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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 》-第 417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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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面三十步开外,盛满泥土的竹筐搭建成了一堵墙,横在了当街,在这墙其后,虎踞炮亮闪闪的炮口,正对着平卢军留后院的门口。

      “发炮。”杜亚挥动手里的令旗。

      虎踞炮喷出数团青烟,而后依次往后退去,射出雪霰般的铅丸,噼里啪啦地直接横扫在平卢军将士的身躯上。

      当先的訾家珍,头盔被打碎,胸前的扎甲被轰得七零八落,还有一发铅丸打断了他手中的横刀,碎刃倒飞,贯入他的眼眶里,这位惨呼声,和其他数位同伙,一起翻倒在数步开外。

      可其他平卢军,依旧踏着中炮伤死者的躯体,亡命而奔!

      12.杜次公断案

      炮声暂且停止,整道竹筐墙壁前后,东都防御兵又和平卢留后院诸位展开厮杀,镗耙的利齿成片成片地交错在一起,不少有火铳的防御兵攀登上四面的坊墙、高楼还有东都的城门处,对着狼奔豕突出来的留后院不断点放,“休放走一个贼人!”

      留后院的妇人和小孩最惨,他们在奔跑途中,不断被火箭和铳弹给击中,扑倒在地,未死者摸着伤口,到处爬动,嚎啕呻唤,血流满地。

      炮铳的浓烟密雾中,仍有数十位平卢军邸士,在门察的带领下,钻缝透隙,从长夏门的城垣处逃生出来,但却散乱得不成队形,众人只晓得往中岳那边的佛光寺内跑而已。

      兴教坊处,火光四处蔓延,平卢军留后院的屋宇全被烟火包围着,两名翻过院墙向杜亚降伏的邸士,慌不择路下为求活命,给杜亚招了假的口供:

      “訾家珍、门察素与贼徒勾结,耳目遍布东都、伊阙、陆浑等县,昨夜便刺杀赵中郎,而后便要夺东都宫城、门隘和公廨,以迎蔡州兵。”

      “伊阙陆浑,都什么人和此二贼勾结?”杜亚喝问。

      “嵩山佛光寺僧人圆静,两县山棚,都有勾结。”

      “怪不得出长夏门后,往东南而投。”接着杜亚便喝令防御兵,“随我再出城,攻佛光寺,捕拿妖僧圆静和山棚棚头!”

      晌午后,中岳各条山路上,都有身着黑袍或扎甲的防御兵,成群,手持武器,往佛光寺围捕过来,沿路的树丛里、长草中,还有溪岩后,不断有落单、受伤的平卢军邸士被抓出来,用绳索捆住,往东都城内押送。

      佛光寺中,昨夜酣饮的圆静和诸多山棚,还不明就里——先是门察满身血迹,带着十多名残兵,冲到山门下,大喊东都有大变故,我等和节帅都被奸贼陷害,而今杜亚正发兵在后追捕云云。

      山棚们听到,原来他们当中有人当街刺杀了朝廷的中书侍郎,无不吓得要命,便要夺路遁逃。

      “逃得了吗?为今只有随老僧和门将军一起杀出去,往深山里走。”圆静虎目炯炯,胡须都要竖起来了。

      “我们没杀赵中郎,为何要替你等殉葬?”这时不少来聚会的山棚认为,这件事完全是平卢军留后院所为,和他们没关系。

      结果还没等东都防御兵赶来,佛光寺的庭院和楼阁下,山棚和平卢军邸士便互相厮杀起来,混战里门察肋部中箭,瘫倒在钟楼的角落处,站不起来,数十山棚呐喊围过来,发箭如雨,居然把门察和身边的邸士系数给射死了!

