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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皇帝破天荒,宣布在宣政殿正衙举办大朝会,文武常参官无不在列。
当日长安天降暴雨,整条天街满是难行的淤泥,但皇帝却根本没有罢朝的意思,无数官员们狼狈万分,伏在马上,跋涉在泥里,来到大明宫前。
现在的禁内,从城门到下马桥,再至御桥、巡城监仗院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是巡城监和神威禁军子弟,充满了肃杀森严的气氛。
雷电中,在正衙殿内,坐在御座处的皇帝怒气,和天色毫无二致。
所有的朝臣都知道:杀死中书侍郎兼东都汝陈许陕虢郑滑都统御营军使,赵憬的凶手,就是淄青平卢军节度使李师古,具体执行人是其在东都留后院的军将訾家珍、门察,还有中岳佛光寺的圆静和尚,及伊阙、陆浑两县的山棚。
“褫夺李师古、李师道兄弟所有的官衔、爵位,撤除先前对淄青上下的宥雪诏令。”
这意味着,朝廷要同时对淮西、淄青两个方镇开战。
群臣们都非常担忧,现在我唐是否有这个实力,若皇帝这次再有所跌荡,可能结局比当初播迁奉天还要凄惨。
但皇帝此刻将手伸出,原本正在议论的群臣顿时安静下来,而后中官便说,有制文出,授太子宾客高岳为“中书侍郎平章事兼淮南淮西节度宣慰使”!
班次内,紫衫犹湿的高岳很是惊讶地奉起象笏,看着香案四面的同僚,好像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一个刚刚当了太子宾客,准备优容于馆阁里的闲散人,怎么就被当殿重新起为宰相了,还要去顶赵憬的锅呢?
但圣主和朝廷已然决定,对淮西和淄青的战事就由你来指挥了。
不少大臣还知道,高岳东山再起,靠的还是皇太子的谏诤。
多年后,高竟回忆起他父亲第二次大起大落时,曾感慨地对众人说:“那时为何让父亲来持节都统十几道的征讨兵马呢?我想最大的原因,便是父亲能凝聚起人心,他搁置所有的争论,多次说只要能上下齐心削平淮西,一些过去的就搁置起来,即不争论、不追溯、不反复,这样便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正如我父亲一直说的那句话,黑狸奴,白狸奴,花狸奴,捕到硕鼠便是好狸奴。”
这时候殿堂上,制文的朗读声萦绕画梁:
“辅弼之臣,军国是赖。兴化致理,则秉钧以居;取威成功,则分阃而出。所以同君臣之体,而一中外之任焉。属者问罪汝南,致诛淮右,盖欲刷其污俗,吊彼顽人,虽弃地求生者实繁有徒,而婴城执迷者未翦其类。何兽困而犹斗,岂鸟穷之无归欤?由是遥听鼓鼙,更张琴瑟,烦我台席,堇兹戎旃。正议大夫太子宾客上柱国紫金鱼袋高岳,为时降生,协朕梦卜,精辨宣力,坚明纳忠。当轴而才谋老成,运筹而智略前定。司其枢务,备知四方之事;付以兵要,必得万人之心。是用祷于上元,择此吉日,带丞相之印绶,所以尊其名;赐诸侯之斧钺,所以重其命。尔宜大布清问,恢壮徽猷,感励连营,荡平多垒,召怀孤疾,字育夷伤。可中书侍郎平章事使持节蔡、郓诸军事兼蔡州刺史,东都汝陈许陕虢郑滑颍亳都统御营军使,领淮南节度管内度支营田使、扬州大都督府长史,申光蔡等州观察处置等使,仍充淮西宣慰处置使,并节制山南东道、荆南、鄂岳、徐泗濠、汴宋、宣润诸镇军事,并判领三司务,散官勋如故。”
整个殿内的文武臣僚,无不惊骇。
皇帝这等于是把半个天下,都交到高岳的手中了。
当然高岳是非常谦逊的,他朗声请求陛下,“赵中郎刚刚殉国,臣岳为替手而已,可加‘守’字。”
“可,高卿便是守中书侍郎平章事。”
“臣领镇在外,请门下侍郎杜黄裳判领度支、户部、盐铁转运三司。”
“可。”
“淮西不过申光蔡三州而已,以大军临其地,何愁战无不克?请陛下自兴元定武军、凤翔义宁军、邠宁泾原保大军、剑南奉义军内各抽两将的将兵,为臣岳牙军,战为先驱。”
“可。”
“臣岳受此恩典,必将鞠躬尽瘁,荡平贼人,上报天子,中雪血仇,下安黎庶!”
