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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炼师指教。”
薛瑶英叹口气,说“我唐自丧乱以来,政局板荡,吏部选前些年到了三年一选的地步,也就这两载维系一年一选,以后的日子还不知晓,逸崧你确实等待不起啊!可过去一年内,本炼师是清楚的,你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于杂文诗赋里,判文尚未精纯。故而参加书判拔萃,时机并不成熟。逸崧,写几个字来于我瞧瞧。”
高岳便在片纸笺上手写两句,隔着帘子递给了薛。
“哎呀呀,以前是不堪入目,现在是不堪卒睹,还算有些长进但书判拔萃,顾名思义,书法和判文都要一等一,你修为还不够呢。”薛瑶英看着高岳的字,惊讶地说到。
“多谢炼师评点。”高岳的笑容渐渐涣散,“那博学鸿词......”
“更不要想!”
“是是是。”
就在高岳垂头丧气时,薛瑶英笑起来,“不过逸崧谬矣,除去博学鸿词和书判拔萃,还有条路走,那便是平判入等。”
4.昂藏七尺躯
“平判入等?”
薛瑶英点点头,“其实平判入等本身并不重要,想要博得高科,要做两样事。”
高岳忙问哪两样?
“一是,靴下挂金行得路;二是,翘关负米卖力气。”
第一个高岳迷迷糊糊间能明白六七分,可第二个是什么鬼。
接下来薛瑶英美目宛转,解释了下“翘关负米卖力气”“意思便是你得抓紧,卖力气赢得崔家月堂小娘子的芳心。”
这话说得高岳心中一愣,没想到薛瑶英这话说得这样直白明晰,好像我真的是“皇唐于连”似的。
“炼师......”
“让你唤瑶英又不肯,叫我阿师好了,这样显得我俩关系更亲密点。”
“阿师啊,门生实在不明白这云韶小娘子和平判入等有什么关系?”
“回到我第一个条件上去。”
高岳是个聪明人,薛瑶英说的第一句话是“靴下挂金行得路”,这意思就是要让我在吏部铨选里行贿啊!
“那阿师是想说,门生靴下的金子,是让云韶小娘子......”
“说得太对了,反正逸崧你也钟意那崔云韶对不对,那小娘子近来也心悦于你,她为你花些钱谋个好职位,对她不也是好事?真的是求仁得仁。”薛瑶英轻轻拍了下手掌,说到。
这不太好啊,让女孩子为自己破财,还是关乎个人前途方面的,高岳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还是觉得惭愧、不妥,便对薛瑶英作揖到,“对云韶小娘子求钱实在难以启齿,不妨请阿师再借些本给门生......”
一听到高岳要向自己借钱,薛瑶英顿时面若寒霜,“什么阿师阿师的,和你很熟吗?喊炼师。”接着她叹口气,“实不相瞒,本炼师早已囊中羞涩。你算算,先前给你五百贯换七宝玛瑙杯,而后又借你一百贯当温课本钱,这样下来红芍小亭也只剩下这座宅院当空架子了。”
高岳又想起了萧,这位出手可是很阔绰的,自己可以向他借钱。
谁想下一秒就被薛瑶英看破,“逸崧我劝你,也不要去和小海池借钱,萧这次是根本不会答应你的。”
“为何?”
“因为你的状头,是刘晏保下来的,这事虽然市井里无人知道,但却瞒不过萧借助刘晏的力量登第为状头,以本炼师与逸崧你的交情当然不会说什么,可萧却不同。”随后,薛瑶英讳莫如深,闭口不再谈下去,而高岳也很上道,同样不再追问。
难道真的要牺牲奉献自己,去追求小自己足足十岁的崔云韶?这本身倒没什么:高岳先前和云韶一起在顽劣小童手中救下那喜鹊窠,并且命中五穷也被云韶驱走,心中早已对云韶有莫名的好感,其实我根本没有什么不良取向,不过碰巧喜欢上的有点不容于主流社会而已。
可关键是要开口向云韶索钱,这,这,这绝非七尺昂藏男儿所为啊!
