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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太初啊,现在他于剑南韦皋那里,也当到了判官了。”高岳回答说。
两人相对,颇有感慨,良久不语。
埋怨归埋怨,接下来顾秀还是作为淮南镇的副手,伴同高岳自宝应巡院扬帆,沿山阳渎的漕渠扬帆,往扬州的仪真进发,这时高岳发觉,这江淮地界和他先前营田的泾原,和来时经过的河南道,简直有云泥之别:放眼望去,满是农桑、村墟、集镇,背负着货物的商人穿行在其间的大小道路上,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兴元,现在也就达到扬州的水准,但须知道扬州可是在先前遭逢了战乱和焚烧的,“都说这天下的都市,是扬一益二,信哉斯言!”在船头的高岳很是高兴,而蹲坐在主人旁的韦驮天,也霎是兴奋,他早年跟崔宁呆在西川蜀都,现在又随高岳来淮南扬州,这全国最大的两个都市,他都呆过,真是何其幸运。
到了仪真后,高岳换行陆路,最终见到了淮南巨镇,扬州。
从城西的大明寺进入到九曲桥,便是扑面而来的繁华,整个扬州城自北而南,呈现规整的长方形,一条官河贯穿其中,其中南北道路十四条,东西道路六条,南北占十三坊地,东西占五坊地,全城合计近七十坊,坊外的街道和河道一起,将罗城分割得如棋盘般,各街口横跨河流处,又有许多桥梁贯通。
而那官河夹岸,为十里长街,满是邸肆店铺、楼宇甲第,由官河往东而出,禅智寺又是个风景绝佳的去处,而往南去则是扬子镇,庞大的扬子留后院便坐落其间,主持着帝国的漕运,自那里到扬州罗城内的河上,船只一艘挨着一艘,船帆和桅杆都要到擦肩而过的程度,十里长街上每到夜晚,更是红纱灯笼成千上万,无数艳妓公然旖旎在勾栏上,留目于过往的公子、豪商,所以才有“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传说,当然也有某些公子在销魂窟里日掷三十余万金,瞬间落魄街头的实事。
高岳由韦驮天牵马,自九曲桥,直走两坊地,到扬州中书门前。
这会儿韦驮天也识得不少人情世故,他对高岳说:“主人,这扬州和长安大大不同,也和蜀都不同。”
“如何不同?”
8.率令维扬商
“你看这扬州的娼妓都集在高楼上,沿着河道和长街排开,哪似长安的,都居在平康坊内的街曲中?蜀都的市集,全在西城和南面的香江,这扬州的——好像整个罗城都在市集内啊!”
“打嘴,你现在出息了,眼睛只晓得盯着娼妓们看,还看出门道来了?要让阿措晓得,打不折你的腿。”
主仆说说笑笑,在中书门下马:沿此门入北,地势隆然而起,便是扬州子城所在的蜀岗了。
子城,就是以吴王夫差所筑的邗城为基础的。现在它是淮南军府和官衙的集中所在,开有数门,并有十字街分割。
这军府也够气派的,自上而下能俯瞰整个罗城,往北还可看到漕渠,绕经子城北的那段叫柴河,昔日杜亚便是立在军府楼宇上,观看其上举办的龙舟竞赛。
怪不得到了其后宋朝,洪迈还大谈扬州在唐朝,因是漕运、盐铁的枢纽,便如何如何繁华奢靡,甚至还说“本朝承平百七十年,(扬州)尚不能及唐之十一,今日真可酸鼻也。”
不久军府正堂处,幕府判官顾秀,录事参军元洪,掌书记张芃等一起来谒见。
高岳勉励众人番,接着把顾秀留下,就说:“我看扬州之所以得名个‘扬’,是因当地人不乐农桑,喜好商贾,逐利轻脱,恰好为个轻扬的扬字,然此地又人物富庶,不仅制物精巧,反应敏捷,且艺文儒术,于斯为盛,即便是闾阎里的百姓,在力作谋生之余,尤且吟诗不绝,当真是名副其实的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顾秀便回答:“昔日晋王室播迁,多有衣冠南渡于此避难,颜、谢、徐、庾等世家大族,风气流传,故而直到而今维扬人还是喜好吟诗,多才多艺,且行事敢为天下先。”
高岳便颔首表示赞同,当然他此行还抱着几个最重要的目标。
“汲公”
“唉,伯文,此处又无他人,喊我逸崧便可以了。”
“逸崧,你要迁徙理所去寿州?”
