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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任氏这声,高岳将弓弦使尽力气,缓缓拉直,直到箭簇与弓弝贴合,“前胸肉开,后背肉聚!”任氏这句话的意思,是高岳自现在起,要将前手的力量给卸下,全部力气都聚集在后手,然后将肩、臂、背三面合一,所有的力量都存于节点部位,肩上。
“高郎,目光稍稍前移,箭杆、簇头和长垛连为一线。”
这下旁观的云韶将羽扇举起,心情明显有点紧张,而那边吴彩鸾也扶住廊柱,暗中捏把汗。
“去吧,我的箭,从现在起不再迷惘......”高岳瞄准后,微微闭上眼睛,他清楚,现在开始,已不用睁开双目了。
“嗡”一声,高岳只觉得耳边的鬓角头发微微颤动下,他的手指很轻松,没用任何力气便松开了,脱弦的箭划出道笔直的线,直中五十步开外的靶垛中心。
弓梢慢慢摆下,高岳呼出口气,望着没入垛中的箭尾。
“彩彩彩!”云韶握住小拳头,不由得喊起来。
然后廊柱后的彩鸾同样喝彩。
高岳将弓放下,对任氏作揖致敬,而后转身转着胳膊,直接对云韶喊到:“阿霓帮这位炼师去入阁梳妆下,以后用得到。”
“唉唉。”彩鸾望着一闪即过的高岳,连声喊他留住,可却留不住,心中还想逸崧怎么把我当个物什,还用得到用不到的。
中堂东厅,高岳直接对岳父说,“阿父,请问杨炎这些日子在朝堂上和晏相针锋相对,晏相门生故吏满天下,难道就坐以待毙?”
“高郎想如何啊?”
“我想参与进去。”
崔宁哈哈一笑,“行是行,但你可要先按照老夫和卢杞安排的去做。”
高岳便将头拜倒伏下.....
大明宫后的寝区,清思殿外长垛前,日影下唐安怒目,拉满了红梢小角弓,她眯起眼睛,霍忠唐低着头立在旁侧十尺外。
长垛上的靶子,是个藤草编的假人,头部处贴张纸,上面画着个龇牙咧嘴的男子头像,旁边写着“他”的身份——“啖狗肠奴高髇儿”。
“叫你写合口椒!”唐安果然在为《阿阳侯恩仇记次编》里的内容而忿恨不已,一箭飞去,“啖狗肠奴高髇儿”晃了下,正中“胸口”。
霍忠唐硬着头皮,便对公主说,其实在此次神策行营入蜀后,高侍御也知道公主喜欢看他的巨编。
“......”一听这话,唐安立刻来个“卤莽射”,箭侧着脱弦,偏斜了三五尺,从垛子那边坠下,“他还有脸承认?本主马上就准备昭告天下,说少陵笑笑生就是这高髇儿,让长安城那群人把他乱刀砍死,葬在少陵原得了,也算是叶落归根名副其实。”
“哎,怕是不等长安人,同华二州的就提前入京,把高侍御给砍了。”
霍忠唐打趣的这话让唐安莞尔,“你没在那高岳前胡说我些什么吧?”
“不,绝对没有,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呀?”
“高侍御听说公主垂阅后,心中惶恐,便请小奴问公主,他可以专门为公主删改,写版【创建和谐家园】的<阿阳侯>献上。”
一听这话,唐安又不由自主来个“气虚射”,箭矢歪歪斜斜,还没到垛上就跌落下来。
然后唐安也不射了,褪去缠绕在手上用于射箭的络条,背对着正等待回音的霍忠唐,根本看不清她是什么神情。
“那,【创建和谐家园】版的,本主得有点要求......”唐安的声音低柔不少。
15.会食书弹状
接着唐安便详详细细地说出自己要求,霍忠唐连连答好:现在少阳院使孟游仙病重,他八成要在近期取而代之,此外皇帝还委任他为问劳使,早晚都要穿梭在崔佑甫宅第与大明宫之间,因崔佑甫的病情也是日益加重,只能卧病在家,皇帝有什么要咨询的,都由霍忠唐来转达。
其实这两日,高岳根本没有时间和心情删改阿阳侯恩仇记次编之唐安【创建和谐家园】版,他正在御史台里等着。
他在等着机会,等那乔琳露乖丢丑的机会,然后按照他和岳父崔宁间的密谋,一步将最弱的乔琳击倒!
