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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高竟接着叹口气,说父亲这些时日,闭门于家宅里,绝无游乐事,每天就效仿陶威公(陶侃)在广州时的行为,每日晨起,便搬运百片甕至庭中,入夜后再搬运回来,以示勤勉。
这话听得李愬也很怅然,这些年他父亲李晟,也是闲居于大安园竹苑当中,空有抱负,却无施展的可能,在那里,李晟只能将毕生的战阵所学,传授给晚辈了。
高竟彬彬有礼,最为李晟所喜欢,他有时候问高竟:“老夫虽号称宗室同枝,可祖先数辈都不过是陇右军将,又无家学,积累军功至此门第,所以那些郡望世家、进士新贵实际都看不起我,呼我等为‘勋格家’,你如何看。”
“文武相济,治国之道。小儿辈在想,将来什么时候勋格能再如进士及第般,作为人才的晋身之资便好了。”高竟的回答透着些天真劲。
李晟听了哈哈大笑,满不把高竟的愿望放在心中,只是对他说:“你啊,早晚还是如你父一般,以晋身,勿要懈怠了。”
“没想到汲公如今也成了运甕翁。”
于是两人互相叹息,结伴向大安园而去。
宣平坊甲第内,正是夏木浓阴的时节,树色繁枝掩映下的窗牖半开,门外是上百片陶甕,堆叠得整整齐齐,恰好堵住了出入的道路。
崔云韶浅笑着,两颊飞满红晕,雪白滑嫩的背脊中的一条长长的沟随激烈的呼吸不断挤弄,自上而下,晶莹的汗珠沿着那沟,翻滚而下,她浑身上下,就条霞帔还搭在【创建和谐家园】的香肩上,随着颠动和窗牖内透入来的风,轻飘舞动。
被骑跨在下面的高岳,随妻子每次的“大起大落”,魂魄就会被粉碎一次,头脑嗡嗡个不休,乐得不停,待到他试图重拾神智时,又被云韶给“压碎”,只剩下床榻的吱吱呀呀声,偶尔耳边传来云韶的嗔怪声,“霂娘年末时要从兴元府来了,趁这段时间卿卿你又居家,就是得好好地......”
话还没说完,云韶便低低地惊呼下,高岳反身,将丰润滚壮的她给抱住,压在下面,两个人又卿卿哒哒地厮磨交错了好一会儿,才同登极乐,云韶便喘息着,搂住高岳的脖颈,“我想生个女儿。”
“不是有蔚如了吗?”
因云和,也给高岳生了个儿子,对外就宣称是芝蕙所出。
“当初在红芍亭子里,那歌谣可是唱,五男二女,雁雁而行的。”
这时高岳眼神望着头顶的罗帐,稍微算了下,五男的使命已然完成,可二女确实还差一个。
不,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高岳你可是在家宅里也要继续精进的人物啊!
今日晌午时分,本来是要继续研究淮西的战局,云韶在旁侧给自己煎茶,结果煮着煮着,夫妻俩就情不自禁,轻车熟路,一下贪欢,转眼间就是日暮时分了。
此刻,糖霜毕罗窜上了窗牖处,隔着纸格摇着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冲着主人和主母长长地喵呜了声,他俩这样的行为糖霜已然见怪不怪,这声喵呜是提醒他俩房事后,别忘记正经事。
什么正经事?主母你该好好摸我啦,摸我摸我,知道我为这个家付出太多太多了吗?
如此想着,糖霜探出舌头,细心舔着自己的白毛爪子,边等待着主母的临幸。
“我去把甕片给搬回来。”高岳下了床榻,伸了下胳膊和腰,却哎呦声。
那后腰方才时不觉得,现在却空荡荡的,几乎都要直不起来身子。
云韶噗嗤声笑出来,用小酥手捏了下夫君的后腰,玉体横陈在榻上,又有点心疼地说,搬什么啊,再搬下去卿卿就是沽名钓誉了,今晚就用那甕把门给封起来,算是闭门读书。
刚在此刻,就听到外阁子处,阿措的声音传来,“那太原府乡贡举子李逢龙又来了......”
