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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深青色官服的高岳,走出怀贞坊后,衣着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自此到大明宫门前,足足要走六公里上下的路程,他区区集贤正字,暂时还没宽裕的钱来雇马和仆人,便只能靠双脚走完这程。
事先崔云韶也问过他,“三郎何不稍稍降志,让阿霓为你置办马匹庶仆?”
但却被他拒绝了,因先前抄录吴彩鸾所给的墓志铭时他发觉,唐人是很看重校书、正字这二个九品官的,称它们为“丞郎之椎轮,公卿之滥觞”,也即是说不管你多有才学多得重视,也得以这个“校正”为最佳,否则仗着后台权势一步登天,或者过分炫耀,大部分是要被视为“乱臣”、“佞臣”的。
“我要好好上班,绝不能在将来走上奸佞的道路。”待到大明宫建福门外时,高岳抬头看到巍峨的宫殿剪影,不由得暗自下定决心道。
“高郎君,来集贤院视事了啊!”
这时他听到了十分熟悉的声音,便急忙退到光宅坊的坊墙边,拱手而立,那边刘晏踱步走了过来,随后笑着对高岳说,“不,不是视事,是要去集贤院讨鱼鲁了。”
10.视事集贤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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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听这话,高岳还不清楚刘晏口中的“讨鱼鲁”是什么意思,还没等他开口发问,刘晏身旁的司封郎中令狐峘接着打趣道,“还可画青蝇。”
说到这,刘晏身边一行都笑起来。
这“讨鱼鲁”、“画青蝇”想必是这群官员对集贤正字工作的调侃,他们调侃归他们的,我可不能调侃,毕竟这群人早已绯衣朱袯,而自己却刚刚释褐起家而已。
“鱼鲁须好好讨,青蝇亦得用心画。”高岳便回答说他明白,哪怕是刘晏,包括被贬去道州当司马的杨炎,无不是从校正起家的,他们的调侃是善意的,不可当真。
结果刘晏、令狐峘继续笑起来,光宅坊闲车坊的许多官员都好奇在旁观望,不清楚堂堂吏尚和司封郎中,和一位青衫正字为何谈笑如此开心。
“嗯,云君托我传话给你,于集贤院闲散时,可专心攻读开元礼、黄庭经、前代实录这三项,切莫虚度。”刘晏这会儿收敛笑容,语重心长地“替”高岳座主潘炎递话道。
高岳毕恭毕敬,表示已记下刘晏的话语。
不久,萧昕、潘炎、窦参乃至常衮等常参官都陆续到来,他们皆是来参与朝会的,对这位立在坊墙下的小小正字表情都各不相同......大明宫宫门大开,在诸多御史和宦寺监察下,高岳排在人群班次之末,将通籍挂在宫墙之上,接着顺着下马桥,走入光范门、昭庆门,终于来到大明宫集贤院。
朝会和他压根没关系。
集贤院与光顺门大街间,有座木桥相连,清渠环绕,高岳走过木桥,和门吏汇报了自己身份,便走入进去。
率先出现在眼帘的,是横着的轩廊,其右为“知院学士厅”,也即是“中厅中院”,里面办公的便是集贤院的“大佬”们,其左直到南墙间的空地上,则种植百余株果树,于春季竞相开放,姹紫嫣红,馨香宜人,高岳整顿衣衫,与其他数位正字丁泽、卢士阅、王纡等同时右转,登厅拜谒知院学士。
不过其实常驻的学士只有两位,一位七八十岁了,为大名鼎鼎的书法家徐浩,另外位是判知院事陈京,大概五十岁不到的年龄。
徐浩虽然年龄大,但精神却非常矍铄,当高岳等进来拜谒时,还在书案上展开麻纸写大笔,而陈京虽是整个集贤院的具体负责人,在徐浩面前依旧自居为小字辈,在旁恭敬侍坐。
“哦,哦,都到了啊。各位远道而来辛苦,释褐之后,免不得要在此省舍里屈就一二年,再缓登公卿之府了。”徐浩见到他们,很热情地放下笔来,问候道。
