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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何人?”蔡州的步奏官们茫然不觉,还对高岳不服气地说到......
一个时辰后,得到消息的淮西进奏院派来数名骑着快马的邸吏,携了数根棍杖飞驰而来,接着十四名步奏官哭喊着,褪去裩子和外衫,在灞桥驿门前光溜溜趴了一排,然后淮西进奏院的邸吏们亲自挥杖打脊,在秋季的日头下,“噼里啪啦”打得这十四人是血肉模糊,不断对着高岳求饶道:“高侍御,高侍御,饶命则个!”
“而已是什么?”高岳背着手问他们。
“而已,而已只是而已。”
“以后沿路还索不索而已了?”
“不敢索而已,不敢索而已!”
最后这十四名敲诈勒索的步奏官,各个被打得足不能行,被扔到犊车上,唉声叹气地被拖到京中进奏院里去了。
整个灞桥的草市和转运院的人都涌过来,无不喝彩鼓掌,人们早就被这些到处仗势勒索的方镇进奏官与宦寺中官害苦了:没想到高侍御先前弹劾了内侍邵光超,现在又狠狠惩治了淮西的进奏官,真的是大快人心!
崔清也走过来,对高岳千恩万谢。
“唉,十八兄,这么多年你经营驿站,真的是不容易。以后我高三为察院馆驿使,就要好好保护这座京东第一大驿站。”高岳急忙扶起崔清。
话音未落,只见又有一批人,自那边长乐坡的方向而至,高岳一瞧,居然有新被提拔的中书舍人高参(高氏宰相房)的,还有新任的内侍霍忠唐,于是便立在道路旁边拱手。
霍忠唐最先看到高岳,急忙下马,和高岳对着行礼,亲热地喊道“高学士......不,是高侍御。”
高参后下马,也和高岳平拜完毕,高岳就问他俩来灞桥驿所为何事。
“是,是杨司马。”这时崔清眼尖,指着灞桥端喊到。
只见桥上可不是杨炎,须髯飘飘,穿着身绿袍,骑着匹马是得意非凡,身后跟着辆钿车,想必是他妻子所乘的,杨炎果然从道州归来了!
但此刻高岳望着这幕,心中反倒没有预想中的快乐,而是泛起丝复杂的味道,“杨炎,毕竟还是回来了。”
只见霍忠唐快步而上,截住杨炎所乘之马,而后毕恭毕敬地奉上细竹笥,杨炎下马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自然是紫色袍衫、象牙笏板。现在的局势真的如杨炎昔日被左迁时,在灞桥驿所发的宏愿:将来我还是要褪去绿袍换紫袍,抛去木简换象笏,一步步重新走回到宣政殿正衙里去。
而中书舍人高参则当场宣读皇帝的白麻制书,即拜杨炎为门下侍郎、平章事。
杨炎随即便入驿站正厅,将身上的绿袍和木简换成紫袍、象笏,将前者扔入竹笥里面,交到门外侍立的崔清手中,接着他望见高岳,心知三郎现在已是宪台的监察御史,便大步走过去,就要来握手。
谁曾想高岳与崔清齐齐作揖,口称见过杨门郎。
“唉!高三郎、崔十八,你我生死情分,不必拘礼!”杨炎急忙上前扶住二人,接着紧紧握住高岳的手,“三郎!”
接着整个灞桥镇的百姓都在道路两侧旁观:只见新任门下侍郎杨炎与年轻的监察御史高岳并辔而行,一紫一青,紫者丰神俊采,青者意气奋发,反倒是中书舍人高参只能骑马蹑后。
杨炎接下来就按住辔头,公然问高岳:“大兄今日得以从道州生还,皆是三郎之恩。况三郎之才,何适不可?大兄必要力致,是继续在柏台(御史台),抑或谏省(门下省),三郎但言无妨。”
高岳若有所思,谦让不语。
杨炎察觉了他的心思,“大兄我知道,你进士及第的座主为潘炎,如今又是西川节度使崔宁的高婿,升官之途不止一处,可这也是大兄的一片心意,勿疑!”