待到微服的皇帝于第五守义、孟光诚左右夹持下,穿着细麻布的夏衫,从门阍处迈步进来时,高岳正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呆在正寝门前,弯着腰在搬着甕,见到那李逢龙入内,高岳急忙上前行礼。
阿霓还是太天真,这甕的作用,现在不就显现出来了吗?
“高宾客,而今也有搬甕的雅趣了啊?”李逢龙看高岳效仿陶侃这副模样,有点心疼,也有点好笑。
可高岳却猛地对他说了句:“宣武军临阵脱逃恰在臣的意料中,下面李万荣怕是要和淮西的蔡贼互为首尾,袭击朝廷方的陈许两州。”
皇帝有点愕然,然后就声音低下来,“现在既然当了太子宾客,就好好清闲会儿,整日还想着这些国事做什么......”
旁边低眉垂眼的第五守义和孟光诚,都晓得这是陛下心里面,在顾惜汲公的劳累。
“可国事急于火,臣现在只慨叹髀肉复生。”
“好了你不要再说,髀肉马上就让你消下去......朕这次来是问你对策的。”李逢龙说完,就坐在花架下被阳光晒得还有点发烫的石墩上。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整个江淮八道的财赋,驻舟在扬子院中,不发。”
“不发京师吗?”李逢龙摸着胡须。
“百官俸禄,禁军所需,先用剑南、兴元、凤翔、山南东道的两税支应。”
“是担心宣武军吗?”
“是也,李万荣根本不值得信任,陛下一面对其应付,但根本不能让江淮的财赋进入汴水中,以防被他截取,那样整个淮西前线便会无法收拾。”
“嗯,朕这次不会轻饶吴少诚,不过也多亏了吴少诚,让朕看明白了一些暗中的东西。所以高宾客,你准备好了吗?”
“自然。”高岳很清楚地回答说。
听到这句话,李逢龙觉得整个心情都舒展开来。
8.船滞京口处
汴州军城监军院,俱文珍穿着五彩缯衣,站在中堂,四周锦帐屏风后,全是披甲执刃的宣武军牙兵,人影幢幢,而其下则是李万荣、李乃、韩弘、刘逸淮等宣武大将,密密跪了满地。
李万荣只是一味地号哭,他对俱文珍解释自己为什么在先前的小溵河之战里擅自脱离:“万荣听闻那淮西逆贼吴少诚,派遣一骁将,大举侵入陈州,威逼我宣武军,不,是威逼朝廷江淮屏障睢阳(即宋州),某救急心切,又不及知会董相公,故而官军小溵河之败,实非万荣本意。”
俱文珍不作声,他的眼睛看到的是,李万荣在下面哭,可四周全是杀气腾腾的汴州甲士,然后他不再声张,就问李万荣,如今之事该怎么办?
“天下苦兵革久矣,可否请朝廷赦免淮西。”
“不可。”俱文珍断然拒绝。
李万荣眼角里的凶光转瞬产生,又很快消失,他便再哭起来,对俱文珍叩首道:“淮西距离东都太近,一旦吴少诚兵锋乘胜推进,昼夜便可至洛阳,洛阳不打紧,然则洛阳和我汴州间的河阴转运院,若被蔡贼所陷的话,上都长安的漕运可就彻底断绝。中使可奏请朝廷,以东都防御兵、汝州刺史、陈许节度使、山南东道节度使及义成军节度使为一体,以朝廷元老宰执统制之,专力守备河阴地;然后某请缨,可统制宣武、徐濠泗两镇,全力保障汴水的漕运,以求今年江淮的财赋能平平安安地运到京师里来,以供平叛之资。”
“节下是说,你要指挥张建封的徐濠泗?”