对顾秀的疑问,高岳给出肯定的答复,他说——我来领镇淮南,最主要的便是要居中指挥对淮西的讨伐,并保障江淮的漕运,现在后者问题大致解决,前者便是当务之急,寿州毗邻淮西光州,且控扼颖水、淮水和居巢湖,正利于进兵。
一旦东都、陈许诸军自北面攻淮西郾城,邓唐随攻淮西的西境,鄂岳攻淮西南面,我再击其东侧的光州,四面合击,吴少诚便插翅难飞。
此刻顾秀对高岳说,淮南管扬、滁、楚、和、庐、寿、舒七州,户口近三十万,人丁百万,每年赋税二百万贯,单单是上供便有六十万贯,和西川是分庭抗礼的,只要逸崧你肯大募士卒,别的不说,旬日内募齐三万人根本没什么问题。
高岳便说,我晓得淮南还是旧的军制,除去数千牙兵外,各州还有团结兵,数目数百或上千不等,但而今的战事,兵在精不在多,所以不用再额外征募权益兵,免得到时候战事结束后,遣散不易,负担又重。
“没关系的,我这九年于军府质库里私蓄了一百来万贯,足可以支应募兵所需。”顾秀见四下无人,便对高岳悄声说到,“先前杜亚纠察得紧,但还是被我遮掩过去,在他离镇后,我准备在新来的节度使赴任前,把这钱突击花掉,以免受累,不过听说是逸崧你来”
高岳十分惊愕,也非常感动,情不自禁地握住顾秀的手,这才是真正的韬奋棚友啊!
但光是这么些还不够。
“打淮西,要的军费很多,除去本镇留使部分和伯文你的私蓄外,马上京口那边(润州京口,乃韩洄镇海军理所衙署所在,和扬州隔江而望,距离很近)的赋税来,陛下答应过我可以截留一百二十万贯充作军费,当然我还要率令扬州城的商人。”
“商人?”
“是也,扬州城一直是各镇节度使派遣军校回商的所在,许多邸肆都是在各镇名下的,这些节度使,利用扬州的枢纽运货行商赚钱,却从来都不用纳税,所得利益全都流入他们私囊里了,是不是如此?”高岳声色俱厉。
所以他要以征伐淮西的名义,让扬州商人们捐“助军钱”。
兴元、凤翔乃至襄阳、江陵的商贾可捐助、贷款了许多,这扬州总不能居于人后吧,况且讨平淮西后,对扬州往内地商贸的长远好处可是十分明显的啊!
看顾秀面有难色,高岳就进一步说,伯文你有簿册没有?给我查查,“哪个方镇在我扬州设立的邸肆、货栈最多,得利最厚?我先拿它开刀。”
排除万难,我也得叫他们出出血!
顾秀果然心中有笔账目,然后他就开口对高岳说:
“兴元府啊。”
气氛忽然诡异起来,高岳一度尴尬到张不开嘴。
虽然而今兴元节度使是高固,但前些年他主政下,确实把生意做到了扬州,租赁下大批邸肆,其后虽然淮西用【创建和谐家园】截断了长江航运,可每年高岳在扬州的代理商,还是利用兴元府的名义,将利润所得改为飞钱便换,送到京师,再由京师小海池的钱柜变现,再输送到兴元当地来。
所以兴元军库里,近两百万贯的积蓄,可不是大风吹来的。
“是这样吗?”高岳再度问到。
顾秀点头,“千真万确,因为兴元在扬州合计三十四店铺、货栈、邸舍,是通过我的手段影占身份逃避征税的,当然我也是靠了它们的资助,才步步升到从四品下都督府司马的官阶的。”
“扬州也好,兴元也好,都是为了我唐的社稷江山嘛马上征讨淮西,兴元府也是要出军的嘛。”高岳解释说,然后他轻咳两声,说无妨无妨,伯文你去安排,让我们在扬州影占的商贾马上当先表态就好。
这时候顾秀提醒说:“扬州城的商贾分为几类,各有倚靠。一类多在长街经营工商、邸肆,靠的是我们军府,和他镇节度使;一类为城东的盐商,他们多和扬子留后院勾连,因王海朝是淮南盐场的头目;还有类是庐州、寿州的茶商,他们则和寿庐巡院的孟仲阳过从甚密;最后类,是所谓的胡商,当然不单单是波斯、大食渡海来,还有婆罗洲、扶桑、渤海、新罗来的海商,他们经营异邦的宝货生财。”
