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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第81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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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芝蕙叹口气,扶着哭泣不止的彩鸾坐在摞雕版上,温言劝道炼师不要哭,三兄虽然回长安来,可已在御史台任职,所以暂且没来找你,不过你安心,他很快会把这阿阳侯恩仇记的次编写好给你的,还有炼师你为何不给泾州送信说明这一切呢?

      彩鸾便说,整天被这群人堵门索次编,又不想去打扰崧卿,于是我一开始想出个法子。

      芝蕙便问什么法子。

      “我就把刊印出来的首编加上花绫边,用蜀地麻纸印墨,卷首用鎏金字,称为退乐斋典藏版,又印了三千册售出去......”

      一听炼师的这个法子,芝蕙也良久五言,最后说了句“彩鸾炼师,你这是涸泽而渔啊。”

      不过很快芝蕙就忙碌起来,她也成为名“御史台分察使”,在退乐斋里校对勾当账簿,巡察雕版完好情况,筹备次编刊印,是一刻不停。

      将近日中,高岳、陆贽等数名监察御史里行累得要命,总算是回到皇城御史台来,接着又前往会食堂,经过殿院和台院时还要向里面的院长行礼。

      会食堂中,御史中丞窦参面无表情,坐在南榻上一板一眼地用餐,而御史台主簿则坐在北榻,手持黄簿和笔,监视这群御史们吃饭时的一举一动。

      三院的御史分坐两侧,各自呆在食案前,整个会食堂只能听到汤匙和食箸的细微声响,绝不敢喘半口气。

      高岳心想,这和集贤院的会食简直有天壤之别啊!

      吃完后,窦参缓缓问对面的主簿,“有进食时行为不端的吗?”

      “并无。”

      这会儿窦参才点点头。

      第二天,轮到窦参去大明宫中丞院当直,主掌御史台的是崔宽,会食气氛顿时活跃许多,大家三三两两,互相作揖攀谈,崔宽坐在南榻上,也和所有人一起开着玩笑,毫不拘束。

      这下高岳算是摸清楚规律了。

      结果到了第五日,又轮到窦参主掌台事时,突然将高岳、陆贽唤到中丞厅里来。

      “宪台的监察御史,务必要巡行出刺各州县,而今虢州有桩案件,需要你们去推鞠下。”

      接着窦参便先对这二位说明下“案情”:

      虢州刺史卢杞有奏疏,称虢州官庄属于皇家的庄园里养的猪,冲破栅栏,践踏了百姓的庄稼,陛下对此事特别重视,要监察御史前去勘察。

      3.长长黄巷坂

      高岳一听,就觉得很不对劲。

      虢州距离长安城并不算近,并且官庄里的猪拱了百姓庄稼这种事,卢杞堂堂刺史,身为地方上的大员,完全有权力自行处断,就算要让御史台动手,正员的监察御史不去,为什么要特意派我和陆贽两名小小的里行去呢?

      另外卢杞这个名字......此事必有蹊跷,但却不可放过,高岳心中开始明白,这就是新皇李适在给予我和陆贽试炼。

      至于这桩小小的案件背后会牵扯到什么,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果然,窦参讲完案情后,就表情严肃地对高岳、陆贽说到:

      “二位,御史出使,不能动山岳、震州县,为不称职,这句话可记好了!”..

      听着窦参这话,高岳望望自己满身的补丁,又瞧瞧旁边娃娃脸的陆贽,心中有些好笑,就靠我俩这里行员外,也想“动山岳、震州县”?

      但中丞发令如山,高岳和陆贽几乎没有任何耽搁,在领取过文牒后,立刻乘马匆匆出了皇城,由通化门而出,又过长乐坡下行十五里,来到长安城东最大的驿站灞桥,在此食中饭。

      “高郎君!”一入驿站正厅,就有名驿吏走过来,热情地对高岳打招呼。

      高岳一瞧这位,这不是曾经他送别杨炎时,灞桥驿的驿吏崔清崔十八吗?便急忙和陆贽同时起身,向崔清问好,“十八兄,别来无恙啊。”

      崔清连连回礼,高岳便又问“此处的驿长吕华呢?”

