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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完了!
高岳就跨着腿坐在墙头,手里还举着瓦片,而那两回纥人则已在马背上,举起了弓,开始拈箭拉弦!
高岳已能看到箭簇的冷冷闪光。
“嗡”声,高岳急忙趴下,两支箭似乎从上面飞了过去。
接着他起身,单手奋力将块瓦片砸了过去,“嘭”,正中名回纥人面门,那人头脑剧烈晃了下,居然从马鞍上跌落下去。
“这大唐瓦当的质量还真不错。”高岳暗自想到。
另外名回纥人骂了句,又开始举弓,誓要把高岳射死才心甘。
就在高岳准备跳下去躲箭时,那回纥人后背突然耸动下,惨叫声转了下身身后深深没入根箭羽,翻落于马下。
曲街和十字街相连的路口处,神策都将合川郡王李晟伸张长臂,弓梢微动,刚才那箭就是他放出的,身旁立着持旗的神策长上蔡佛奴,还有被吓得提前跑出来报急的万年县令,其后立得全是手持森森长矟、身贯铁甲的神策军士,“给我将这群祸乱长安的回纥全部捕起来。”
“喏!”神策军士齐声大呼。
然而回万年县公廨处,却发觉回纥人早就劈坏牢狱铁锁,将拘押在其间的胡商统统救走,不知所踪。
捕贼官郭锻也立在那里,说他赶到时,回纥人早已骑着马,离去如风,追赶不及。
在京的回纥人悍然在光天化日下于万年县廨劫人,还杀伤多名县吏百姓,此爆炸性的消息瞬间传入大明宫内。
“混账!”皇帝李豫气得将汇报来的状狠狠掷在案头,不知道在针对谁。
各路奏表更是像雪片般飞来。
里面说什么的都有。
傍晚就有大批回纥人聚集在皇城外,声言粟特商人在东市被唐家人无故刃伤,死了三人,并威胁说牟羽可汗早晚会索要十万金和十万匹布帛的“市马钱”,那是唐家欠他们的,更有回纥的酋长、蕃官入鸿胪寺大吵大闹,说马上必须要得到合情合理的解释。
自家的奏表里,有为数很多的京官要求严惩“肇事”的高岳和郭小凤,来继续维护唐和回纥间的友盟。
“朕让窦参去办,那就等窦参的消息。”李豫只是如此说。
大明宫朝堂处,四面都落下幕布,烛火瞳瞳,御史中丞窦参、中书舍人薛蕃和门下给事中刘逎“小三司使”分坐面东,高岳和郭小凤坐在对面的茵席上,那被救出的小女孩则跪在旁边,瑟瑟发抖。
“高岳,有什么想说的?”窦参捻着胡须缓缓说道。
“窦中丞,请允许仆自叙。”高岳请求纸笔。
窦参点点头,便要身边的侍御史给高岳端去纸笔。
此刻薛蕃和刘逎突然厉声说道,“高岳你擅入东市,还刃伤胡商,你知道不知道闹出多大的乱子?若是导致回纥入寇,我看你是万死难辞其咎。”
“薛舍人、刘大夫,仆是在集贤院视事之后入东市的,并没有违反朝廷典仪。”高岳很镇静地答复,接着他抬起眼来,“至于刃伤胡商,我更是不用负责,何咎之有?”
11.辩难西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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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派胡言,狡辩之极。”薛蕃怒斥道。
小女孩顿时吓得眼泪簌簌往下掉,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高岳便牵住对方衣袖,出言宽慰。
而刘逎则直接在窦参耳边低语,多有示意,可窦参却并没有急于表态,而是继续说,“高正字可直言无妨。”
“高正字,我们可是陛下派来的三司使,这件事的严重性根本不用我们多言,只要你愿意伏罪长流岭南,挽回我唐和友邦的关系,其他种种,我们当然会在圣主面前保你。”刘逎皮笑肉不笑扮起了红脸。
“刘大夫既然是三司使,可懂我唐律法耶?”高岳忽然语带讥诮,说到。
“荒唐......”刘逎有些尴尬,更有些恼怒因为他确实不懂。
“请呈上凶刃。”高岳接着请求道。
两名堂吏捧着郭小凤的横刀,与那回纥人的佩刀,挨个摆在朝堂中央。
高岳指认说,“此回纥人的刀,与郭虞侯的刀规制自然不同。”而后他解下衣衫,露出左胳膊被划伤的创口,“仆的伤口,自是这回纥人斫砍所致。而那死去妇人的伤口,也都是回纥人斫砍所致。”
“那又怎样?争执里伤人,这很正常啊!”薛蕃摇头晃脑。
“薛舍人,仆当日根本没携带任何兵刃,那妇人也不同,以无刃对有刃,这叫正常吗?”
“这......”还没等薛蕃搭上话,高岳便说,“我唐上都东市内,回纥、胡商公然暗藏兵刃,按唐律里的卫禁律,当绞又不知薛舍人读唐律否?”