果然今日乔琳在众位御史会食时又开始胡说八道起来,原本他来就任御史大夫后,为了彰显自己风雅,便要求在南食堂用餐前,每人轮流说个对当代治政有裨益的逸话轶事,而后集中收罗函中,以后可编册呈交给陛下,今天轮到的是察院监察使朱敖。
朱敖说的是前代玄宗皇帝爱人民如子的事:
安史之乱时,叛军逼近长安城,玄宗皇帝仓促间备车马要播迁蜀地,车马自延英门出,宰相杨国忠请过左藏库唐朝国库,玄宗皇帝从之,结果至左藏前,见千余人手持火炬聚集于彼,玄宗忙问这是要做什么?杨国忠便说,左藏里面的布帛很难运走,又不可以留下便宜盗贼和叛军,不如一把火烧掉。
玄宗说不可,如贼入京城,第一个要洗劫的便是左藏,如将其烧掉,贼不得财货,必然会重敛于百姓,不如就把左藏留给他们,“只要不要害朕的赤子即可。”
听完这个前代逸话,众御史无不感慨唏嘘,都说“明皇爱人如此,只是未得福分啊!”
这时乔琳脑子一浑,认为自吹自擂,表现与众不同的时刻到来,又开始嘴欠起来:“哈哈,简直是胡言乱语,就算是乡野愚夫也知,我方库藏不可资敌的道理,如将左藏扔给叛贼,岂不是让叛贼壮大,害死更多的官军百姓?谬矣谬矣,明皇居然如此做,不知是明皇那时昏聩了还是这些故事家虚构编造,这样的爱民如子岂不是笑话?这个逸话,朱监察可谓失察不择。”
结果刚说完,只见南食堂内一片死寂,所有御史的双眼都看着自己着干巴胡子的乔琳摸有些惶恐,他本能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可,可我毕竟是御史大夫平章事啊......这句话应该没什么了不起吧?”自我安慰下后,乔琳便要求大家不要继续说下去,吃饭吃饭,希冀搪塞过去。
随后食堂内都是食箸和汤匕的摩擦声,没有任何其他声音,乔琳边吃边望,十分心虚。
好不容易大伙儿都用餐完毕,于是御史台主簿便准备宣布会食结束。
“吱呀”声。
乔琳一惊。
席位上的高岳将收拾好的食案往前平推三尺,接着自随身的竹笥里掏出卷蜀地麻纸,于案上铺开,而后又掏出把小刀来,“咔擦咔擦”裁剪起来。
这下所有御史都静默着不说话,看着高岳的一板一眼,场面十分可怕。
“高侍御,高侍御!?”乔琳的声音越来越惊恐不安。
可高岳根本不理他,裁好纸张后,高岳伸出双手,唰唰地将其摩平,别提多温和细心,就像摸着二八娇娘的肌肤般,而后慢条斯理在旁弄好墨丸,又提笔蘸墨,开始在麻纸上落笔。
乔琳咽喉咕噜咕噜响个不停,他抖动着手站起来,“高,高侍御,你,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声音已然发虚。
“禀大夫,写弹状。”高岳静静地回答,头都不抬。
“要弹,弹谁?”
“弹御史大夫、平章事乔琳,辱诟玄宗皇帝在前,犯民字国讳在后。”高岳继续平淡地回答,手中的笔一行行游走不辍。
乔琳只觉得嗓子眼好像被什么东西堵塞起来似的,他看高岳根本不像是在开玩笑,况且御史台这种地方应该没玩笑可开他刚才倒是开过一个,一个让自己无比后悔的玩笑,“高郎何敢如此尔!”最后乔琳带着有些绝望的哭腔叫出来,他对高岳的控诉,回荡在整个御史台南食堂内。
可高岳依旧不停笔。
乔琳伸出胳膊,颤抖着指向高岳,眼睛却环视着两列坐着的所有御史。
可所有人都像是痴聋了般,满是可怕的寂静。
“开,开......什么玩笑,大概是戏耍我的......我嘲弄过这小子的岳父崔旰,这小子怀恨在心,弄些市井报仇的勾当来吓唬本御史大夫,一定是这样......”最终乔琳颓然坐下,如此想到。
第二天宣政殿正衙上,高岳戴法冠,着朱衫玄纁,白色武百官班次,立在皇帝御座下,对香案前的乔琳吼道:“臣高岳对仗弹劾御史大夫、平章事乔琳,乔大夫请出列,于朝堂中待罪!”