出乎顾秀的意料,高岳只是说,将第一类和第四类商人给喊来就行,王海朝和孟仲阳下面的,我暂时不准备碰。
9.暮至大堤宿
这其实就是高岳“不争论”的原则精髓所在。
毕竟他现在不想牵扯到朝廷三司的争斗里去。
次日,许许多多商人都愁眉苦脸地拱手立在衙署前院,其中有一半是外国人,包括高鼻深目、栗色卷发的波斯、大食商人。
波斯商人主要贩卖珠宝,顺带还经营邸舍旅店;
大食商人则主要贩卖香料,也会放贷。
因这时候扬州离海并不远,船只往东可直接从扬子江到大海里去,和登州、泉州、广州都有频繁的海贸往来,早年田神功攻入扬州,纵兵大掠,杀死胡商即有数千之多。
“本道要在城内设立市舶司,请朝廷遣送中贵人来征收蕃舶的舶脚钱、宝货钱,所以预先通知尔等。”高岳开门见山。
这时候一位气度打扮都不凡的波斯大商人上前,向高岳致礼,然后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哦,不要这样,尊敬的总督公爵,我们正是为了躲避广州杜公爵的重税,才来到扬州这座美丽好客的都市,若是不设市舶司,我身为你们口中的‘蕃长’,愿每年向公爵您进奉十万贯。”
旁边的顾秀介绍,这是今年波斯大食商贾选出来的“珠宝王”,每年扬州的胡商会举办“斗宝”,胜者为王,就任“蕃长”,这位波斯大商人已经取了个汉名,叫“胡道济”。
“怎么想起来姓胡的?”高岳好奇问道。
那胡道济就说,我们喜欢吃肉,所以身上便有你们唐人不喜欢的浓烈气味,只好用香水掩盖,你们唐人说闻起来像是狐狸的味道,故而称呼我们为胡商,年轻人叫胡郎,年轻女儿家叫胡姬,还说我们都是狐妖的化身,我们索性就以胡为姓了。
高岳哑然失笑,不由得想起自己在百里营田时,曾遭过真正的狐魅的。
而扬州这边,传奇当中每每出现的狐魅作祟,原型可能就是这群波斯异族人而已,中原【创建和谐家园】对他们奇特的习俗样貌充满好奇,穿凿附会,将他们目为狐妖。
胡道济表态后,日本、新罗和渤海商人也急忙附会,各自表示愿进奉来保平安。
高岳就说,你等此后准许在城东购地,各立本族庙宇祭司不禁,集中居住为“波斯坊”、“大食坊”、“新罗坊”等,并许可在城中营生,但不准和唐人通婚,不准穿戴华服,免除你们的舶脚、收市、阅货钱,但要进奉钱和僦地钱。
这群异国商人千恩万谢,依次告辞。
接着便是扬州城内商贾,高岳开口,说朝廷征伐淮西,儿郎们欠缺衣粮,而淮西以【创建和谐家园】山棚,肆虐蕲黄一带的江运,也影响你等往西货殖,不如
“我愿献助军钱两万贯。”这时兴元在扬州安置的数名商贾率先站出,慨然说到。
于是其他的商贾,知道即便有他镇节度使包庇,但面对中书侍郎高岳,这刀子是躲不过去了,便也硬着头皮,或捐一万,或捐三五千贯不等。
高岳便让顾秀一一登记,这下筹措到了几乎三十万贯钱。
“那扬州城的盐商,虽各个都家财巨亿,脑满肠肥,但却一个都不肯助军。”入夜后,顾秀对高岳谈到。
“这群盐商,这些年靠着虚估法,早赚得盆满钵溢,其实他们还暗中交接淮西、宣武等镇,暗中从事私盐贸易。”高岳冷笑起来,“淮西能支撑这么多年,也有这层原因在里面。不过,他们的好景也长久不了,马上我先出手,把淮西本土的那群狗头蛤蟆似的商贾们给打垮掉,然后再来解决扬州的盐商。”
“淮西商贾?”
