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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高岳却瞪圆了眼睛,看着正厅所立的木榜,握着笔的手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铸钱、盐政、边戎......五道墨写的题目,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全是先前平康坊巡铺里刘晏所问他的,几乎只是些许字的区别而已!
高岳不由得摸摸自己狂跳的心脏,他觉得刘晏真的注意欣赏着自己,这突然让他有着种被长辈关心提携的温暖,但他也在灞桥驿里送别过杨炎,杨炎还答应他,一旦回朝,“三郎的大恩大德,炎生死不敢忘也”。
这样将来可真的有些麻烦,该如何在刘四和杨大间自处呢?
高岳知道,其实刘晏早已知晓他和杨炎的关系,可刘晏说过这样句话他却不清楚,“高岳不过个娃娃,他懂得什么?”
这话如果传到高岳耳朵里,他是绝对明白的,后世近代也有位伟人同样对位所欣赏的年轻人说过,“XX一个娃娃,懂得什么?”风轻云淡地原谅了这位年轻人的背逆,只是哪天刘晏不要说出“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便好。
“先写下去好了,这也就意味着我要状头,就算常衮发难,刘晏和潘炎也还是会保我的。”高岳如此想着,便将笔尖微微侧卧,开始在策卷上划出了第一道笔画......
14.毡笔淡墨榜
高岳要挟状头也是被逼出来的,他本来为国子监生徒的食宿挺身而出,得罪了宰相常衮,知道自己若无可靠援手将于来年春闱必死无疑,既然刘晏对他有兴趣,便索性傍上了潘炎、刘晏,而后想到“本来只是想中个进士便罢了,但如此怎算自常衮那里出口恶气?那就取状头好了!”
而春闱的五道策问,全是刘晏曾问他的旧题,内里蕴含的信号便更加强烈吃了定心丸的高岳,提笔在策卷上孜孜而书,写次“谨对”就停下短暂歇息会儿,然后再继续写下去,直到五次“谨对”全都完毕,高岳长舒口气,将笔搁下,才想起激动下连茶水都没有喝,已是口干舌燥。
对面西庑廊下,郑絪脸色依旧不好看,这时务策本就不是他的特长,今年的策问又如此贴近实务,真的是,这个世界和时代他越来越看不懂,好在他腹中毕竟是有才华的,也还算能应付。
卫次公和独孤良器也都大展所长,连原本不擅长策问的刘德室、黄顺这些,也在近一年的苦练里大有长进,“总算是不偏废了,多亏棚头给我拟的百道策问!”交卷后的刘德室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喜悦地如此想到。
入夜后,常衮准时来到礼部都堂,来阅览举子们的策问,这次代理中书侍郎的崔佑甫也跟在其后。
常衮和崔佑甫素来不合,两人会食的时候都隔得远远的,互相半个字都不说。很快在阅卷过程里,两人就围绕高岳的策问展开激烈争执:常衮鸡蛋里挑骨头,而崔佑甫则据理力争,认为高岳的时务策大有可观,最终宰相和代宰相不欢而散,潘炎苦着脸留下来收拾残局。
“云君,今年的状头总该给郑絪了吧?”临行前,常衮单独对潘炎说道。
“郑文明高才,本司定会秉公放榜。”潘炎不置可否。
常衮冷哼声,接着威逼说,自己身为宰相已答应郑絪的状头,希望潘炎能体谅他的“苦衷”,面对此潘炎只能唯唯诺诺。
但很快,吏部那边有人传来刘晏的话,“如今杂文诗赋、时务策已毕,高下胜负已分,一不做二不休,不必理会常衮,状头但放给高岳!”
