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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第44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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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走。”高岳深吸口气,对卫次公、刘德室等人说道。

      双文这时追出来,塞给刘德室份煎饼,嘱咐他不要紧张,在投卷前可再细细查验番,不要犯讳,卷首定要注意:卷首,即是举子省卷所选取的诗赋,誊录再开头,那肯定是举子最感得意的首,因为主司也和现在阅卷教师一样,“因时间关系,批阅一份作文不能超过多少秒,正是如此,所以批阅作文我往往看个题目、开头再看个结尾就可以给分了呀”,这样卷首能否让主司满意,便非常重要。

      潘炎坐在礼部都堂里,各路投行卷的举子自庑廊和门厅里一个接着一个走入。潘礼侍怕麻烦,便让京兆府解送的十位举子先来投,而这十位当中就有国子监的五位,即高岳、刘德室、卫次公、黄顺和李桀其他生徒继续由礼部下属的国子监解送五人,剩余的五人便以郑絪为首。

      很快在潘炎的高案前,郑絪和高岳很快就自两侧庑廊各自走出,狭路相逢。

      不过让潘炎感到意外的是,二人的表情都很平淡,好像根本不认识对方似的,没有惯例中举子争执的冲突。

      潘炎轻咳两声,说二位都是白衣卿相、名动京城的人物,便可各自投卷。

      “请郑文明先投。”高岳很客气。

      “不敢,烦请高逸崧先投。”郑絪也十分谦让。

      “也对,毕竟郑郎君还短欠我十贯钱,那便我棚先投。”高岳猛地来个一击,让郑絪立刻面红耳赤,接着就迅速先将刘德室等人的省卷投了上去。

      潘炎果然只是翻阅各人省卷的卷首,接着微微点头,对卫次公、解善集和李桀都加以赞扬,说文辞赡富,颇有可观之处,尤其是卫次公,去年遭了意外,今年应可折桂说得卫次公喜形于色;而黄顺和李桀也都相当不错,在这一两年内及第的可能性也非常大。

      很快,潘炎将目光投向了刘德室的卷首。

      9.废园求状头

      高案下站着的刘德室顿时握紧了拳头,十分紧张。

      高岳捏捏他的胳膊,宽慰他要放松心态。

      “哦,芳斋这卷首的两句,可谓金句!”谁想,潘侍郎对刘德室的诗句格外垂青,大加赞扬,“隔岸水牛浮鼻渡,傍溪沙鸟点头行端地是不错,不错!芳斋困于科场十五六载,今年怕是本礼侍要当你的伯乐了!”

      高岳开心地看到,刘德室浑身因为喜悦而发抖起来,脸颊都浮上了火烧般的红色。

      “逸崧,你的省卷呢?”

      在潘礼侍发问后,高岳便躬身,郑重地将自己的文卷奉上。

      潘炎唔的声,点点头,便打开卷轴,结果一下子映入眼帘的卷首,便还是那虾蟆:

      坐卧兼行总一般,

      向人努眼太无端。

      欲知自己形骸小,

      试就蹄涔照影看。

      “这!”潘炎当即怒气就翻涌上来,心中想“上次就发过话,说你这诗太过粗暴不堪,居然毫不接受训诫,还把这诗摆在卷首,岂不是藐视本主司?”

      但他刚准备发作时,却发觉摁在卷上大拇指的旁侧写着行小楷,“内有槐北疑案集录最新编附于其后”。

      “咳咳咳!”潘礼侍激烈咳嗽起来,来掩饰自己,而后随口说了句高逸崧的诗赋有些不通,便转了下身,让郑絪和他的彰辉棚投卷。

      郑絪所献上的省卷卷首,为他所作的繁露赋,潘炎看后亦击节赞赏,再加上先前他因通天台赋有意设置的韵脚犯了郑絪先父之讳,而过意不去,便几乎当即承诺,要给郑絪进士及第了。