“我!”薛舍人语塞,旁边的刘逎急忙辩解说,“回纥乃是化外之地,习俗制法与我唐不同,携带兵刃并无可质疑之处。”
“刘大夫谬矣,唐律里是这样说的,诸化外人同类相犯者,各依本俗法;异类相犯者,以法律论。岳虽官微人轻,可毕竟是朝廷命官,又属中国人,和回纥为异类,现以无刃之身遭回纥人斫伤,另有妇人被同一罪犯斫死,刘大夫居然还以回纥习俗制法与我唐不同来搪塞,岂不是贻笑于天下!”
原来高岳所引的唐律疏议,里面确实规定“诸化外人同类相犯者,各依本俗法;异类相犯者,以法律论。”
意思便是假如二位新罗人,在唐朝境内产生争讼,那便送至新罗”蕃长“处,由新罗法律来裁定处理,这便是所谓的“属人法主义”。可“异类相犯”时,也即是说如果“化外国人”侵害中国人,或中国人侵害“化外国人”,抑或两不同国的化外人有争讼,便“以法律论”,即按照唐律处理,这就是所谓的“属地法主义”。
现在高岳和那身死的妇人都为唐人,被回纥醉汉无端伤害,自然要按照唐律处理。
高岳一席话,直接戳破了“三司使”刘逎根本不懂法的真面目,气得对方不再说话。
那边郭小凤也是听得目瞪口呆,内心更钦佩高郎君了,可下面更担心“我兴起挥刀杀了两名胡商的事,又该怎么说呢?”
“那高岳你反手杀害回纥人又怎么解释?别人虽用刃伤你,创口甚浅,可你却伤人至死,罪无可恕。”薛蕃又开始穷追不舍。
窦参始终冷着脸,坐在那不发一语。
高岳心想mmp坐着这朝堂的都是群什么样的法盲和【创建和谐家园】之徒啊!看来郭小凤眼前说的话是没错的,估计胡商平日里就暗中贿赂不少朝中官员,再加上所谓要从回纥那里买马的政策,才会有这么多【创建和谐家园】事发生。
他便清清嗓子,“因回纥人持刃杀妇人在前,又企图持刃杀我身边这小婢,也是那死去妇人之女,我为救小婢,杀那回纥,按唐律应勿论不追究任何罪责。”
这时窦参突然发话,“高正字既娴熟律法,应知官私奴婢等同牲畜......”而后他顿顿,又对高岳说道,“有御史来报,说此小婢母之死,其主人已得到胡商赔偿,故而不诉。”
“中丞!”高岳突然正色说道,接着对着窦参拜倒,“没有人命,能等同于牲畜的。”
窦参叹口气,不再说话。
“即便是牲畜,有人夜入盗杀主人牛者,主人杀之,勿论。”
薛蕃和刘逎冷笑起来,指着高岳和郭小凤说,“可这小婢主人已接纳赔款,怎轮得到你和郭虞侯来杀?”
这会,郭小凤满背脊都是害怕的汗水流下。
没想到见义勇为,杀个行凶的蕃子会惹来本朝人这么凶狠的攻击。
“唐律明言,歹人若持刃致人伤死,即便是旁人也可捕系起来,扭送官府。我和郭虞侯正是如此唐律又言,两相殴伤,后出手而有理者,勿论。”
“对啊,所以你和郭虞侯应该捕系他啊,可以用不杀死他的手段制服他啊,高正字你夺下对方兵刃后,不可以只斫腿斫手,让他无法动弹再扭送官府秉公处断吗?这下重手害了人的性命,还说自己无咎?”
高岳眉头一紧,心想x的这套说辞怎么感觉格外熟悉啊?让我空手夺兵刃不说,还让我只斫腿斫手,还不能让他死,你当我练过独孤九剑呢!
好在他前段时间写判时,也在熟读唐律,便直接报出理由来,“歹人若持兵杖拒捍,杀之勿论”。
薛蕃和刘逎这下彻底哑口无言。
郭小凤暗地里做出个握拳的手势,喜上眉梢。
御史中丞窦参起身,郑重走到高岳前,低声说,“高正字所说的一切,本中丞已全部让人誊录好,马上日明时分必然送入紫宸殿,请正字在此稍待,不过律法如何,最终还度不过一个圣意高正字,保重。”
言毕,窦参持着理案的卷宗,和薛舍人、刘给事中二人一起离开了朝堂。
只剩下高岳、郭小凤和那小婢,还坐在那里。
“高正字啊,你说这事最终咱俩会如何?”