“没想到高郎君是这样的人哩?人穷志短,马瘦毛长。”
高岳突然联想到:当他最终在花前月下,说出自己马上要参加吏部选,可缺乏打关节的钱,想从卫州崔氏这里周转时,本还柔情蜜意的云韶,忽然用纨扇挡住了带着轻蔑笑容的脸,露在其上的眼眸中星光也变得寒芒点点,对自己硬硬地抛出这句话,失望地对出现在身边的何保母说,“保母,给高郎君二十贯钱,就从我脂粉钱里取,以后请高郎君不要再来月堂门前了。”
然后自己拿了二十贯离开云韶,可根本不够使的,还是被吏部黜落,便成了彻底过气的“前进士”,飘荡寄食在长安各坊朱门下......来年在长安城曲江边,还身着脏兮兮麻衣的他,眼睁睁看着云韶坐在花嫁车上,一掠而过,云韶惊鸿一瞥,见到了立在道旁风尘里的自己,没任何表情地转过脸去,自此再也不顾。
“逸崧!”
“三兄!”
此刻薛瑶英举着拂尘扫打,芝蕙则推搡他的左肩,才把高岳自脑洞剧场里给拽回来。
“不,我得抓紧。”这下高岳额头汗水直流,对瑶英说到。
薛瑶英理解他的苦衷,便点点头,坦率地对他报出吏部“平判入等”的实情:
“我唐吏部平判入等,也叫平选。此科目初立于开元二十四年,首位籍由平选登科的,便是而今大名鼎鼎的颜鲁公颜真卿。在世人的眼中,平判入等几同于关试,其实不然,平判入等实则是将铨选的优异之才选出,优先授予官职。也有人误将平判入等和书判拔萃混淆,实则二者也大相径庭,书判拔萃乃是守选之人为缩短循资年限而报名的吏部科目,主动权在自己;而平判入等是吏部对每年前来参铨调集的所有士子、官员统一进行书判试后,再将少部分菁华选出,主动权在吏部。”
哦,高岳明白了,打个比方:书判拔萃更类似于为更快升级别或职称,而参考的一个科目,通过的话便可往上高升,通不过就继续论资排辈等着;而平判入等,则是在每年常规化的考核里,把成绩分为甲乙丙丁,然后给甲科以特定的奖励。
另外,考试内容上,平判入等和吏部关试一模一样,都是考二道判文;而书判拔萃,则要三道,并且难度更大。
“那么阿师,想要通过平选的话,得,得花费几何钱财?”
薛瑶英当即给高岳算了笔账吏部的堂吏、笔吏要打点,考试官当然也要打点,可光这些还不够,每年好不容易通过吏部平判入等、书判拔萃或博学鸿词的,又遭中书省复核黜落的也大有人在历史上韩愈和李商隐都遭遇过这样的事,简直是精神摧残,所以还要打点下中书省诸位总的下来,“我先前侍奉元相时是知道市价,怎么得也要二百五十贯乃至三百贯间吧!”
黑,真是黑。
所以啊,终点小说里的那群穿越者,你们到底是怎么轻松当上官的啊?
高岳的额头好像比平日里惨白凸起了好几个度,烛火下耳轮一耸一耸的,接着他满身汗水,对薛瑶英表了态,“这钱炼师没,萧不肯借,那门生只能去找云韶小娘子想办法了。贱躯一条,待价而沽。”
旁边的芝蕙望着自己的三兄,不由得悲从中来,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薛瑶英也大为唏嘘,眼睛红润,不由得吟出诗来,“风萧萧兮易水寒......哦对了,有本密策,逸崧不妨收下,用得着。”
5.雪中送炭人
说完,薛瑶英便让芝蕙从身后的书橱当中取出本卷轴来,交到高岳手里,“这本密策,可保逸崧擅场帷帐之中,早日让那云韶小娘子爱煞疼煞,离不得你。”
这话说得怎么这么......高岳顿时惴惴起来,接着他将薛瑶英所赠的这本卷轴徐徐于灯烛下拉开,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篇章名字花营锦阵万方图。
这名字怎么起的如行军打仗似的?
结果往下拉了几卷,高岳立刻面红耳赤:他穿越前一直认为“仪态万方”是个美丽的字眼,是来形容淑女的,可看了这花营锦阵万方图,他的旧认知被彻底颠覆古人口中最早的“仪态万方”,是指女子在帷帐绣榻上,能摆出各种各样欢娱的姿势,而这花营锦阵万方图可不就是活脱脱的“轩皇御女秘戏大阵图”嘛!一幅幅匪夷所思的高难度之图,都展现在目瞪口呆的高岳眼前,每幅之旁居然还贴心地配上了诗句字......
“刷”,高岳将花营锦阵万方图给迅速合上,“阿师,这,会不会有些太早了?”
