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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第79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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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为何!”高岳听到这个消息,眼睛一黑,头也晕厥起来,几乎差点跌倒在段秀实的面前。

      他不明白,足足一年的苦劳,他和营田健儿一起立桩、夯土、筑墙、制造器械,几乎每日都要巡察营田,皇天不负有心人,今年就大获成效,不但为朝廷节约十多万贯钱财,还为泾原行营增数万石的军粮储备,只要按照这样做下去,元载和刘晏都着眼的虽然这二位到最后是死敌关系西北边陲经营反攻的事业,肯定会迎来成功的曙光的!

      所以他想继续留在军府当中,虽然不能亲自上阵搏杀,但却能和安西行营的将士们一起,以自己的才智,于后勤、谋划上建功立业。

      可段秀实却对他解释说,不,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种宽慰,“逸崧你心平气和地想想,增加一万营田的兵额,这屯田大计才可成功。于是一年要给朝廷度支增十二万石米粮、七万匹布的负担,这还只是固定的,另外还有这一万兵的赏设加赐,要管好这一万兵,又得增加军府的官吏、将校,军府杂给的款项也要增多。”

      “节下!可一旦在泾水良原推行稻麦混种,田亩收入增加,所得要远远大于所支啊,更不要说对于克复原州的意义所在了!”高岳说话却愈发激动,不由得双臂撑住地板,拳头紧握脖子前伸,盯着段秀实,情绪几乎无法自持。

      “逸崧你说得,我全都明白。不过朝廷有朝廷的想法,增加一万兵额容易,再削减可就难了。若屯田遭受水旱灾难,米粮会因歉收而减少,可兵额的支出却不会减少,朝廷度支的负担会更重,所以......”

      说到这里,段秀实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到面前的这位年轻人,眼圈开始红起来,居然有泪水在里面打着转。

      “回京吧,逸崧。本节帅知道这样说很自私,当初是本节帅亲自造门,使你放弃了其他方镇优渥的俸料、马币,来到我泾原的,来此后你筚路蓝缕,开辟百泉八百顷良田丰赡军食,这些勋劳行营的将士是不会忘记的,现在却又是本节帅劝你回去。逸崧......新皇应该是看重你的,正如你之前对我所说,等到你哪日执掌国家权柄,得圣主厚信,为军府方岳、营田大使,那时我段秀实若还能走动,我俩再一起携手,将这个志向实现!”

      高岳双眼已经模糊起来,心中直到鼻尖都酸楚得难受,但他不可以在段秀实面前哭出来。

      以前他在朗读史书里,读到那些古人志向不伸、不平而鸣时,还曾天真地笑话他们矫情,可现在这记重锤结结实实地夯在自己的心间,才知晓这世间万事的不易!

      “节下......”高岳将头伏下,对段秀实行了告辞的拜礼,努力不让眼泪流出。

      段秀实也捧起衣袖,端端正正地对着高岳拜下,“逸崧小友,回京后多多保重,可勉力......”

      军府正衙堂中,两人相对而拜,久久不起。

      18.苦哉从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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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归去,云韶将有点昏昏欲睡的夫君搂在怀中,摸摸他的发髻,又摸摸他的脸颊,似乎沾到了凉凉的泪水,便温婉地笑起来,“不是还有阿霓在你的身边吗?郎君百仞梯,妾身绵绵丝,哪有那么容易就登上去的,日子还很长很长呢。”

      回京之前,高岳骑着马,在阁川和百泉的八百顷屯田地,也是他的心血之处,绕了长长的一个大圈,沿路许多军卒都拥过来,孔目长孔目短,对他依依不舍,特别是史富,跪在孔目的马前,连问孔目为何要走,良原营田还做不做下去?离了孔目,我们怎么办呢!

      高岳喉头滚动几下,没有回答,狠狠地打了下马鞭,让韦驮天牵着坐骑向着东面离去,头也不回。

      马凹原的驿站当中,安西许多军将列坐在厅内,设下筵席,送别孔目官高岳。

      因还在为大行皇帝服丧末期,筵席并无酒,亦无肉,更无声乐,众人都披着缌麻,倒是食案上摆着有许多的面食麦饼。

      “高孔目,这是用百泉军屯新得的麦谷蒸出来的。”张羽飞和马頔一语,顿时又让坐在席间的高岳伤感不已。

      他颤抖着用手摩挲了几下这新鲜的面饼,接着举起来,狠狠啃了几口,有点艰难地咽下,接着低下头,将手合拢,对着诸位军将团拜,各位急忙回礼。

      “高孔目安心,百泉那边的八百顷军屯我们必然留着,绝不荒废。”各位顿时安慰起高岳来。

      “感激不尽......如高三能在朝堂有所作为,早晚还要回安西行营来。”

      “高孔目保重!”各位纷纷劝勉道。

      这时,马頔突然用苍凉的声调,高唱起苦哉从军行来:

      “苦哉远征人,飘飘穷西河,南陟五岭巅,北戍长城阿!”

