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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里有什么衔恨,不过是想求公正罢了。”常衮冠冕堂皇。“既求公正,那若只覆高岳一个人,没有比较,又怎么能体现公正?”刘晏针锋相对。
常衮立刻哑口无言。
这时崔佑甫便说,“若覆,便只能覆今年所有登第的进士。”
崔佑甫的话一出,连李豫都有点惶恐,便转向了咬牙切齿的常衮,“真的要覆?”
其实常衮内心不但恨潘炎取高岳为状头,更恨的是自己当初答应郑絪为状头,现在没法兑现,郑絪当不当状头倒在其次,只是以后谁还把我这个堂堂宰相说的话摆在眼中?这种仇怨忌恨就像毒虫般,反复噬咬着他的心灵。
在这样情绪的支配下,常衮爆发了,大声说,“请陛下委派专人,覆试今年春闱所有登第的进士!”
李豫看了看常衮,重重叹口气,摆摆手,“如此便按照冢宰你的想法去办好了,至于人选......”
“请允许翰林学士......”结果常衮话还没说完,刘晏就也说出来,“翰林学士品秩太低,恐难服众,请陛下让中书舍人崔佑甫主持覆试!”
19.覆试西子亭
中书舍人知贡举尚且不在话下,主持覆试也是理所当然。
可常衮又急了,他本来想借高岳中状头的事发难,狠狠挫败下政治上的对头,树立自己独秉国钧的威望,没想到却被刘晏三言二语就抵到了“被动”的墙角。
不,绝不能让崔佑甫来主持覆试,这段时间崔佑甫在知吏部铨选时,选出来的人就被常衮黜落,黜落的人就被常衮任用,两人早已水火不容,要是让崔佑甫覆试的话,他是绝对会让高岳继续当状头,来让自己难堪。
常衮眼珠转了转,便说“崔佑甫已分知吏部铨选,事务繁杂,且中书舍人不止一位,可择他人。”
“既不让崔舍人主持覆试,若再改派其他舍人前去,似有不公之嫌。”刘晏毫不相让。
“那你们说,该派谁去呢?”皇帝也没了主意。
“可让国家耆老、年长文士去主持,这样最可服众。”刘晏趁机进言。
皇帝李豫听到这个,仰起面来想了好一会儿:好像确实有那么位耆老人物,以前有过知贡举放榜的经验,这些年来又超然于各派争斗外,既有威信又低调的,低调到朕透熟透熟,就是想不起名字的地步的那谁?
“朕惭愧,朕心中有个合适的人选,可居然......皇帝不好意思说忘记了萧昕的名字”李豫苦恼地坐回到书案上,提起笔来,悬在雪白的御札上迟迟不能下。
“陛下想的人,莫不是萧散骑?”刘晏上前提醒道。
李豫陡然大悟!当即在御札上宛转写下了“散骑常侍萧昕”,接着将其交给身旁内侍,说速速交到翰林院着办,成敕书而出。
日过中午,潘炎的宅第中堂内已酒过数巡,新进士和主司一边饮酒,一边让主司挨个评点每人文章的闪光点,评点完后每人都要再次感谢主司的提携之恩崔宽、黎幹等达官也在南面席位上帮衬,这崔宽看着高岳举止彬彬有礼,言谈颇有条理,是越来越欢喜,越瞅越中意,恨不得就想当即把他给拉回去,当东床快婿。
对卫州崔家来说,和其他高门联姻其实已没什么太大意义,崔宽认为找个像高岳这样背景单纯,又有功名又有才学又有前途的年轻人当霂娘的夫君,其实是再理想不过的。
酒宴结束,高岳等人又立在潘炎家宅门前,称我等门生先赴期集院,三日后再来造访。
期集院,便是新进士们相聚一起,共同商议种种宴会,操办进士团的地方。
结果高岳刚想上马,崔中丞就荡到他的眼前,高岳急忙脱手辔绳,向崔宽行礼。
“逸崧啊,你的信我已收到了。”
高岳心中还以为这崔宽是帮云韶来回话的,便更加毕恭毕敬。
“三日后,你们再来谢恩时,潘礼侍便不会再宴请你们了,这是规矩。这样,我在寒舍办个知己宴,你你那日谢恩完毕,单独前来。”崔宽看看四周,最后一句是用很低很低的声调,靠近了才对高岳说的。
高岳眼珠一转,这定是云韶小娘子要办的,便满口答应下来。
结果还没等崔宽表示欣喜呢,突然自宣阳坊的坊门内走入群身着朱紫衣衫的内侍,吓得众人纷纷避闪开来,领头的宦官谭知重直接走到高岳前,用尖利的嗓音问“你便是今年的状头高岳?”
