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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是长期幽居在少阳院里,很难见到真正的朝臣。
而韦执谊呢,知道太子根本没法插手朝政,也搞不清楚应该和太子聊些什么。
于是很自然地,话题便转到了新任太子宾客高岳的身上。
毕竟韦执谊算是高岳的半个门生。
结果一说到高岳,太子眼泪都落下来,说“汲公罢相,岂是陛下本心,不过是迫于形势,忍痛为之。”
韦执谊也摇头叹息不语。
此刻中堂帷幕后,忽然有一爽朗激昂的声音响起,“殿下、内相,现在岂是坐而吁叹的时刻?汲公罢相,中外便危如累卵,殿下如真的忧心,便应该面奏圣主,让汲公二度为相才是!”
韦执谊感到惊讶纳闷,这是何人,居然在太子所居的少阳院内丝毫不拘礼仪,公然发表如此言论
5.广陵王困惑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翰林待诏王叔文。
韦执谊并不认得他,只能起身作揖行礼,倒是太子十分开心,主动给韦介绍说,“此乃侍读王先生,越州人士。”
王叔文也对韦回礼:“某本苏州司功参军,因略通棋艺,得以待诏东宫。”
太子则站在两人中间,很是激动地对韦执谊说:“学士,王侍读志存高远,才学又高,善断事务,虽不是进士出身,但也确有经天纬地之能。”
既然连太子都如此看重王叔文,韦执谊也不敢怠慢,叙礼完毕后,王叔文就说学士至此,难道单单是为了来送佛像的赞文吗?岂能不顾当今国家的态势?
这话说得韦执谊既惶恐又羞惭,赶紧向太子谢罪。
“只要学士你当值时,能够将寡人的这份奏疏递交给圣主,那就可以了。”这时太子撑起虚弱的身躯,从王叔文那里拿来个锁住的小函,亲手交到韦执谊的手中,并诚恳地说,“虽然寡人人微言轻,但只要是能让高宾客复出为相,无论如何也都要试一试的。”
韦执谊感动莫名,慨然收下小函,接着拜别太子。
待到这位承旨学士离去后,少阳院的楼宇处,少阳院使王忠言,待诏王叔文和王伾,还有太子妃萧氏,及皇太孙李纯生母王氏,还有位牛美人,即刻聚居在设亭中。
“韦学士真的是纯烈的人物啊,不过陛下真的愿让汲公东山再起吗?”太子心中尚有疑问。
王叔文笑着回答说:“仆认为,陛下让韦学士来送赞文,实际已经是把答案告诉了殿下。”
“哦?”
“韦执谊是承旨学士,如高宾客真的要失去相位,他岂能独完?朝中人人都知这韦执谊是高宾客在兴元府一手提携起来的,现在圣主叫韦执谊来送赞文,实则是委婉地转告殿下您,这高宾客东山再起固然好,但更希望是由殿下您提出这个建言。”
这句话太子听懂了,他很感动,擦拭着泪水,哽咽对周围人说:“寡人不德,居然让陛下挂念若此。”
周围人也都纷纷垂泣,举手恭喜皇太子。
“祖父是想让阿父上这道奏疏,然后再顺水推舟,起用高岳——这样高岳就会如那诸葛武侯,不但辅弼祖父,还得死心塌地地在将来辅弼阿父。”设亭旁边的走廊处,已十四岁的李纯手奉卷《黄庭经》,听到少阳院诸人的谋划,便问身侧的小黄门吐突承璀说。
“广陵王您猜的丝毫无错,陛下这是在为太子殿下市恩。”吐突承璀急忙应答说。
“好手段,好手段。”已被册封为广陵王,且马上就要从汾阳王府内迎娶妻子的李纯,不由得连说着这话来。
不晓得说的是皇帝李适好手段,还是说自己父亲好手段,抑或是其他人
但少年李纯随即表情忧郁起来,他担心要是祖父在时,将整个江山都削平,那么还能留下什么创造业绩的机会给自己呢?
“假如未来,我再没有恩,市于高岳,那该如何”李纯沉思道。
夜晚,金銮殿东堂,皇帝喜形于色,一手搭在拱起的膝盖处,一手读着太子送来的奏疏,然后合起来后,对韦执谊说:“此事朕知,你知,太子知,绝不得泄露出去。”
韦执谊急忙答应下来。
然后皇帝便小心翼翼问了句:“太子交给你奏疏时,无他人在场吧?”