      听到这话,崔清叹口气,言语里意思是吕华先前突然得到擢升,不在这里做了,可他还留在此处,此外崔清还向高岳、陆贽诉苦:“我唐的驿站可是个苦差,现在整个灞桥镇、转运院来来往往的全是过客,各个都手持符牒来要吃要喝,还要索取骡马,是朝廷颁发的还好,有的则是拿方镇节度使的,有的拿各州刺史的,根本不成体统。唉,大部分符牒根本兑现不了,真的是惨淡经营。”

      说着崔清便给二位端上食盘菜肴来,又诉了句苦,“就在前数日,淮西西平郡王被逐出方镇,单骑跑到灞桥驿来,强横地向我索取了十多匹马,然后才去了京城的客省,说要去面见陛下。”

      高岳听后,知道崔清一介忠厚人,经营这个驿站真的不容易,便准备宽慰他两句,谁想这时驿站门外吵吵嚷嚷:一个趾高气扬穿着朱紫衣衫的中贵人,下了马后在许许多多的随从簇拥下,吆五喝六地闯入驿厅,尖声喊到:“我是内侍省敕使邵光超,奉大家的令,要去淮西给李希烈赐旌节,驿长速速来迎,吃饱我们还要赶去蓝田驿。”

      崔清只能哭丧着脸迎上去。

      这下,坐在驿厅角落里用膳的高岳和陆贽,这两位御史台小里行瞬间找到话题。

      “被蔡州兵逐来的李忠臣,过灞桥驿要剽掠下;朝廷又让邵光超这样的阉寺去给李希烈赐节,又要剽掠灞桥驿一次。”高岳愤愤地说到。

      “怕是这邵光超从蔡州回来,还要经过这里再拔次毛。”陆贽的吴语方言一字一顿,语气有点糯软,可这位的志气却不软,“马上从虢州毕命归来,就要弹这邵光超!”

      弹?对,三院御史不分大小,都是可以行驶弹劾权力的,高岳热血涌上,用手指狠狠敲了下案面,对陆贽说“好,到时我和敬舆一起弹这宦寺。”

      果然,吃完饭邵光超就开始向现任驿长崔清索要好处了,崔清低着头求饶,邵光超拍着食案大怒,伸着嶙峋的指头挑着长眉,数落崔清道,“大行皇帝还在驾驭天下时,有次派我去给贞懿皇后家赐赏,回来后大行皇帝就问我,贞懿皇后族人馈赠你的财物多不多?我答很少,大行皇帝当时就天颜大怒,说中敕使是朕派去的,给你如此少的财物,这是在蔑视朕,结果当晚贞懿皇后私下就塞了十万钱给我,求我在大行皇帝前说几句美言。你个小小的驿卒,不入流的皂吏,也敢......”

      这时,高岳和陆贽二位青衫,在背后对着邵光超侧目而视,接连走出了灞桥驿。

      正吐沫横飞的邵光超,是注意不到这两位低层御史的。

      出灞桥驿,东面一道宏丽的赤色石柱大桥,横跨于灞水之上,宛若火龙般,这便是灞桥。桥下东南各州县来解送赋税财货的船只穿梭往来,桥内外的草市店家鳞次栉比。高岳和陆贽并辔行马,过了此桥,往东走了三十里,过骊山宫,又走了段,进入戏水驿宿夜。

      次日又走了整整一天,晚上进入京东第一州:华州的治所郑县,此县正是陆贽先前当县尉所在,故而特别有亲切感,外郭下有天下数一数二的大驿普德驿,来来往往的官员、传令不绝于途,高岳看了下驿站的重楼,果然气派,俗话说“华之普德,虢之阌乡,自昔为邮亭之甲。”

      看来虢州也不算很远了。

      普德驿休息一晚,高岳和陆贽一道,在来到永丰仓后,再行数里,见到长【创建和谐家园】,这座与其说是行宫,不如它的军事作用更为明显的:永丰仓囤积军粮,长【创建和谐家园】是为壁垒,共同支撑着潼关天险,拒东方之兵,保护着关中京畿之地。

      潼关南依崇山峻岭,北面是浩渺壮阔的黄河,高岳和陆贽策马,上仰高陵,俯瞰洪流,宛若行走于天地之间,既激动又害怕,从潼关道自北望去,黄河的对岸一座小镇隐隐约约,想必便是风陵津,更北处便是黄河河曲要冲蒲州(今山西永济)。

      出潼关后,陆贽遥指前面狭窄的长十余里的山道,“逸崧,此便是黄巷坂,南凭大山,北临绝涧大河,潘安仁(岳)所言‘溯黄巷以济潼’说的就是此处。”