潘炎也只能唯唯诺诺。
整个皇城南省直到礼部南院,暗流碰撞已越来越汹涌。
很快,最后一场贴经来到。
对于经过那么多年基础教育的高岳而言,贴经这单纯靠记忆力的科目完全没有问题,他已经稳了。
考试期间,他还偷偷看了看旁边的刘德室,此次刘德室明显有了长进,绝不会寄希望于“以诗赎贴”,而是伏在案上不断回忆暗诵,而后再一处处誊写在试卷上。
高岳欣慰地点点头。
皇城内的暮钟声传来,被烛火照得通亮的东西庑廊下,所有举子被要求,放下手中的笔:酉时已尽,交卷的时刻到了。
如释重负的高岳,轻轻地将眼前还残留半截的蜡烛吹熄,接着收拾好行装,又将书案上的烛花尽数清除,才起身在数位棚友的簇拥下,往礼部南院外走去。
“高三,你感觉如何?”这时,郑絪在后面叫住了他。
高岳停下来,想了想,便回身答复说,“只求不被二百四十棍痛决打死。”
郑絪叹口气,接着诚挚对高岳说,“我感觉并不佳,若高三你能得到今年的状头,某心甘情愿。”
“这是国家选贤,岂能如此私相授受?”高岳反讥到。
郑絪也不辩驳,他落寞地摇摇头,便迈步自南院门口离去了。
“他还欠我们棚十贯钱呢!”韬奋棚的库头黄顺扶着高岳胳膊,指着郑絪的背影提醒说。
十日后,礼部南院放榜的日子到了,这是个轻寒未消的日子,可东墙旁的那株大树已吐出缕缕的嫩芽和翠枝了。
高岳特意穿着云韶所赠的冬衣,和韬奋棚的数十位棚友立在树下,等候着大历十三年春闱的最终结果。
而在他们外,更拥堵了数百人,同样在等候着。
坦白说,高岳的心情有些紧张,因为唐朝进士考试放榜和他原本所在的时代不同:一旦黄榜自外墙抛出,你名字在不在上面,直接用双眼就能确定,此后或是天堂或是地狱,并且路就只有这么一条,登第,下第,除此外没任何回还的余地,真正是无比残酷的。
而此刻在礼部都堂内,潘炎也已在署榜了。
前一夕夜里,这位知贡举的礼部侍郎就呆在都堂里,不断草拟榜单,各方前来打探消息的人马是络绎不绝,丝毫不受宵禁影响,其中就有宰相常衮,这位再次明确提出索求:
让郑絪为状头;
黜落高岳!
潘炎最后干脆将门给封上,免得受到打扰。
五更时分到来时,鼓声已隆隆响起,潘炎的面前展开着金色的榜单,榜首用四张黄纸竖着粘贴成行,潘炎提起毡笔,用淡墨在四张黄纸上宛转,写上了“礼部贡院”四枚字,接着搁下来,又换浓墨之笔,沉思了会儿,在其下第一处“状头”的位置,微斜着重重写下一点.....
半个时辰后,钟鼓齐喧,礼部之人高举着今年的进士榜单,在数百人的惊呼声里,刷得搭在了南墙墙头,长长的金榜抛下,迎着春日的曙霞彩光,格外光耀夺目。
这时树下站着的高岳,居然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觉得自己胳膊被许多人剧烈拉扯着,他不敢盯着金榜的最上面看,反倒顺着下面先看:
解善集登第了,
顾秀登第了,这两位是国子监解送的。
黄顺登第了,
刘德室,刘德室也登第了,
卫次公登第了,名次还比较高,他们都是国子监和京兆府联合解送的。
独孤良器和郑絪也赫然在列,并且郑絪是乙科第一。
这时高岳的心中咯噔下!
唐朝的各色选拔考试当然是以成绩分名次的,比如制科分五等但一二等基本不授人,明经分甲乙丙丁四等,大多为丁第,至于进士科也分为甲乙第。
通典里曾称,自武德年高祖年号间来,明经只有丁第,进士唯有乙第。
可通典说错了,唐朝因“经、策全通”贴经和策问全通过而登甲第者不绝于书。只不过如某年无人达到甲第水平,便以乙第第一为状头而已。
既然郑絪是乙科第一,那么到现在也没看见自己名字,可只剩下两个可能了。
“但我必须亲眼看。”高岳咬着牙,便迎着明灿灿的金榜,望最上首望去。
15.状头赐白衣
所谓的两个可能,一是高岳必须是甲第因为郑絪已是乙第第一,乙第也没他高岳的名字,二就是他被黜落了。
就仅此一个选项。
大明宫紫宸内殿当中,代宗皇帝正襟危坐,其实也在等着放榜的消息,虽然这进士科向来由礼部主持,他很少亲自过问,但间接的询问却一刻没有停止过:李豫非常清楚,进士者乃公卿之滥觞,择进士便是为未来的大唐择宰相,关切当然是在所难免的。
不过今年的代宗,却多了个关心的分支:这二百四十打脊的棍杖,会不会落在那高三鼓的身上?