“不但是徐濠泗,因为蔡贼有继续袭击睢阳的可能,而陈州向来是睢阳西门所在,万荣请让一大将镇陈州,断绝蔡贼东进,攻漕运的可能。”
“陈州,那是曲环的方镇管州!”这下俱文珍也愤怒起来。
原本宣武军的管州就有汴、宋、亳、颍四州,它是先前永平军分出来的:永平军还分出了一支义成军,管郑、滑两州,此外还有陈州,现在归忠武军节度使曲环;泗州,划给了张建封。
现在贪得无厌的李万荣,借机强索陈州不说,还希望把徐泗置于自己的节制下,当真是膨胀的可以。
俱文珍的怒声刚落,便听到院墙四处,刀刃出匣和弩牙拉动的声音。
“节下的意思,我自当给朝廷禀明。”最终俱文珍也只能如此说。
李万荣大喜,连声感激不尽。
不久在信陵亭内,李万荣和诸位宣武军将合谋,他说:“只要本帅将漕运一捏在手,半条船都过不到河阴巡院,长安天子休想吃到一粒浙米。”
“节下意思是,马上将进奉船悉数扣下来?”
“当然,如此我便向朝廷请求,重设永平军的旌节,管汴、宋、亳、颍、陈、泗、郑、滑八州,从此整个漕运都归我们,所求天子自当无不应允!”李万荣豪气万丈,举手喊道,接着他对刘逸淮说,“刘司徒,还有你我都是滑州匡城乡里,狐死首丘,我为汴州节度使,岂有让故里在义成军的道理?”
“没错,汴人治汴已经不行,要把整个漕运流被的地区都纳入到永平军的旌节下来。”诸位军将全都激动聒噪起来。
但李万荣的想法,实际上已经落空。
润州京口处,沿江烽燧烟火高照,无数满载的船只都涌向扬州的方向,但镇海军节度使韩洄却接到朝廷的密诏,及高岳的密信,称两税物资不再往淮河和汴水里转运,甚至连扬子院都不要去,全集中在京口,以待发落。
于是韩洄急速派出三千宣歙弩手,和三百艘楼船走舸,布置在京口处,和扬州隔江而望,把成百上千的进奉船都保护起来。
同时,朝廷派遣赵憬,从长安城进发,号称要镇守东都洛阳,为“东都汝陈许陕虢郑滑都统御营军使”,全权指挥对淮西的战事。
但对李万荣的处置,皇帝的态度则是暧昧不清的。
赵憬现在掌握的军力,已达到十余万。
刚刚在小溵河取得大胜的吴少诚,心中也不由得害怕起来,他召来李元平,抱怨说:“先前听取先生计策,虽旗开得胜,但淮西现在男丁尽从军,只剩妇人耕种转输,可朝廷依旧没有退兵的迹象,下步该如何办?”
现在的状态,和李元平当初所想的也有差距,朝廷的态度更加强硬,没有罢战求和的意向。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江淮东南的两税财赋不敢入漕运,想必朝廷也支撑不了太久的,“请节下将精锐布置在郾城处,另外遣送游军于申州、光州,防备官军自山南东道、鄂岳或寿州处偷袭,节下领牙兵镇蔡州本营,支援四面,如此便是万全之策。”
对此吴少诚勉强答应下来。
待到李元平离去后,先前去京城奏事的推官杨元卿请求谒见,然后他忽然告诉吴少诚个惊人的消息:
“节下,仆从上都得到确凿的消息,我等皆入了那赵憬和裴延龄的圈套。”
吴少诚愣住了。
接着越想越不对劲,也越来越觉得杨元卿说的有道理,“你是说赵憬和裴延龄故意在天子前,推举高岳出镇淮南?”