      圆静则取出根纯铜的禅杖来,舞得如旋风般,打落无数箭矢,接着跃上土台,接连殴毙数名山棚,最后被山棚抛来绳索牵翻,众人一拥而上,将其捆得严严实实,便准备送出山门。

      这时防御兵才入内,还没等当面的山棚喊“无罪”,就不问青红皂白,挥刀猛砍,倒霉的山棚半数被杀,另外半数也被捆住,哭声震天。

      接着防御兵在佛光寺后院,看到炭火、熟肉、酒囊,还有四散的金银,便把所有人都押下了山,送东都宣笵坊河南府公廨里审讯推鞫。

      当夜,公廨的牢狱中,杜亚身为河南尹发了狠,说次日务必给我审出个结果来,于是官吏狱卒们都使出浑身解数,严刑拷打,两县的山棚也好,留后院的邸士也罢,被打得是魂飞魄散,最后都忍受不了,连连求饶。

      只有那圆静,被吊起来猛殴,打得是口鼻冒血,但依旧不屈,张口大骂不休。

      狱卒指着从佛光寺得来的金银,问圆静:此金银为何人所给,又要赠给何人?

      “老僧为绿林三十年,这些金银全是为盗匪时劫来的。”圆静大笑起来。

      “为何要招聚山棚饮酒?”

      “他们都是山河子弟,老僧准备招募,给杜大尹壮大防御兵,以防东都被淮西蔡寇给攻陷。”圆静振振有词。

      “为何平卢军留后院的人,会向你那里逃?”

      “老僧昨晚只在山寺啖肉饮酒,怎知东都的事?”圆静矢口否认。

      接着狱卒们又将射杀赵憬的火铳拿出来,询问圆静,圆静只是叫骂,却不回答。

      不过个人的不屈,是无济于事的。

      在其他人或真或假的招供下,杜亚已可以勾勒出完整的事态:

      淄青平卢军节度使李师古,在伊阙、陆浑两县购置许多田业,平日由訾家珍、门察为首的留后院经营,东都各衙门无权过问;

      而这个圆静和尚,并非善男信女,也不是什么绿林盗匪,他前身是史思明麾下的大将,后来为淄青效力,李纳、李师古先后赠他万贯钱财,在中岳嵩山立起佛光寺来,实则就是平卢军安插在东都的耳目;

      訾家珍、门察和圆静,始终用金钱酒食,结纳拉拢数县的山棚,共谋密图。

      中书侍郎赵憬镇东都后,李师古畏惧征讨完淮西后,朝廷下一个会对付他淄青,便指令訾家珍、门察杀赵憬,又让圆静和尚【创建和谐家园】伊阙、陆浑两县的山棚,准备攻杜亚的兵营,里应外合,攻陷东都,切断漕运。

      那么刺杀赵憬的山棚哪里过来的?

      这对杜亚而言,推断起来也不是难事,这群山棚潜伏在神都苑里,然后过上阳宫,于夜中藏在正平坊,也即是赵憬视事的必经之路,痛下杀手。

      至于为什么刺客不直接从东面的留后院出发,杜亚对此也有合情合理的解释:

      我为河南尹时,早就觉得平卢留后院鬼祟,故而日夜监察,訾家珍和门察无奈,只能指令刺客自西面来。

      不过这行动东西隔空,具体如何开展对接的,杜亚也不想再追查下去,反正证言都在,交给朝廷定夺便好。

      杜亚将圆静等人又装入槛车,急速送往长安城,给皇帝与宰相处断。

      旬日后,大明宫延英殿中,皇帝怒发冲冠,差点没把书案的一角给拍塌:

      “韩晋公在长安城天街被刺杀,而今赵憬又在东都城天街被刺杀,你们说这以后,君还敢不敢坐正衙御朝,臣还敢不敢上奏议事?”

      然而在这时候,殿内只有杜黄裳和陆贽两位宰相了。

      贾耽之前因母亲去世,辞去尚书仆射平章事,归宅守私忌去了。

      “陛下,此事必定要严惩不贷。”杜黄裳和陆贽齐声应答说。

      13.太子举贤才

      “那时韩晋公死难,朝廷力有未逮,但朕知道,是淮西指示妖僧广弘所为;而这次,又是淄青李师古所为。”皇帝怒不可遏,“杀朕两中书侍郎,朕与叛镇势不共戴天!”