同时,高岳的双眼里,炯炯发光,燃起的火焰宛若形成了两只飞蝶那金榜榜首“礼部贡院”四个淡墨大字,写在四张黄纸上,其下是一个用浓墨写就的双字名,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高岳,
高岳,
高岳!
这两个字反反复复地投射到高岳自己的眼瞳当中,很快又变形、满溢,顺着滚烫的泪水,从高岳的眼眶里夺出,再蜿蜒而下......
这时他终于听清楚了东墙后礼部吏员喜气洋洋的声音,“甲第状头,高岳!”
“我韬奋棚天下第一哇!”旁边卫次公和刘德室高举双手,胳膊自袖口露出,激动地勒出了道道青筋,和其他棚友一起,声嘶力竭地喊着。
高岳高呼起来“我登第了”!接着和诸位棚头,及友人独孤良器欢呼雀跃,互相拥抱,许多人是泪流满面。
随后,高岳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来,迎着朝日的阳光,他的双眼有些睁不开了,只见百千名身着麻衣的下第举子齐齐地对着自己拜倒,无数双手在风中举起又摆下,“此榜单,乃千佛经卷也!状头,乃仙人也!”这高亢的声音,他在去年便已听过,但那是对别人所说的,今年这句话的主角,却是我,卫州高三郎!
“鄙夫......”高岳话刚说出口,准备让这些举子都起来,但突然却很快看见很多手,向自己袭来。
“啊!”高岳猛地掩住了冬衣的衽,这群人和丧尸般,要对我做什么?
很快他退到了东墙的围棘边,但那些下第的举子依旧发出呜呜呜叫的贪婪声音,伸着手向他围过来,“求状头赐白衣,求状头赐白衣”的叫声不停。
原来唐朝科场有如此的习俗,每当放榜后,下第的举子会向登第新进士索求他们穿过的白衣:因为这群进士很快就会释褐为官,他们曾穿过的白衣麻衣,被视为是有灵气的衣衫,自然成为下第者的抢手货,这便叫“乞麻”。
“这怎么行,这可是云韶小娘子赠于我的。”但高岳见到这群人不依不饶,许多手都要伸到他眼皮前,便咬咬牙,不顾春天的料峭,猛地......
众人惊呼声,纷纷后退,只见今年状头立在放榜的外垣东墙下,将冬衣衣衽解开,褪下里面所穿的白色汗衫,再揽住冬衣将裸的上身掩上,大呼道“外衣为挚友所赠,不敢让予他人,此汗衫便送给尔等吧!”言毕,高岳挑起汗衫,刷刷甩了数圈,奋力掷向人群。
“简直不成体统。”大树那边,立在少府监墙下的郑絪,见到高岳脱汗衫,并将其像只白鸟般投出来后,不由得气得浑身发抖。
一阵骚乱轰动,高岳的“原味汗衫”落到众举子的头上,激烈的争抢后,终于“花落”在位小的举子手中,这位激动地颤着鼻翼,抓住白汗衫贴在其上深吸数口,好像是在吸仙气一般。
敲锣打鼓声里,几名礼部吏员兴高采烈地走过来,对高岳和及第的数位韬奋棚之人鞠躬,又是送马,又是送器物,接着还举着泥金帖子,询问要将喜讯送往何处,“两封,一封送去国子监,一封就送往升道坊北曲五架房吧!”高岳回答说。
两名吏员刚要走,高岳便说等等,想了想,便掏出随身的钱来,请求吏员道,“请另撰一封,送至崔中丞府邸处。”
“好叻。”那吏员毫不推阻。
安上门前,车马汇聚过来如朝云般,都来围观今年的新郎君,高岳、卫次公、刘德室都骑在马上在前呼后拥下踱出,身后还跟着满脸消沉的郑絪。高岳仰面,看着巍峨高大的城门,出来后又见到那满树肃立的灵鹊它们好像也在欢迎新晋的进士,心中默默想到,“从今日开始,我真的在此占据一枝,但本人的生命历程,还远远没有结束。”想到这里,高岳不由得抬头看到那巨树之颠,最大的鹊窠,“诸位,去平康坊!”
