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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瞧瞧他当直不当直。若是当直的话,哼哼,就巧了,家君恰好要搜括他的策论,那就让本郡主鞭策鞭策,让他尽快把槐北录”
“槐北录?”霍竞良急忙问到,不是说好了要去搜括策论的吗?
“哦,槐北录是给我专阅的。”
原来,之前在西明寺遇到夏课的宋济时,唐安还对高岳的章不屑一顾,可后来李适特意托人搜罗了些高岳章,唐安好奇也看了看名声最大的槐北录,结果却一发不可收拾,中了毒......
虽然口头坚决不认可高岳,但这段时间呆在少阳院看不到槐北录第八编的唐安,却心如猫抓,这不刚刚听说高岳被授予正字的九品官后,就要来索取了。
挨着光顺门下的宫墙走着,转弯到集贤院对面的待制院,霍竞良先跑到院门前看下,见没有那些一脸正经的大臣在内,便安下心来,对着靠在墙角的郡主摆摆手,唐安高兴地吐吐舌头,然后耸着肩膀踮着脚,和霍竞良一道,蹑手蹑脚,飘到了集贤院的门前。
“拿出通籍寓直簿来,奉少阳院使之命,来为太子殿下取书。”霍竞良装模作样地立在背着手的唐安前,对门吏通报道。
门吏哪敢怠慢,便说今日是高岳高正字当直。
“咳咳,果然被欺负了吧?活该。”唐安用小拳头在鼻尖下轻咳两下,心中想到。
接着二位便直入集贤院,绕过杂果树丛,来到西外院的后墙下,一处窗牖一处窗牖挨个靠过来。
“高正字,高......”终于在第七处窗牖下,霍发觉了窗户边写作的高岳,不由得低声喊出来,却被唐安一把捂住嘴。
唐安凑着窗户格栅往里面望去,只见高岳身着裁剪合体的青衫,端坐在蒲团上,旁边香炉轻烟缭绕,正皱着眉提着笔,在书卷上一笔一划,奋笔疾书着,笔尖和麻纸发出的轻微莎莎声,反倒更加显得西外院周围的静谧。
见到这风仪,唐安有些呆了,她的眼眸在春日阳光下泛出了缤纷的彩色,一闪一闪的......
“郡主,郡主,快去索槐北录啊!”霍竞良嘴被捂住,手却比划个不停。
结果就在唐安准备起身时,西外院那边的轩廊居然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有人来了!
“吔?”唐安和霍竞良急忙跑开,可唐安还是发出了声讶叹。
正在静心写作的高岳便抬头,循声望去,但见窗牖边人影一闪,刚准备追出去时,却见有两人自门廊踏入,有说有笑。
难得在这午后,还有人会来拜访只有他一人当直的集贤院来取阅书籍。
高岳便作罢不追,站起身来,迎接这二位。
“是寓直的小友啊,这身青衫,不知是校书,抑或是正字呢?”这二位当先的一位,胖大身材,目光炯炯,声气十足,高岳一瞧,对方身着紫衣佩金鱼,便抬手作揖。
而其后的那位更是奇,行走在这大明宫内,却一身素白羽衣,下着麻鞋,双眼长单,面容清瘦,就是个终南山的道士模样,和那豪商萧虽衣饰相同,但萧却遮掩不住满身的铜臭气,这位倒自骨子里沁着冰心玉洁的气度。
“集贤院正字,高岳。”
听到高岳自报身份后,那紫衫的大官爽朗地说,“哦,听说过你,也是平判入等而释褐的对否?”
“正是!”
接着那紫衫大官便说,那我俩可算是先后辈的关系,接着就自我介绍说,“湖州刺史颜真卿,可不是开元二十四年第一个平选登科的吗?”
颜,颜真卿!
薛瑶英说得没错,这位是唐朝第一个平判入等的,现在可是三朝元老啊!
而颜真卿即刻介绍旁边的这位羽衣道士说,“这位是李少源,食三品禄的江南西道判官。”
李少源,不正是信奉道学的李泌吗?