高岳等人急忙行礼,齐声说:“我等职小官卑,屈主司看管。”
徐浩接着转下身,笑着望望陈京,示意这位带着诸新正字熟悉下工作环境。
于是接下来,陈京便恬淡地引着一帮正字,绕着集贤院走了圈,并交代了相关事宜:
原来,集贤院为盛唐玄宗皇帝所设,本名为丽正书院,最初汇聚在此的都是政学两界大牛级别的人物,如张九龄、张说、陆坚、康子元、韦述等,都一起兼任过丽正书院的学士,一时间号称“学士皆在丽正”。后玄宗皇帝封禅,宴请诸学士于集贤殿,后便改丽正书院为集贤院。
具体来说,玄宗皇帝为何要设集贤院?除去要以辞修饰太平外,还因原本藏书的秘书省位于皇城,距离东宫和大明宫过远,阅书不便,便于大明宫内立集贤院,替秘书省分担藏书阅览的职务,后来也成为个常设机关。
“唔,此乃四部百~万#^^小!说和纸笔杂库所在,十间六架。”陈京先带着高岳等往西走,高岳一见百~万#^^小!说正门画着孔夫子正坐、诸【创建和谐家园】执经问道之像,而内里一行行架子上全都安放着图书,但阙失的位置却也很多,便问陈京道:“敢问陈知院,阁中图书是否不满?”
陈京便回答这位年轻人说:“逸崧说得无错,开天之日集贤院共藏书八万一千九百九十卷,但历经燕贼、西蕃浩劫后,大半不存,所以本院一些年长之士,也长年在外,携钱搜括散失的图书。马上如有孤本送来,你们就在院中校对誊录。”
哦,高岳暗自点头,原来是这样:像我们这些刚刚考中进士的,没经过专门古传承训练的,怕是出去也不认识那些散落民间的珍贵图书,就只能留在院中干干现成的事情。
穿过四部百~万#^^小!说,陈京便指着对面的一间长屋说到,“此是西院,二十间四架,为集贤院书手、校正做事的地方。”高岳一瞧,果然西院廊下和房内,都是书手,或抄写些什么,或抱着案牍来回走动,忙忙碌碌。
哎不对啊,既然已有这么多书手誊录,那我们这群正字,到底是干嘛的?
还没等高岳想清楚,陈京就指着左边南,说那是一行和尚的占候仰观台;又指着右边北,说“这便是书手和学士厨院诸位,上午视事结束后,日中可在学士厨院旁的北院廊下会食聚餐,工作餐,下午便可各自归家。”
这话差点没让高岳跌倒:也就是说集贤院的工作流程是,上午办公,中午吃饭,下午回家。
这好像有点轻松啊!
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起码他熟悉的崔中丞就是每日午后多一点便骑马回宅,除去当直值班外。
随后陈知院领着数位,又顺着北壁下走,高岳侧眼看到,这北壁上画着丛丛翠竹,还有一对白鹤翱翔其间,栩栩如生,接着他们回转,来到最东面的厅堂“学士厅”,就算是完成了集贤殿的游览。
终于要工作了!
高岳等数位正字的办公场所,和书手一起,都是在很大的西院内。不过西院分前后,有廊相连,他们居于后院,即是“集贤西外院”。
待到高岳坐在书案后,便摩拳擦掌,等着书手或者其他吏员来给自己安排事务。
然后,
然后,
然后......
一个时辰过去,对面的院舍里,书手们还是来来去去,而高岳仍然呆坐在案前,好像这里西外院的时间静止了。
“正字,根本是什么事都没有哇!”高岳突然发现了这个秘密,愕然说道。
11.孝悌力田科
这时他看到其他的数位正字,都在各自书案前,有的闲望窗外,有的则昏昏欲睡,看起来也都是无所事事的样子高岳而后起身,穿过走廊,来到西院正堂,“请问,有什么图书需要校正吗?”
几名恰好在他眼前经过的书手都停下脚步,用吃惊的眼神看着自己,高岳笑笑,又指着自己的脸颊,重复了遍方才的疑问。
终于有位书手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其他人也都低头笑起来,接着率先笑起来的书手见高岳认真得可爱,就对他说,“高正字,你来集贤院前有无长者和你说过,讨鱼鲁、画青蝇的话来着?”