      “那走过黄巷坂,前面可就是虢州的阌乡驿了。”高岳在咆哮激腾的黄河水声当中应答说。

      终于要到虢州了,他抬头看着黄巷坂南面的大山,星散座落许多壁垒遗址,当是魏武帝或宋武帝的故垒,这里可真的是关中和关东的分界线,古代为兵家必争之地,近代也是相同,944年侵华日军在豫中会战后,曾企图经由虢州之地,往西叩击关中,却在中国军队英勇抗击下破产,是为灵宝战役。

      终于,黄巷坂走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又是座北邻黄河的大驿站:虢州的阌乡驿,自长安自此三百里的路程告一段落,在阌乡驿休息一晚,再往东南行百里上下,再过两日就可以抵达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虢州治所所在的弘农县!

      4.官豸几许头

      结果刚到阌乡驿,就有州中的吏员持牒来寻找,并声称刺史卢杞已在治所专候多时。

      两日后二位监察御史里行,抵达虢州城的刺史府衙当中,卢杞前来欢迎。

      高岳的第一印象便是,卢杞长得极其丑陋,眼睛一大一小,脸部严重的地包天,牙齿外露如獠,肤色青黑,远望如同位穿着唐朝官服的凯尔特战士。

      可高岳心中清楚,这位心机城府很是深沉,手段极为阴损,此外像这样相貌狰狞但又身居高位的人,其实内心是极度敏感自卑的,于是待到相距十尺时,高岳就趋走上去行礼,完全副平淡的模样。

      卢杞见这位年轻监察御史对自己外貌没任何反应,心中很是高兴。

      而陆贽相对来说有些措不及防,他盯住卢杞的外貌讶异了会儿才行礼,卢杞心中顿时烧起团嫉恨的火焰,但很快又将其熄灭掉,毕竟现在还有事比这更重要,便在入衙后邀请“二位侍御(监察御史自称某姓监察,但别人还是称呼他们为侍御)”入坐,接着就谈到虢州官庄豢养的猪践踏百姓庄稼的事。

      高岳迅速环顾下四周,只见卢杞的私生活应该也是非常清俭的,府衙里没有绮罗锦帐,也没有什么官妓声乐,于是便静静地听下去,并随时准备试探卢杞的口风到底是什么。

      “哎呀不瞒高侍御、陆侍御啊,这鸿胪水官庄的豸可把百姓害苦了,足足三千头,几乎成了野猪,冲出栅栏乱跑,不但踩庄稼,还啃咬树木,甚至还冲出来伤人。”

      “那官庄的庄头,和庄客都拘押起来了没有?”

      “暂且没有!可本刺史要追究他们不修官庄栅栏的罪过。”

      高岳眼珠一转,就低声问“难道这官庄里上下,连养猪的栅栏都不修吗?”

      卢杞冷笑两下,回答说:“栅栏已经说是年久失修,三千头猪是身瘦毛长,状如恶鬼。”

      那边陆贽就传达陛下的处理意见,“卢使君,圣意是将这三千头猪移往同州沙苑监去牧养。”

      结果卢杞很认真地站起来,来回踱了数步,义正言辞地回答:“三千头猪去了沙苑监,便会坑害同州百姓,难道同州百姓不是陛下的子民吗?”

      这下高岳缓缓接过话茬:“可是沙苑监里的牛羊使,怕是比鸿胪水官庄的庄头要尽职尽责吧,把肉豸当野猪来养,那每年这鸿胪水官庄的支钱都到哪里去了?”

      这一句话说出,整个府衙内三人都迅速沉默下来。

      很明显,卢杞的眼神盯住高岳。

      可高岳却不再说话,不动声色。

      他在等卢杞表态。

      陆贽也在一旁不语,实则也在思索不止。

      关键就在于高岳那句“那每年这鸿胪水官庄的支钱都到哪里去了?”

      而卢杞等的就是这句话,最后陆贽开口表态,“官庄的收支归内庄宅使管。”意思是我们御史台,或者你卢使君都不便过问。

      但卢杞的热情反倒非常高涨,他反问陆贽,“内庄宅使为谁?”