这问得韦执谊心中一凛,不过他还是对皇帝说了谎,说此奏疏全是太子殿下一人所为,并无他人指教。
“这样便好,执谊你不晓得啊,太子心地仁厚,但有些优柔寡断,缺乏英断的能力,到时候他可能比朕更需要个能帮他坐稳江山的好辅弼,朕不想他现在处处听从近臣妇人。”皇帝吐露了心声。
正在此时,东学士院处传来急速的铃铛声,韦执谊便赶紧告退,不一会儿他脸色煞白地重返东堂。
“什么,官军在小溵河惨败?”皇帝听到韦执谊的报告,不由得紧张愤怒,手指不断地张开又握住。
他也晓得,关键时刻到来了。
西堂处,新任中书侍郎赵憬正努力地探寻着文案上的各路消息,想要把官军对淮西叛军的“棋局”给清理出来,他不能再当无字碑了,要是这段时间前线出了什么岔子,皇帝绝对是会怪责他的。
可就在此时,外面烛火大举,“大家至!”随着这声叫喊,皇帝面色冷峻,穿赤黄袍衫,居然来到金銮殿的西堂处。
赵憬急忙上前迎接。
“小溵河,朝廷败绩。”皇帝的语言很简短,但宛若霹雳雷火,赵憬当即就满头是汗,不知所措。
整个西堂内,所有的书手也都吓得跪在地上。
不过皇帝倒也没有把怒火倾泻给其他人的打算,倒是韦执谊上前,对赵憬说了这场战争官军惨败的大致经过。
“宣,宣武军节度使李万荣,居然在淮西军攻来时,脱离战线,由小径撤回宋州去了?”赵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原来,本来吴少阳、董重质领一万五千淮西兵,和各路官军在小溵河对峙。
官军人数虽多,然而指挥根本不统一,各军的将帅和监军使,在帐幕里的日常便是:
某节度使甲要打,另外个节度使乙则要持重,甲和乙便有矛盾,甲的监军使和乙的监军使就着这个理由,也闹腾起来,然后大伙儿吵闹不休,恨不得拔刀剑互刺互砍;
节度使丙和节度使丁,出于大局考虑,便来劝和,喊“住手,住手,你们不要再打(得)啦。”
于是甲乙丙丁为了缓和气氛,又开始置酒高会,喝得面红耳赤,真的是“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而吴少阳则频繁派遣骡子兵,小规模地对官军营地进行武力侦察,随后便趁着某日清晨,在密布阴云的掩护下强渡小溵河,突袭官军。
箭矢锋镝甫交,三万宣武兵突然退走,官军侧翼完全暴露。
随后山南东道节度使董晋,不通军事,也不顾麾下,率先败走。
最终只有神策军左大营龙骧、忠武、镇义三军,和刘昌、张万福、令狐建的神威殿后军上前死斗,并隔岸猛发炮铳,打死不少突前的淮西兵。
然则董重质领数千骡子军,从别路攻入官军后营,大肆杀戮焚掠,神策和神威军大溃,辎重器械遗弃如山,诸将急忙收拢败兵,退保五楼寨。
6.赵退翁受命
这次,让李元平的阴谋诡计得逞,那宣武军关键时刻跑路,正是他私下底勾结李万荣捣的鬼。
此战淮西兵缴获了百多门官军的轻炮和火铳,便送到蔡州城处,吴少诚就问李元平此是何物,李元平答曰这是高岳制造的火器,对付西蕃出了大力,现在应叫俘虏教习我淮西子弟,随后大举仿制。
官军大败退往五楼后,淮西军分出掠地,叶县、舞阳、襄城皆失陷,随后吴少诚又让女婿董重质领一千精锐突阵骡子兵,抄小路至东都洛阳城郊,焚烧宫殿,收买宛洛、陕虢等地的山棚,东都留守杜亚领团结防御兵,亲登皇城门据守,城中富贵或百姓无不开始逃窜山野,禁止不住。
曲环、刘昌等人告急的文书,像雪片般飞往长安城。
现在最大的问题,便是号令不齐!”说到这里,金銮殿西堂处的皇帝起身,怒气冲冲,“监军使和节帅互相掣肘,各道节帅间又各有心思,夏秋两税还在江淮东南,未送到京师来,宣武军如此态度,今年漕运也着实让人担心,所以——必须要有位高权重的人物,开幕坐镇东都,指挥统制各路兵马才行。”
皇帝话语的最后部分可谓掷地有声,几乎都要把西堂地面的石板都砸出几十个窟窿来。
赵憬也算是有急智的,便对皇帝说:“可否先知会汴州监军使俱文珍大将军,宽宥李万荣诸人在小溵河兵败的罪责,并加以抚慰,以求今年的两税财赋能安然沿漕运送到京师来,随即可让门下侍郎杜黄裳,或贾耽,前往东都开幕府。”
他是记得的,上一次有个大臣,也是收敕令,于北都开幕府,统制多路大军。
然后就莫名其妙地折戟沉沙、身败名裂,死在了桑干湖处,说是畏罪而逃,被山贼劫杀,此君就是窦参。
现在皇帝让他去东都开幕府,这危险系数高的......
此刻赵憬忽然感到后悔,当初怎么就被炽热的野心支配,要坐着牛车沿着沙堤来大明宫政事堂,当这个中书侍郎平章事呢?
但后悔是没用的,皇帝几近咆哮的喊声回荡在堂内,“不行,除去中书侍郎外,其余几位宰相都要躬为庶务,分押六部的,杜黄裳督察三司,贾耽则还在处理兵部的武选事,如何去得东都开幕!”
赵憬被吓得六神无主,不敢吱声。
可他抬眼,顿时惊得背脊都要裂开:皇帝那可怕的眼神,正盯着自己,然后阴沉地问了句致命的话语,“卿,身为中书侍郎,是否不愿出镇东都统制大军,为国平难呢?不然由朕御驾亲征,由卿和太子在东内监国,若何?”