      郑絪得到礼部主司如此赞誉,当时就很自得,看了立在旁侧拱手的高岳眼,意思是大历十三年的春闱状头我志在必得。

      京兆府所解送的十名举子投省卷完毕后,潘炎便立刻叫礼部的员外郎替自己审核其他举子的省卷,自己则携着高岳的行编,迫不及待地走入到礼部都堂的厢房里,准备将新的槐北疑案集录一睹为快。

      结果往下拉开卷轴,潘炎却发觉虾蟆这首诗的后面却是空空如也。

      “高三鼓,胆敢戏耍本主司!”潘炎怒发冲冠,站起来焦躁地直跺脚:这最新编的乐游原当众刺人案凶手迟迟不能揭露,胃口比先前的金吾大将军墓室七尸案这个密室作案还要吊的更足。

      还在生气时,外面的阍吏走进来,说高三郎正在礼部南院旁侧的左威卫府恭候大人呢,尚未离去。

      潘炎气呼呼地离开都堂,迈过横街,来到了左威卫府。

      左威卫府此刻早已名存实亡,房屋也是年久不修,到处是坍圮的墙壁门窗,还有横生的杂草灌木,十分荒芜。

      见到立在那里的高岳,潘炎气不到一处来,“如此行卷,是何道理?”

      高岳不慌不忙,“礼侍,逸崧只求今年的状头。”

      “高三说话为何如此狂纵?原本常相根本不许你登第,是本主司爱你之才,才准备在进士科正榜名额后再拟一缀补之单,额外再取五人,你便在这五人之内,由此来瞒过常相,所以说本主司已尽力了。而你却居然要状头,简直荒诞。”潘炎拂袖说到。

      “那我以后不再给礼侍写下去了。”高岳很平静。

      “你!难道你以为我唐的士子,就没个人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吗?”

      “没有啊,舍我无他。”

      “我,我黜落你的第。”

      “那我可要被京兆府杖杀,此后槐北录永绝矣。”高岳慨然而坦然,仰面说到,“那样也将辱没潘礼侍的爱才美名,不妨礼侍许我状头,以后你就是我的座主,我是你的门生,槐北录你一人专享。如何,晚生料得晏相也是如此想的吧?”

      “我......”潘炎恨得牙痒痒,又是唇舌干燥,眼睛都快冒出火来,却又无可奈何。

      最终他示意高岳靠近些,看看四下无人,便低声说,“杂文诗赋对你还是弱项,你看看今天郑絪所献的繁露赋,要超过他真的很难,若郑絪不当状头,你这个高三鼓又怎么服众?”

      高岳见潘侍郎的语气已有所松动,心想突破防线的时候到了,就正色对潘炎说,“照礼侍的说法,礼侍已拟好了今年榜单了?”

      因为潘炎明确说“若郑絪不当状头”这句话,再加上先前说什么“缀补之单”,可谓昭然若揭。这在唐朝也是司空见惯的:主司在正式春闱前就基本将榜单拟好,然后视实际情况微调。

      对此潘炎也不否认,于是高岳就说,“礼侍想让这榜单让常门郎认可,还是晏相认可?”

      潘炎奇怪地望了他两眼,怎么高岳这小子数日不见,居然“晏相”、“晏相”地叫起来了他什么时候和我岳丈如此熟稔了。

      下面只见高岳不慌不忙,自怀里掏出个薄薄的卷轴来,潘炎一瞧,居然是判文百道括,随后高岳索性翻开书页,露出了刘晏独有的钤印。

      这!

      高岳表情依旧平和,对礼部侍郎娓娓道来,“其实先前晏相已试过我的策问,还留下了这卷百道括......”

      潘炎皱皱眉头,心念难道岳丈真的认可了这位,不然他会直接将这判文百道括给他?要知道试判文,可是吏部的关试才能用到的,而关试又紧接在礼部试后,如高岳不能登第的话,那岳丈给他这个则毫无意义,而刘晏是从来不会做无意义之事的。

      最后,左威卫府的废园当中,潘炎长叹一声,心中打定主意我是礼部主司,取谁与否,文柄在我,再加上有岳丈的支持,其实真的不用畏惧那区区常衮。

      于是潘炎便对高岳说,“高三鼓,既然晏相、萧散骑和崔中丞等都引你为知己,本礼侍当然也心领神会。可你认为该如何才能在杂文诗赋上压过郑文明?”