“正是,不知中贵人有何赐教?”
“好说了,这是大家的墨敕。”谭知重将皇帝的敕书取出,“有人对今年的春闱生疑,已申诉到大家那里。请你及诸位新郎君不必再回期集院,即刻入南省都堂处准备接受覆试。”
中官谭知重的一席话,简直就像晴天霹雳,十多位进士无不愕然,连说到底是哪位“无名子”唐朝指科场上匿名诋毁别人的小人生事要坑陷我们?
只有郑絪脸色发白,似乎内心明白什么。
而高岳神色紧张却不惶恐,他似乎对今日的事,也早有预料。
其实刚才在潘炎宅第里时,他和潘炎对坐饮酒时,潘就小声提醒过自己:万一有什么反复,切莫害怕,你既是我取的状头,便一定会保你。
“真金不怕火炼,在座各位既然都是凭真本事登第的,自然不怕覆试。”高岳很坦然地对谭知重如此说,接着做出手势,请这位中贵人引路。
“好郎君,倒真的有胆气。”谭知重颇为欣赏,“那便随我来好了。”
新进士们牢骚满腹,莫名其妙地跟在高岳和谭知重身后,离开了宣阳坊。
只留下原地的崔宽,是目瞪口呆,接着他望望京兆尹黎幹和同来的韩王傅吴仲孺。
吴仲孺原本来,也是要为汾阳王府中那八子七婿家中的那群小娘子,特别是自己女儿谋个好夫君,当然他也看中了席间的状头高岳和乙第第一郑絪,刚准备和崔宽商议怎么分的事,转眼间高岳以下的新进士就被中贵人们带去尚书省说什么要覆试吴仲孺眉头一皱,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覆试绝不是什么好事,怕不是这高三或郑絪要倒霉?可不能再和他们沾上关系。
于是吴仲孺匆匆和数位应付了两句,便跨上了马背,头也不回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崔宽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便转身回到潘炎的家宅,但见乌头门紧闭,心想这要是覆试有个什么差池,不但高岳要倒霉,潘炎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中丞家宅第里,崔云韶快快乐乐地正和堂妹荡着秋千呢,转眼间叔父就脸色很难看地走回来,二姊妹便问知己宴的事高三答应了没有,崔宽叹口气摇摇头,对她俩说,“圣主忽然下了墨敕,说今年春闱有不合理处,要高岳以下所有进士于尚书省西子亭内覆试。”
话刚说完,崔宽看看女儿,只见云和是副吓呆的表情,刚准备宽慰她两句,结果听到了噗通声:
他侄女儿云韶,径自坐在了地上,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下直掉,而后哀声大哭,“什么圣主天子,空长着双眼却也不辨真才学!这是明着要害高郎君,是忌恨高郎君登第,让他二百四十棍落了空,小人样子说话不算话,呜呜呜呜......”
崔宽大愕:这怎么回事,阿霓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怎比我女儿霂娘要激烈得多?
