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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第4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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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岳指着那竹帘刘晏一直想送给李廙但没送掉的,对刘晏问到,“请问吏尚,此竹帘准备用于何处?”

      “义兄李左丞向来清德,家中张设敝坏,这竹帘是要送于他的。”

      “斗胆再问吏尚,可知编就帘子的竹,是来自东皋,抑或西岭,抑或北原,抑或南山?”

      “竹子就是竹子。”刘晏哈哈笑起来。

      “吏尚,橘分淮南淮北,竹不分东皋西岭。”高岳拱手答道。

      “好大的口气,本吏尚怎知你是橘,还是竹!?”

      “仆不识元载,只是得过薛炼师的资助;仆听说小杨山人孤身上路,其妻卧病在床不得伴随,出于义心,在灞桥驿赠予他五十贯钱。”

      “今年春闱前,我在蒸胡摊上再见郎君,那时郎君尚不名一钱,何以在送别小杨山人时居然大手笔,一下送出去五十贯钱?”

      “那是薛炼师所赠,吏尚要问原因的话,那就是晚生不想在振翅奋飞前,就冻馁死于坊墙下的沟渠里!”

      “那如果是我先,提前将淇水别业所值之钱给予郎君,那么郎君便不会和小杨山人和薛瑶英沾染关系了吗?”

      高岳想了想,说了声,“是!”

      “高郎君倒是个大坦率之人。”

      “为人可大坦率,作诗不可坦率1。”高岳伶牙俐齿。

      这下刘晏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不过他原本的想法倒不是要预先指斥乃至黜落高岳,那样根本不是他刘士安的行事风格。

      “吏尚请坐。”高岳这时居然主动斟了一盅酒,请刘晏重新坐下。

      这意思是.......

      刘晏坐回到加枨的长凳上,捻了几下稀疏的胡须,随后对高岳说,“郎君的淇水别业,已出售完毕,卫州朝集使将所得的二百贯钱送抵京城,现在我处。”

      “晏相,这二百贯已是太多了,莫非晏相图的是千金买马骨?”

      刘晏摇摇头,“我刘士安从来不做这样的事,要买便只能买真正的千里驹。”

      随后刘晏很轻捷地自桌边书笥里抽出卷轴来,横在桌面上,对着高岳“高郎君,到现在还是不清楚你是橘耶,还是竹耶?是朽马骨耶,还是千里驹耶?可否拟策问五道,判文二道?”

      “遵命。”高岳沉住气,说到。

      考验来了。

      他明白,刘晏对他行卷不感兴趣,而对他的策问更感兴趣。

      “高郎君不必手写,我只拟题,可用口而对。”说完,刘晏便提笔在书卷上刷刷有声,“问,开天以来,币制紊乱,民间不分南北,私铸不绝,即打脊杖杀而不能禁也。我欲奏请不禁铸钱,公私合用,可否?”

      “不可,钱为通货,有国之权,若不禁铸钱,非但百姓舍农逐利,还会让铸钱粗恶更甚,俗话说谷贱伤农、钱贱伤贾,此举可谓二者皆伤。历代禁制,实则为杜奸滥,晏相不可不察,谨对。”

      高岳这段话,实则是他在之前学习历史经济学时,关注过的格雷欣法则,即通常所说的劣币驱逐良币,在唐前期和中期,民间盗铸之风屡禁不绝,江淮之民舍弃农业,依靠大山坡泽,私设铸炉,大获其利,为了追逐更多的利益,便不免在私铸钱里掺杂大量的铅铁以次充好,这便是所说的“恶钱”也就是“劣币”,而这种恶钱一旦涌入市场,百姓便会自觉保留良币,用劣币恶钱来缴纳赋税,由是市面上只会是劣币越来越多,给政府造成巨大损失。以至于唐玄宗统治时期,直接下诏询问,“要不咱们干脆开放铸钱禁制得了。”而安史之乱后,币制再度紊乱,连政府也开始以次充好,滥造恶钱,故而刘晏便再度提出了“不禁铸钱”这个问题来。

      听完高岳的第一道回答,刘晏点点头,“二问,既禁私铸,权归官府,然而今铸钱,本过于利,又当如何解决?”