      “那得看此次春闱诗赋要作什么了......”

      潘炎压低嗓音,站在废园篱笆下,对着高岳比画了数句。

      话刚说完,高岳便连声称不敢忘礼侍的恩德,潘炎也立即缄口,两人各自领会。

      高岳拜揖后,便离开了左威卫府。

      10.是他不是他

      几乎同时,政事堂内,常衮自几名书办那里得到确凿的消息:郑絪今日的投省卷大功告成,礼部主司潘炎极为赞赏他的繁露赋,在场举子都有目共睹,看来是要将今年的状头给予郑的。

      “那高岳呢?”

      “礼侍当场说他的省卷不通。”

      常衮听到此,哈哈笑起来。但他很快找到名心腹书办,“郑文明之前对我说过,那高三鼓去潘礼侍家投过行卷,似乎写的是小品之文,还颇得潘的赏识而投省卷这么重要的场合,潘礼侍公然说高三鼓的卷首诗赋不通,太让人生疑了莫非他俩私下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

      “那依冢宰的意思......”

      常衮摸摸胡须,“潘炎最可能做的,就是卖题。咱们不妨来个将计就计,不妨先让高岳名字出现在登第榜单上,谁都知道他是个不通诗赋的,去年春闱杂文场几同拽白,而后我将亲自向圣人天子申诉。”

      “冢宰是要陛下覆试?”

      “没错,你难道不知道,拽白此词不正是来自覆试吗?”常衮冷笑起来。

      那还是天宝二年时,玄宗朝的御史中丞张倚之子张奭去吏部参加考试,当时知铨选的为吏部侍郎苗晋卿,因其时张中丞正得宠,苗欲卖好,便将张奭取为第一,结果一出天下喧哗,谁都知道张奭素无文学,此舞弊行为甚至惊动安禄山,安便向玄宗申诉玄宗亲自覆试于花萼相辉楼,结果铨选录取的六十多人,及格者十不过一二,尤其张奭提笔竟不能下一字,交了白卷,是为拽白。

      结果自然是圣主震怒,苗晋卿直接惨遭贬谪。

      常衮也正是想由此,到时不但能落高岳的第,要他的命,还顺带能打击到潘炎,与其身后的刘晏势力。

      “高三鼓,你若是在覆试里拽白,怕是交的不是白卷,而是命!”

      这时候根本不知情的高岳,正走出皇城的安上门,看了看那棵大树上栖息的灵鹊,一排排黑压压,其下的贡品和燃起的香雾冉冉,几只企图来此夺食的寒鸦,被成群的灵鹊凶狠逐走,禽类争斗的喧哗声,格外得刺耳。

      面露喜色的刘德室和卫次公,及其他的棚友,正在门外街道等着他。

      高岳见到他们也非常开心,“诸位,这次投省卷咱们国子监棚可以说是旗开得胜的!”

      众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尤其是刘德室更是潸然泪下,哽咽到无法言语,“本主司怕是今年要做你的伯乐了。”潘炎的这句话,他等了足足十五载春秋了!

      “走,咱们回五架房,饮宜春酒去。”卫次公提议道。

      高岳这个棚头笑着对诸位说,喝酒倒是可以,但不能贪杯,此外回去后告诉宋双文,临近春闱的这数日买些好酒好菜来,好好给诸位应举的生徒养好身子。

      众人哈哈笑起来,高声唱着“今朝痛饮宜春酒,明日无需【创建和谐家园】钱。”勾肩搭背,沿着街道,向升道坊走去。

      【创建和谐家园】钱,是唐朝下第举子失意后,其在京的亲戚朋友凑钱为他置办顿酒席,既然不能如新进士那般一日看尽长安春色,便只能央别人买些“春色”来安慰自己了。

      韬奋棚的生徒们,已有了信心,再也不用筹措“【创建和谐家园】钱”了,他们要的是来年满曲江的绮丽春色!