20.刘士安焚信
但接下来云韶情绪更加激烈,发髻上的金钿合钗都散开了,对叔父喊到,“凭什么高郎君不是状头呀,凭什么,满朝文武都是瞎子耶,那取士的有司都是瞎子耶?不行,我要写信给阿父,我要写信给阿父。”
看看坐在地上哭闹的云韶,又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云和,崔宽张开嘴巴好会儿,似乎明白了,接着便用手指着女儿云和点点头,表示阿父你猜得没错。
“该死,我原本的想法念头,原来全都是可笑的误会。”崔宽又羞又失望,但这时他回想起方才于潘炎堂中时,高岳的仪礼风采,怎么想都觉得他不应该是靠舞弊才当上状头的,又看到哭得梨花带雨的亲侄女儿,“唉,阿霓也是快逾笄三年,婚事早成了长兄的一块心病,难得她钟情于高岳,我崔家......”想到此,一向胆小谨慎的崔宽心中居然涌起热乎乎的血气来,他大步上前,将云韶给扶起,接着又看看身边的云和。
“阿父,你该不会要?”云和见到父亲脸上难得一见的表情,瞪圆了眼眸,声音带着些颤抖。
“明日单日,我会请牓子,乞圣主开小延英殿。”崔宽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傍晚时分,关于今年春闱进士要覆试的消息,就像在全长安城内刮起阵风暴般,各坊内的士庶人家几乎都在谈议这件事,那高岳更是成为了焦点中的焦点,“听说高岳为不被天子杖杀,花费重金贿赂了礼部侍郎潘炎,提前就得了状头,圣主比对后发觉蹊跷,雷霆震怒哎呀呀,这下看来这高三鼓完了。”
胜业寺写经坊内,吴彩鸾像是害了烧,坐立不安,“唉,逸崧啊逸崧,你是糊涂啊,本来圣主天子那二百四十棍也许只是说说玩的,而今要是坐实,可怎么办。都怪小妇叫你抄墓志铭神道碑,逸崧你要是被杖杀了,保不齐小妇还要花钱雇人帮你写神道碑。可真的是愁死人了!”
红芍小亭内,芝蕙脸上带着焦急担忧的泪痕,冲到了堂内,连喊炼师炼师,薛瑶英自帷幕后转出,皱着青眉说乱跑什么毫无体统。
芝蕙一边哭,一边将高岳的事告诉了薛瑶英。
薛瑶英听完后,很平淡地吩咐芝蕙道,“快,将小亭内所有值钱的细软都备好,特别是本炼师的那个乌木匣子,系同心结的。”
“炼师是要变卖家产,搭救三兄吗?”
“先,先离开长安,回,回钟陵去......”
众人纷纷扰扰时,刘晏在日暮时分,波澜不惊地来到女婿家,却发觉女儿颓然坐在中堂的席褥上偷偷哭泣,而潘炎坐在对面,也是心神不宁。
一见到岳丈登门,潘炎急忙出来相迎,手里还捏着些信件。
“这是什么?”刘晏问到。
“这是常衮给小婿的信,内里全是通榜请托之辞,特别是希望小婿放郑絪为状头,只要将这些信呈交给圣主,那......”潘炎的意思是,常衮自身也不干净,现在干脆把他拖下水,搞混一切。
刘晏不动声色,将常衮的信自女婿手里取来,接着居然直接扔到堂上取暖的炭炉当中,潘炎惊呼下,眼睁睁看着那些宝贵的证据化为片焦灰!
“将所有请托的信和举子的行卷都拿来,全烧掉。”刘晏拍拍手。
潘炎和妻子不敢怠慢,急忙照刘晏说的去做。
看着信件不断燃烧升起的焰火,刘晏抄着袖子,看着潘炎,“你知道为什么要烧掉这些吗?”
“小婿愚钝,不知。”
“国家设科选士以来至今,早已成为个不易的制度,规则可以利用但不可以破坏。你把所有信件烧掉,是给自己留了条光明大道,若你把信件全部捅出来,则是给自己惹了一身的麻烦。”刘晏看着女儿女婿,重重叹口气,接着说下去,“你把常衮拖下水,常衮大可以再把其他人拖下来,最后的结局是大家都得淹死,事态将根本无法收拾,你懂不懂?破坏规则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常衮自己闹出的这场覆试,就是破坏了默认的规则,他早晚是要得到报应的,这点圣主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哪个大臣能操控得了圣主,李辅国和元载的下场你们看不见吗?进士科到了现在,弊病确实数不可数,所以你知贡举就像坐在炉火上炙烤一般,即便皮焦肉烂,但你还得坐下去,否则火就此蔓延出来,是会烧光整栋屋子,选谁为贤、甚至选不选贤其实并不重要,厝住这团火,这才是你的职责啊......”
