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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适心思一动,便回答说“正在收集高岳的槐北录。”
睦王则较为老实,向父亲坦承说还未看过。
那边韩王则笑起来,直接对父亲说“陛下,臣已从王傅吴仲孺那里,得到了高岳所有的行卷章,还有策论赋,正在竟日琢磨。”
其实那些都是吴星星平日里下心思收集的,吴仲孺知道现在圣主眷顾高岳,便找人全部誊录好了送给韩王,没想到今日果然派上用场。
太子李适心中隐隐叫苦。
皇帝果然赞许韩王,便说有何心得。
韩王伶俐地回答说,“行卷传奇毕竟是小品,臣更喜欢高三鼓的策问之......”随后吧啦吧啦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通,让皇帝不断点头,眉目间带着愉悦。
突然,代宗皇帝让中书舍人崔佑甫和御史中丞窦参上前,便问了这么一句话,“昔日公主多下嫁戚里勋将,嫁给大臣士的很少啊,朕越看这些进士风流采越欢喜,若有一二公主、郡主或县主嫁与,岂不是大好?”
“请问陛下何出此言?”窦参有些惊愕。
倒是崔佑甫听出门道,皇帝为什么要说这些?很简单,原本喜欢来曲江关宴看新进士的,都是“五姓七望十三家四十四子”这些世家大族,再加上这些家族本身也能出很多进士世家在教育方面可是远远超越寒素之士的,毕竟在教育普及前,只能靠传承和金钱投入,所以世族和世族间便能靠“曲江选婿”这种形式更牢固地结合起来。
以前唐朝皇帝,是通过下行政命令严禁世家间通婚,并且通过科举选拔寒士,来压制世家力量,因为这些世家一旦胶连起来,或多或少会对皇权造成架空乃至威胁,可现在世家也适应了时代,开始以科举为跳板,并以婚嫁进士把女儿嫁给前途无量的进士为纽带,开始崭新的“权力保质”的努力。
这时候,崔佑甫在回答皇帝前,自紫云楼往下望去。
浩渺的曲江水面彼侧,参加毷氉宴会的下第韬奋棚生徒排成队,今年的状头高岳立在他们对面的高台上,正慷慨激昂:“下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丧失了信心,我们都是韬奋棚的人,每天都要问自己我为谁?”
“我为谁?”底下下第的生徒们齐声答道。
“不,是你为谁!”
“我们都是下第之人,一不名!”所有生徒的声音震耳欲聋。
“你们要做什么?!”
“夏课、秋卷、冬省,为来年春闱及第登科做准备!”
“今日你们参加的是什么宴会?”
“毷氉宴!”
“今日整个曲江的春色,高门的选婿,和你们有关系吗?”
“没有!”
“那怎么办?”
许多生徒的情绪都悲愤激动起来,“百道诗赋,百道策问,百道判,坚持下去,昊天不负。”
“把你们的手互相拉起来,不要害羞,你们都是韬奋棚的同门。”
生徒们便一个接着一个,手挽着手,“闭上眼睛,想一想,你们在家乡的父母,进入思绪,跟着我重复推开儿童时家中的那扇门,能看到门里的食案上,有母亲给你们做的热腾腾的麦饭......”