“有的有的。”
“那先让高正字讨鱼鲁好了。”说完那书手指着四库百~万#^^小!说靠南的位置,说请高正字去那边的“经库”,取新括来的黄庭经孤本,再取黄庭经的副本来,两相校刊,如有字不相同,就在副本上订正过来。
黄庭经?那刘晏先前就对我说过,要多读此书,还有开元礼及玄宗实录、肃宗实录来着,于是高岳欣然接受。
从密密麻麻的书架里找到目标不是件容易的事,可高岳很快适应,并且找到了规律,经库的孤本都用白牙木为轴,而副本则以紫木为轴,都夹有书签。
接下来高岳就将黄庭经的孤本和副本各自展开在书案上,边阅读边校对。
这时他才明白什么叫“讨鱼鲁”,将鱼写成鲁,就是代指字上的讹误,也即是通常所说的“错别字”,而正字正字,就是要校正这些“鱼鲁”。
黄庭经是部道家的经贴,托名老子所作,实际作者又是个女冠,即晋朝的女道姑魏华存,里面都是些吐纳、养生的说道,高岳读着读着就索然无味了,这可比薛炼师送他的花营锦阵万方图寡淡多了!
可这集贤院所藏的黄庭经孤本有点却让他眼前一亮:它是虞世南亲笔所写,书法自然精妙绝伦。
于是到后来,高岳将校正出来的三五个“鱼鲁”,于别纸上记好,附上自己的姓名,以备御史台的分察使来检查表示自己不是个薪水小偷,接下来便开始临摹起虞世南的黄庭经来!
“这,这好像才是刘晏对我说的,黄庭经的真正价值啊......”
集贤院的纸笔墨都是最好的,清一水的蜀地、江陵麻纸,每月自太府送来三千番,墨是上谷的墨,也是太府供给,每季送二百四十丸,此外朝廷还每年送兔皮五百张用于制笔。
等到高岳临完半份后,上午的办公时间已不知不觉结束。
北院廊下铃铛声阵阵传来,那是会食的信号,其他几位正字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终于熬完这个闲散无比的上午起身后,他们已开始商议,马上下午无事,要去曲江玩耍,还是到资圣寺去。
“高正字,高正字?”同时进入集贤院的丁泽,为三年前的进士,立在西外院门廊处,回身唤他赶快去北院就餐。
看高岳依旧呆呆地坐在书案前,丁泽便摇摇头笑了笑,自己先离开了。
提着笔尖,望着整张纸上密密麻麻的临摹之字,高岳将眼光移到了仅余一角的雪白麻纸处,随后不由自主,在那宛转笔刃,画出个小苍蝇出来。
画完后,高岳点点头,看着这栩栩如生的“小苍蝇”,另外位正字王纡走过他的书案,便说了句“这么早便有青蝇了啊?”
说完还低下身来,替高岳用手掸了下。
这时才发觉,原来是高岳画出来的!
接着两人相对而视,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这就是令狐峘所说的,画青蝇呀......”
讨鱼鲁、画青蝇,果然这便是校书和正字平淡又与世无争的职业生涯了。
北院廊下,整个集贤院都按照顺序坐齐了书手、装书等外流、吏员在别院就餐,徐浩坐在尊席上,陈京次之,其他校正们按年齿顺序坐好,高岳敬陪末座,因为在这里他年龄最轻。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圣主先前下拨三百贯的公廨食本钱食本,即将这笔钱拿去放贷,利息用来供官司的公厨,供我院会食之用,以后诸位想要吃什么,尽可以向陈知院提。”开饭前,徐浩便要求所有人不要拘束。
接着徐浩看到高岳,还特意说:“逸崧啊,听闻你马上即有摽梅之喜,可勉力多食,万一婚后你家娘子不善厨艺,以后怕是要找陈知院,恨不得夜夜当直了。”
一听徐学士如此说,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气氛也围绕着高岳的婚事变得活跃很多,丁泽便接过话头说,“我听说与逸崧定婚的,可是西川崔仆射家的第五小娘子,据传是贤惠貌美、知书达礼,又当青春之年,知院假如让逸崧夜夜当直,怕崔家小娘子婚后哪日要打到这光顺门来!”