“闺幄蝶戏、水火交融之事,乃男女之大伦大乐,有什么早不早的。”薛瑶英语重心长,接着眉梢一皱,“高逸崧莫不是怯场?”
“不,不是。”高岳心想男人千万不能说自己“怯场”。
“那就好,这样,你今晚留宿红芍小亭,可以先以芝蕙试手。”
芝蕙的小脸立刻涨红,高岳也大为尴尬,他这时又看了看花营锦阵万方图,却发觉卷轴末处,写着行字“尤物乃祸水,灭火必矣”,大约是作者一面写满了秘戏万方的字,一面又装模作样地写句劝诫的话在其后。
高岳便指着这行字,对炼师解释说自己还得保养好身躯,不能在这里因贪恋芝蕙而颓了精力,导致平选成绩不佳。
薛瑶英这才点点头,说这也好,此卷轴便当本炼师赠予你的一个礼物,以后再派上用场也不晚。
下午,高岳匆匆地怀揣着这卷轴,溜出了红芍小亭,见月堂在松林小道的对面,又怕云韶在里面撞见尴尬,便绕路到长安城南处,自城门边长行坊里租了匹骡子,回到了升道坊五架房。
他其实内心也知道,所谓“尤物乃祸水,灭火必矣”这句话,不过好像在精致的香烟盒上附带句“吸烟有害健康”,与其说是诚挚建议,不若是种【创建和谐家园】裸的调侃与讥讽,买香烟来吸的哪位不曾见过这句?
晚餐后,高岳定下了心神,心想现如今还是“靴下挂金行得路”和“翘关负米卖力气”更为重要,便唤来刘德室、卫次公等人。
现在进士登第的名次,以皇帝敕书的名目正式确定,而韬奋棚的登第诸人则同样担心吏部选的问题。
虽则只是春天,在花卉顺第开放飘香的院子里,高岳坐在竹椅上,有些焦虑地扇着蒲扇,吞吐地对几位说出自己的方案。
“打点吏部?”刘德室很是讶异。
高岳艰难点点头,随后便问刘德室、黄顺和卫次公的意见,结果这三位里刘德室和黄顺准备参加“博学鸿词”,而卫次公则是“书判拔萃”但他们却都很支持高岳的行为,毕竟是棚头,行事自不可与平常人同日而语,“逸崧,我们去参加这两个科目选,首次即能登科的可能性太小,你去打点吏部以求平判入等,我认为是很对的,咱们各走各路,成功的机会就更大。”卫次公率先表态支持,接着刘德室也赞同,最后黄顺主动说棚仓里还剩大概四十贯的活钱,棚头只管拿去。
“可是这钱......”
“哎,棚头如能登科授官,我们韬奋棚的名声威风就不会堕,假如我们拔萃和鸿词不利,来年还得留在棚中,不正是荣损一体嘛。”黄顺如此说道。
这会儿,解善集也挨过来,“棚头,某有三位堂兄,分别叫仁集、孝集还有良集,供职于中书省、南省都堂和舍人院里,虽然不是什么清要的官,都是胥吏,但起码也是能管点书探些消息的。棚头的钱,只要交给某运作,某保证都会落到实处!”
“诸位......”高岳异常感动。
次日清晨,五架房刚打开门,高岳便见到吴彩鸾呆在那里,忙问炼师怎么有空来?
彩鸾望望四周,便私下对高岳说,“逸崧,小妇知道你刚刚及第,应该要为登科的事苦恼哎,别说了,小妇也是知道这里面关节的,恰好这些日子替人抄切韵得了点钱,写经坊的各位也牵挂逸崧,一起聚了一二十贯钱,借给逸崧你!”吴彩鸾说得非常大气,而后指着她身旁租来的头毛驴,毛驴温顺地在树下摇着长耳朵,负着两箱箧钱。
高岳望望彩鸾炼师还沾着墨痕的手,不由得哽咽起来,他当然知道写经坊的诸位经生凑这些钱的艰辛,特别是吴彩鸾,她能舍得拿出这么多钱来,那一定也是经过痛苦的抉择的。
“彩鸾阿师。”
“别这么客气啦!”彩鸾笑起来,踮起脚来,重重拍了拍高岳的肩膀,“其实小妇现在抄写切韵能多得钱,也是逸崧的关照,做人总得要知恩报恩,这道理小妇还是懂得另外,逸崧吏部得选登科后,别忘记小妇的好处就是。”
“只要我高岳能平判入等,得到一官半职,将来定和写经坊诸位共享荣华,绝不食言!”高岳大声回答道。
“嗯。”接下来吴彩鸾的眼神变得温和起来,她看看高岳,像姐姐般伸手出来帮他捻了捻衣衽,“勉力啊逸崧。”
吴彩鸾离去后,谁想日近中午时,国子监的苏博士也到来,送给高岳三十贯钱,说这是王监司上下,也包括他自己从俸料钱里凑出来的,知道高岳马上应吏部选要花钱,所以王监司嘱托他务必送来。
“这如何使得!”高岳急忙推阻,但苏博士却紧紧握住他的手,“逸崧啊,今年我们国子监贡举的生徒都是韬奋棚培养出来的,四十九人中了足足六人,简直是不得了的功绩,你知道王监司和刘祭酒有多高兴吗?说实话,像逸崧你这样能舍命为国子监打拼的人,在杨绾相国逝去后,已经没有了如那东宫侍读张涉,本也是国子监博士,可发达后早已变心。将心比心,我们国子监的师徒又不是木石之人,这钱逸崧务必收下!”
