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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人迅速达成一致,准备马上就去找刘晏,让刘晏向皇帝推荐杜亚为新的御史大夫来取代乔琳,从而结党对付杨炎。那样的话起码能增加三成胜算,而反之若让杨炎将自己人推荐为御史大夫,那我们完全是败局已定。
所有的砝码都押在杜亚身上,这事真的是刻不容缓。
17.南园赴斋会
杜亚,早年在杜鸿渐的幕府里为从事,后杜鸿渐以宰相身份领剑南副元帅,入西川想要平定崔宁时,杜亚和杨炎同为其判官一道入川,二人算是好朋友关系。然而回朝后,杜亚却只被授予谏议大夫之职,怏怏不快,后来更是和杨炎友情决裂:因李栖筠被代宗命为御史大夫后,杜亚将李栖筠目为未来宰执的不二人选,迅速巴结李去了,而李又是和元载交恶的,故而杜亚自此和元载一党分道扬镳。
但杜亚命不好,李栖筠当上御史大夫没多久,虽然很是弹劾了几位元载党羽,可优柔寡断的代宗却始终下不来决心除去元载本人,李栖筠又是个急性子,不久真的“急死”了。
李栖筠一死,杜亚失去靠山,就在谏议大夫的位子上被晾着,后来元载垮台时,杜亚也是审讯元载队伍里的一员,又巴望着能借此升到宰执:可命运又给杜亚开了个玩笑,常衮当上了宰相而不是他,并且常衮因厌恶他,为相后不久就把他外放去当了江西观察使。
而皇帝如今又请杜亚回朝,似乎要委以重任。
所以令狐峘很容易就想到杜亚。
这次,一定要帮杜亚当上御史大夫,进而让他能平章事。
当即精通文学的柳登、柳冕兄弟就挥毫泼墨,写就封书信,要送到正在往京城而来的杜亚手中。
内容很直白:你与杨炎关系这么差,回朝后应该和我们携手对付杨炎。
很快机会到来,散骑侍郎萧昕在宣阳坊南园里举办场斋会,虽然萧昕平日里为官低调,怀抱“则哲之知”,从不主动参合事情,但此次还是颇为邀请几位故知,但朝官便只有刘晏。
于是令狐峘、崔造、柳氏兄弟也来参会,实则是想向刘晏申请机宜,只要刘晏点头,他们就要动手。
而萧昕斋会的前二日下午,在崇文馆当校书郎的独孤良器、卫次公迅速私下找到升平坊,告诉高岳个看似寻常的消息:
“前宰相杜鸿渐之子杜封,想要入崇文馆为生徒,杜封找的举荐人便是宰相杨炎,而杨炎先前也找过礼部侍郎令狐峘,令狐礼侍就让杨炎写封亲笔署名信,以示举荐。”
高岳眉头一皱,便低声问二位,“杜封合不合入崇文馆?”
这事明显独孤良器非常熟悉,他便对高岳说:“弘文、崇文二馆都有定员,弘文生徒十六,崇文生徒十五,向来是贵胄子弟争趋之地,简择标准十分严格......”
听独孤良器所言,高岳算是明白了,弘文、崇文两座学馆,虽然一个是门下省所管,一个是太子东宫所管,可择生的权力却在礼部手里。而这二馆又因及第容易,是为官捷径,所以入学竞争非常激烈残酷(国子监却备受冷落),皇亲、【创建和谐家园】、宦官无不想把自家子弟往里送,故而入学标准十分严苛,必须是皇帝本人缌麻以上亲戚,皇太后、皇后大功以上亲戚,一家可以选两人入学;大臣,职事官二品,散官一品,中书门下正三品同三品,其一家可以选两人入学;京官里职事官三品,中书门下同平章事三品,供奉官三品,一家可选一人入学。
光是第三个等级,基本上都是宰相级别的,也即是说就算当上宰相,其子侄当中也只能有一位凭靠门荫才可入弘文、崇文二馆就学。
你问公主的儿子行不行?不行,因这个“亲”,只是看父系而非母系,除非公主的驸马丈夫做到二品【创建和谐家园】才行,否则连公主儿子都没法送入弘崇二馆,只能干瞪眼。
所以这时候就轮到礼部侍郎吃香了,之前常衮在这个职务上,霍忠翼、马璘都曾希望把自家子弟塞进去,但常衮虽然为政苛细,但原则性还是有的,断然拒绝!
