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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淑,髇儿髇儿的,这词是打哪学的?”
“少陵笑笑生的长编里学的。”
“难道你还不知道,那少陵笑笑生应该就是高三本人。”
“!”看着微笑的父亲,唐安脸上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
爷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接下来,李括望着还在街道上晃荡的高岳,“高三,朕要用你,所以召你回宪台来,在泾原实在太屈才了。”
次日清晨,高岳从酒醉里猛然醒来,头还有点晃荡,云韶在旁边的枕头上睡得正香,夏季的天亮得很早,升平坊的官街鼓咚咚咚响个不停,随后高岳见扇门外有崔府奴仆的身影晃动,低声唤到,“郎君郎君,速速着衣,府君已在外面等候了。”
哎!是的,今天就要去皇城御史台视事了。
“唔,崧卿......”玉簟上,迷迷糊糊的云韶伸来弯月般的胳膊,搭住了他的肩膀。
“阿霓继续睡,我自己着衣。”
待到他穿着白中单,走出房门,嘀咕着青衫官服哪里去了时。“姊夫。”云和清脆的声音响起,他回头看,她从自己厢房走出,站在廊下,正捧着自己的官服递过来。
这官服怎会到云和手中?
云和见姊夫纳罕的表情,便解释说:昨日傍晚你喝得伶仃大醉,是马把你驮回来的,阿姊和芝蕙给你洗濯,又侍奉你上床榻,看你醉得深不放心,一直伴着,芝蕙中夜才回自己房间休息。所以改官服的事情,我就帮忙了,姊夫你不会怪我多事吧?
“不会不会。”高岳连声感谢,又见到云和的眼圈有些黑,知道她昨晚辛劳,便又接着说辛苦云和了,便接过了青衫,一穿上,却发觉肘子和胸前凭空多了几块补丁,叹口气,心想这是云和有意戳破,然后缝补上去的。
接着他跑到宅第乌头门前,崔府的数名奴仆已举着火把,准备侍奉崔宽入朝了,“逸崧,逸崧,快走吧!”崔宽骑在马上,催促着。
这时,崔宽的妻子卢氏来到廊下,出现在云和的身后,训斥说:“霂娘,这高三郎虽然是你的姊夫,可总得避嫌。你个未出阁的,居然帮姊夫缝制衣衫,这算什么啊?”
云和也不抗辩母亲的话,扭头就走,气得卢氏连说这孩子魔怔。
皇城御史台,三院相叠,与其他官署不同的是,御史台的大门是朝北开的,因见不到阳光,故而森森可怖,极有肃杀之感。
入北门后,察院、殿院分居廊柱外的左右房,其上的台院居中,位于廊柱之里。而台院之后最南处,便是御史台会食的食堂。
今日轮到崔宽入大明宫中丞院当直,所以整个御史台由窦参总掌。不过因三院分置,各有差遣职责,故而高岳和其他的监察御史不用特意去拜谒窦参,只需会食时过拜即可。
真正管着高岳的,当然是察院的监察使朱敖,他才是整个察院的头目,被尊称为“院长”。
察院里监察御史固定名额为十五人,先入者为尊,后入者为新人,更不要说李适又在院中安置了包括高岳在内的五名里行,这五位那真的是萌新级别的。
察院分为前后两厅,前面为“都厅”,为监察御史【创建和谐家园】场所,后面叫“本厅”,为院长所居处。不过因刚刚堂集,察院院长监察使朱敖便端坐在都厅南榻,诸监察御史分列两侧,向院长行礼,接着察院的令史转出,手持名簿挨个唱点。
朱敖面目威严,之前彻查渭南县令隐瞒灾情的就是他,因察院虽然普遍品秩比其他二院低一层,可向来最注重风仪,所掌事务也最为浩繁,故而唱点场面全是严肃,和高岳曾供职的集贤院简直是天壤之别。
“陆九监察,见过院长。”等到令史唱到一名叫“陆贽”的监察御史里行时,一名比高岳还年轻的青衫走出,带着有点软的吴腔,向朱敖行肃礼。