这二位入京来,又来我这集贤院做什么?
13.食本变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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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高岳满脸错愕的表情,颜真卿便笑着解释说,“我与少源自元载倾覆后【创建和谐家园】入京,方才就在待制院等候圣主开小延英,闲谈时忽想起各有一所念之书藏于集贤院,始终未得一观,故来索借,没想判知院事和诸位学士都归家,只剩小友你还在这里当直。”
原来是这样,高岳明白想必颜、李二人先前都遭受过元载的排挤,现在皇帝是国难思贤臣,又将他俩召回,想必是要重新重用,便拱手对颜、李二人问:“敢问二位,希望索借什么书?”
颜真卿便说我要大唐开元礼和礼记义疏。
李泌则说需要隋朝本的老子疏。
听到这个要求后,高岳便引着二位来到四部百~万#^^小!说,在琳琅满目的书架当中,直接找到“经库”,接着又按照上午那书手所言的标志,寻找到黄缥带和红牙签,接着解开覆盖书轴上的油布,很快将颜真卿所要求的两部书找到。
颜真卿微微点头,内心很满意高岳做事的谨严和利索。
接着高岳又自专门摆放前朝本的书架上,找到特殊的赤色琉璃轴的书卷这是隋朝本的特征,也很快将老子疏寻到,交到李泌手里。
李泌笑笑,看到书卷的赤色琉璃轴已微微发黄,便问高岳,“隋本书轴都是琉璃为轴,分青赤两色,可这轴发黄,郎君如何辨认出来的?”李泌是众所周知的藏书大家,嗜书如命,号为“书城”,自然对藏书的门道极为精熟。
“仆听书库的吏员说过,琉璃轴时代一久,便会变色,其中青会变黑,赤会变黄,只要抓住这个规律,便可按图索骥。”高岳幸亏上午向书手们请教过人生经验。
听到这席话,颜、李二人都嘿嘿笑起来,方才颜真卿看过高岳的书案,对黄庭经的校正别纸好好摆在那里,以备御史台检查而其他校正的书案前都是杂乱无章的,做事认真的人,向来是不会招人讨厌的,特别是对校书郎和正字这个职务来说。
“唉,这国家要是能如集贤院的百~万#^^小!说般,各安其道就好了!”颜真卿喟叹说到。
而后二人向高岳道谢,便提着书回待制院想必在那等待的时间,也是很难熬的。
不知道到时陛下在小延英殿,会和这二位说甚,又会有什么样的安排。
大明宫的日头慢慢倾斜,不久完全沉下,长安的夜来临,高岳在勤奋写作到亥时结束后,细心地把写好的书卷放入携带的书笥里,然后踱到西外院寝间里,躺在榻上酣然入梦。
次日,徐浩、陈京还有几位校正到得比正常点要迟半个时辰。来院后,就喊高岳一起【创建和谐家园】在知院学士厅内。
陈京脸色很难堪,徐浩也默然不语。
一问才知道,集贤院的食本钱被狠狠削了,由原本的三百贯本钱,削到七十五贯。问是谁的意思,答案是宰相常衮的所为。
之前于子亭覆试里差点翻船的常衮,这时又开始活跃起来,他以厉行俭约为口号,率先对皇帝表态之前元载居相位时,宰相不过二三人,会食时却供十余人的饭菜,过于奢靡,此制至今未改,实乃元载遗毒,必须要清除,现在会食只需提供三人饭菜足矣,皇城、宫城各官司的食本钱,都要以政事堂为表率,同样削去三分之二。
其中集贤院更是被常衮特意“关照”,他说现在集贤院出院搜括图书的多,留院的少,应按留院的实额发食本钱,削去四分之三最为妥当。
常衮这个提议,皇帝也不好反驳什么,总不能说“吃吃吃,放心吃,朕养你们这些当官的根本不怕浪费”,便下诏遵行。
集贤院不过是遭难的官司之一,可诸位学士和校正的反应却很激烈:本来集贤院就不是个实权部门,没任何油水,现在又要大削工作餐,可如何是好?