这时整个韬奋棚的生徒泪流满面,喊着父母的名字,呼天抢地,无不感奋,“我等立誓,在夏课、秋卷、冬省的三百日里,于棚中精心温课,焚膏继晷,无愧天地父母,不闲游,不气馁,不嫖宿,不酗酒,一日不得春关,一日不能懈怠......”声震曲江,旁边郑絪看着,不由得为之色变。
这恐怖的情景,崔佑甫又有些钦佩,也有点害怕,但他看看皇帝旁侧的皇太子,最终对皇帝说出这番建议:
“陛下之意思臣已领会,请调集各进士的阀阅,可择公主选嫁之。”
8.公楚下婚书
崔佑甫的话刚说完,皇帝李豫便点点头,意思这事也不用焦急,我李家为天子几二百年,选个进士为婿还不是轻松,只要哪位应承,即刻按皇室门荫待遇,直升殿中少监或秘书少监从四品。
而绳床边的太子李适则若有所思。
“大家回驾。”宦寺的声音响起,这时李豫刚刚站起来,突然踉跄了下,一阵眩晕和痛楚袭来,他扶着额头,几乎要跌倒,众人慌作一团,太子、睦王、韩王及众官军将都围上来搀扶。
“无事,无事。”李豫摆摆手,努力挤出笑容对诸位说。
曲江会结束后第三天,高岳便拜谒了崔中丞宅第,直接在正堂上对崔宽夫妇下拜,而后捧着正式的“婚书”,奉在满脸欣喜的崔中丞眼前。
按照礼节规定,唐朝的婚书本是议婚用的,但后来渐渐成为“婚事已定”后的程序。然而唐律也规定,婚姻前一旦男方送来婚书,而女方又答讫后,便等于婚姻正式具备法律效力,若女方反悔则要处杖刑,而男方反悔则好些,只需要没收聘礼即可。
高岳寻找的媒妁,正是检校礼部郎中高郢。
不久前,高郢也托驿站递铺给他送来了肯定的答复,里面赞赏道:逸崧你短短一年后,就同时得拔为二头,又平判入高等起家为集贤正字,若再能娶得崔氏五姓女,真的是要揽曲江春色为一身,愚兄我遥为媒妁,只以未能亲临为憾事,又有什么可推辞的!
附带的,就是高郢为高岳挥就的婚书。
揭开木函盖,崔宽取出展开高郢所写的婚书,清声朗读道:
“郢顿首顿首,阙叙既久,倾瞩良深。孟春尚寒,伏惟体履如何?馆舍清休,即此郢蒙恩某三弟高岳,未有伉俪,伏承仆射第五小娘子云韶,令淑有闻,愿托高援,敢以礼请,郢限于官守,展叙未由,伏增翘咏,谨遣白不宣。
谨伏
大历十三年三月检校礼部郎中渤海郡高郢”
读完后,崔宽满意地笑出来,接着望着高岳。
高岳即刻恭敬地拱手,静候回音。
屏风后,崔云韶摇着扇子静静听着,云和也旁在给阿姊扇着扇子,二姊妹心情还真的有点紧张。
“有高郎中为媒妁真的是太好了!”崔宽将婚书郑重摆回去,抚掌十分开心,“阿霓的父亲出镇西川多年,非有要事不得归京,郎君随后纳采,只要让函使送至寒舍,再由我来送于西川处。”
高岳十分高兴,急忙长拜,崔中丞这意思即验证云韶先前所言西川节度使崔宁,是真的答应了这门婚事了!
这时云韶在屏风后,停止了扇扇子的动作,也是喜上眉梢。
她不在乎逾笄,她只在乎自己能和钟情的人在一起,而这人更是进士及第,现在又为集贤正字,并且在此期间她也参与进去,贡献份绵薄之力云韶是很谦虚的,她以前朝思暮想的愿景终于实现,怎会不高兴呢?
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堂而皇之地喊高岳为“崧卿”,自此和他厮守一生。
果然她叔父也取来笔墨,代替兄长回答了高岳的婚书:
“宽顿首顿首!乖展已久,眷顾弥深,忽得书示,增慰延伫,孟春和煦伏惟,所履佳胜,馆舍伏宣,宽家兄宁有第五女云韶,四德无闻,未娴礼则,承贤未有婚媾,谨因媒人高大夫,敢不敬从?宽属以公务,但增倾瞩,谨遣白不宣。
谨伏
大历十三年御史中丞博陵郡崔宽代尚书仆射博陵郡崔宁”
“阿姊啊,你怎么哭了?”这时,听着父亲边写边读的云和,回首却望见姊姊的泪水潺湲而下,不由得也几乎感动到哽咽,伸出葱指来替云韶轻轻地拭泪......