哦,这位就是陆贽陆敬舆,他是个神童,十九岁时就考中进士,然后又登博学鸿词科,当时吏部见他太年轻难以服众,在授官时犯了难,所以暂时把他安置为郑县县尉,在高岳登科次年,陆贽又来应书判拔萃科,再登高第,授渭南县县尉李适也是在当太子期间就仰慕他的才学,刚刚登基就也把他从渭南县尉的职位上召来,入御史台为监察御史里行。
所以之前高岳去吏部注拟时,令狐峘想让他当渭南县县尉的,可却被董晋阻拦,说这个位子早已是陆九的囊中物了。
陆贽其后便是高岳。
“高姓监察,见过院长。”唐御史台唱点,如无同姓便报姓,如有同姓则加行第
“屈高姓监察。”朱敖淡淡地抬手回答说。
接下来,整个察院开始分散忙碌起来朱敖去台院举事,又有六位去尚书省“分察”六部,四位去巡察太仓、左藏,四位去长安城馆驿巡视馆驿使高岳、陆贽等五位监察御史里行的任务,则是“分察宫城诸司”,即去大明宫巡察各处官司,看看有无什么情况发生。
以前,高岳在集贤院当正字时,每日都要校正典籍,以备御史台分察使检查,谁想今日却成了检查者。
走出察院南廊时,在阳光的照耀下,高岳这才想起来,昨天崔宽对自己嘱咐的话:“逸崧啊你明日去宪台视事,让阿霓但最后是霂娘经手的将你的青衫官服做几个补丁出来。”现在他看看几位里行,青衫上果然全缀着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的补丁,有位仁兄更夸张,连衩处的绢布都稀烂的,大腿胯子肉都露出来了。
只有陆贽一人,官服齐整洁净。
1.阿阳恩仇记
兵马守西山,中国非得计。
不知何代策,空使蜀人弊。
八州崖谷深,千里云雪闭。
泉浇阁道滑,水冻绳桥脆。
战士常苦饥,糗粮不相继。
胡兵犹不归,空山积年岁。
儒生识损益,言事皆审谛。
狄子幕府郎,有谋必康济。
胸中悬明镜,照耀无巨细。
莫辞冒险艰,可以裨节制。
相思江楼夕,愁见月澄霁。
岑参送狄员外巡按西山军得霁字
唐朝虽然非常看重御史台,可也深知在御史台任官极为不易。因为各州判司“要而不清”事务多可名声不好,而校书、正字则是“清而不要”名声好可事务太少,只有御史台可算是“又清又要”,既清贵又执掌繁剧。具体来说,御史的职责有纠、察、弹、推四项,纠即纠正百官朝会礼仪,察就是要巡察宫城、皇城、驿站、州县,弹就是要弹劾失职犯法的官员,而推则是还要受理鞠问案件。
而御史台三院当中,又以台院和察院负担最苦殿院因主要纠察朝会礼仪,负担最轻,这最繁重最得罪人的察、弹、推就是这两院具体负责的,所以高宗朝贾言忠便写了本监察本草,极言御史的辛苦,称“御史”这味药,是“服之心忧,多惊悸,生白发”,并且还生动地提到:“里行及试员外者,为合口椒,最有毒”,“监察为开口椒,毒微歇”,“殿中侍御史为生姜,虽辛辣不为患”,“侍御史为脆梨,渐入佳味”,只要可以“迁员外郎为甘子,可久服”。
而高岳、陆贽现在所当的监察御史里行,便是最毒的“合口椒”俸料钱最少为员外官,工资只有正员的一半,负担最重,工作最辛苦,只有到台院侍御史这个地位,才算是吃到脆梨了。
所以在御史台察院里就形成个不成的风气,大家的官服都是破破烂烂的,有的确实是因为没钱,有的则是要做样子融入这个圈子里来比如高岳......他的官服就是云和有意做旧加补丁,以示监察御史们的清苦刚正。
“这不就是卖惨吗?”高岳抬起袖子,居然看到腋下也有个补丁,心想也不知道小姨子是咋想的:我用腋下干什么的,能把这个部位都磨破掉?
不过转瞬就看到位同仁,衣衫后摆的左右臀部处各有个醒目的大补丁,心中也就释然了。
陆贽倒是截然不同,一身青衫毫无破绽之处,虽然遭到其他里行异样的目光,但也充耳不闻,四平八稳地走到队列最前面,一道要顺着银台门朝大明宫而去。
同时,在东市放生池的“退乐斋”商邸前,一袭青衣的芝蕙站在其前,有些讶异地看着“退乐斋”前人马拥堵不堪的情状:
商邸前是观者如堵,人群当中一名老者站在台阶上,气得将从斋里买来的蒸胡一把砸向门外的泥土上,闹得芝蕙脚下的棨宝呜呜叫个不停。
“混账东西,这少陵笑笑生的&t;阿阳侯恩仇记>到底,到底有了新编没有哇!”