      高岳想了想,便拱手答道:“官府铸钱之本,大约在于本料、用工、转运、俸料四项,开天开元天宝之日,铸一贯钱本钱为七百五十,则可得利二百五十文,各州共设九十九炉,年铸钱三十二万七千贯,储藏于库,则得利八万一千七百五十贯;然丧乱之后,国家所掌之炉,仅余不到三十,多在晏相所掌之东南,若送京都,加上用工、转运、监造官吏的俸料,每铸造一贯,花费为二贯,可谓本倍于利也。依晚生的看法,当务之急于剑南、蔚州、润州、扬州、宣州等地增设矿冶、铸炉,又可自岭南赋税、各地和市当中折换金银铜锡,产量一增,本钱必低。谨对。”

      “那第三问,增炉可削铸钱之本,但若小人百姓改私铸为私熔,又当如何?”

      4.元相借箸策

      刘晏的这第三问,可真的是难,如果是私铸会导致货币伪滥的话,那么私熔则可直接让货币紧缩,也就是中古社会最感痛苦的“钱荒”。

      不管是官人还是百姓,他们只要将手头的铜钱集中起来,熔一贯钱便可得铜二十斤,用来铸造铜器或改铸他币,利用不同钱间的差价,可获利三倍乃至更多,故而私藏私销之风屡禁不绝,

      所以高岳索性说,“某有三法。”

      这时刘晏的眼睛也开始闪烁光芒,便说是哪三法?“莫不是限钱法和禁铜法?”

      刘晏所说的限钱法和禁铜法,即是官府出面,严禁官庶私藏过多的铜钱,超过限额便要课以重罚,而禁铜法则更好理解,直接禁止市面上铜器的流通。

      高岳摇摇头,说晏相所说的此两法,只是晚生“三法”中的其一而已。

      “哦哦!”刘晏很有兴致地摸着胡须。

      “晏相于各地紧要处设立巡院、盐院,就是为了缉拿私盐贩,那么不妨于各州矿冶和铸炉处也设置专门监院,一面收取金银铜锡,一面于河陆当道设卡,对过往铜器收取重税,便可弥补铸钱所费,也可抑制私熔之风,此一法也;

      此外,而今我唐行三钱,即开元钱、乾元钱和重轮钱,实为币制混乱、私熔成风的祸因,请晏相推行法令,只留一钱,禁其他二钱之流通,一旦币制统一,再佐之以限钱、禁铜之令,私熔之风亦可去其太半,此二法也。谨对。”

      刘晏颔首,不过还是进步追问曰:“郎君此策,虽不能将铸钱本利回到开天之时,但采造和本钱各一贯还是可以的,此为治本之法,然晏更求便捷之法,有否?”

      “亦有。”

      “可否赐教?”

      “可省并天下佛寺,禁毁释教,还良田,毁水硙,出废寺、珈蓝、铜像浮屠、钟磬者,铜者铸钱,铁者铸为农具军器。”高岳这话一说出来,连刘晏也惊骇了,不由得让高岳不要再说下去。

      这时平康坊金吾巡铺外的雨声,似乎稀疏了下来。

      几名金吾子弟已喝足了酒水,烤着温暖的火,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睡着了。

      然而刘晏的策问还剩两道,“四问,开天以来,版籍败坏,流民无寻,国家军资多仰商贾,然前代规定,商贾须缴二倍于民之户税,另额外征十一之税,以求抑商之效用。而今是该重商,还是抑商,可否请郎君明示?”

      高岳拱手回答说,“行商、坐贾,皆得货殖之利,国家与其抽其本处重税,不若将商贾赋税等同于民众,转而榷茶酒铁盐之专卖、交易除陌、关津埭程、外夷市舶之税,必十倍于昔。谨对。”

      原来高岳的意思是,唐朝前中期所谓的“赋彼商贾,抑浮惰之业”,便是抬高商贾的人丁税,使其倍于普通百姓,而在商贾贩货的流通环节里却很少征税,这是那时政策制定者不了解商业运转规律所致高岳的意思是,将原本的“税商”变为“商税”,着重在商业行为本身里抽税,改直接税为间接税。

      听到这里,刘晏很快明白,接着他很郑重地问出第五个问题,“问,如今我唐外有西藩、回纥、南诏等外夷不宾,内有河朔、淮西、淄青、襄汉等方镇不臣,昔日元载曾献先西后东、攘外安内之策,即于原州筑城、河中建府,先摧破西藩,回复陇右、安西之地,而后再凭借关中重立建瓴之势,席卷东进,削平诸不臣方镇,再造一统山河,试问郎君对元载此策有何见解?”

      好家伙,刘晏有意将元载的遗策拿出来问对,这分明是绵里藏针,有意试探我......我若是说元载说的不对,刘晏必会说我因人废言;若我赞同元载遗策,怕是刘晏又要非难。

      MMp,这行卷比孤女传、葫芦记、东瀛贞子作祟记、槐北疑案集录要难上数倍!