而杜鸿渐虽然当过宰相,但他的大儿子杜收已入过崇文馆,也即是说这份门荫已花光,现在小儿子杜封也想入,那可就......只能找杨炎走后门了。
“也就是说杜封找到了杨炎?”
“没错,毕竟杨炎算是杜鸿渐的故吏。”卫次公回答说。
“那杨炎写了这封举荐信没有?”
“写了,并且令狐礼侍也收下来,今日杜封已入馆就学。”
“不好......令狐峘肯定要用这封信,去向皇帝告杨炎的状,这样的话反倒......”高岳此刻额头上冒出汗珠来,他意识到刘晏的这群门生故吏,就像是后世某些明星的粉丝般,不把自己偶像彻底作死是不会罢休的。
现在我这位穿越到大唐来的小小殿中侍御史,要出手了。
南园当中,主人萧昕微笑着,对入席的刘晏说,今日老夫聊备粗酒野蔬款待仆射,另外还请来位同朝小友。
刘晏望去,果然在萧昕所指的席位,身着白麻便衫的高岳自屏风后走出,随后跪坐下来,正对着自己作揖。
果然如此,怪不得我入南园后,居然连半个僧侣都见不到,还奇怪这萧中明斋会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却是让逸崧来见我,可是该说的我已在逸崧入蜀前说明白了。
刘晏怫然不悦,当即指责高岳说:“逸崧既然是宪司御史,这私人宴席就不该来参加!”
其实别说私人斋会,许多御史大夫就算是皇帝御赐百官宴席,为了避嫌也不会来参加。
“高三昔日尚书省西子亭覆试,曾蒙萧散骑拔擢及第,故而也算是高三座主。座主斋会,门生来参与,此乃人之常情。况且,高三有话要对使相说。”高岳解释说。
刘晏更加愤怒,“你是宪司御史,我是尚书仆射,哪来什么话可说?还是在萧散骑的私宅里!”便起席借故身体不适,直接告辞,往南园廊下走,令狐峘、崔造二位也起身跟着他。
而噔噔噔的脚步响起,高岳根本不顾礼仪,斜刺里追来,拦在刘晏的面前。
“逸崧!......让开!”刘晏满是又急又痛心的表情,伸出袖子来,要把高岳给推搡开。
他不希望高岳卷入进来,就和他从来都不希望女婿潘炎掺和进来的心情是一样的。
可随即刘晏的胳膊一沉:
高岳双手抓住自己的衣袖,接着这位年轻人噗通直接跪在自己的面前,语出更是惊人,“令狐礼侍怀中的那封信,请千万千万不可呈交给圣主,千万千万不可以!”
18.左藏大盈库
结果令狐峘、崔造顿时和通了电般,往后急速退了两步。..
而萧昕则不动声色,坐在原位,用食箸挑着素菜。
整个南园毕竟没有其他人。
“逸崧你说什么?”刘晏大愕,而后又望着令狐峘。
高岳目光灼灼,看起来丝毫不像是开玩笑,“使相啊,千万不可把杨炎举荐杜封的信,交到圣主那里。”言毕,高岳松开了怔住的刘晏胳膊,接着双手平放,头咕咚声叩在廊下地板上,“高三伏愿使相通体安泰,福绵百岁,你还答应过我,要在原州行在设置名摄百里县令,负责营田呢!这个职位舍高三其谁,若使相有任何意外,怕是高三又要起望洋之叹。”
这话说得刘晏有些窘,虽然他也明白高岳说的是什么,可语气还带着恼怒,“逸崧你这样,叫我如何奏请你去原州行在?”
“士安......”那边食案边萧昕眯起双眼,搁下食箸,慢悠悠说到,“你我年龄都大了,可眼界和心气却不一定见长,有时不妨听听年轻后进们的说法,何必固执如斯呢?”
说完这话萧昕便径自离开,而后萧昕的仆人将门扇都合上,南园小堂内顿时变得昏暗,屏风下点起的烛火前,高岳、令狐峘和崔造环绕着刘晏而坐。
刘晏便问令狐峘,是否真的有杨炎举荐杜封入崇文馆的署名信。
令狐峘不敢隐瞒,便从怀中掏出信来,推在刘晏的面前,刘晏看了下,而后对令狐峘说:“你明知杜封没有门荫入崇文馆,却先让杨炎写下这信,是不是要拿着这信去圣主那里,趁机告杨炎的状?”