众人齐声站在退乐斋前应和,这老者气得脸色发青,继续高声说“明明先前这里书肆铺头说的好好的,一季一编,可现在......”这老人家举起手指头,连续数了几下,旁边的群恶少年等不及,提醒道“已经一年多了。”
“一年多,足足十三个月,都没有第二编面世。”那老者痛心疾首,不,是真的痛心起来,捂着胸膛仰面就快要倒下,幸亏几人上前把他给扶起来,捶后背抚胸口才没气得背过气去。
“什么一季一编,都是唬人的!这少陵笑笑生肯定不是个儿郎,而是个私白私下【创建和谐家园】自己的阉人,如今怕不是早死在禁苑当中,快,快,快,把骗我们的钱都退回来!”当即就有很多人怒骂起来。
还有个新罗商人,当即就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嚎啕大哭,说还没有新编他就得死了,连家乡都不愿回,就在这等了好几个月:他这一哭,又有不少人也跟着哭起来,震天动地。
而退乐斋里,几位在此佣工的经生见到这阵势,各个吓得面无人色,而铺头吴彩鸾早已跑得不知所踪。
“丈人丈人,你不要气不要躁,得保全身子骨,等到新编出来呀!”芝蕙急忙走上去,摸着老人的背劝慰道。
“妮子啊,这,这哪还有希望啊?这书中的樊景略樊郎君,到底有没有从西蕃贼寇的穿云堡里逃出来啊,以后到底怎么当上阿阳侯的,又怎么帮明皇复我唐江山的,这,这都不交代,真的是急煞人了!”老人家激动地握住芝蕙的手,泣不成声。
“会有的会有的,我向大家保证,就在一个月后退乐斋必定会刊印&t;阿阳侯恩仇记>的次编。”
“你怎么知道啊,你个小妮子......”人们七嘴八舌。
芝蕙不慌不忙,但又很有把握地站起来,指着退乐斋的牌匾,清声说到:“此书肆的主人欠我主两千贯钱,他本人又和少陵笑笑生是形影不离的好友,我主用债务相逼,书肆主人便又去逼少陵笑笑生,这不少陵笑笑生答应入秋后就将次编行好,绝不食言,如有食言,各位就把这退乐斋直接砸掉。”
芝蕙这么一说,前来逼阿阳侯恩仇记次编的东市众人才慢慢退去。
接下来芝蕙摇摇头,便从台阶上拾取份阿阳侯恩仇记的首编起来,拉开来略为一览:
原来说的是武后久视元年时其下全属虚构,派遣使团渡海出使渤海、新罗,下赐吉凶礼,并希望联合这两国一起夹击反叛的契丹,正使是司封郎中王光绪,副使则分别是司郎樊景略、鸿胪录事方仲玉。
二年后他们使毕归来,结果在渡海当中,王光绪突然染疾病重,在弥留之际他将封信交到樊景略手里,嘱托他务必将信秘密交给当朝宰相凤阁侍郎张柬之。
洛阳城下,樊景略出使归来,刚准备升官,并要和定婚的弘农杨芸娘成礼时,信件却被另外位副使方仲玉窃取,告密至樊景略好友肃政台御史齐炼处。
齐炼早已在心中嫉恨樊景略,又渴求芸娘美色,便将密信送给大理寺评事张异,而张异正是张柬之的儿子:因害怕父亲的密谋提前被武则天知晓,便和齐炼、方仲玉合谋,烧掉密信,捏造证据,罗织罪名,当即贬樊景略去出使西蕃。
遭到诬陷的樊景略百口莫辩,行至西蕃处,西蕃却出尔反尔,据理力争的他被囚禁于穿云堡,此堡上接苍天,下临青海,飞鸟隔绝,樊景略被囚在其中,不见天日,又担忧万里之外的新妻芸娘,计不知所出。正在此刻,他在囚牢里的床铺下,土层松动,墙壁那边,突然钻出个光头......