当夜,宣平坊的高宅外,站满了足足三百名神威军骑士,全程卫护,这是皇帝的命令:勿得让贼人伤高中郎,高中郎凯旋时,即是你等归营之日。
“阿父!”得到消息的高竟十分兴奋,跑来贺喜父亲。
然后他看到父亲丝毫没有紧张的模样,而是和阿母并肩坐在床几上,还扶着糖霜毕罗的前足,让她立起来,“这狸奴是不是长胖了?”
糖霜有点惊恐地叫起来,她也觉得最近自己腹部厚实不少,会不会失宠?
云韶就说:“怪哉,平日里我并未给糖霜喂过多鱼酢,都是有节制的。”
“莫不是有身子了吧?”旁边坐着的吴彩鸾直接问到。
糖霜觉得这竖着丸子髻的雌性,肯定没说自己好话,便扭头对着吴彩鸾大叫起来。
这时高岳才看到自己的长子,竟儿结实了,也懂得不少道理,心中颇有欣慰,便说:“这次平淮西和淄青,符直可入三衙,随我出征了,你则还需要再等三年。”
符直,正是李愬的表字。
15.韩退之三书
高竟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对父亲说,等到李宪、李愬二位兄长出征,我便自己回兴元入武道学宫去,这三年务求不荒废。
“好啊,早晚有你的功业。”高岳勉励自己儿子说。
“研习何种科目,还请阿父能有所指教。”
高岳点点头,就说“如今三军之首,莫过于炮,你精心研修炮术和算术,要找到更佳射炮的原理。”
“是,孩儿记住了。”
“别忘记,武道学宫可以学炮,但那不过是入门,要真正融会贯通,必须在战场上去考究,也必须得向军中的炮手、定放手们请教,这便是不耻下问的道理。”
高竟表示父亲的教导,我全都会铭记在心。
随后云韶把儿子拉在一旁,说你小姨娘马上就得来了,你暂时也别回兴元,引你小姨娘和芝蕙小娘于京中看变文看杂戏啊!
“京城的这些,可比不上兴元,现在谁都知道兴元才是文艺复兴的所在。”高竟这话,让在场人都笑起来。
次日,长安邸报连带着剑南、兴元、凤翔、河陇等各镇进奏院所经营的邸报,可谓开足了雕梓机,成百上千份报纸被印制出来,题头和内容虽有所区分,可核心精神都是一样的:
“韩晋公惨死,血还没干,赵中郎又被叛镇刺杀,喋血东都,可朝廷并不会被吓倒,也绝不会姑息淮西和淄青。”
其中长安邸报还有赵憬死的专栏,里面由集贤院知院陈京亲自主笔操刀,将整个惨案的来龙去脉叙述得非常翔实、清晰,还配上了主谋李师古,从犯李师道、圆静和尚,行凶人訾家珍、门察的画像,其间关节联系一目了然。
而兴元进奏院的邸报,则是南郑县令武元衡主笔,满是愤激慷慨,请求朝廷必须严惩凶手,为惨死的中书侍郎赵憬决死复仇,绝不可让宰执被刺的事件重演,不然纲纪何存?在武元衡文章的四边,还有韬奋学宫生徒代表白居易的文章,及进奏院黎逢笔名为“黎丘丈人”的文章,互相声援应和。
新及第的进士李绛、裴度也撰写了文章,慷慨陈词,力主削平方镇。
甚至回鹘的奉诚可汗,也让使臣在邸报上刊登文章,深情回忆赵中郎安定回鹘的恩德,并愤怒声讨凶手,表示愿遣回鹘兵协助官军剿贼。而凉州的牟迪赞普,甘肃的沙陀、吐谷浑也都有声明,坚决站在朝廷一面,支持平叛。
在此浩大声势下,京师的舆论立刻升温,上到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无不为赵憬被杀痛心疾首,对淄青则是恨之入骨。
赵憬的甲第里,陈放着棺椁,其家人无不披麻戴孝,哭声震天。
门吏忽然高喊一声,“屈高相公。”
赵宅上下全都转向门的方向,哀哭声更大。