      杜黄裳便进言:“如不惩处凶犯,朝廷纲纪,天朝国法,何以为存?请陛下宣判度支入殿,询问钱谷数完了,便继续催发六军,讨伐奸贼。”

      “朕绝不罢战,绝不和议,绝不,姑息!”皇帝挥动衣袖,连喊了三个“绝不”。

      很快,判度支裴延龄抖抖索索地小步跑,趋入殿中。

      当他知道赵憬身首异处,便啥都明白,可啥都不能明白,见到皇帝立在对面,呜哇声痛哭起来,就叩拜下来,高呼“请朝廷惩处杀赵中郎的凶手”。

      “这个朕自然晓得,所以才问卿,如今国库态势如何?”

      裴延龄是竹筒倒豆子,对皇帝交了底,皇帝这才明白,打败西蕃,光复河陇,意义是多么重大:

      和南诏的互市所得,归剑南节度使韦皋所有,但和西蕃的互市,却是度支司开展的,这项就得利三十万贯一年;

      安西北庭胡商和中土间的贸易,因河西走廊的恢复而恢复,加上回鹘在泾原水路上的贸易,得利足有五十万贯一年;

      整顿河东、朔方、三川、河陇、峡内五处的盐利后,朝廷度支司一年又可得八十八万贯;

      再加上剑南、兴元、凤翔、山南东道、荆南的两税,同样有三百万贯。

      当然,这还不包括江淮八道的赋税及盐、茶、酒的榷税,合计【创建和谐家园】百万贯,还都驻留在京口呢!

      皇帝内库经过一年的苦心经营,现在也有一两百万贯的收入。

      即便安西北庭的小国,不向朝廷纳税,但光是盛产好铁的龟兹就贡献给唐步骑铠甲三千领、统备马甲八百领,及宿铁刀两千口,更无论于阗、疏勒等国的贡献了;

      至于安置在河西走廊数州的吐谷浑、党项、沙陀,一年就为唐献出优良战马六千匹,而西北的马坊更是豢养国马,每年增数不下万匹,现在皇帝堂然下令:此后不再接受回鹘强制性的马市,回鹘如想卖马,直接驱赶到边镇交易,不用驱至京师来,这样便等于将以前的不平等商贸条约,给彻底废除了。

      “也就是说,朝廷完全有能力,彻底压制淮西和淄青?”皇帝对裴延龄发问道。

      裴延龄不住点头。

      “善,淮西、淄青贼徒能以卑劣刺杀发起战事,但他们却没法结束,结束的权力,只能握在朕的手中。”皇帝这次的态度异常坚决,“打下去,一年两年三年,直到有结果为止。”

      此刻陆贽提醒说:虽然国库还有积余,但最好不要同时对淮西和淄青两处用兵,以臣的看法,用成德王武俊和徐州张建封牵制住李师古,主要军力还是优先平定吴少诚。

      “可。”皇帝对此表示同意,然后他不再言语,慢慢踱起了方步,良久叹息声,对杜黄裳和陆贽说:“杜卿要执掌国计,陆九则管铨选和贡举,本来贾仆射可替手死难的赵憬前往东都的,可”

      “陛下,为今之计,也只有起用高宾客了。”杜黄裳提议说。

      “高岳既为太子宾客,便是朕要他处在闲散之位,若遽尔再度白麻宣下为中书侍郎,岂不是视枢衡如儿戏?”皇帝言语间充满不悦。

      “那臣黄裳愿替手”

      “唉,兹事体大,容朕再好好思量,卿等且退。”毛遂自荐的杜黄裳,无情地被皇帝打断了。

      结果当晚在大明宫内,皇太子李诵出少阳院,请求陛见皇帝。

      然后李诵便献上奏疏,恳切请求皇帝下诏,让高岳东山再起,为中书侍郎,为朝廷征讨叛镇。

      父子俩反复辩驳了好长时间,最终太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皇帝初步接受了建议。

      于是第二天整个大明宫和京城再度轰动,人人都知道,是太子在力保举荐高汲公二度为相,“要是汲公真的当国,那朝廷和淮西、淄青可真的要除死方休了。”