      结果刚走到平康坊时,一名举着幌子的道士慢吞吞自那边横街走来,恰好与高岳等人撞在一起。

      刘德室看到这道人,吓得急忙缩脖吐舌,对方正是桑道茂。

      先前他受高岳指示,在东市铁行桥处和算卦的桑道茂针锋相对,还记忆犹新可当时因刘德室粘了许多胡须假发易容,故而此时桑道茂却没认出他,看着这几位都穿着太学生的深衣冬袍,心想定是刚刚去南省都堂投完省卷的,便不由得多瞧了几眼。

      生徒们也停下来,和桑道茂对视着。

      桑道茂先看到的是卫次公,便赞叹道,“好学士!”

      卫次公纳罕地指指自己,桑点点头,“公真有国器之才,此后将侍奉天子,参预密务,不可【创建和谐家园】。”

      接着桑道茂瞧瞧刘德室,刘吓得别过半边脸去,只露出个左脸来,桑便也笑着点头,“公是大器晚成的相貌,此后福禄长久,当有百岁之寿。”

      “谢,谢炼师吉言。”

      这下随行的其他人都来了兴趣,忙问自己如何,桑道茂一一说明,“诸位三五年内,都将登第有所成。”

      最后只剩下高岳,当然高岳身为个历史唯物主义已变修者,自然是不相信这些相面之学的,便笑笑说,“我就不必了。”

      “棚头,棚头要得要得!”众人笑着说。

      谁想桑道茂见到高岳面相,顿时脸色惨白,急忙仰面顺着平康坊墙鸳鸯瓦的上空望去,原本还算晴朗的天,顿时雷电烧云,红红白白震闪个不停,便颤抖着身子不断说“是他又不是他”,也顾不上对高岳说个什么,就举着幌子,低着头抬起草履,没命朝着北面跑去,居然不留一词!

      “什么是,是他又不是他?”众生徒看着棚头,大惑不解。

      高岳望着桑道茂丧魂落魄的背影,若有所思,但转眼间又对众人说,“这牛鼻子神神叨叨的,不用理会他,我们回五架房喝宜春酒去。”

      大历十三年二月九日,长安城自凌晨起,就纷纷扬扬卷下一场极大的春雪,御史中丞崔宽宅邸,在此留宿的云韶因夜不能寐,便提前起榻,披着轻裘,立在中堂前的门帘处,睁着亮闪闪的双瞳,看着寒风里穿梭在庭院树丛里的雪花,于墨色里划出道道银白色轨迹,其中数片飞入到她的掌心处,沁凉沁凉的,云韶将手腕抬起,那雪花早已化掉,无迹可寻了,随后她将手掌合十,“高郎君,可一定要平安登第......”

      堂内榻上,披散着秀发的云和将枝灯上的残烛点亮,接着望着阿姊的背影,微微叹口气,摇摇头。

      不过云和当然明白,今天是大历十三年春闱礼部进士试的日子,那么自今日起,那高三的命运将会走向何处呢?

      正在她思索时,皇城那边的鼓声一下一下,穿过密不透风的飞雪,准时地隐隐而来。

      11.再战小宗伯

      胜业坊鸣珂曲写经坊,听到鼓声的吴彩鸾也早早起身,望着天空索索落下的大雪,接着回身,看着案面上横着的鸡卵,将其扶起,用手指轻轻摁住尖儿,眼神专注,喃喃着:“鸡子卜,鸡子卜,庇佑逸崧登第,若立起来,逸崧可就登第了。”

      接着啪声,吴彩鸾下了劲,直接把鸡卵下面给压碎了,让它笔直站稳在案上。吴彩鸾接着利索地拍了两下巴掌,说这样便可以,谢谢鸡子神,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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