是。”

      那边颜真卿也说到:“以崔宁为御史大夫平章事,亦是上选。”

      “嗯......敢问仆射为何推选崔宁?”皇帝还有些不死心。

      “陛下,崔宁为国镇守西川边陲十余年,如今拱手交出西川入朝,又为睿文孝武皇帝治山陵,可谓声望、资历、功勋兼备。现御史大夫有缺,若不用崔宁,那将崔宁置于何地?”

      崔佑甫和颜真卿也补充道:“陛下尊崇崔宁,也能为后来者(襄汉、淮西、淄青等半割据方镇)归顺做出个良好表率。”

      这数位的话语,让皇帝无言以对,细想起来也对:崔宁在西川这么多年,属下雄兵数万,你让人家回来人家也痛痛快快回来了,他弟弟崔宽虽然任蜀都尹,不过西川节度使现在已是文臣张延赏在管,财赋也开始进京。当年朱泚回朝,父亲优待,总不能现在崔宁来归,朕却刻薄待之,如此其他方镇必不服朕。

      “以崔宁为御史大夫,可。”皇帝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2.侃侃奏两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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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话语刚落,杨炎口头虽然不说,但内心几乎抓狂。

      怎么会这样?

      明明我得到的情报,是刘晏会推举杜亚,现在偏偏他剑走偏锋,推举了崔宁这老土山头为御史大夫。

      不,不用焦急,我的杀手锏还在后面,于是杨炎定定神,高声说到“臣有事上奏。”

      “臣亦有事上奏。”刘晏也说到。

      因仆射官位为尊,所以皇帝让刘晏先说。

      刘晏便直接说到:“今国家已与西蕃罢战议和,急务乃是于西北、关中屯田积粟,招募流民,增设军队,安抚内迁诸羌,恢复荒残之地,如此西可当西蕃,东可震关东。臣自判度支后,校西北、剑南、山南西道此为唐王朝西部,原本财政归判度支韩滉管盐利,略有所得西北盐利可分为二大池、十三小池,二大池即为安邑、解县二池,年产盐利实钱八十万贯;十三小池,即散布盐、灵、会等州边地盐池,年产盐利实钱有十五六万贯;又有西川、东川、山南西道,所谓的三川井盐,年可得利四十万贯西北边池盐历来留供泾原、朔方、河东军食用,可不转运;臣愿将二池、三川盐利共一百二十万贯作为羡余,转运入京,进陛下大盈库中。陛下可每年支出三分之一,用于边地屯田,其中尤其于泾州的百里、良原,可设原州行在,大开营田军屯。”

      听到刘晏愿将盐利全部送入自己的私藏大盈库当中,李适原本紧绷起来的神经,立刻又有些松动,“看起来刘晏又不像是个韩王党的人,他这番言论应该是处处为朕着想......”

      于是李适便问刘晏:“以仆射的看法,谁可去百里屯田?”

      “请用泾原节度使段秀实为营田使,总判军屯事;此外高岳曾为段秀实孔目官于泾州屯田,又曾任神策行营粮料判官,如今可委派其挂殿中侍御史的宪衔,再入泾原幕府摄百里县令,并原州行在押蕃落小使、征马使、营田巡官,赐绯银鱼,开军屯,设榷场,抚诸羌,二三年后可获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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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6/14 00:15: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