      不过好在先前去拜谒萧昕,留宿南园时,高岳曾详细请教过萧昕诸如此类的问题,早已听取吸收了萧散骑极其宝贵的“人生经验”,对这种根本国策走向问题,当然也是非常熟稔了,且容我慢慢说来。

      “晏相,元载此策有对,也有错。对在根本,错在方略。如今方镇跋扈,但却各据一地,朝廷如削之则抱团为棘,如暂且姑息则散如砂砾,且朝廷如对西藩用兵,幽代范阳、河朔三镇、淮西淄青等都不得不出兵追随朝廷,一旦重开河湟,逐走西藩,陇右、西域膏腴之地复归国家所有,可增赋税,可牧良马,可广兵甲,假以时日则余下方镇不足虑也。然于原州筑城,路途过远,且泾原等地诸军本已安顿,再行劳役,恐生事端。依晚生愚见,可先于泾原附近择一要地,抽泾原行营、神策军番代筑城,功成后再择一二大臣节帅镇守,革除边军弊政,积粟练兵,三年后可守如磐石,五年后可徐徐反攻,十年后可大收成效。子曰,欲速则不达,原州筑城,不可轻佻,不可焦躁,须长久经营方为良策。谨对。”

      高岳对元载遗策的见解是,认可他的大战略,但不认可急于在原州筑城的具体战术,那样太急于求成,他认为更应该戒急用忍,先在泾原一带立下脚跟,以图长远。

      刘晏连连点头,但他随后望着高岳,抬高了声调,“如有一日,小杨山人重新当路,木简换象笏,绿袍换朱紫,登宣政殿正衙,入延英殿问对,他要继承元载的遗策,急于在原州筑城,群臣附和,圣主赞许。高郎君这番灼见,又敢不敢、肯不肯在小杨山人面前说?”

      “不敢!”高岳大声利索地答道。

      看高岳这模样,刘晏终于忍不住,仰面哈哈大笑起来,“高郎君,你可真是个大坦率的人。”

      接着刘晏取出高岳送他的一角钢镚,“其实我始终最大的疑惑就是,郎君的这几枚奇钱。”

      高岳抬眼一看,然后在心中大骂自己,当初肚子饿得是鬼迷心窍了,匆忙中把几个钢镚给了刘晏:现在刘晏手里的钢镚,正面清清楚楚刻着“中国人民银行”的字样,反面则是朵灿烂盛开的菊花......

      这该怎么解释?

      5.诗中有呢语

      “这到底是海东什么国家的铸币?居然有民的字样,不知避讳,看来和我大唐并无交集,内里用料也是奇怪得很。”

      “晏相所言极是,这是晚生昔日在东都集市上,用百钱换来的数枚,至今晚生也无法参透内里的奥妙,想来拂菻、波斯钱币多铸其国供奉的圣人神祇,这海东之国所爱者应该是,应该是菊花吧?正可谓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高岳尽全力圆了谎,勉强搪塞了过去,然而背脊上燥燥地满是汗水,“对不起了元稹,谁叫你也对不起崔莺莺的。”

      “高郎君,这两句作得不错啊!”刘晏击节赞赏道,接着他手捏住一枚“海东钢镚”,细细抚摩着钱币背面凹凸有致的“菊花”,“唉,什么时候大唐能铸造出像海东菊花钱这样精良的钱币来便好了。”

      说完,刘晏将钢镚收起,站起来,说外面雨已经停了,他要告辞,并赞扬高岳道,“三鼓你的行卷,刘某便好好地收下了,看来你确实为竹,而不是橘。”

      然后他顿了顿,回头对高岳说,“不要忘记投省卷,此外价值二百贯的钱帛,我会让朝集使明日送至升道坊五架房处。”

      “可是晏相......”高岳带着很大的困惑,因为刘晏再也不问他和薛瑶英、杨炎和元载间的关系了。

      可刘晏却没有回答他,而是径自走出巡铺外,他那胡人奴仆跟着,用毯子将拴在木桩的马给擦拭擦拭,上了马鞍,接着刘晏催动坐骑,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留在巡铺长桌上的,有一份卷轴,高岳展开看,名为判文百道括。

      云钩雨消,长安城的秋雨这会儿已停止,高岳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了五架房院子里。

      他认为刘晏是欣赏自己的,可我唐的春闱进士考试实在太过于吊诡,天子、宰相、显要、名流、中贵人们都可能来横插一杠,最终结局如何,暂时还是不甚明朗。

      棚头的给房里,他将云韶所赠的竹笥揭开,却见里面装着一件崭新的加襕冬衣和一件外罩的羊毛裘衣,高岳将其撑住搁在木架之上,却发觉内里用针线,系着张蜀地所产的彩笺,借着烛火,高岳看到了云韶清秀的笔迹:

