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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 》-第 42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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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宣武镇内,看洛真被送回,李万荣也丧气地表示,贿赂高岳的计划完全失败。

      一并被退回的,还有他那二十万贯的进奉钱,高岳在信中表示,这笔进奉钱便赐给出征淮西的宣武军将士。

      李万荣、韩弘、刘逸淮等羞惭莫名,便只好出军城,在通济渠边礼迎高岳过境。</content>

      m.

      5.行汴水被阻

      汴州城西邻,宣武军自节度使、监军使、行军司马、兵马使、押衙以下数百人,立在汴水河堤岸侧,迎接汲公的到来。

      高岳并未乘坐舟船,而是骑着马顺着漕运一路而来的,按照他的说法,若是乘船,所见不过河水两边的景象,但改为骑马的话,了解会更深入,更细致。

      汴水的水,是从黄河中引来的,在过河阴的梁公堰时,不可避免地夹带了大量泥沙而来,这使得汴水河床很浅,且特别容易淤积,所行的船只也有特殊构造要求。

      沿途高岳见,宣武镇以西的数个县,人户数量现在恢复很快,毕竟是土地膏腴所在,但无论是先前的刘玄佐,还是其后的刘士宁、李万荣,对漕运河道的疏浚重视很不足:村镇里的男丁,更喜好经商,或去从军养活全家,没人肯应役治河,“不出两年,汴水必壅。”高岳骑在马上,指着缓缓而过的汴流,对身侧的李宪、李愬兄弟说到。

      待到见到来迎的宣武诸位时,高岳赶紧下马。

      “汲公!”李万荣趋前,卑谦行礼。

      高岳也及时上前,报扶起李万荣,“司徒,何须如此?”

      然后两人便如久别重逢的好友般,于监军使俱文珍前,携手沿着祥符的河堤一直走了百多步。

      “先前司徒馈赠来劳军的洛真小娘子,果真美哉。”

      “可惜不入汲公之眼。”

      “非也非也,只是慨叹宣武镇不但兵强马壮,且富庶丰裕,光是洛真的衣服首饰、画舫舆马,便有千万钱,岳何德何能,胆敢收之呢?”

      李万荣内心惊惧,便急忙对高岳说,淄青平卢军兵马使王济有三千兵,我宣武兵马使兼宋州刺史刘逸淮有一万兵,愿出陈州,自东击淮西,为国效力。

      高岳就坡下驴,说司徒忠义,天下何人不知?先前京中还有官员上状入我中书门下,论及刘士宁,说什么士宁已有悔过之意,待到服阙,可送返其归宣武镇来,“简直一派胡言,士宁既被宣武将士逐出,岂可再送他回来,岂不是徒生事端?依岳的看法,自司徒掌旌节来,汴宋是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哪还有更易的道理呢!”

      军城驿厅内,待到筵席完毕,李万荣携其子李乃,入高岳居所的帷幕当中,纳头就拜,还没等高岳回礼,李万荣便泪水纵横,拉着儿子的臂弯,说“此子不肖,希冀托付给汲公,将来就算保不住旌节,也望能保全家宅平安。”

      言毕,李万荣和李乃父子又是咚咚咚,对着高岳叩首不已。

      其实李万荣此举,也并非是完全是阿谀,他是怎么当上节度使的,自己心里简直太清楚:驱逐了刘士宁,杀了翟佐本、辛叶、白英贤,还火并逼走了刘昌等将——完全靠暴力得到的位子,将来也难免会丧失于更大的暴力中。

      刘士宁全家的凄惨结局,李万荣可不想报应轮转到自己身上,对此他除去尽力巴结宣武的军校牙兵外,还得在朝廷里找个稳固靠山,高岳可谓最佳人选。

      烛火下,高岳将李万荣父子扶起,很诚恳地说司徒放心,我必视你子如我子一般。

      在汴州城盘桓不过两日,高岳便火速从转运院那里取来十艘千斛船,扬帆沿着汴水的南端,往淮水行去——扈从的神威骑兵们,是旌旗招展,顺着漕河的河岸,伴随而驰。

      谁想到了宋州南界,最前面的船只忽然一头胶在淤积的河砂中,再也行不得了,其后的船只纷纷停下,几乎都要相撞起来。

      嘈杂声里,高岳登上船首的甲板。

      只看到河岸边横截出一条河渠,还安置了闸石,现在本就是秋季水位低的季节,汴水的水被引入后,河床顿时就露出来,还堆积了大片河砂,又落下闸石还牢牢落下封闭着,无法回流,便形成此段断流的景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马上京口、扬子那边的进奉船都要大发而至,可此处居然掘河渠夺汴水,如何行船!”高岳勃然大怒。