崔中丞家厢房小院当中,云韶正式为高岳穿上了深青色的九品正字衫子,喜滋滋地看着未来夫婿的一表人才。
“谢阿霓裁衣。”
“......哪,哪里,举手之劳。”
这时小猧子棨宝从房间中跑出来,望见穿着青衫白单的高岳,眼睛瞪得溜溜的,表情似乎是惊愕了下,但很快这小猧子就嗅到了氛围的改变:似乎眼前的这位男子,就要成为自己的男主人。
“呜,呜呜!”棨宝迅速思索完毕,就一个萌翻,从台阶上滚下来,直滚到高岳的靴子边,而后露出肚皮,吐着舌头,示意高岳可以摸摸它的肚子。
高岳便顺着它的心思,搓搓它的肚皮,又捏捏它的爪子比云韶的小酥手差远了。
小猧子感激涕零,翻起身,正式完成效忠仪式,很快就蹭起高岳的大腿来。
“坏棨宝,当真是狗眼。”这会云和边指责小猧子,便走入进来,向高岳道了个万福。
“霂娘啊,高郎君的聘礼......”云韶急忙上前,牵住堂妹的胳膊问到。
她意思是高岳现在不过一介正字,月俸就六贯钱,又无家族奥援,让他备齐聘礼“九物”,简直是太难了。
“哦,阿姊,这还没出阁呢,就只念着夫家的好处了,怎么这是要净身归到高三家喽?”云和坏笑着,嗔怪起来。
这话说得高岳和云韶都有些窘,高岳心想这聘礼是唐朝婚嫁的规矩,不能装怂啊,便昂然而出,对云和说:“云韶为门第之女,聘礼不能有一物欠缺,我会全力想法子的。”可转念一想,自己当上正字为止,学贷、考试贷、人事贷欠了一【创建和谐家园】,若再加上个婚贷,那可就......
不过他看到云韶丰腴雪白的后颈,一切担忧和郁结也都随之烟消云散。
“哪有啊,如果逸崧为了九物去借贷,那他以后为官必定要贪渎偿还的,这样我若劝不住他,犯了律条,岂不是害了两家。”云韶居然还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
“好了好了,方才都是戏言。按理说要聘礼到伯父那里,才可答婚书,而阿父当即答讫,还用担心什么?高三你但去备九物,其余钱财、杂彩布匹,由阿父来办崔氏仆射家和中丞家,还在乎这些吗?”
说完,云和走到高岳前,正言相告,“以后好好待阿姊,不得意就相守度日,得意也不要纳那么多嬖妾,大男子得有七分心在结发妻子上。”
“谢云和指点。”
没过几日,就在高岳和云韶婚事还在筹措期间,高岳本人终于来到大明宫门前,准备去集贤院视事了!
9.僦屋怀贞坊
在此前,高岳已依依不舍地离开韬奋棚五架房,将棚事留给了诸位友人,他为了韬奋棚曾倾注过极大的心血,现在也得偿所愿:花开了,果落了,随即也要摽梅了,并且如今官职在身,也只能离去。
可以后韬奋棚,将成为我继续默默关注培育的对象,我希望它能在长安的锦绣风尘当中,盛开出更多的花果。
告别的宴会上,棚中上下饮尽了所有储藏的宜春酒,所有人都明白,之前的一年,之后的一年,只有今天夜晚可以尽情释放李桀甚至躺在地板上,拉着高岳的衣袖,像个孩子般大哭不停,说舍不得前棚头......