“高岳锐意要削平我淮西,所以他要出镇淮南是真的,但赵、裴棋高一着,借此故意让我淮西、淄青发难,便迫使天子罢高岳的相位,为太子宾客,置于闲散。”
“高岳罢相那赵憬继为中书侍郎”
“便趁势以征讨淮西的名目,如今为那东都汝陈许陕虢郑滑都统御营军使。”
吴少诚听到此,咬着牙,“也即是说,我淮西成了那赵憬的踏脚石了?之前他和裴延龄泄露天子和大臣于延英殿问对,给我与李师古,也是故意为之的。”
杨元卿颔首,“高岳是蝉,淮西、淄青是螳螂。”
“赵憬便是那黄雀,也即是说,我淮西不灭,他是不可能宽赦的。”
“然也,据说延英殿和金銮殿里,天子都曾问过淮西、魏博、淄青可赦否——赵憬为中书侍郎载笔金銮殿,明确对天子说,魏博可赦,淄青可赦,然淮【创建和谐家园】不可赦——天子壮其言,故而让其主持对我淮西的征讨。”
“混—账—东—西”吴少诚觉得自己快无法控制情绪了。
9.神都苑山棚
得想办法宰了这个宰相。
这是此刻吴少诚对朝廷中书侍郎赵憬的看法。
不然我淮西和朝廷的争斗将没有止境,高岳虽遭罢黜,却又来个更难缠的赵憬。
“给我将行军司马李元平给追还回来。”吴少诚如此喊道。
刚刚骑马出军府的李元平,被数名赶来的军吏拦住,接着缰绳被牵着,莫名其妙地被吴少诚请了回去。
“什么,杀赵憬?”厅内,吴少诚用手指捻着胡子,旁边则立着杨元卿,而李元平听到了节帅想法的忽然转变,不免有些惊愕。
杨元卿素来和他交好,另外杨元卿妻子贾氏,也和他侍妾湘灵情同姊妹,时常出入他府邸里。
所以这次杨去京师奏事,也是李元平举荐的,借机刺探朝廷方的情报。可谁想杨元卿和吴少诚一番问对,吴居然起了要赵憬死的念头。
“小溵河,淮西子弟已经在战场上尽力了,可朝廷依旧不赦,所以先生事前的奇策也该施行了。”吴少诚态度非常坚决。
“可”李元平的意思,是他的这招奇策,是准备用在皇帝或高岳身上的,现在对赵憬使用,岂非牛刀杀鸡?
况且,赵憬若死,皇帝再用高岳,局面会更为棘手。
对李元平的疑问,吴少诚却不以为然,告诉他:“先生勿忧,我有一计,不但可杀赵憬,且可再让朝廷征讨淄青平卢军,如此战端扩大,我淮西便不会遭受朝廷专讨之苦。”
这时李元平望着杨元卿,才恍然大悟,于是三人聚首,细细谋划起来。
仲夏时分,中书侍郎赵憬于百千神威骑士及幕府僚佐的环绕下,旌旗招摇,浩浩荡荡地抵达了洛阳城西南三十里处的甘水驿。
东都留守、河南尹杜亚领诸位少尹、参军、防御都将,前来相迎。
杜亚自认老资格,原本这政事堂里的宰相早十年前就该是他的,所以态度非常倨傲,对赵憬不过备礼而已,而接风的筵席上,也就是一般的酒水瓜果。但即便如此,对冒着炎热自长安跋涉而来的都统军使赵憬的行营诸人来说,也不异于“雪中送炭”啦。
当随行的军吏用匕首,将盘中的碧瓜给切开,露出红色的瓤,和甘甜的汁水,浸在瓷白中,赵憬咽下口水,便询问杜亚,某身为都统军使,行营衙署设在何处?
杜亚就回答说,东都宣笵坊是我河南尹公廨所在地,占半坊地,屋轩宏敞,赵中郎为御营都统时,可在此处勾当公务。
赵憬点点头,但随即他又问杜亚,某视事之后不喜嘈杂,所以还需要所宅第静休,请杜尹协助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