“是。”令狐峘不敢否认,“我准备随后便持此信,入朝交给圣主,说杨炎仗宰相势胁迫臣,如臣从之则辜负陛下,如不从则杨炎必会害臣。”
“糊涂!”刘晏勃然大怒,接着指高岳对令狐峘说:“你历官这么多年,看事情居然还不如仅仅历官二载的逸崧透澈。杨炎害不害你,你辜负不辜负圣主,圣主真的会关心?你以为你是谁。还有就算杨炎这事错了,那也就是杜封入不入弘、崇二馆的小事,而你会给圣主留下什么印象?借如此小事构陷当路宰执,必然是我在背后指使。这岂不是正中杨炎下怀!”
这话说得令狐峘又羞又怕,急忙伏低身子,不住请罪。
“还有今日你们跟着我,直到南园斋会来,到底想说什么,现在快说。”
令狐峘和崔造只能坦白,希望刘晏能举荐正在入京的杜亚为御史大夫。
刘晏这时沉吟起来,接着抬眼看看不发一语的高岳,“逸崧你认为如何。”
“正因杜亚与杨炎两不相能,故而使相才最不可举荐杜亚。”高岳说完,忽然对刘晏、令狐峘、崔造伏首大声请求,“为今之计,请使相推举崔宁为御史大夫——仆之岳父,威名素为天下所知所重,以西川节度使迴翔入朝,为御史大夫、平章事,位次相孚、最为服众,而杜亚本无宰执器量资历,不过怀非次之望而已,强行举荐反倒会遭圣主疑心。”
“唔......”刘晏捋捋胡子,接着哑然,“高逸崧你今日如火燎般前来叨扰老夫,莫不就是为你泰山营势?”
“不,有更为关键紧要的事。”
刘晏叹口气会意,便对令狐峘、崔造打了个手势。
结果礼部侍郎(令狐)和尚书左司员外郎(崔)都缓步倒退,直退出小堂,只能在外等着。
而高岳这区区试殿中侍御史,却留在堂内,和刘晏相对。
“杨公南的事在三个月前逸崧离京入蜀时,已对你说清楚,逸崧你想救就能救得了我?”
“能救得。”高岳抬起眼皮,目光显得格外稳重,看来这事他已思索很久。
“哦?”刘晏接着扬了下胡须,“先说说你为何要救我?”
“因为使相给了高岳振翅高飞的机会,而杨炎虽也和高岳称兄道弟,然不过是高下枝的同树鹊,这个中利害情义,高三虽然驽钝,却还是能分清的。”
“哼,高三鼓、高三弹啊,你倒还是那个大坦率的人。那你说说,本使相会如何倒霉?看起来你好像对事态了如指掌似的。”刘晏的语气依旧有点不太相信。
“使相执掌天下钱谷,杨炎自然会从这方面入手。”
“如何说。”
“杨炎会先从左藏库与大盈库着手。”
“逸崧,请以此再拟策问。”刘晏抬手。
一切好像回到大历十二年深秋的那个雨天。
此时南园当中高岳正端神色,缓缓将早在他预料中的杨炎的做法给说了出来。
而同一时刻,小延英殿的门扃缓缓转开,事前请求单独召对的杨炎,身穿冠服,三缕长须,眉目如画,庄重缓慢地走入到阁内,对面书案边,皇帝李适已在等候。
当香炉被点着后,杨炎跪下,对着李适顿首。
“杨卿何须如此?”李适也不由得惊讶起来。
“陛下,先前内庄宅使王公素贪渎枉法,教训深刻啊!由此足见我唐如今库藏管理制度的混乱不堪,如若不思改革,永无宁日。”
见到李适颔首,杨炎便朗声说了下去:“原本我唐设左右藏及太仓,左藏掌天下赋调之正数钱帛,右藏则掌邦国进献之宝货,太仓储天下税米,以太府、司农二寺呈之,以户部四曹(户部司统计普查全国人口、土地,度支司判出纳,其中度支郎中判入,度支员外郎判出,金部司、仓部司负责核计)理之,以刑部比部司勾覆之,以御史台监之,以中书门下决之。然丧乱以来(安史之乱),连年用兵,在京将帅求取赏赐毫无节制,国库不堪。前度支、盐铁使第五琦遂将天下财赋宝货尽入大盈库(皇帝的私库内藏),此后圣主以取给方便,故不复出,先大行皇帝(崩掉的代宗)又让中官三百名,持账簿掌大盈库。自此天下公赋尽入人君私藏,朝廷有司不能知其多少,国用不能见赢缩,左右藏徒具尸骸、名存实亡,迄今已二十年矣!”
南园内,刘晏愤然而起,“杨炎若如此说,简直虚妄!”