      陆贽笑笑,没有多言语。

      “为十王宅使判官王公素之兄,王维荣。”卢杞的这句自问自答,早在高岳的意料当中,而陆贽想想,也立即神会。

      这王公素就是高岳昔日去吴仲孺家做客,差点当上郭汾阳孙女婿时,那位和黎幹一起来赴宴的宦官,他和黎幹毫无疑问都是韩王的人——唉,看来刚刚登位的李适,要迅速地翦除韩王羽翼,现在这态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至于这卢杞,怕也是早就揣摩透了新皇的心思,抓住时机狠辣出手,要他和陆贽这两个小小的里行来,一来可以不惹人注意,二来也可避免“媚上邀宠”的非议:只要有监察御史在场,这事便是朝廷的事,是公事。

      “王公素、王维荣乃是内侍宦寺,难道不是圣主的家奴,管的难道不是圣主的产业?我们监察和卢使君,都是执掌风宪的,哪有什么不可管的事。”高岳一锤定音。

      “没错,所以这事我们就得管!”卢杞当即表示赞同。

      出事的官庄位于州境内的鸿胪水边,所谓的官庄,全名叫做“官有庄宅”,是属于皇室私有的,主要集中在京兆府、河南府,但各处州县也有。这官庄是如何来的?答案是,古代影视作品里经常有“抄家”的桥段,皇帝籍没罪人的家产,这些罪人的妻女会被没入掖庭,钱财会被当赃钱没收,而带不走的宅院、田产就成了“官庄”。官庄产业有织造、畜牧、桑麻田地、鱼塘、茶园果园、车坊、碾庄等等,总由宦官“内庄宅使”派人来管理,独立收支,所得钱既不入国库,也不入皇帝的内库,但可由皇帝支配,用于特殊场合,算是皇帝除去内库外额外的一笔小钱钱。

      看来卢杞已盯住鸿胪水官庄很长时间,奏状里所谓官庄猪踩踏百姓庄稼只不过是个彻底把事情搞大的借口,李适也心领神会,立即授意窦参,让高岳、陆贽来“配合”卢杞调查。

      所以虢州的吏员、捕贼官们一旦领命,便蜂拥“突袭”了鸿胪水官庄。

      很快庄头、巡官、庄客不下数十人,都被上了枷锁镣铐,哭声震天地被押解到府衙里来,密密麻麻跪了一地。..

      等到他们见到面如恶鬼的刺史大人,更是惊吓得魂不守舍。

      堂上,卢杞居坐于中,高岳和陆贽坐在旁侧,府衙笔吏将搜到的鸿胪水官庄的各色账簿交到高岳的书案前,而后敛手对刺史禀告说:“去的时候这庄头正准备烧账簿,没来得及,被捕贼官给擒服了。”

      “果然有脏污,高侍御先前在泾原幕府里担当孔目,对账簿之事非常熟悉,勾稽的事情便有劳了;陆侍御文采斐然,这文状的事便有劳了。我已派衙中的僚佐去清点庄内,若有和账簿对不上的,便一一推问!”

      高岳和陆贽同时凝目,望着鸿胪水官庄堆叠起来的文簿,心里想道:“这下,可真的要动山岳、震州县了......”

      接着,卢杞便喝问说,鸿胪水官庄猪破栅而出,坏了百姓的庄稼,这必须赔偿,圣意是直接杀官庄猪割肉来偿,所以就得清点猪的数量。

      庄头和巡官一听这话,脸色惨然。

      果然不久,衙役便从官庄那边传来了消息,“鸿胪水官庄实存猪,不过一千七百一十四头。”

      5.庄宅狗肉簿

      高岳便提起笔来,在官庄文簿勾圈了下,对卢杞说到,“此官庄簿上誊录的猪有三千头。每头每年都要内庄宅使支一贯的草料钱,另外养猪的庄客还要支每月八贯的佣费。”

      这个数字游戏,高岳已非常熟悉,养猪和管军差不多,都有靠“虚额”营私利的套路。

      可以了,很简单就找到突破口,卢杞便喝问,“文簿上有三千头猪,现在实存一千七百一十四头,其他的都哪去了?”

      庄头和巡官浑身剧烈抖动起来,支支吾吾地回答说,大约是病死了。

      “既然病死,为何不补,又为何不报,为何还按照三千头的数额领钱?”

      “报,报了.......文状应该在内庄宅使那里,还未得到回信。”

      卢杞冷笑起来,说这个马上二位侍御回京后,自然会和内庄宅使核对的,不过......

      接下来他将目光移向高岳,高岳便说,鸿胪水官庄过去数年,向内庄宅使呈交的账簿,都是养猪三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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