就在众人愤懑难当时,元老徐浩示意大家不要激动,“唉,你们还年轻,我可是经历过灵州指唐肃宗草创朝廷那段日子的,那时候还什么食本钱、廊下餐?自己能出去薅点野菜来充饥就不错了,你们啊,心情我能理解,但别瞎说话被御史们弹了。这样,既然食本钱足足被削去四分之三,再像以前那样日日廊下餐不现实,那么我们就间日视事,会食的数量少了,可得尽量保持质量......”
“间日视事?”高岳心中升腾一个巨大的惊叹号,这也行!?
这“间日视事”意思很明白,那便是隔一天再上一天班,具体说皇帝单日朝会,我们也来上班,可双日就不用来了,这样双方都不尴尬。
可出乎意料的是,徐浩的提议得到一致认同,就连判知院事陈京也表示赞同。
这唐朝官员上班,还真没个统一的制度,就算有也挡不住这群人不遵守,另外当待遇减低后,官僚们就会自觉地懒政怠政,这条规律还真是千年不变。
可接下来徐浩说的这番话,更是让高岳合不拢嘴巴,“既然食本钱降到七十五贯,那剩下的二百二十五贯搁回省舍里也没什么用,陈知院尽快取回来,书手一人五百,校正、学士一人三贯,当润家钱给分掉。”这食本钱本是皇帝拨给各官司,各官司再通牙人对外放贷,取利息当餐点钱的,现在徐浩很明显不准备还多出的本钱给国库,而是要径自私下分了。
当天会食结束后,高岳和王纡、丁泽等校正离开集贤院,沿着命妇院长长的墙垣,往昭庆门那边走,命妇院外的樱树开始飘散花朵,落在他们的幞头和肩上,丁泽虽然不敢说皇帝坏话,但敢说常衮的,“这宰相可太苛细乖张,削了食本钱就算了,听说他还把政事堂和舍人院间的门给封上,意思政事不用再找权知中书省的崔舍人商量,这不叫擅权独大叫什么?”
“现在连圣主都看不下去,开延英召颜鲁公和李少源来就是此事。”王纡低声说起了近日的八卦。
“自这二位里选出中书侍郎了吗?”丁泽关切地问道,谁都希望有个新的中书侍郎登位,再恢复大家的食本钱标准。
王纡却摇摇头:“据说常相极力作梗,最后圣主无奈,颜鲁公因为娴熟礼制留京,授吏尚之职,原本的刘吏尚授尚书仆射,罢知三铨。”
“李少源呢?”
“据说连留京都没留,等待出刺某州。”
14.纳采有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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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纡和丁泽说个不停,高岳便跟在其后低头沉吟静听,并大约明白常衮的新战略:
颜真卿和李泌,首先是他有意援引入京的,以求所谓荐贤的美名,实则另有目的先让颜真卿当吏部尚书,排挤掉刘晏,让刘晏当个虚名的尚书仆射,并抢走他知三铨的权力;而同时再让李泌来了又走,常衮先极力在皇帝前“夸赞”李泌的理财之术,然后就势说东南地区尚且贫瘠,需要人才去经营开发,李泌正是不二的人选。
这样便可让自己继续维持独相的地位。
其实原本代宗皇帝想让李泌为相的,可常衮却坚称:“古来皇帝想要用人为相,必先让其理人,应先让李少源出刺某州,使之了解民间利害疾苦,等报政有方,再宣下白麻不迟。”
意思便是让李泌当某州刺史,待到任期满后,如政绩斐然,陛下便能任命他为冢宰,这样名正言顺。
皇帝没有回答,而是有意在延英殿内问李泌自己的想法,李泌慨然回答说:“常门郎所言极是,所谓太公治齐,五月而报政,伯禽治鲁,三年而报政,请为陛下出刺一州,竭尽所能。”
这番话,让皇帝频频点头。
就这样,皇帝让李泌暂且留京,等候出刺的任命。
唉,也难怪常衮气势再度嚣张,把通往舍人院的门都封堵起来了。
而集贤院食本钱独独被削去四分之三,恐怕也有常衮敌视自己的原因在内,这个人也太小器了!