“那这次的覆试。”
“你做的不错,至少没在人前惊惶失措。放心好了,圣主心中如明镜般,那小子高岳肯定是能渡过难关的。”刘晏还是那波澜不惊的表情。
看到岳丈的这金刚不坏的神态,潘炎夫妻总算是吃了颗定心丸。
这时,宅院外面的曲街上突然传来了阵阵马蹄之声,刘晏等人停止说话,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这马蹄声到了潘炎家宅东时便突然消失了......
刘晏暗中点点头。
萧昕南园的乌头门前,马匹嘶鸣,火把举动,阍吏急速地来到中堂处,转入屏风,对萧散骑说到,“府君府君,十五年后您得以为国家重掌文柄,必将是段佳话呀!”
“这春闱不是尘埃落定了吗?”
“不是,陛下的敕书就在外,散骑您要主持尚书省西子亭的覆试。”
“哦,覆试?”萧昕忽然明白了什么,摸着胡须呵呵笑起来,“真是命中注定,如琢如磨高逸崧啊,当初我对你说过,若老朽掌文柄必取你为状头,本来你我可能都认为是句玩笑之语,谁想到今日就应验了。”
随后萧昕将官服穿戴整齐,毕恭毕敬地走出乌头门,接下了圣主的墨敕。
次日,是为单日,大明宫内宫殿重重间,崔宽急速迈动着脚步,将前前后后其他入朝的官员都甩下,手里则持着份乞求开延英殿的牓子,他决心要为高岳讨个说法。
突然有人在背后拽住了他的衣带。
崔宽回头一看。
原来是同为博陵崔氏的中书舍人,崔佑甫。
1.南园赋残雪
轻寒著背雨凄凄,
九陌无尘未有泥。
还是平时旧滋味,
慢垂鞭袖过街西。
韩偓初赴期集
“贻孙。”崔宽急忙问候对方。
而崔佑甫摁下他手里所持的牓子,低声说“稍安勿躁,高岳能过这场覆试,也肯定是会过堂的。”
所谓“过堂”便是新进士在去知贡举的主司家“谢恩”后,在主司的带领下,再去尚书省都堂参谒宰相。
对崔佑甫的话,崔宽是将信将疑,可对方紧接着说道“你不用上开延英的牓子,因今日早朝后圣主是肯定要召对延英的。”
这时皇城尚书省西面的子亭内,高岳以下十多名进士盘膝坐在那里,这里本是诸省的官员公务之余,来此享受下闲暇的,亭外就是片空旷地,被种上了各色植物花卉,现在却成了这群进士等待覆试之所,四面被围棘堵住,还有南衙子弟把守。
故而昨日下午直到今日凌晨,郑絪是没有心思观赏亭子外风景的。
郑絪现在的心思很复杂,一方面他也没想到事态会闹到现在地步,居然由圣主下敕,要求所有人覆试于尚书省亭子,如果高岳名不符实,那下场就是一个,惨遭杖杀;另外方面,郑絪觉得这也是自己登为状头的好机会,春闱时没能证明的,此刻他要向世人好好展示出来。
想到此,郑絪眼神复杂地看了下高岳:
只见高岳的发髻有些散乱这时他头发已完全长出来,但精神却很镇静,方才尚书省庖厨送来的食物,现在被他吃的只剩下几个光溜溜盘子,几名韬奋棚的都围坐在他面前,正在拟写判文呢。
而之前,高岳和这几位先是站在亭子外的小空地上,齐齐打了番五禽戏,可以说即便到这里,他们还是严格遵守棚课格,丝毫没有慌乱之处。
“高岳你......”郑絪忍不住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