手持凶礼书仪的高岳,一迈入进来,看到赵憬的神主牌,眼泪就流下来,呼了声:“退翁吾友”
宅第内外,见此无不动容洒泪。
接着高岳对苦主们一一致礼,告诉他们:“追封和谥号都下来了,曰‘仁简’——杀身成仁曰仁,仕不躁进曰简,可谓退翁一生的真实写照。仆也得到圣主的许可,退翁诸子皆授予官职,每月继续按中书侍郎俸禄,赡济家用。圣主仍赐绢三百匹,钱百万,盐二百斛,用于葬仪所需。”
赵憬家人见朝廷如此丰厚荣耀的对待,无不感念皇帝和高岳,并求高岳为死难的赵中郎复仇。
“宰相于东都天街死难,此真正国耻也,岳决心继承退翁的遗志,暂守中书侍郎之职,砥砺前行,除死方休。”高岳的话,重于九鼎,掷地有声。
等到赵憬的棺椁被载运上车,登上少陵原,和朱泚的坟墓对面掘圹时,重新回到政事堂的高岳,正和陆贽商议着:“敬舆,我征伐淮西的这段时间,由你载笔金銮殿。”
“然则”陆贽表示自己对戎务的熟悉程度,远不如对铨选和贡举那样深。
高岳便说,无论如何,朝堂内得有一位执政,以“载笔金銮”的名义,辅(控)弼(制)住天子,顺带和枢密院、学士院相制衡,不然便会出现宸衷和前线互相抵触、干扰的局面。
如此陆贽便明白,就应承下来,高岳还提醒说,军事上你便托付给李吉甫,草诏方面即是韦执谊、卫次公,皇帝和枢密使由你直接应对,而三司国计交给杜黄裳即可。
安排妥当,夜晚时,高岳在宅第里赏月,云韶便拿了几封书信来,说是都亭驿递铺从夏州那边送抵的,“是退之的信。”高岳还感到奇怪,照理说赵憬遇刺这么大的事,他韩愈居然没“大鸣大放”,当真是反常。
有意思的是,韩愈几封信虽然书写的日期不同,可却是一次性送来的,可见他是经过深思熟虑,把不同内容的信件捆绑起来,呈给自己。
裁开首封信件,韩愈就在深刻反省自己,说以前对帝天教的行为,确实鲁莽草率,现在他正兢兢业业治理长泽县,看来韩愈的阿嫂没在信中少教训他。另外韩愈还向高岳保证,他对薛校书薛涛的好感,纯乎是君子之爱,恪守礼节的,现在他正和薛涛以鸿雁形式往来,也谈及婚嫁问题,薛涛倒也没厌恶他的表示,于是韩愈就说,自己定要在县令任上干出成绩来,以求早日能在京城落脚,那时考虑终生大事,也不算晚。
韩愈的态度,让高岳霎是满意,便把此信交给妻子看。
第二封信,韩愈看来又按捺不住,对淮西战局发表看法(他写的时候,赵憬还没遇刺),他说朝廷用兵方法不对,从每镇每道抽三五千兵,混在一起,远近不一,号令不协,互相推诿,很难发挥战斗力,他主张征剿淮西,应以神威、神策禁军,及定武、义宁、奉义这些“久战边军”为主力,直攻蔡贼“要害”;而他镇兵马固守本界,防止蔡贼游走即可,另外陕虢、襄邓、陈许有许多彪悍的山棚、土民,朝廷可稍微花点钱,把他们征募入军,战胜后又可就地遣散,并不会给朝廷造成沉重负担。
“唔,退之的这番言论,虽有不切实际处,倒也不乏可采撷的地方。”高岳评价说。
不过看韩愈第三封信时,高岳却觉得背脊发凉
16.虎尾如影随
写第三封信前,韩愈知道了赵憬的惨死。品书
然后他很自然的,用了足足一封信,向高岳表达了对赵憬死亡的见解。
韩愈认为:杀赵憬的凶手,很可能不是淄青李师古指使的,也不是平卢军留后院实施的,而是另有其人。
读到这里时,高岳的拇指颤动了下,然后他继续读了下去。
韩愈说,刺杀赵郎的山棚,是从城西的神都苑、阳宫,再潜藏到正平坊处的;而平卢军留后院,则与正平坊相隔足足四条街道,且在其东面。
若是留后院组织刺杀的,怎么在东面,指挥西面来的山棚呢?