这段时间怕是要更清闲,还是专心准备和云韶的婚事吧。
高岳现在要做的,便是筹办云韶所说的“九物”,也即是通常所说的“纳征”和“聘礼”。到底是哪九物?即是合欢、嘉禾、阿胶、九子蒲、朱苇、双石、绵絮、长命缕、干漆。
其中合欢不必多说,取得就是新婚吉祥之意;嘉禾即谷穗,分而为二,意为夫妻分福;阿胶和干漆,取夫妻琴瑟和谐如胶似漆的意思;双石即为两情相固,蒲苇是指夫妻同心能屈能伸,绵絮、长命缕是希望夫妻关系调和柔美。
这九样东西其实都不花什么钱,可你要以为聘礼就这九个东西便错了,还得要两匹小马、一只羊,数辆车,及更重要的束帛、钱币和食物,不然光是夹个谷穗和阿胶去,怕是要被小娘子家给棍棒打出来。
起码得四十贯钱。
不过......
高岳现在却能拿出这笔钱来!为什么?
因为先前的曲江会上,靠独孤良器和郑絪的倾情代言,长安城各家商号无不风靡出资,最后刨去宴会的成本和进士团的佣金外,居然还结余了五十二贯钱。
高岳腹黑,偷偷留了五十贯钱,此事只有卫次公、刘德室和王团团三人知晓,最后还有二贯钱他便给了郑絪,说“郑郎君,欠我棚的十贯钱一笔勾销,另外曲江会上你为大毕家雕版代言辛苦,这二贯钱是我私人掏出来,补贴你的。”
郑絪拿着这钱,居然有点感动,没想到高岳还贴我二贯钱,当真是“情与义值千金”。
所以先前他和独孤良器来怀贞坊高岳的茅舍里做客,酒菜还是郑絪用这二贯钱买的。
想到这里,高岳不由得美滋滋的,起码不用再背负婚贷了。
于是乎,他先前往西市,买了头小羊,用青麻绳拉着,缓缓走路向怀贞坊归去。
婚礼用羊,因羊谐音祥,又群而不党,向来被看成是吉利的象征。
可入了怀贞坊坊门,来到自家院子门扉外后,高岳就愣住了:
自家门左,停着云韶的钿车,云韶想必就坐在帘子后,旁边立着举障子的婢女桂子;
门右,站着身着青衣、苗条可人的芝蕙,还背着竹簏;
高岳牵着头羊,看到这幕,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便站在通往正中央的曲道上。
风旋着刮过,场面很安静,接着那头小羊咩咩咩地叫起来。
“三郎,这位红芍小亭的婢女不知来到此处有什么事?”看到高岳牵着婚礼用的小羊,云韶便顿时自钿车上走下来,挨在高岳的身旁,俨然副这个房子、这个男人未来女主人的阵势。
谁想芝蕙不慌不忙地道个万福,对云韶用清脆的声音说到,“芝蕙已不是炼师的婢女,因被炼师卖于了高郎君。”
“卖,卖?我怎么不知道,芝蕙你可别坑害我啊!”高岳脸色大变,刚准备解释,只见芝蕙手里举着个牒,说交割契书在此。
高岳差点喷血,这契书不正是他和薛瑶英签订的举债书!里面清清楚楚说着自己要还薛瑶英两千贯钱,还摁着自己的指印,要是让云韶看到了那还得了?
这小妮子是在威胁自己,于是高岳大窘,急忙对云韶解释说,集贤院食本钱被削,现在改为间日视事,那么午饭和晚饭都得有人张罗,正好这叫芝蕙的婢女先前得罪了薛炼师,炼师一怒下,便准备把她以低廉的价格卖出去,我出于同情,当然最主要的现在家中缺人手,便花了点钱把她给买下,负责洒扫、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