      皇都巡城监的牢狱中,圆静双手被吊住,而腿则被拉直,拴在牢栅处,几名巡城监子弟叫骂不休,轮番挥动铁锤,砸击圆静的腿,要将其腿骨给打折掉,可圆静却力大无穷,不但铁锤打不断他的腿,还有力气继续破口大骂:“全是群孱弱的鼠子,连拷打都不会,也配叫什么巡城监?”

      忽然,走廊拐角处,闪出个满脸横肉,如虎豹般的汉子来,他眯缝着双眼,从牢门处走了进来,巡城监子弟们无不悚然行礼,“你就是嵩山佛光寺的圆静?我是巡城监左右街使金吾将军,通籍汾阳王府,我叫郭锻。”

      听到这个名字,就算是圆静也不会无动于衷的。

      “招了吧,所有的同伙,就你没认了。”郭锻拍拍手,语气很沉稳,但也透着说不尽的阴鸷,“能去东市狗脊岭,或西市独树柳,轰轰烈烈斫上一刀,才是壮士大丈夫的下场,总比受尽酷刑,在这满是臭虫和老鼠的地牢中,无声无息死去要好得多。”

      “招什么?”

      “招你是受淄青节度使李师古指示,要刺杀赵憬,且要夺取东都城的。只要你招认不讳,京兆尹、河南尹两府都方便交差,以后我酒饭馈赠你不绝,保管让你痛痛快快舒舒服服地去东市,或西市。”

      “本无此事,如何能招”

      圆静的话还没结束,郭锻就双手举起铁锤,闪电般砸下,一声脆响,圆静头高高昂起,汗水飞溅而出,极其惨烈的嚎叫起来:他的大腿骨被郭锻瞬间给打断了

      接着郭锻咬着牙,又是几锤,统统打在圆静的腹部和腰部,老和尚的肋骨也断折了,大口大口地吐血,哀号。

      沉闷的响声,郭锻啐了口吐沫,将铁锤扔在地上。

      接着他转了转手指,圆静被几名如狼似虎的巡城监子弟给摁在地上,他的半边身子骨头几乎没有完好的,双手被铁链铐在墙上。

      “上土囊。”郭锻说。

      很快,一袋装满湿土的布囊,噗通压在了圆静的身躯上,他断掉的腿急速抖动起来,疼得再度长长的哀号,连喊“痛快点,杀了我吧!”

      郭锻笑起来,他知道,一般犯人喊这句话时,就代表已煎熬不下去了。

      “再上一枚土囊,明天再来问他。”郭锻丝毫没有心慈手软的意思,接着就离开了牢狱。

      14.都统半天下

      就算这圆静和尚是钢铁锻造的筋骨,也没能熬得住,等到第二天郭锻站在他面前时,圆静被两枚土囊压得面目肿胀,手足都是黑青色,原本漂亮的白须爬满了黑臭的虫子,以至于郭锻掩住了鼻子。

      “求求你,杀了我吧?”圆静不再能发出豪爽的声音,气若游丝。

      “现在才是第二天,我说过我会来问你的。”郭锻的语气很坚决。

      言下之意,若不按照他吩咐的招供,他有的是办法让圆静生不如死。

      看圆静痛苦地闭上只剩下条淤青细缝的眼睛,郭锻就继续说:“屈了吧,在这巡城监牢狱里,不晓得有多少位,刚来时比你还硬气,最后连骨头都沤烂了,到那时再想着求我,岂可得哉?只要你痛快招认,再痛快地去独树柳受一刀,接下来世间的纷争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圆静不再说什么,整个昏暗的牢狱中,很快就剩下他沉重的喘息声。

      不久,皇帝破天荒,宣布在宣政殿正衙举办大朝会,文武常参官无不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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