“别想了,你的罪肯定要比我重。”高岳还不忘记恫吓郭小凤下。
“哼,大不了去西市独树柳,要不东市狗脊岭。”郭小凤的青皮本色又上来了,“死后还请高正字为小凤写个神道碑,便全无遗恨。”
他还不知道,原本他父亲郭锻就是想让回纥人突入县廨后,杀了高岳灭口,再斫他一刀非要害处来抵消他的罪,可郭锻没想到高岳提前就拉拢了儿子,成功脱逃去了大明宫。
12.放虎归山去
西朝堂处,高岳转眼望着叮叮咚咚的水漏,时间正在不断流逝,那小女孩今日遭受了最凄惨的遭遇,又是惊吓又是悲恸,早已精疲力竭,蜷缩在高岳的身旁沉沉睡去。
郭小凤也百无聊赖,横躺在几块茵席上,打着盹儿。
入夜后,鸿胪寺那边的回纥人依旧不肯退去,继续吵闹着,皇帝不得不下令将左右厢的神策军给调来,与金吾子弟一道来鸿胪寺监视,无数火把燎亮了墨色天空,当直的各司官员都难以忘怀这个紧张的夜晚。
当旭日驱逐了黑夜,阳光照亮龙首山诸宫殿的屋脊后,各朝会的官员纷纷自长安城各坊涌入大明宫。
他们都见到,此刻数千回纥或九姓胡人都围在皇城的含光门处,将鸿胪寺四周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而东北处大明宫的望仙门,一名年轻的女子正抬着皓腕,捧着书,立在门前,身后名青衣婢女伴侍,声称要上疏给当朝皇帝。
她希望能让自己的丈夫安然无恙自望仙门这里走出来,和她一起归宅。
朝会后的紫宸便殿里,皇帝李豫召集了大部分常参官,紧急讨论回纥人东市伤人的案件。
“望仙门外立着高正字新婚的妻子,仆射家的第五小娘子崔氏......”内侍谭知重悄声对皇帝说到。
“朕也想早点结束这事,放高三鼓回去,但回纥人可都堵在鸿胪寺那里!”李豫带着无奈的情绪。
同时常衮说到,昨日回纥人袭击万年县廨,劫走所有的人证胡商,现在我们的局面十分被动,他们不但索要被杀死的胡商和回纥人的三具尸体,还要赔偿十万匹丝绸和十万金,“陛下不可再犹豫,不然回纥寇边入境,可就没法挽回了。”
“回纥贼子不但闹市伤人,还斫锁劫狱,杀伤朝廷官吏,请陛下不可再行姑息了!”颜真卿也慨然进言道。
“窦中丞,到底是什么情况?”正夹在中间举棋不定的皇帝见到窦参进入,便急忙询问说。
只见窦参捧起笏板,不慌不忙地回答皇帝说,“经臣昨夜会同三司使于西朝堂的鞠讯推验”刷得声,很快整个殿堂的目光都集中在身材不高气度威严的御史中丞窦参身上。
皇帝也满脸的焦急。
“高岳实无罪状,可勿论。郭小凤后手过重,可削去勋阶和朔方军虞侯职,杖三十,黜为平民。”说完,窦参便将高岳的详详细细的推状和判呈交到皇帝的书案前。
皇帝瞧了瞧,里面条理写得非常清楚回纥人到底犯了那些罪清楚,胡商有哪些罪清楚,高岳后发制人的过程清楚,郭小凤“自卫过当【创建和谐家园】杀人”也很清楚李豫赞叹地点点头。
下面的常衮一瞧皇帝的神态便什么都懂了,便立刻转身而出,高声说道“窦中丞推案毫无乖谬之处,有律可依,有格有式,宜准之处分。”
旁边的刘晏和李泌立即翻了个白眼,这位现在见风使舵的本领练得不错啊!
“陛下......”窦参的话还没说完。
皇帝便抬抬手,示意他但说无妨。
窦参下面的话语让整个便殿的大臣们都震骇起来,“臣昨晚派出监察御史,会同金吾子弟和巡街使,搜检了上都城内各坊的祆祠神楼,察觉回纥人的罪行远远不止如此。”
有些大臣脸色惊惶,生怕窦参说出他们接受回纥胡商大笔贿赂的事来。
“祆祠里匿有大批良家妇人。”窦参此言一出,满朝无不惊呼。
“什么?”皇帝的脸色也非常难堪愤怒。
“这些妇人有些是被胡商引诱为妾的,而有些则家在远方州县,被回纥人虏来要贩售于化外之地的。”窦参继续说下去,“按我唐律法,化外人不可与我唐妇人成婚,更不可诱为侍妾,至于劫掠妇女,更是当绞之罪。”
窦参滔滔不绝,皇帝的脸色却愈发阴晴不定。
接下来窦参又提到,从祆祠里搜到胡商的行李,里面有大量触犯卫禁律的商品类似于现在禁止出境的东西,比如武器、铜钱等,而现在许多参与犯案的胡商和回纥人都自昨夜,从长安城外郭西北处逃逸而走,不知所踪,“陛下,是否要穷治此事!”
便殿之上,所有大臣的目光又集中到了皇帝李豫的身上。
“在鸿胪寺的回纥蕃长是谁?”李豫突然问出这个无关主题的话来。
得到的回答是,回纥酋长突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