19.庐山真面目
刘晏接着解释说:“早先第五琦为度支、盐铁使时,兼领的就有太府司农出纳使,如财赋全入大盈私藏的话,那还要这个出纳使又有何意义?本使相自上元年间,就领判度支、盐铁转运诸使,并知左右藏。韩太冲(韩滉)自大历六年为判度支兼青苗税使,本使相转为盐铁转运使,分领东西财赋,而韩太冲为此官九年,左藏内储钱增至七百万贯,没错——是左藏储钱七百万贯,如杨炎所言天下财赋全入大盈库的话,左藏里的这些钱,莫非是从天下掉下来的?”
“那么由此可见,天下的财赋还是入左藏、太仓的,而送入陛下私藏大盈库的,应该是天下的盐利。”高岳说到。
刘晏点点头,回答说“盐利不是常赋,故而作为‘羡余’入了大盈库,以供陛下支用的。先前李灵曜于河南作乱,这批盐利羡余便专门用来补贴平叛军费,没有加赋天下一文钱。”
刘晏说得无错,当时唐朝初次将榷盐以“间接税”的名目纳入财政收入,是于安史之乱后新出现的新税种,所以其所得还是以“羡余”的面目,入皇帝内库私藏的。
这时高岳点点头:“如此说来,国库左右藏不但一直在正常运作,其审核之权,其实也并不在宦寺手中。”
刘晏冷笑两声,“怎么可能?内三司的宦寺只管陛下私藏,而作为国库的左右藏始终归户部管,不过开天年间,度支司夺太府、司农之权独步天下,出纳不再经户部的金部、仓部而已,所以如今左右藏依旧在判度支即本使相的执掌下。”
可接下来高岳的回答,让刘晏顿出一身冷汗:“那如此便明晰了,杨炎的真实意图,不在左右藏也不在大盈库,他不过是要将盐利羡余从大盈库里,移到左藏里去。”
听到这话,刘晏立即明白了,“如此的话,我这执掌盐利征收、运输的诸道盐铁转运使,也就没有继续存在下去的必要了?”..
接下来他瞪大眼睛看着高岳。
高岳坐在蒲团上,点点头。
果然紫宸殿内,杨炎继续对李适侃侃而谈:“陛下,财赋者乃邦国大本,而生人之喉命,天下治乱重轻系焉。先朝权制,以中人领其职,五尺宦竖,操邦之柄,丰俭盈虚,虽大臣不得知,则无以计天下利害。陛下至德,惟人是恤,参计敝蠹,莫与斯甚。臣请出之,以归户部有司金部、仓部。度宫中经费一岁几何,量数奉入,不敢以阙。如此,然后可以议政,惟陛下审察。”
李适颔首,便回答杨炎说:“杨卿一席话使朕茅塞顿开,而今私藏盈满,国库空虚,非邦国之福。此后历年赋税所得包括盐利在内,重归户部度支,截三五十万绢匹入大盈库,满足宫中经费即可。”
“既如此,请陛下重新将财赋核计之权,放归金部、仓部。”杨炎趁机继续建言。
南园内,高岳接下来的话更让刘晏背脊和手足发凉,“那么一旦圣主答应将盐利移至左藏,那么杨炎会进一步要求将审核权力送回户部有司。”
“逸崧说的是——这权力表面上是从‘中官宦寺’手中,送回给户部,而实际上是从‘判度支’那里交给户部的‘金部司’、‘仓部司’?”
“使相所言无错,杨炎口中的‘有司’绝非度支司,而是金部司和仓部司,因为他的同党韩洄、杜佑分居二司。”
屏风后,烛火葳蕤,刘晏却不由得往后退了步,有些目眩头晕,他这双眼睛可是能见到“天下钱谷流动”的啊!
“如此说,我这个判度支也没有理由再存在下去了?”
“非但如此,唆使圣主罢盐铁转运、判度支,将财赋重新收归户部金、仓二司后,他会在账簿交割核对时,抓使相的痛脚——委派韩滉为浙东西观察使,常衮为福建观察使,而韩洄、杜佑等入户部,就是为这个而准备的。”
听到这话,刘晏不由得错愕异常,即便是理财高手,可他是真的没想到,“也即是说,小杨山人要罢盐铁转运,又夺判度支,由户部金仓二司来重掌利权——荒唐荒唐,就算是罢了度支、转运,废了各地的巡院,他小杨山人难道不清楚,以户部现在的状态,靠什么去收取各地财赋,又靠什么将各地财赋运至京城,聪敏如当今圣主者,又怎么会相信这套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