今日的平康坊简直了,各处楼宇、里巷都是蝼蚁般吵闹忙碌的人。许多小童爬上屋脊,看着不可一世而来的新郎君,更有许多贵人宅院里的小娘子们,偷偷登上高楼,自纱窗后窥探新郎君的行仗队伍。
那楚娘的堂舍里更是乱作团麻,楚娘的爆炭袁州婆听说了今年的状头为谁后,当时就推开来劝阻的楚娘,将元季能和窦申嘲弄王团团的诗歌彩版给拆下来,接着窜出了院子,准备往荒地上抛掷。
结果袁州婆和追上来的楚娘,刚刚跑到了平康北里的中曲处,就听到高岳的喊声,“阿姨这是要将彩版送往何处呢?”
袁州婆和楚娘惊住了,接着抱着彩版缓缓转过脸来,只见高岳坐在高头大马鞍上,笑着如此询问她俩。
“促狭小子胡乱涂鸦,诟辱同坊姊妹弟兄,还留着它做什么?扔掉扔掉。”袁州婆和楚娘立刻讨好地笑起来,特别是楚娘,望着高岳挑眉弄眼,问高岳今晚是否要按照新进士的惯例,留宿在她的堂舍内。
“不用,但请阿姨和楚娘,将此彩版赠于高三,感激不尽。”
袁州婆哪敢拿乔,忙不迭照办了。
很快,在王团团的院子里,高岳和独孤良器立在那里,院子外则是人山人海。
王团团坐在帘子后,看着这一幕,是激动万分恍若梦中。
“独孤同年,请。”高岳很客气的举手说到,原本在科场之中他和独孤良器互称为“必先”,现在各自登第后,便可互称为“同年”。
独孤良器提起笔来,在彩版上元季能的“黄昏不语不知行,鼻似烟窗耳似铛。独把象牙梳插鬓,昆仑山上月初明”其后,补写上“觅得黄骝鞁绣鞍,平康坊里取团团。上都近日浑成差,一朵能行白牡丹。”
16.崔中丞截信
“好哇!”独孤良器刚停笔,院子外的人们都爆发了巨大的欢呼。
“团团啊,有高郎君和独孤郎君为你涨身价,这下可真的是要门前车马喧了。”团团的假母王氏也止不住落下激动的泪水。
“诸位新郎君如若不弃,今晚便请在寒舍欢宴。”
刘德室望望棚头高岳,等他的定夺,这时高岳对着帘子后的团团深深作了一揖,谢的是他初来长安城,团团对他的资助与帮忙,并且替他保守了天大的隐秘。
而团团也急忙隔着帘子回礼。
可高岳接下来,只是要团团转告杨妙儿都知,请她率平康坊循墙曲的姊妹们,再次充当今年进士团的团司另外,高岳而后宣布,“今年曲江大会,本状头要将关宴和打毷氉宴合二为一!”
就在众人哗然,跟在身后的郑絪几乎要勃然作色时,高岳又走出了院门之外,对静候在曲街上的韬奋棚其他还未登第的棚头,中气充沛地说,“今日不单是我高三的大日子,也是韬奋棚上下的大日子。所以今晚,我便不在平康坊设宴拥妓,我们齐齐回升道坊的五架房,去饮宜春酒,喝蜡面茶,吃古宁子,大伙儿同乐连枝,明年还得瞧咱们韬奋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