乔琳原本耳朵就有些背,平日里听不到别人说话,也以为别人听不到自己,故而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没想到高岳直接贴着自己耳朵,吼道要弹劾自己?
“竖子,竖子,没想到你真的弹我!”乔琳心中惊怖不已。
可满殿廷内文武们,都安静地坐着,先前他们是见识到高岳仗弹常衮的,今日再见仗弹乔琳,好像......好像有好戏能看也。
咱们得瞧瞧这高三能不能再弹倒个宰相。
武官班次里,郭子仪被特许坐在蹑席上,老爷子昏昏欲睡,对外界充耳不闻,李忠臣和崔宁在后,表情努力压抑着兴奋,而那边御史中丞卢杞则是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杨炎、刘晏分居香案左右,也是各自不动声色,但都在密切盘算着。
御座上的李适也有些愕然,接着看看班次里的张涉,对面也满脸懵圈的表情,又见乔琳年老,和高岳俩吼来吼去,明显处在下风,是瑟瑟发抖,唯恐这乔琳熬不住,就喊外面的几名仪仗武士进来,就别把乔大夫拉到殿下的朝堂了,让他坐回到殿廷席位上,朕要听高岳都仗弹些什么。
于是乔琳昏头昏脑地,被几名武士“搀扶”着,往后坐在面席子上。
李适便要求高岳当廷读出弹文来。
16.大夫位空缺
高岳立即拉开弹状,语气充沛,朗朗高声:
“试殿中侍御史高岳稽首言。
臣闻陈力就列,不能者止,钟鸣漏尽,夜行宜息。故张良多病,辞少傅而专道养;韦贤告老,谢丞相而乞骸骨。岂惟体非筋力,不可疲殆从政,抑亦情重谦退,欲以廉让宏道。今四海乂安,群生乐业,陛下思治之情,劳于寤寐。臣谓欲防其末,先正其本。若廉耻之教不行,则升平之化无自。谨按乔琳,义多罕称,出身事主,行能兼阙,年方壮也,尚不如人,耄又及之,无能为矣。拔迹下州,素无才略,徒以发齿流恩,遂使名器逾量......”
“我,我!”当高岳直接攻击自己“年方壮也,尚不如人,耄又及之,无能为矣。拔迹下州,素无才略”,乔琳老脸涨红,握紧双拳,抓着笏板不住咆哮起来,但却被仪仗武士给拦住,不让他绝对要冲上去,用老拳捶高岳的后背。
可高岳只是睥睨他眼,便继续读下去:
“御史大夫乔琳,向无品行,宪司会食,于席不正,动不中礼,言辞悖慢,云‘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玄宗谥号)年老昏聩’,又扬眉瞋目,云‘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爱民如子(民,太宗李世民的名,玄宗皇帝岂能爱李世民如子)止是妄语’,既语连及于先皇,又轻犯我唐国讳。
再谨按御史大夫乔琳,昔日寒微,曾受饭食于浚仪尉刘庄彦,大历中,琳除怀州刺史。时彦庄任修武令,误断狱有死者,为其家讼冤,诏下御史劾其事。及琳至,竟获免。为恤小恩,竟昧国法,轻肆慢辞。心无爱敬。戏语连上,罪同悖逆。未央马瘦,不睹厩令之忠;甘泉道芜,遽见扶风之罪。”
当听到刘庄彦这个名字后,乔琳顿时没有刚才的怒火,而是脸色惨白,气喘不息,举着笏板的手也软了下来:没错,他昔日还没有功名时,确实得到过刘庄彦的照顾,所以后当怀州刺史时,暗中包庇了刘庄彦,可是,可是,这事藏得如此深,都是数十年前的过往,高岳这小子怎么能知道的?