卢士阅就正色建议说:“不如这样,知院趁着婚前多给逸崧安排当直。”
“为何呢?”众人心领神会,赶忙捧哏道。
“我到哪怎么都是相声会的焦点......”高岳暗暗叫苦。
“这样可抵消婚后当直,高正字便可夜夜陪伴新婚娘子,我看这样集贤院的匾额和壁画都能保住了。”
“哈哈,妙极妙极。”那徐浩快八十岁,居然也喜欢谈这些污污的事,不由得拍着膝盖起哄,又摸着白胡子转回话题,“要是崔家第五小娘子不善汤羹的话?”
“逸崧便给她做是了,调羹煲汤,正字正字,可不就是这么正的吗?”王纡在旁可是等了多久了,众人无不前仰后合,接着王纡又说道,“这样不到二三年,逸崧便可去应圣主天子的制举。”
“应哪个制举科目呢?”徐浩忍住笑,把哏给接了下来。
“是夜夜怜妻科?”丁泽也有意跟了下,来拱托气氛。
“我唐哪有夜夜怜妻这个制举科,逸崧要应的,应该是孝悌力田科。”
“孝悌力田”四个字一出,廊下爆笑声炸起。
“喂喂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打趣什么啊?意思就是笑我婚后夜夜辛勤耕种云韶的田......这群进士出身的,说起荤段子来一个比一个污。”
吃完饭后便排“当直簿”,果然高岳首当其冲谁叫他资历和年龄最浅,当日就被排了“寓直”留他一人,值下午和晚上的班。
12.闲窗聊作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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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劳逸崧了!”会食完毕,丁泽、王纡、卢士阅等其他的校正,嘻嘻哈哈地离开集贤院,去曲江那边玩去了。徐浩年老望重,皇帝许可他在大明宫城内座舆,一晃一晃地走了。最后判知院事的陈京交待番事宜后,也结束视事归宅去了。
而集贤院的书手、装书、通典等,也纷纷“下班”。偌大的院落里,便只剩下高岳一人。
“也罢也罢。恰好还准备给云韶小娘子行卷来着,这漫漫下午和夜晚,就假公济私下吧!”高岳计较已定,便静心坐在西外院的房间中,自杂库里摸出公家的纸墨,于卷首写下“少陵笑笑生”这个笔名后,一边凝思一边书写。
春日午后长长,整个大明宫除去少部分当直或常参的官员外,其他人都陆续离去,变得特别安静。
“郡主,郡主......”殿中省和宣政殿正衙间的小巷内,霍竞良满面大汗,跟在左顾右盼的唐安身后,而此刻唐安则穿着窄袖五彩缯衣,内青单衣,头戴黑软帽,束紧身腰带,假扮为少阳院的宦官判司,走得是大摇大摆,“您这身装束,要是被少阳院使见到,上奏到陛下那里去,连皇太子殿下都要受牵连啊!”
虽然唐朝设置东宫宫城,但而今太子其实并不居于那里,而是被皇帝强制性地安排在宣政殿西面的少阳院中,这样等于把太子和东宫官属给分离开,方便皇帝对太子的监视,并且太子被一再严令不得干预政事:故而先前李括和唐安这对父女俩出宫,身着黄衫,是假扮为出来采办的宫市小宦官的,怎么说也冒着一定风险的,先前去西明寺供奉琉璃佛骨,也是和政治无关的事,李豫才放心让他前往的。
这唐安郡主,这时也和父母等一家人居于少阳院中,等同于半囚禁,时间久了难免无聊气闷。
所以唐安丝毫不把霍竞良的建议放在心上,反倒回头训斥他说:“你懂得什么?我知道,你是那十王宅使霍忠翼安插在少阳院内,监视家君的,想要告密便去告吧,本郡主不在乎。”
“岂敢岂敢......”
“那就好你听着,本郡主这次出来,是要去集贤院的。”
那霍竞良都要哭出来,“莫不是去找高正字?”
“没错,瞧瞧他当直不当直。若是当直的话,哼哼,就巧了,家君恰好要搜括他的策论,那就让本郡主鞭策鞭策,让他尽快把槐北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