高岳便劝说杨炎:“大兄可先报灞桥驿长崔清的恩情。”
杨炎仰面大笑,说“此事不用三郎烦心,一月后我自当拔擢崔清。”
这下高岳才开口,他其实心中惦记的还是泾原及整个西北的军防屯田,于是说到:“高三不乐在台省,如今国家边陲多事,希望此后能挂宪衔,前往西北军镇行屯田之策。”
这句话恰好戳中杨炎的心窝,他一直想继承元载拓边西北的遗志,和高三郎志同道合真的是太好了,于是当即承诺:“二三月后,三郎便是七品殿中侍御史,随后可以宪衔为某使府营田判官,不知三郎意欲朔方,还是凤翔,还是泾原,或者是振武军?”
“泾原。”高岳不假思索。
接下来数日间,朝政继续风云变幻。
杨炎为相后,先是拔擢吕华(以前的灞桥驿长)为中书主事,以前在道州照顾他的也纷纷得到美职,而更让高岳意外的是,杨炎忽然找个借口,贬窜中书舍人薛蕃和门下给事中刘遒出千里外为官——大约原因就是,他俩在回纥东市杀人案里曾刁难过高岳,杨炎这是在为高岳复仇。
不过杨炎似乎将还留在灞桥驿的老实人崔清给忘记了。
15.云韶一何怒
几乎同时,皇帝李适也突然罢了韩滉的户部侍郎职务,送这位去晋州当刺史,理由是前年虚报三川盐池祥瑞、盘剥盐户,自此天下财权和铨选全归刘晏掌握。
在高岳眼中,现在暂时还是双峰对峙的局面。
可不清楚矛盾什么时候会突然爆发。
窦参走后,御史台表面还是非常平静的,除去刚刚就任御史大夫的乔琳。
这位年纪不小,可嘴简直是欠!
“听说高侍御是卫州崔旰的女婿?”原本肃杀的御史台南食堂里,乔琳官服不整,露出袜子,就盘膝坐在南榻上,大剌剌地问到正默不作声进食的高岳。
“禀明公,旰是高姓监察泰山的旧名,已蒙大行皇帝赐名为宁。”高岳搁下食箸,不卑不亢地纠正说。
可乔琳非要摆出和崔宁很熟的模样,说你岳丈本不就是在蜀都西山守土山头的军将崔旰吗?下面这位越说越过分,“泰山泰山,高侍御可知这称岳父为泰山语出何典啊?”
“不知。”
“昔日明皇封禅泰山,命张燕公(张说)为封禅使,旧例封禅后百官皆迁转一级,可张燕公女婿郑镒却自九品直入五品,赐绯服,明皇怪之,便当面问郑镒官位为何腾跃如此之快,郑镒无言以答,伶人黄绰幡便说,此泰山之力也!”说完乔琳好像对自己的冷笑话非常满意,认为引用前代故事,狠狠讽刺道了高岳和他岳父崔宁,便率先哈哈大笑起来。
御史大夫这一笑,其他三院御史不得不尴尬地跟着笑,这在御史台叫“烘堂”。
可高岳却笑不出来,他很生气,虽然没和岳丈见过面,但有人如此侮辱云韶父亲,他是受不了的,便冷冰冰地对乔琳说到:“高姓监察心痛,请告辞。”
进士春闱考试时,一旦有文字犯了举子的忌讳,通常举子便会对主司称“心痛”而后离开考场。
可乔琳却置若罔闻,依旧大笑不停......
第二天御史台午餐会食后,卢杞就单独将高岳找出来,立在院子角落当中,“乔琳这老聩,原本就无才能,只会高谈阔论,口无择言,只是和圣主的侍读先生张涉有交情才陡然得重用,逸崧你可仗弹之!”