      寻春与送春,多绕曲江滨。

      一片凫鹥水,千秋辇毂尘。

      岸凉随众木,波影逐游人。

      自是游人老,年年管吹新。

      “这小妮子似乎诗中有话呢?”高岳看着看着,便浮现起云韶那肉肉又漂亮的脸庞来,还有那稚气未脱的娇憨模样。

      突然他的心思,又觉得原本的梦中情人模板薛瑶英薛炼师“是否年龄大了点,心机城府是否也重了些?”似乎隐隐偏向于崔云韶这位小娘子了。

      这时他翻到彩笺的背面,又有一行小字,“若文场不利,郎君可速入西川方镇进奏院。”

      “这是提示我去避难呢!”高岳哭笑不得,但接着他的表情却不由得渐渐严肃起来,“这场仗,无论如何要打下去啊!毕竟我在张谭老丈的墓前是起过誓的,何况为了韬奋棚,为了国子监,为了其他的一些人,我不可以输掉。”

      月堂庭院处,淅淅沥沥的小雨又开始来了,外面的残枝开始摇晃,照在了堂内的格栅窗户上,斑驳一片。

      月牙凳上,云韶、云和二姊妹背靠着背,坐在那里说着话儿。

      因高岳这段时间忙于行卷,她俩好久都没看到他新的作品,加上秋霖不断,所以也是无聊得很。

      “阿姊真是好心,不但送冬衣给那高三鼓,还给他寻了条后路。”

      “防秋的战士,也要按时赐春衣秋衣,高郎君马上面临的,也是一场厮杀呢!”

      “我父倒是挺欣赏这位学士的,只不过他是御史中丞,又不喜欢担负事情,估计也很难给那高三鼓通榜。”

      听到这里,担心和忧愁又浮上了云韶的心头,她不由得抬起眼睛来,看着顶棚的繁花藻井,那边桂子和清溪二位婢女熏衣衫的雾气也浮起来......

      凄苍的胡琴和洞箫BGM再度自云韶的脑海里响起:

      高岳坐在白雪纷飞的礼部南院庑廊下,砚台都结冰了,呆呆而绝望地看着书案上的纸卷,上面的策问都是乱七八糟的,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于是时务策一场刚结束,高岳就将她所送的衣袍反着穿在外面,又剃光了头发,假扮成个比丘,连喊着我不能死,匆匆忙忙地向西川进奏院里跑。

      大明宫内,得知高岳私溜的皇帝勃然大怒,“即刻传京兆府、长安万年二县贼曹官、不良人,并传神策行营各镇子弟,翻掘京畿地三尺,也要给朕将那欺君罔上的高三鼓给抓起来,决痛杖二百四十!”

      西川节度使的进奏院内,高岳眉毛和眼睛全是冰沫,跪在进奏官前号啕大哭,说自己认得仆射家的小娘子,而进奏院外,海捕他的不良人火把到处燃着,进奏官举棋不定时父亲居然回朝来了,身后跟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位郎君,都是高门子弟,对高岳说这些全是来向我家阿霓提亲的,你是个什么人物?

      高岳一把鼻涕一把泪,哀求父亲说自己和云韶才是有真情的。

      “我家阿霓岂是你这个麻衣竖子能沾染的?”父亲哇啦啦暴烈地喊起来,一脚将高岳蹬翻在地,“拿我捆西蕃蛮子的绳索来!”

      “喏!”众将士齐声喊,震得进奏院瓦砾上雪纷纷落下......

      月堂中,哭得眼睛都红肿的云韶还在等着高岳的消息,结果何保母和众奴仆抬了个大盆盂走进来,云韶忙问这大盆盂里装着的是什么?高郎君又在哪里?

      “高郎君就在这盆盂里,满满都是。”

      “什么!?”

      “就是高三鼓的尸骸啊,府君抓住他,将他送入了大明宫内,皇帝二百四十杖把高三鼓打得尸骨为泥,都不成个人形的,咱们是用锹镢才把七零八落的他给铲到这盆盂里来的。”

      “啊,高郎君!”云韶不由得悲鸣起来。

      谁想棨宝这小畜生,居然一纵而跃入盆中,欢实地啃咬吞噬起来。

      刷刷,云和皱着眉梢,挥动着玉如意,将云韶眼前的浮雾给拨散开,连问“阿姊你魔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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