说完,苏博士便向高岳道别,去昆明池捞鱼去了。
看着博士的背影,高岳感慨万千,大家都这样对我,我还在顾惜什么?
6.东廊双松图
按薛瑶英所估算的数目,现在棚仓里还有四十贯,吴彩鸾整个写经坊赞助了十八贯,国子监又送来三十贯:可还差起码二百贯。
这二百贯也不是个小数目,高岳决心,真的要开口,去向云韶小娘子索求。
顺带着,他也要在唐朝摽梅了,摽梅摽梅,那满树的梅子不正是女孩青春的象征吗?更是要求男子汉要抓住机遇,有梅折时直须折啊,等到梅子落一地再用箩筐去捡,只能捡到满筐的烂腐边角料!这崔云韶应该也过了及笄之年,完全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所以高岳啊高岳,现在要过的,是考验你脸皮厚不厚的关卡。
怕什么,难不成追求窈窕小娘子,比那礼部试,比那吏部选还可怕?经过这些的我,根本没什么好担心,没什么好犹豫的嘛!我可是编剧,套路数不胜数。
“哗”一声,打扮齐整的高岳摇着把飞白书扇,自棚头房走出,这时他恰好看到那勤学好问的李桀,正于井中汲水呢。
李桀今年也是京兆府解送的韬奋棚五子之一,但却下第,不过潘炎对他说过,你发展苗头很不错,只要继续努力,未来二三年内绝对是能及第的。
“伟长!”高岳心念五架房内只有双等数位中老年妇人,双的年龄快能当他阿姨了,又是芳斋兄的相好碰不得,所以干脆拿年轻的李桀来练练手,便热情地唤了李桀的表字。
李桀回头望见他,便用袖子擦擦脖子上的汗,很恭敬地喊了声棚头。
高岳就上前,很关心地问他些学业和生活方面的情况,二人并肩,边往庖厨那边走边交谈,李桀手里还提着装满井水的木桶。
突然,木桶坠地,水倾泻翻出,在院墙下的平地自各个方向流动,于日光下粼粼发亮:因高岳迅速伸出胳膊,咚的声将李桀逼到了墙边,吓得李桀的水桶都翻了。
阳光下,无路可走的李桀抬起眼,只见到高岳的幞头背着光,显得他双眼炯炯,盯住自己,不由得缩起肩膀,不知所措。
“怎么样伟长,有什么感觉没有?”高岳的嗓音变得低沉醇厚。
“棚头,我觉得,我觉得脸在发热。”李桀是个老实孩子,只能坦白说出感受,“心都要跳出喉咙眼了。”
结果他接下来,见到高岳的脸凑得更近了,如泰山压顶般,李桀的防线崩溃,他只能紧闭双眼,将脖子靠在墙壁上,侧了过去。
“嗯......”但预想的灾难没有发生,当李桀睁开眼后,发觉棚头又站回去,手扶在下巴上,显得非常满意,“哦伟长啊,水桶翻了,再去汲桶来。”说完,棚头就离开了,还留下句话,“另外你替我向芳斋、从周他们说下,今日的进士期集我去参加,说个很重要的事,然后......”
然后高岳要做的事,当然是去拜谒崔中丞家,名为“报及第平安”,实则......
其实这些日子,在崔宽宅第里的云韶,也无时无刻不在担心高岳,因为这纷至沓来的消息无不让人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