      按规定,漕运两岸根本不允许开引河渠,灌溉田地的。

      隆隆的声音传来,高岳循着望去,居然发觉河渠那边隆起的小岗处,数所棚屋草舍里,居然传来了水硙的响动,很明显汴水被夺后,除去用来灌溉外,还用于驱动水硙碾谷。

      河岸边,李宪翻身下马,怒气冲冲地引着三十多名神威军子弟,刚准备爬上那小岗一探究竟。

      谁料哄声四起,小岗和河渠的芦苇丛中,反倒先冒出数十名身着黑袍的兵卒,对李宪喊到:“我们是宣武军的兵!”

      很好,看来他们便是这河渠、水硙和闸石的主人,想来是在宋州的戍卒。

      “速速开闸放水,让汲公的船只过去。”李宪手指着他们。

      只见这群兵卒当中,走出几位身着紫袍或绯衣的家伙,衣衫上满是油污和补丁,没好气地对李宪说;“什么汲公,看看我们身上的服色,哪个不是三品二品的勋阶?想要开闸放水,那得看能支给多少过船钱!”

      “朝廷早有条旨,漕运两千里,不得再私设埭塘,收过往船只的钱财。”

      那群宣武戍卒当即呜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打首穿紫袍的随即用很嚣张的语气喊到:“条旨算个什么,任它华山郎君还是泰山三郎来,都得乖乖地交过船钱。”然后他翘起大拇指,指着后面,“还有,过船钱可是单单给我们的,就算放了水,还有纤夫来拉,每个纤夫还得支给米粮钱财。”

      这时候,立在甲板上的高岳,朗声询问:“先前应该有中书门下的堂牒,云罢免漕河两岸的纤户,船只牵挽由巡院和雇百姓来做,为何你们还能找来纤户?”

      “这人,莫不是在京师里呆傻了吧?”

      这群宣武戍卒如此想着,不过他们看高岳船队是汴州巡院的,两侧陆上又有数百身着锦绣的神威骑兵卫从,本人又紫袍金鱼袋,想来也不是个善与的角色,便怯了三分,就辩解说这纤户并不是我等强行摊派的,也是和雇来的,你若要雇,我就去找。

      船上,高岳身边的僚属正要发作,却被高岳举手给拦住,他很低声,“我等走的是汴水,怎么也要给刚恭顺朝廷的宣武军点薄面,给他们过船钱,不用争一时长短,待到日后时局平静下来,再解决好了。”

      6.弊政依如故

      于是高岳让身边的支使,负责给钱于这群占地为王的兵痞。

      过船钱,是按船只数量和载重量计算的,千斛和五百斛的价钱并不相同;岸边的神威骑兵虽然不乘船,但要按照马匹数量,一样收“过疋钱”。

      除此外,还有一次性的“垺程钱”。

      这样七七八八,居然要交百贯上下的过路费。

      于是高岳行营上下全都怒形于色,胸中都按捺着股腌臜气,可汲公说要稳重,便根本无处发泄。

      收到钱,那打首的紫衫二品勋官才往山岗后打了个唿哨。

      一会儿后,许许多多衣衫褴褛赤着脚的干瘦男人,像是从田野和灌木中钻出来似的,其中有头发花白的,有浑身上下只有几片麻布遮体的,佝偻着背,挽着纤绳,在那群兵卒的呵斥驱赶下,连滚带爬地往岸边上来,想必即是所谓的纤户了。

      立在甲板上的高岳,看到此情景,也不由得觉得心酸。

      最先头陷于河砂的船只,在无数纤绳的牵拉来,开始缓缓移动起来

      接下来近二十里,都是纤夫牵着一艘艘船过去的,直到船只重新能吃水正常为止。

      进入埇桥巡院前,高岳让手下多给这群纤夫每人百文钱。

      纤夫们跪在地上,是千恩万谢,在他们将钱往腰绳里别时,下船至岸休息的高岳抓住其中位老者的手,便告诉他:“回去前,你等把钱集中埋于一处,待后再起来分掉。”

      这老者一听,就明白高岳和其他官员不同,知道他们领了钱后会被那群戍卒盘剥,便肃然起敬,忙不迭对高岳作揖。

      “老丈不需多礼,只问你,为何朝廷已飞了堂牒,废漕运沿河的埭塘,那这群戍卒还这样无法无天,宋州当地县令便不管吗?”