高岳振振衣袖,表示完全没有问题,我看他也很不顺眼。
这会儿卢杞的丑脸突然增加了阴暗色彩,他悄声对高岳说:“不过逸崧你仗弹前,本中丞便先要收罗下乔琳昏乱贪赃的证据,故而得少待。”
高岳心想,这个你擅长,就慢慢收集好了。
当日下午,高岳视事结束,刚刚走出皇城大门,便见到骑着马,同样准备归宅的尚书仆射刘晏,急忙上前准备行礼,刘晏却很淡然地对他说:“逸崧你的泰山也该到京城升平坊了。”
说完,刘晏头也不回,便在仆人旺达的牵引下,骑着马悠悠地离去。
“晏相好像对我冷淡许多,难道是因为杨炎归来,和我自灞桥驿并辔而行的关系?”高岳看着刘晏的背影,如此想到。
等到昆仑奴韦驮天牵着他的马,回到升平坊宅院时,果然发觉乌头门前人群簇拥,车辆、骡马骈集,衣着锦绣的陌生奴仆出出入入,内里还传来阵阵丝竹声,高岳心想刘晏的情报果然准,他岳父崔宁确实回来了,就下马提着鞭梢准备入门。
几名奴仆却拦住他,又打量他周身上下,穿着满是补丁的监察御史青衫,心想这位是个什么人?
这时,崔宽两位留守宅子的老奴走出,忙说这可是府君的娇婿啊!
这群奴仆立刻变了脸色,热情卑谦地将高岳引入宅院当中。
高高的正堂廊下,高岳站在石灯笼边,院子里几匹出色的骏马正在被牵着摆着圈儿,而堂上满是莺歌燕舞的漂亮侍妾,规模比崔宽所拥有的多了几倍,宛如花丛当中的蝴蝶,有的抱着博具,有的则捧着蹴鞠,到处找场子,还叽叽喳喳地说这长安的宅子,也不比蜀都的好在哪,果然天下最养人的地方还是我们蜀地。
她们见到廊下,站着位身材有些高的年轻人,青衫上还多是补丁,都不由得哈哈笑起来,大概心中想到哪里跑来个穷酸郎君?
这时一声咳嗽,高岳仰面见到,从诸多白皙的美姬群中,钻出个身材矮矮的,一脸大胡子,穿圆领青海波纹长衫的老人家,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
这,这想必就是自己的岳父,西川节度使崔宁了。
高岳便要登台阶行礼。
“府君啊,这年轻郎君是谁啊?”侍妾美姬们纷纷围住崔宁问个不停。
“哼......”看到女婿这个标准的八品监察御史衣着,崔宁心中也有些藐视,又想在众位宠妾下炫耀下自己,便低下身子,坐在当中的胡床上,望着准备登上来的女婿,刚准备开口......
就听到侧廊上清脆的叱责:“阿父!见你女婿,居然是这等礼数,真是堕崔氏卫州房的门风,快快将这群风声妇人都驱散出去!”