高岳选择的新住所,是朱雀大街以西,从属长安县的怀贞坊。
长安共有东西两个赤县,即东面的万年和西面的长安,因长安县地势卑下低洼,慢慢达官贵人开始集中去地势较高的万年县聚居,不过这也让长安县诸坊的租金,要比万年便宜得多。
怀贞坊,得名于武则天的母亲太贞夫人名讳。总章元年668年,唐政府一度自长安县里析出个乾封县,县廨就位于怀贞坊东北角,结果没过多久就废县,高岳所租赁的房屋,往东正好和这座早已废弃的县廨隔十字街相对,往西越过坊墙,便能看到流经整个长安城南北的清明渠。
高岳租的这所房子,屋顶为茅草所葺,共有三间相连,左中右一字排开,外面围着篱笆,构成个简易院落,前有株桃树,后有数棵杨柳,还有个独立的井泉,夜晚凉风萧萧,树声婆娑,颇应和贞子东瀛作祟录里所描绘的场景。
唉,在这个时代再没WIFI了!带来的手机穿越来因跌落深坑摔坏,也被埋起来。以前在五架房因沉迷学习,没有心思娱乐,现在是想娱乐也没法子,高岳在此度过两个夜晚后,不由得觉得穷极无聊。
而云韶暂时也不会来,越是出嫁前,她越要矜持,免得有风言风语传出。
寂寞里,倒是郑絪和独孤良器来拜访过高岳一次,时间正是高岳正式去集贤院视事前夜。
独孤良器的行踪颇有些神秘,传说他出身贵胄,可又从来不说自己的门第,平日里也是踏踏实实,丝毫不张扬,他来此是向高岳告辞的,进士及第算是毕他之前最大的心愿,“能以鸿词登科,便是我此后最大的愿望。”
至于郑絪,当然也是要挂靠在长安的某所寺庙里,同样准备孟冬开始的博学鸿词科,所以也来向高岳辞行,他边饮着酒,便借着酒劲,带着强烈的不服气,对高岳说,“高三你靠的是国子监和平判入等,得了集贤正字,我则要走更难的鸿词科,将来要入麟台芸阁都是秘书省别称为校书郎,定要压过你!”
还没等哭笑不得的高岳回应,郑絪明显喝高了,便红着双眼,摇动手指,说话也开始絮絮叨叨,谈起高岳的婚事,“没想到啊没想到,高三你真的是......我们当士子的,学问不立,功业不成,为什么要着急摽梅?本末倒置,是不是区区平判入等,就得意忘形?想要攀托捷径......崔中丞先前来问我心思,不就被我推脱了!”
听到这话高岳苦笑两声,不但是为崔宽苦笑的,也是为郑絪苦笑的,哪个朝代都有他这样的注孤生。
郑絪说的是在曲江会后的事,连刘德室也被几户官宦问话,是否有婚配。
刘德室平日里虽然迂腐胆小,但为人却是有良心的,他直接告诉问话的人,家乡里早就有个妻子。
问话人说,就算有,现在怕也或没入西蕃地,或死在荒野里了。
刘德室想了想,不由得泪下沾襟,倒把问话的人吓得不轻,“死活在天,可她毕竟是我结发妻子,新婚刚刚满年我就来京参加科考,也没给让她过上一日的好日子。等到某有一官半职后,必将去寻,某已是年近半百之人,侥幸及第,不敢耽误诸位小娘子青春。”说完,刘德室长揖到底,看来心意已决,问话人无不嗟叹而退。
郑絪更是炙手可热,其中吴仲孺和崔宽都特意来问崔宽见云韶大事已定,不由得又焦虑云和起来,却全被郑絪坚决回绝,理由就是他方才和高岳所说的。
这会面对激动不平的郑絪,高岳便为他斟了盅酒,笑着岔开话题:“也是,郑郎君你若不沉心精进,怕是要在下次鸿词科又要被我棚士子超越。”
“绝不可能,输给你已是最大的耻辱,绝不可以再输给卫次公、刘德室之流,绝不......”
三人痛饮至子夜,郑絪和独孤良器索性都不回去,便留宿于高岳的房中,铺着茵席和被褥,三位横竖,抵足而眠。
清晨时分,凉风自门扉吹入,郑絪身着单衣,在阵瑟瑟里醒来,头还晕晕沉沉,待他揭开被褥,却望见两阙门扉间晨光微散,其外茅屋院子里的青色天空中,残月犹存,晨星数点,官街鼓正阵阵传来。
旁边,只剩独孤良器还在酣眠。
高岳已经离去了。
穿着深青色官服的高岳,走出怀贞坊后,衣着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自此到大明宫门前,足足要走六公里上下的路程,他区区集贤正字,暂时还没宽裕的钱来雇马和仆人,便只能靠双脚走完这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