      张羽飞也拍着食案,应和着接了下去:

      “溪谷深无底,崇山忧嵯峨,奋臂攀乔木,振迹涉流沙,隆暑固已惨,凉风严且苛,夏条焦鲜藻,寒冰结为波......”

      随后安西的诸将、军吏都唱起来:“胡马如云屯,越旗亦星罗,飞锋无绝影,鸣镝自相和,朝餐不免胄,夕息常负戈,苦哉远征人,抚心悲如何!”

      在送别的歌声当中,顺着陇山飘往东面的云,高岳怏怏地骑在马背上,向着浅水原的方向而去,离开了泾原军府......

      长安,我又回来了。

      盛夏的长安城,天街以东的万年县诸坊,是最适宜避暑的,那里多是达官贵人楼宇聚集的地方,争奇斗巧,竞相妍丽,屋檐飞扬,遮天干日,就算是托庇这些朱门甲第的阴凉下,也能安安逸逸地度过炎热的夏天。

      从荒残的泾州,来到京城长安,恍若两个世界般。

      知了趴在槐树上,发出绵长单调的叫声,升平坊御史中丞崔宽的宅院里,高岳的青衫上沾着汗渍牵着马,引着云韶的牛车,先来到此处。

      崔府的仆役顿时都围上来。

      “逸崧逸崧,别来无恙啊!”刚刚结束御史台视事的崔宽,坐在清凉通风的中堂,十分热情地接待了自泾州回来的这对年轻夫妻,他看到高岳有些黑了,但却结实机敏不少,看来边镇的风霜确实能锻炼人,而侄女儿阿霓却白皙依旧,好像太本对她无计可施,“去年秋月,西蕃大举入侵泾州,霂娘啊还担心你和云韶的安全呢。谁想,现在新皇刚刚践祚,就下敕书要你回京来入职宪台,当真是大欢乐之事。”

      “阿父,乱说什么......担心阿姊安康,想得个平安信而已。”屏风后云和转出,摇着纨扇,先是与阿姊互相笑笑,接着看了下姊夫,便安【创建和谐家园】在稍后的绮席上。

      崔宽见自己女儿,就摇摇头,说“你看逸崧、阿霓,多好的一对璧人,现在逸崧到宪台,以后还担心升迁的事吗?而霂娘你呢,去年秋季来府邸行卷的年轻才俊不晓得有多少,可这小妮却没一个入眼的,真的是......”

      “那些人,不是腐酸不堪,就是大言无用。”云和别过脸,没好气地顶撞父亲。

      崔宽一看女儿这样,又焦急起来,刚要说什么,却被高岳趁机打断,“西蕃入青石岭那次确实凶险,不过泾原段节帅沉勇知兵,西蕃来势虽汹汹,但也只能铩羽而归对了,敢问从父,您居宪台多年,那么我进去后,可有什么要留心的。”

      “留心的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得记住,少做少错,不做不错。那二朝堂间的匦函,里面塞多少上封都当看不见就行。”

      “阿父!”云和对父亲的这番话又气又羞,急忙嗔怪埋怨起来。

      崔中丞被女儿抢白顿,也只能咳嗽两声,敛容正色,对高岳解释起御史台的掌故来:“嗯,可以这么说吧......”

      接着二位男子在堂上说个不停,云和则与云韶姊妹俩,来到了厢房庭院当间,这对姊妹久别重逢,便摇着扇子在曲廊碧池间慢步,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阿姊你真厉害,居然会缝制衣物,还会亲手做膏环了?”

      “那是,在泾原一年我还会辨别五谷了。”云韶面带得意。

      “真好啊......对了,在姊夫走后,家仆在东市放生池坊间购得本奇书,看完后我在想......这书是不是姊夫写的呀?觉得笔好是相似。”云和嘀嘀咕咕地问到。

      云韶浅笑下,没有否认的表示。

      “阿姊你可不晓得,这编都抢疯了,坊间很多行家都传言,这少陵笑笑生就是姊夫呢!这样想来就应合上了,人们为什么等不到第二编,还不是姊夫去了泾原行营?”