且李师古之前已接受朝廷宽赦,并无理由去杀正专力征伐淮西的赵郎。
另外淄青镇所结纳的山棚,在城南的伊阙、陆浑两县,那圆静和尚也在西南岳的佛光寺,若真有行动,也该是自长夏门而入,绝不会从神都苑进来的。
我昔日在撰写《秦岭琐言》时知道,山棚间各守界限,视越界为大忌,而如今东都留守杜亚捕拿山棚不下百人,都只是供认他们和訾家珍、门察和圆静有交往,但到底刺杀赵憬者为谁,如何刺杀,却毫无头绪。所以我韩愈有个大胆的猜测:
那是刺杀赵郎的凶手,很可能不是伊阙、陆浑的山棚,而是自他县,或渑池,或邓县,或临汝,或王屋,越界而来的,似乎也不是李师古所指使,而是
这时,高岳忽然将韩愈的这封信给反手摁住。
倒是旁边的云韶吃了惊,问卿卿你为何如此做,是否退之说了什么古怪的话?
“不,没有,退之说了个很有启发的猜想,但是干系非小,不能在闺阁内谈及。”高岳急忙掩饰,然后向妻子致歉。
“我晓得,你现在是书侍郎,退之和你书信往来,免不了要夹杂朝堂事务。”云韶对丈夫表示理解。
月光静静落在庭院里,高岳背着手从正寝走出,握着韩愈的信,看着波光粼粼的池沼,不发一语。
“逸崧,还在想着淮西那边的事啊!”身后传来了吴彩鸾的声音。
高岳回头,不置可否地嗯了下。
“唉,有时候想,箫他的一生到底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呢?如他真的像逸崧你一样,当了宰相,也是什么位极人臣,那又会变成什么样,又会遇到什么事?”吴彩鸾握着拂尘,难得地陷于了沉思。
“我想,阿兄他应该不会改变的吧,毕竟——他当初选择的,不是薛炼师的舞,而是你的。”高岳说到这里,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提及,“我,便不同了。”
其实吴彩鸾有点懂高岳,便笑起来,“人,除非像我这样,又笨又拙,不然怎么会不变呢?”
“”
“那时候在长安城,逸崧你还未及第时,你坐在写经坊那里,练小楷,写书仪,揣摩切韵,顺带还在写传长编。我还曾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下去,但每每又感到害怕,那不是意味逸崧你考不进士吗?不过这种担心真的是多余,因为没多久你化虎为人了。”
“化虎为人,化虎为人也许吧,可算吃了烧尾宴,但那根无形的野兽尾巴,并不一定消失了,它好像一直在跟着我。”高岳说完了这句话,便对吴彩鸾作揖,随即离去了。
回到正寝处,高岳默不作声,将韩愈的信投入火,看着它化为了焦灰。
其实高岳并不怕韩愈的疑惑,恰恰这种疑惑,依旧在他的布局手腕之。
这局,是他和皇帝一起布下的。
初秋,圆静等人被处斩于西市独树柳。
同时郓州城军府内,李师古、李师道,和几乎所有淄青大将们,都跪坐在朝廷敕使第五守义前,李师古本人不断叩首,额头都渗出血来,高呼“枉,枉!”
他决死不承认赵憬,是自己指使人杀的。
“既然李金吾(李师古现在为金吾卫大将军)如此坚持,那么为洗刷冤屈,便请李金吾入朝,接受鞠问,若圣主裁决你无罪,便可返归本镇,如何?”第五守义提出了这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