“没错”高岳讲到这,忽然将手指掐住,好像在计算着什么,然后他笑起来,对顾秀说,“潮信已起,我预先安排的事宜,也该稳当了。”
高岳所言的无错,此刻在兴元、西川、襄阳、江陵、鄂岳、湖南,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航运正如火如荼地开展着。
早前一个月,义宁军两个将、保大军两个将的兵马,从凤翔府沿陈仓道南下,于兵马使扶余淮、范希朝的统领下,抵达汉中兴元府。
随即兴元定武军两个将兵马,及所有骑兵、车铳手、飞山五营炮,由蔡逢元、明怀义、郭再贞为主将,苏浦、张熙等为副将,会齐扶余淮、范希朝的人马,合计一万五千,征集五百艘千斛船,浩浩荡荡沿着汉水出发,向襄阳城前进。
同时,韦皋命麾下大将张芬,领奉义军两个将的兵马,也乘船入长江,过渝州三峡,开往荆南江陵。
当然兴元自汉川水路而行的船只、兵马,最痛苦的当属明怀义,他身为党项出身,本就不习水性,一路上只能躺在甲板上,忍受着波浪颠簸,眼睛里的船桅,居然都忽高忽低,至于吃食更不堪,是怎么从口中进去,怎么从口中出来。
终于,在一片欢呼声里,船队抵达了襄阳城汉阴驿处。
管船的宣歙人出身的张熙,则宣布全部士卒可在襄阳的大堤上休憩半日。
襄阳西面有汉阴,为汉水入城处;东面有白沙、三洲,为白水过城处;往南还有疏口,为襄水注入汉水处。可谓三川环绕,为了防备水害,襄阳历任官长都会不遗余力构筑高大的堤坝,久而久之,堤坝除去防汛外,更兼有通行、商贸的功能,船只穿行其下,店肆罗列其上,十分便宜。
定武、义宁、保大的军卒们,开始登上大堤“休憩”起来。
大堤的各色树木后,店肆是应有尽有,卖吃食糕点的,卖衣服鞋帽的,还有许许多多的妖冶女子,胡汉皆有,立在那里眉目多情,招揽生意。
这便是襄阳一带著名的“大堤宿”(商业圈,从襄阳沿汉水直到南面百余里外的宜城,大堤都是连绵不断的),唐人关于其的诗作也是蔚为大观:
“朝发襄阳来,暮至大堤宿,大堤诸女儿,花艳惊郎目。”
“南国多佳人,莫如大堤女,魂处自目成,色授开心许。”
“少年襄阳地,来住襄阳城。城中轻薄子,知妾解秦筝。”
就连向来质朴的孟浩然老夫子,也写过“大堤行乐处,车马相驰突王孙挟珠弹,游女矜罗袜”的侧艳诗。
“呕!”当明怀义被两位兄弟架上大堤,几位莺莺燕燕的妖姬刚准备来迎接这位将军时,明怀义眼睛直接翻白,有气无力地拖着腿,接着呕吐出来的液体是飞流直下。
10.俞大娘巨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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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名大堤女郎发出阵阵惊叫,明怀义则继续呕着,看起来直要把胆水都倾泻出来。
这时多亏名女郎机敏,知道这位魁梧的军将是晕船,便从食店里给明怀义端来了份秋葵,外加份腌渍过的葫芦苗,明怀义哇哇叫着,还在那里天晕地转的,喊什么我决死不能吃东西。
这下轮到女郎们笑起来,说上了战阵连刀枪箭矢都不怕,却害怕吃菜苗起来了。
明家的两位兄弟将他给死死夹住,强制性地把他的脖子给仰起,撬开了嘴,女郎们才把菜苗给塞入下去。
接着明怀义好了些,弓着背,坐在大堤边沿上,滔滔长江自堤下而过,一双长腿垂着,瑟瑟发抖好一会儿,才慢慢复原。
临行前,明怀义勉强立在大堤食店前,花钱买了不少葵菜和葫芦苗,储备起来,以迎战接下来的航程。
半日休憩结束后,张熙立在头船处,发了数炮,以炮声为讯号,三军将士纷纷离大堤,又沿着石梯,鱼贯而下登船。
绕过襄阳,汉水转而往南的走向,沿路河岸两侧,继续是高高的大堤,堤上楼宇邸肆、朱门豪宅鳞次栉比,堤后则是平整的田畴,南货、北货、川货是应有尽有,连兴元府的各类草药,在这里都有出售,船队在其间穿行,取得补给极为方便。
最终,东周楚国旧都所在的宜城县处,迎面驶来一长队极为庞大的船队,是劈波斩浪,尤其打头的大船,足有兴元千斛船的数倍大小,桅杆上的方帆上,用朱墨写着个巨型的“俞”字,在风中不断转动。
“阿兄,这船是什么来头?”眼见两支船队相对而行,距离不过一二里,感受到压迫的明家兄弟,急忙摇动口中含着把葫芦苗,脸色发青的明怀义,询问他说。
明怀义晕晕乎乎的,抬眼望去,只看到那“俞”字大船的船头,在波涛起伏下,就像座压过来的山般,惊惧下“呕”一声,葫芦苗顿时随风飘荡,身躯则再度趴在船舷上,是飞流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