      “不瞒明公,堂牒在咱们这里就是废纸啊!那县令就是屯守当地的军将,还是以前的发运使(窦参差纲法下,各方镇自设的负责漕运的使职),他放纵卒子来这里断流收过船钱,还夺水立水硙来盘剥四周百姓。而我们这些贫人,虽然明面上不是什么纤户,但境遇却被以前更惨了,不但被这些卒子强拽来拉纤,还不算完役,回家后还要应付差科杂役,真的是妻离子散,生不如死”说完,那老者忍受不住,在高岳面前哀哭起来。

      入泗州夏丘处,汴水渐渐开阔,船头推开波浪,飞溅起阵阵洁白的水花,风帆上许多飞鸟盘旋,沿路的村镇墟市也愈发繁盛,可立在船首的高岳衣袂翻飞,却心事重重。

      “晏师当初行两千里漕运时,曾写信于元载,里面谈及漕运的四大弊病。而后晏师一一将其解决,可谁料不过二十年,弊病却复故如旧,又要我来加以解决,若我再死,那可能真的是人亡政息若不是我亲眼所见,又怎么知在汴宋宣武镇这种军政不分的地方,中书门下废除纤户这样事,出发点是好的,可最终却加重了他们的灾难为了摆脱这种可怕无奈的循环,也许我要看得更远些,做得更彻底些。这,想必也是晏师要于我归程里,在三门峡和我相会时,所要询问的吧,到时候我又会给他什么样的答案呢?”

      船快要出夏丘时,西面野地里忽然出现一拨兵马,为首的将军望见高岳的船只和旌旗,便立即翻身下马,大呼到:“汲公,我是徐濠泗牙门将王智兴,汲公还能记得我否?”

      原来是张建封麾下的王智兴(字匡谏),这位可是能十天内跑完三千里的狠人,当初安乐川会战时,皇帝正是派他来让高岳退军的。

      原本,李师古和朝廷关系紧张时,王智兴接受了徐州节度使张建封的指令,镇守于滕、丰、沛数县地带,而今淄青已恭顺朝廷,得知高岳过境,出镇淮南,便急忙领二百骑兵来扈卫,途中王智兴嫌弃马匹跑得太慢,恨不得抛下其他人,自己先狂奔到汴水处来。

      “匡谏!”故人重逢,自然格外热情。

      高岳索性又舍船上岸,骑马和王智兴并行,询问了许多淮南、徐泗地方的军情政情,而王智兴也代表徐濠泗节度使张建封献上对朝廷的忠诚。两人直走到了临淮,也即是汴水入淮水处,自此便是淮南镇的辖境,王智兴才依依不舍与高岳分别。

      在当地巡院中,高岳换乘了更大更阔的船只,而不是汴水里所行的平底船,更类似于海船,桅杆上有前后数面大帆,沿淮水往东顺风而行,好不便捷,几乎一日一夜,即抵达楚州山阳渎。

      山阳渎,即邗沟,是连接淮水和长江的漕渠。

      从山阳渎入邗沟后,第一站即楚州的宝应巡院。

      也正是在此院中,淮南方镇的军府人员密密麻麻立了一地,前来迎接新的节度使。

      淮南这是仍然是朝廷重点控制的雄镇,所以州县地区的官长是朝廷直接委派,而镇将们又分散驻屯个要害地点,故而能前来相迎高岳的,便只有军府里的僚佐了。

      高岳这次领镇,并非像传统敕令幕府般,幕主在朝中征辟官僚随行,而后再到地方,他说此次“某以中书侍郎兼领淮南、淮南西道(淮西)两镇,只因军情紧迫,原淮南地的军府僚佐,一无所改”,所以此次高岳没带掌书记,没带行军司马,没带都押衙,只是将原本在兴元、凤翔所组建的部分三衙人员重新辟来,除此外还带了几位支使官,负责沿途的会计而已。

      “幕府是为战争而临时增设的机构,以前需要的是通晓词章的文士,负责文书交接,但现在不同,需要的是专门的技术官,如炮铳、会计、牧马、筹算等人才。”高岳便是这样认为的。

      不过到了宝应院后,高岳才看到,淮南此镇,机构并不简单。

      但见足有百余绯衣青衫的官员,分成了三队而立。

      其中一队,排在最前的便是原淮南节度使杜亚下的幕僚顾秀,他后面的全是“淮南军府僚佐”;

      中间一队,则是隶属于度支司巡院系统的,以扬子院留后王海朝为首,身后满是留后、巡院和分巡院的官员;