2.墙垣满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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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隔壁囚牢里的一名僧侣,本是沙州佛寺的,被西蕃掳掠到这里来,这沙州僧不甘死在穿云堡里,又精通天地理术数,便准备掘坑道逃出连云堡,可鬼使神差地却通到樊景略的囚牢里来。
而后二人惺惺相惜,便将坑道给遮挡起来,经常在一起合谋如何逃走,在此期间樊景略向这沙州僧学习到很多韬略知识,二人还不断寻找机会......
可首编到这里,就断掉了,“未完待续”。而后退乐斋所加印的,都还是阿阳侯恩仇记的首编,也怪不得整个长安城的读者来堵门。
芝蕙摇摇头,便将手里的书卷收好,接着站起来,这会儿她才注意到,退乐斋商邸门前的那堵墙垣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纸笺,像繁茂的叶子随风飘扬,其上都写满了字,有的墨迹已斑斓。
她讶异地抬起眼来,才恍然大悟,原来三兄在这里砌这堵墙,是这个意思啊!
纸笺上留着的,全是读者对阿阳侯恩仇记的感言。
“这少陵笑笑生所撰的编,比合口椒还毒!”
下面的纸笺就说到,“笑笑生可笑,阿阳侯无阳乃是个私白。”
“阿阳侯、槐北记,应是左右监门大将军都是宦官。”
又有份大笺说到,“一编已尽,这樊司还困在穿云堡内,芸娘早就归齐炼了吧,待他和那沙州僧脱出,芸娘的儿女都多大了?真所谓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樊郎君真是绿头巾倡伶般的人物。”
再下面就写到:“上面的几位市井屠沽才是可笑可笑,不懂这编的个中玄妙还大放厥词,还是去看你们的榆南、杨西去罢了。”
这纸笺旁边就贴了道,“什么市井屠沽?我看就是神策军、威远营的丘八,不通书也要附庸风雅。”
“胆敢侮辱神策军子弟?我看尔等是想去神策军的北牢。”
“什么狗尻神策军,你们看看现在西蕃回纥都嚣张成什么样了?想当初开元天宝年间,我在河湟,一个打十个蕃胡。”
“说得无错,还是开天儿郎伟,如今神策军都是群广德、大历年生人的废物。”
“百~万\小!说肆就百~万\小!说肆,乱弹什么神策河湟?一看就是松琴斋那边派来的无名子。”
“少陵笑笑生你个啖狗肠的杂碎,居然写我泱泱巨唐的儿郎被西蕃人凌虐,我等白日佣工贩货,炊飨自身尚自顾不暇,百~万\小!说就是图个扬眉吐气,这笑笑生一看便是混入长安的西蕃奸人,据说西蕃每月都要给这些人五张牦牛皮。”
“极是极是,这种人就叫骆驼人,明里装成我唐人,实则恨不得舔吮西蕃的疮痈。”
“新人携长编&t;王玄策天竺横行记>造门拜访,希冀退乐斋铺头能刊印出售,王玄策甚是伟,一人灭一国,马蹄到处皆是我唐国土,犯巨唐者虽远必诛,还有波斯、天竺、大食各色异域美女自献枕席,神仙眷侣妙不可言,在下指龙首渠誓言,绝不私白。”
“风闻昭义节度留后李抱真都服食修仙了,你这人还写什么天竺横行记,还不去写些修仙成道的长编?”
唉,真是说什么的都有,小小一堵墙,说不尽的众生相。
接下来芝蕙便直入到退乐斋里,棨宝紧随她身后,在此佣工的几名写经坊的经生都是认得这青衣小婢的,知道她是高郎君的心腹和持家人,便都上前来迎,“铺头彩鸾炼师呢?”
几名经生苦笑着,指指后院里存放雕版的小邸。
吱呀声,芝蕙推开小邸的门,连唤数声,棨宝跑进去嗅嗅,就对着堆雕版吠起来,吴彩鸾才慢慢而惊恐地从里面转出来,她先前就躲在其后,一看到芝蕙,眼泪都流下来,哽咽着说,“芝蕙啊,你和逸崧可回来了,再迟回来一年半载,我吴彩鸾都准备逃回钟陵去了!被人堵门索书可不好过,前些日子还有人寄送屠刀来,你说惊吓不惊吓?”
芝蕙叹口气,扶着哭泣不止的彩鸾坐在摞雕版上,温言劝道炼师不要哭,三兄虽然回长安来,可已在御史台任职,所以暂且没来找你,不过你安心,他很快会把这阿阳侯恩仇记的次编写好给你的,还有炼师你为何不给泾州送信说明这一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