简直可怕,乔琳不由得嘶喘起来,一阵阵冰凉和麻木的感觉涌上他的手臂和肩膀,是痛苦不堪。
那边,一直在冷眼旁观的卢杞,嘴角轻轻泛起丝冷笑。..
可高岳还在读着弹状的末尾:“陛下勤求治理,崇奖教义,欲使习弊之人,变于其道。但乔琳器识庸下,所伤尤大。若准常科,则免而【创建和谐家园】,请特加贬,以敦礼教。谨奏。”
当高岳读完后,满殿廷的大臣都清清楚楚,按照弹劾,乔琳有三项罪过:
一、言辞侮慢到了玄宗皇帝;
二、会食时毫无礼仪,居然说话时犯了国讳;
三、最最要命的,他当怀州刺史时包庇过判错案出人命的刘庄彦。
这下子,所有的大臣都低下头,一个共同的声音在他们心中响起:
乔琳,完了!
而乔琳在听完高岳的弹状后,也是面如死灰,不敢再坐,而是伏在团席上,对着皇帝喃喃请罪不已。
不过这次皇帝倒还算是宽和,他温言说道,这次正衙朝会暂时到此为止,高侍御的弹状朕暂且收下,对乔大夫的处置稍后商议。
可随后的紫宸便殿上,皇帝还没等杨炎、颜真卿、刘晏等开口,就叹口气说:“是朕过分轻信先生(张涉)的举荐,乔琳多次应对失次,奏对也不合于时,年龄大啦,朕不忍再用国事操劳之。”
这话一说出来,几位宰臣只能奉命。
不久皇帝的制文出:罢免乔琳御史大夫职务,取消其平章事、参知政事的权力,改任工部尚书,坐冷板凳去了。
乔琳,于宰相位上前后不过八十日。
同时皇帝也同意韩滉出刺苏州,并任浙江东西观察使,量移常衮为福建观察使,又同意了韩洄的奏疏,于商州铜矿处增设熔炉,加铸铜钱,如此便可减免于东南铸钱的运费和工费,每年朝廷可得纯利七万五千贯。
此外容管经略使杜佑被火速征召回朝,任工部郎中,后又为户部郎中,日夜与杨炎密议,似乎要在财政方面有什么大动作。
这两道制文一出,整个朝廷又是暗流汹动:空闲的御史大夫由谁来填补?此外韩滉、韩洄兄弟的重新得势,杨炎一党步步紧逼,刘晏一党则开始步步后退,那么最后退无可退的那道悬崖又在何处?
可最新的消息又让人们不明这皇帝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刘晏奏请举荐令狐峘、刘乃,皇帝很爽快地答应,让令狐峘升任礼部侍郎,刘乃升任兵部侍郎。
似乎皇帝对刘晏是圣恩依旧。
于是刘晏的门生故吏,又着手反攻事宜。
“御史大夫,纠察百官,弹劾朝臣,帝之耳目。大历六年,御史大夫敬括病卒,其时元载秉政骄横,大行皇帝不能堪,希引刚直大臣以助自,便在元载一党外挑选新的御史大夫,后从河南尹张延赏、浙西节度使李栖筠(李吉甫之父)间二择一,张延赏先至得任,可在李少良案中畏缩无为,致李少良遭元载杖杀;后大行皇帝又选李栖筠为御史大夫,制书不过中书门下,直接自宫中出,元载这才稍微收敛。如今中书侍郎崔佑甫病笃,门下侍郎杨炎飞扬跋扈,遍引同党,所以而今我们得同气连枝,定要推举位合宜的御史大夫出来才行,这样便不惧杨炎了。”
新任礼部侍郎令狐峘于自家宅第内滔滔不绝,来回走动,在他面前坐着的,有左司员外郎崔造、左拾遗柳登、右补阙柳冕等,可没有刘晏的义兄李廙,也没有他的女婿潘炎,刘晏本人也不在场。
这完全是刘晏党部分骨干的自行其事。
最终令狐峘敲定的御史大夫人选,是江南西道观察使(即江西)兼洪州刺史杜亚。
这群人迅速达成一致,准备马上就去找刘晏,让刘晏向皇帝推荐杜亚为新的御史大夫来取代乔琳,从而结党对付杨炎。那样的话起码能增加三成胜算,而反之若让杨炎将自己人推荐为御史大夫,那我们完全是败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