      说着说着,不自觉来到廊外树荫下,云和突然听到几声熟悉的犬吠,“是棨宝!”

      果然树下,立着一身青衣的芝蕙,手里抱着正热得喘气的小猧子。

      云和便连声唤棨宝的名字,可让她恼火的是,这小猧子漠然地翻翻耷拉的眼角,只是扫了自己两眼,然后就亲昵继续呼哧呼哧,依偎在芝蕙的怀里。

      “死小猧子,不愧是拂菻狗,比中土狗还容易忘本。”云和大怒,接着见到把这小猧子驯得服服帖帖的芝蕙,便悄然对阿姊说,“这个青衣小婢可不简单。”

      话音未了,门阍吏便走来,立在堂门帘前说外面有访客。

      崔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问名刺上是谁人。

      答曰:“荥阳郑絪,希邀高郎君去都亭驿一叙。”

      19.云和怀春心

      不久,高岳从中堂里走出来,只看到林荫下,妻子和小姨子都摇着扇,带着狐疑和不信的眼神看着自己。

      “阿霓,这一年来你应该知道我是个堂堂正正的儿(hi)郎(nan)......”高岳苦笑起来,便对妻子解释说。

      他还没把下半截话说完,就被羞红脸的云韶用纨扇打了下手腕,“崧卿还不快去,莫让郑郎君久等了。”

      高岳离去后,旁边云和用扇子遮住脸,脸也稍微有些红:以前阿姊还没有出嫁的时候,她很难会想到这种男女之事(姊夫对阿姊说自己是个堂堂正正的儿郎,那肯定是......那方面的事),如今阿姊归于高三后,她有时候在床榻上,或者于庭院里就会架不住胡乱想,好像身躯里的某根弦,到了某个春日里,就会自然苏醒,急不可耐地开始奏响心驰神往的音乐般——今年的融融春光里,她走在自宅当中,好像会注意到先前年岁里根本不会留心的事,桃李开放,燕子交尾,蛙声鸣动,蝶儿双嬉,都会让她面红耳赤番。

      沐浴时,摩挲着自己如玉般的丰肌,和日渐成熟的娇躯,云和更是会空想,将来冥冥里会是那位郎君来爱怜自己呢?婚姻都是天定之命,可越是这样就觉得更神秘,更让自己好奇。

      在高岳去泾原前,崔宽曾答应过,要用崔宁给女儿的嫁妆钱,于升平坊为这对夫妻置宅,现在高岳也回来,马上还要去御史台,崔宽便让人将二百贯从家中取出,开始寻找地皮。

      郑絪邀请高岳的都亭驿,不是天街西的那座,而是曲江的那座,恰好临靠粼粼湖水,向来是长安官员宴请游乐所在。

      现在郑絪也是意气奋发,刚登科释褐为校书郎,身着九品青衫,听说得知他情况下,家乡几位叔父立刻将他家的田产又退回来,还送来不少润家钱,故而一听说高岳回京,郑絪就拿出钱来,在此宴请高岳。

      皇城之内,芸阁(秘书省)和宪台(御史台)恰好相对,所以此后郑絪和高岳也算是面对面的邻居。

      “你刚刚得到敕书,迁转回京为监察御史里行,足见新皇锐意进取,要多方提拔人才。”总体来说,郑絪虽然傲慢,可也知道高岳在泾原方镇屯田之举,当然也认可这位的能力。

      “文明啊,你一直在京,我劝你也应该随后入幕府,到地方上去看看,了解国家的积弊在什么地方,又该如何解决。”

      郑絪端起酒盅,长叹口气,接着一饮而尽,说“高三你说的无错,本来我在大历十二年来京时,心中想的只是,进士及第,应博学鸿词科,授校书郎,随后入宪台、南省,缓步至公卿之位,青衫变绯,绯衫变紫。可不瞒高三说,听闻你应辟去泾原时,我最初有些不解,但后来听闻你在泾原所作所为后,心中也就释然。”说着,郑絪不由得反手捏住青衫衣袖,“倘若我郑絪只会在京城里尸位素餐,那么又将有什么底气,褪去这身绿袍换作绯袍呢?”