崔宁吓得差点从胡床上翻下,扭头一瞧,居然那边站着脸气得通红的女儿云韶,后面则是满面怒自己不争的妻子柳氏,方才那股子睥睨劲儿荡然无存,便急忙挥挥手,对那群侍妾说:“这里面没你们的事,后面有很大的鞠场,去那边玩,轻易不要到中堂来。”
于是这群侍妾一哄而散,从中堂两侧的回廊低头跑出去。
云韶迅速地来到廊下,牵住高岳的衣袖就走,柔声说“崧卿随我来厢房,整顿衣衫后再见阿父。”
“阿霓,阿霓。”厢房内,云韶一本正经地将有点惊愕的高岳给摁在月牙凳上,而后从衣橱里取出新衣衫来,侍奉高岳好好穿上,“崧卿啊,你老是在宪台里,不能见阿父也是这样啊!你得知道阿父他眼界最喜欢看人低的。”云韶先是帮高岳换好衣衫,然后对着铜镜,用象牙梳细细地替他梳着头发,重新系好发髻,忙乎了好一会儿,满意后才说,“走啦崧卿,现在去拜见阿父吧。”
这时崔府中堂上,崔宁见女儿方才发怒,便叫奴仆撤去胡床,改坐茵席,柳氏坐在其侧,云韶的三位兄长(崔平留在西川没来)分居两边,诚惶诚恐地等着女婿的拜谒。
“唉,这女儿,惹不起惹不起。”崔宁咂摸着胡子暗自抱怨道。
16.升阶拜泰山
“精神些,女儿女婿来了。”柳氏提醒说。
崔宁这才嚯嚯两声,支起偌大的脑袋来,结果看到走到廊下的女婿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年轻的黑发丰润,细长的髭须自唇上中分(没错,高岳为了融入唐朝圈子,也开始蓄胡了),顶上蒙着官样圆头巾,黑色长脚幞头垂下,身上为圆领灰白暗纹长衫,束银带,内衬雪纱汗衫,身材也显得修长不少,气质更是远胜刚才满是补丁的监察御史服,和自己女儿云韶在一起,确实十分般配。
这时柳氏看到女婿这般模样,根本是喜上眉梢,便又急忙用手捣捣丈夫的腰部,崔宁被她顶得来回晃动两下,才想起礼仪来,便轻咳数声,伸手说到:“请吾子升阶。”
“不敢。”高岳和云韶都低着头。
“固请吾子升阶。”
“不敢。”
“终请吾子升阶。”崔宁说到第三次时,高岳才拱手行礼,朗声回答说:“唯,不敢辞!”
接着抬步登阶,走入中堂,云韶很乖巧地跟在夫君身后半尺,而后一起对崔宁作揖长拜。
云韶的兄长们也都互相点头,挺认可这位妹夫,两侧回廊边掖处各有些美姬侍妾也躲在那边暗中观察窃窃私语。
柳氏便又对崔宁说:“你瞧我们女婿多懂礼仪!”
“哼......”崔宁还是有些傲慢。
结果这时他女儿抬起白胖胖的小手,端着红檀木食案,奉在父母的眼前。
“这?”见食案上的竹笲里盛着枣、栗、牛羊肉脯,旁边又有羹汤,崔宁大为疑惑。
“阿父,阿母,崧卿父母早已仙游,不在人世,所以阿霓不可能具拜舅姑(公公婆婆)之礼。可崧卿对阿霓说,此后阿父阿母便就是他的父母,阿父阿母也同于阿霓的舅姑,以后要以双倍的孝心顺养二位。”
说完,云韶和高岳将枣、栗送到父亲的面前,“早自谨敬。”
“快收下,这是女儿亲手做的。”柳氏很是感动。
崔宁嗯了两声,点点头,便收下了。
云韶、高岳又将肉脯送到柳氏面前,“断断自修。”
“好,好......”看到女儿如此幸福乖巧,柳氏的眼睛都湿润起来。
“请用羹汤。”
崔宁便举起勺,舀了口女儿亲自烹制的羹汤送入口中。
瞬间,他的脸有些青紫,“阿霓......你的盐放得太多啦......我差点就信了你被高三这小子【创建和谐家园】好了.......”
接着中堂大摆宴席,高岳没想到岳父虽然在战场上威名遐迩,可酒量却是如此之浅——自己在旁给岳父斟了几杯酒,崔宁就面红耳赤,手舞足蹈,居然抱住自己肩膀,恨不得称兄道弟起来:“高郎啊高郎,你先前给我送出的信,里面的方策真是太有用了,阿霓不错,端的是有眼光,哈哈哈哈。”
说着,岳父的大胡子直往自己脸颊上戳,生疼生疼的。
然后崔宁用缺了一指的手,指着庭院里的数匹骏马,打着酒嗝对高岳介绍:“明日宣政正衙朝会,我为西川节度使要送这些马献给圣主,当作觐见之礼——然后我就奏请圣主,授你七品殿中侍御史。”
哎?杨炎也已许自己殿中侍御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