      那边一队,却是隶属于盐铁转运司的,以寿庐院知院孟仲阳为首,身后全是该院的官员。

      从寿庐迢迢跑到楚州宝应来,这孟仲阳为了见我一面,还挺辛苦的,高岳暗忖道。

      7.三年又三年

      高岳还没客套抚慰几句,就看见三派官佐互相间是冷枪暗箭,神雷药味弥漫。

      高岳想了想,明白:

      顾秀是我韬奋棚友,进士及第后被淮南节度使陈少游征辟,而后又历经杜亚主镇期间,陈少游和杜亚罢幕后,按理说顾秀也该解职的,可顾秀不愧是韬奋棚里出来的,不但在军府内长青不败,还步步高升,直等到自己的到来,他现在掌握军府的财计大权,也即是说淮南两税当中的“留使”部分,全归他打理;

      而那王海朝,很明显是判度支裴延龄的人,当年裴延龄暗中勾结窦参,打压盐铁司的班宏、徐粲,王海朝便以侍御史身份被掺进来,担当扬子留后院的话事人,现在窦参虽然垮了,但王海朝依旧不倒,他的职责就是负责盐利和赋税的转输;

      现在朝廷度支、户部、盐铁三司鼎立,判盐铁转运的张滂,又不甘扬子院这个重要的转运节点被王海朝把持,于是让亲信试大理寺评事孟仲阳,担当寿庐巡院的知院官,为何张滂要在淮南的寿、庐设院呢?理由很简单,此两州盛产茶叶,而张滂现在每年重要业绩,除去盐外,便是从茶酒中榷税。

      在高岳来前,张滂就屡屡上奏,说我才是判盐铁转运司的,按理说扬子巡院该归我直属的;但裴延龄也不断上表抗争,称天下两税不分东西,都归度支司管,扬子巡院作为江淮东南八道赋税的重要转运地,自然该归度支司直属。

      由是,扬子留后院和寿庐巡院的争斗,实则便是中央度支司与盐铁转运司的矛盾延伸。

      当然两院又是淮南节度使共同的敌人:这两院,拿走了淮南军府不少经济利益,故而和顾秀也是势同水火。

      理清楚当中利害关系后,高岳觉得脑袋大,也不想再听他们胡乱吵闹,就对王海朝、孟仲阳说,二位是三司的院官,有什么想法便对门下侍郎判三司杜黄裳申诉,意思是别再烦我。

      可王海朝和孟仲阳却不依不饶,他们说高岳可是中书门下的首席,理应解决好扬子留后院的归属。

      “容某先至扬州,再校理不迟。”最终高岳下了逐客令。

      可顾秀却被留下来了。

      “伯文”在宝应巡院偏厅内,高岳刚和顾秀寒暄,却看到顾秀别过面去,只顾擦眼泪。

      高岳只道他是想念自己这个棚头太久了,便准备温言宽慰。

      谁想到顾秀随即就带着怨气对自己说:“逸崧,当初在长安城内,大家同时进士及第,你和我说好的,我先去淮南幕府应辟,学些财计上的学问,三年期满,大家再一道谋求富贵。”

      “是,是也。”高岳心虚,只能如此搪塞。

      顾秀怨气更大,“后来倒好,逸崧你先是兴元少尹,而后是大尹兼节度使,现在又是枢衡首座,棚友里的刘德室、卫次公、李桀、黄顺等,多多少少都伴在你身边,只有我孤孤单单,被遗忘在淮南扬州,一面辅佐陈少游、杜亚,一面还要替你监视江淮东南的态势,这一晃多少年过去了?”

      高岳闭嘴不语。

      “当初说好是三年,结果三年后又三年逸崧你当初说我要学些财计,我也学了,结果我在陈少游下从最低的支官当到了推官,兼摄宝应县令,陈少游死了,我还回不去,杜亚来了,我继续替他管财务,杜亚走的时候我都是幕府判官了,然后那窦觊还没来就饮药死了,我只能身兼扬州大都督府司马并主持留后务,结果还是回不去。”

      这时候顾秀站起来,对着高岳的面,痛苦地戳着自己的胸,“棚头啊,要不是你这次来领镇,我自己都要当上淮南节度使了。”

      高岳也很怃然,便起身向顾秀致歉,并说这次我以中书侍郎监领淮南,便以顾伯文你为我的副手,征伐淮西结束后,即刻让你回台省为官。

      “整个棚,除去我外,还有谁有如此的经历?”顾秀长叹道。

      “刘太初啊,现在他于剑南韦皋那里,也当到了判官了。”高岳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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