      “文明说得太对了,太对......”高岳原本就因泾原营田之志遭寝而心怀坎坷,于是这次喝酒醉意来得格外快。

      倒是郑絪看着他,又叹口气,“泾原营田的事我也知晓,只能说手中无柄,万事艰难。高三你的志向和做法是对的,但估计还未逢其时,故而不得其功。”

      听到这话,高岳猛地拍击下食案,端起自己的杯盏,把酒水满满灌入腹中,接着只觉得喉头温热,满腔的抱负化为牢骚,对郑絪激言论道:

      “西蕃这么多年,趁我唐疲惫间隙,日复一日,蚕食鲸吞,蹩我边城之地,如今凤翔以西,邠州以北,皆是西蕃贼寇纵横来往之地,河湟失陷,五镇数十州湮没贼手。而今朝廷宰相却不思进取,西北边镇不屯田、不讲武,不图恢复原会、陇山,反倒还要一味销兵销兵,又昧于西蕃、回纥求和之诈,入寇之后遣使者来花言巧语,往往玉帛才至上都,烽火即遍京畿。如泾州不屯田不增兵,一旦为西蕃所破,贼寇即能大举入关陇,掠牛马,虏士女,京兆又靠什么御敌于门户外?靠什么!靠......”

      说到最后,高岳自己也觉得头昏眼花,不由得将酒盅搁在案上,用手支着沉沉的脑袋,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郑絪望着他,而后轻轻地用手指推来份纸笺。

      “这是什么?”高岳咕噜着,将纸笺给翻开,只见里面有行字,“天子制举不远,可悉心准备。”

      “这是常相让人给我的。”郑絪说到。

      高岳撑住脑袋,笑了出来,“那这么说,明年改元后即要举办制科考了。”

      “是的,原本希望和你一起去应考的,不过你现在是御史台身份,不可参加制举。”

      郑絪说得无错,唐朝制举考试由天子亲自主持,不常设,然而却极受重视,也是唐朝唯一在殿廷上举办的考试,第一名叫“敕头”。另外制科考试的科目和对象也很广泛,科目有孝悌力田、不求闻达、贤良方正、文藻秀丽等等,对象可为白丁,也可为进士、明经出身,也可为罢秩守选的前官员,也可为在任的现官员,只要是六品下都可参加。

      只要考中,可不用守选,直接升迁,比如郑絪若考中,怕是可从九品授七品官。

      不过制举,却不对一群人开放,那便是皇帝身边的供奉官:拾遗、补阙,还有监察御史。

      所以来年高岳是不可能参加制举的,“高三,你就好好看着我夺取敕头罢,不过你在御史台也得忠勤职事,不然来年后,我的品秩跃居你上可不好看。”

      “哼哼哼......幸亏制科是明年才举办,不然常衮他......”高岳带着醉意笑起来,摆摆手,对郑絪说,“驿站前头多歧路,文明你不用担心我走的是哪一条。”

      不一会儿后,郑絪也喝高了,还努力直着满带醉意的眼,举高食箸,那箸尖化为几个影子,在他眼睛里摇来晃去,汤水里还漂着枚鹌鹑子,他的食箸在其上夹了几遭,但都滑出去,老是夹不上来,不由得又急又怒。

      高岳却伸来箸尖,噗嗤,直接捣穿了鹌鹑子,把它挑起来。

      “哪有这样夹鹌鹑子的!”

      “所以说你们荥阳的郑家都倔的和驴般,食古不化。”

      然后高岳哈哈笑着,挑高了鹌鹑子。

      郑絪还以为高岳要把鹌鹑子给他,眼巴巴便把小盘推来。

      结果高岳将其送回自己口中,骨碌声就吞下肚子......

      20.肃政台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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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时分,高岳和郑絪都喝得醉醺醺,出了曲江的都亭驿,各自骑着匹马,晃晃悠悠地顺着街道往北走。

      “高三你不要送我了,不要了。”郑絪在前头,摆着手咕噜噜地说道。

      “送,一定要送,送你回安邑坊元法寺......”

      可两人却醉昏头,跑到前面街上的兴庆宫的墙下,是绕来绕去,总也找不到路。

      兴庆宫西南角勤政楼上,窗牖悄然推开,结束谅阴守丧刚刚登位的李适临在其边,看到高岳、郑絪两名年轻的青衫,夕阳入袖,醉态可掬,悠悠策着马,在其下晃着脑袋,自然踱着,不由得笑了起来。

      “爷,高三这髇儿,一见就是喝多了。”身后,唐安皱着眉梢。

      “萱淑,髇儿髇儿的,这词是打哪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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