“好啊好啊......”但这只是赵憬心里想的,现实中他怕的要命,不如这样,“陛下,原本朝廷和淮西本相安无事......”
“卿的意思是,要朕姑息淮西吴少诚,是也非也?”
于是赵憬继续慨然说,“朝廷和淮西本相安无事,可谁曾料吴少诚怙恶不悛到如此程度,当真是人神共愤,罪不容诛,臣憬愿前至东都,为陛下诛讨蔡贼!”
唉,为今也只能见机行事,说不定自己还能借此成就不世出的大功,也未可知呢。
皇帝愣了下,而后满是感动的模样,亲自上前,用手深深抚了下赵憬的后背,温言说:“那样便好,朕可容魏博、淄青,可吴少诚太恶,决不能容淮西,若卿方才的言语进退失却朕的本心的话,那不晓得朕会对卿失望到什么程度。”言语间,皇帝的手还暗自加大力度,摸得赵憬是毛骨悚然,魂飞魄散。
于是在西堂的会面中,初步决定随即由赵憬以中书侍郎平章事,领东都、陈许、汴宋、金商、陕虢及神策、神威各路兵马,继续征讨淮西。
回到政事堂的赵憬,心神极度不安,便派遣心腹文吏,去尚书省户部厅,避开杜黄裳耳目,来征询判度支裴延龄,核心意思就一条:
陛下让我于东都开幕,都统各路军,继续征伐淮西,我实不愿。
一听到这个消息,裴延龄半截身子都凉了。
不过他眼珠一转,赶忙把纸张扔到了桌案上的铜盆中,烧了。
然后他就对赵憬的文吏说:“度支司一在我手,退翁何须担忧?在东都时只需记住两件事即可,一件便是对陛下言听计从,陛下让你征伐吴少诚吴少阳,那就一刻都不能懈怠,决不能与蔡州有任何协议;另外一件便是定要安抚好汴宋宣武军,淮南、镇海军、福建那边的米粮钱帛,要好好地通过漕运,送到京师来。然后我做好供应你幕府军需的事,何愁不胜淮西?”
裴延龄说到这里,语重心长,“功勋和富贵哪里是天下掉下来的?如处处小心,那就处处行不得事业。现在陛下以退翁你佩相印,督率雄师十万,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退翁在朔方处断回鹘时可没星点优柔寡断,对淮西也应如此才对——若退翁大功告成,我还希冀能得援手,也得白麻宣下呢!”谈到最后一句时,裴满是谄媚,求对面务必要把自己的想法告知赵憬。
结果赵憬派来的人前脚刚走,其后就有户部厅的值官走进来,对裴延龄低声说:“裴户侍,后院处有人求见。”
裴延龄真的觉得焦头烂额,便问又是什么人。
“巡城监使、金吾将军,郭锻。”
闪电般,裴延龄就满脸堆笑,在后院僻静处,对郭锻行礼不迭。
郭锻没什么多余的话,就只是对裴延龄说:“仆既已在此,想必裴户侍也知道仆是奉了谁的密令的。”
裴延龄脖子一缩,急忙拱起手来,背脊恨不得都要弓到屋梁上去。
最终,政事堂中,赵憬在确认裴延龄对自己的“劝勉”后,负手立在窗牖下,笃定了决心。
先前我在银州鱼河堡搏了一把,从尚书左丞到了中书侍郎。
现在我要凭借平定淮西的功勋,把这个相位给坐稳当。
到那时候,翰林学士院、御史台、政事堂,我再来好好经营。
接下来旬日中,受命开幕的赵憬,大辟朝士为幕僚,皇帝又让五百神威龙骑兵扈从其出入皇城、禁内,旗旄在前,鼓吹在后,可谓威风八面。
看着赵憬如此威势,从崇义坊段太尉秀实府邸里出来的李愬和高竟,不由得暗自羡慕,李愬就问高竟说:
“难道汲公就真的甘愿当我唐的商山四皓,太子宾客了?”
7.宣平搬甕人
从高竟记事时起,他阿父就东征西讨,事务繁忙,这段时间里在京师宣平坊甲第内落落赋闲的景象,他根本就没看到过,于是高竟眼圈微红,不由得很担心父亲,就对兄长般的李愬说:“这段时间,父亲居家,只食俸禄,我一从段太尉和李令公宅中返家省亲,他便常对我说,做人想要仲尼般爱惜寸***进努力,还说他这算两起两落了。”
“两起两落?”
“第一次是奸相窦参谗害父亲,使父亲饮恨从平羌前线回归兴元。这一次,便是被关东关镇阻滞,赋闲于太子宾客。”
李愬心想,第一次不是你爹发脾气甩脸色给皇帝看得嘛,怎么也算是起落了?
可高竟接着叹口气,说父亲这些时日,闭门于家宅里,绝无游乐事,每天就效仿陶威公(陶侃)在广州时的行为,每日晨起,便搬运百片甕至庭中,入夜后再搬运回来,以示勤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