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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每隔旬日,他都要写一封。
也不问云和到底收到没,看到没,李元平始终坚持着。
看到李元平落寞的背影,湘灵心中反倒涌起了愤恨和怒火,上前一手打翻了书案上的墨丸。
“大胆,你!”李元平勃然。
可转眼,笔也被湘灵劈手夺下,落在地板上,被她的木屐几下踏得粉碎,“这几年来,你是魔怔了?天天给个丧夫的优婆夷写这些文字,她不是我,我湘灵也不是她!”湘灵越骂越激动,泪水也淌下来。
“啊!”岂有此理,李元平尖叫起来,像只炸毛的小鸡,张牙舞爪,就要掌掴湘灵。
可湘灵先甩来一巴掌,把李元平打得原地旋了两圈,跌倒在书案上,这下碎笔、墨丸乱洒满地。
“以后再敢写,必杀汝!”湘灵不愧是湖南潭州出身的女儿,怒目圆睁,戟指李元平训斥道。
李元平捂着被打肿的脸,又悲哀,又害怕,然后眼泪也涌出来,没能压抑住积压的情绪,抱着湘灵的腿大哭起来,“若非真心爱慕,谁又甘愿做呜呜呜”
数日后,平卢军军府所在的郓州城,披着衰麻的李师古,拆开了来自淮西的密信,读完后脸上也浮起了笑,“来人,传本道的密令,去东都伊阙和陆浑的田庄处,叫訾家珍、门察两位细密安排,要是朝廷真的敢起削平方镇的想法,就让那边先动手。”
16.少可敦鸩夫
就在李师古的密使刚刚策马上路时,长安大明宫金銮殿,高岳果然正和皇帝,及诸位翰林学士、枢密使密画铲平淮西事。
今天的议题便是,若魏博、淄青介入进来,该如何对付。
高岳的建议是,挑唆成德王武俊,与田绪、李师古先斗。
具体来说,就是利用三汊城这个地方为诱饵,让王武俊这头老狐狸去撕咬李师古。
原来,朝廷昔日在河朔战争里,也曾对淄青平卢军用兵,那时李纳的叔父李洧听取白居易父亲白季庚的劝告,献徐州反正朝廷;而北面,另外位平卢军大将李长卿,则献德州、棣州反正朝廷。
(注:棣州,即如今山东省北部的滨州市,和河北南面交界,临海。)
其后,德州、棣州最终被朝廷划给了王武俊。
然而棣州是黄河入海的地方,彼处有座叫蛤,蛤,蛤朵的大盐池,年产盐数十万石,所获极其丰厚,李纳不甘心丢弃,所以虽把德、棣两州给了王武俊,但依旧筑造一座军城来守卫蛤朵池,这城便是三汊城。
同时三汊城临靠魏博镇,还是李纳和田绪互相交通勾连的据点所在。
对王武俊来说,三汊城则是他的眼中钉,只要能拔除这里,蛤朵池的盐利便能归他所有。
“让王士平知会成德镇的进奏院,若朝廷对关东用兵,棣州三汊城和蛤朵池,任凭他去取。”皇帝答应高岳的策划。
只要成德军出马,那么李师古、田绪便能被牵制住,朝廷官军即能专力削平淮西。
“高郎,这段时间你专力发堂牒,催促镇海军的韩洄,和鄂岳观察团练使李兼,大力制造战船,未来平定淮西必有用途。”皇帝不亏是微操的高手,这点细节他也考虑到了。
高岳表示马上便遵照执行,然后他顿了顿,就对皇帝说:“昔日李兼因进奉陛下银瓶事,被窦参抓住把柄生事陷害,导致鄂岳判官杨凭和支度官柳镇殃及池鱼,被贬去岭南,此两人素有才干,请陛下将其量移起复。”
皇帝这时却一脸不太情愿的模样。
高岳知道这皇帝素来心胸不广,只要被他贬谪过的,连量移都很难,别说官复原职了,不过高岳这时很坚决地请求皇帝说:“如未来对淮西开战,鄂岳为最紧要的兵运处,请陛下将团练使升为鄂岳沔蕲节度使,并专门设一军镇守。所以才需要杨凭、柳镇这样的人才重新回归,发挥光热。此两人原本可能会死在瘴疠里,现在能得此重用,也必将誓死回报陛下的恩德。”
皇帝考虑下,答应高岳,“于鄂岳设武昌军,以李兼为节度使,同时召杨凭和柳镇回鄂州来。”
商量妥当后,高岳便满意地退去金銮殿西堂,勾当裁判各种文案去了。
不久,大盈库使霍忠唐匆匆赶来,告诉皇帝说:“大家,先前派去米脂的中官回报来啦。”
皇帝一想起这事,然后用种害怕的眼光望望西堂,才低声问霍忠唐说,到底如何了?
霍忠唐就说,尚书左丞赵憬已和去的人谈妥,不再发密诏调集天德、天兵和振武军骑兵前去劫德阳公主,而是等陛下派册封泮官特勤的使节到朔方地,然后再提议回鹘,专设一处拂庐供主居住,而主也不用再嫁给泮官特勤了。
“好,如此最好。”皇帝不由得欣慰地抹了额头上的汗,心想总算赶得上,没让事态爆炸。
要是这事情砸了,不但回鹘那边棘手,这边高岳肯定要指责他。
心中放下事的皇帝,在吃晚餐时不由得多喝一份菜蔬汤羹,然后就坦然地去和宋家三位女学士一起,描画设计新的大唐军服征衣去了。
但皇帝始料未及,且控制不住的是,回鹘的事态还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漠北,乌德鞬山(于都斤山)下,缓缓而过的昆河(鄂尔浑河)边,回鹘的王庭便在此。
原本回鹘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住的全是穹庐帐篷,不过自从在安史之乱后,帮助唐王朝平定叛军,得到大批唐朝馈赠的金钱和布帛,再加上胡商的经营,很快王庭便出现不少定居的城池,其中尤其以可汗所居住的王庭城,和其妻子所居住的可敦城规模最大,装饰也最为华丽,可谓“瑶祠云构,甲第棋布”。
现在的德阳公主就居住在可敦城中,周围三里,都有高高的城墙卫护。
自从武义可汗死后,德阳公主忽然又觉得自己那“智慧端正长寿孝顺可敦”的身份又丧失,在这片大漠草原上,她成了个外来者,惴惴不安地在城中,不晓得自己马上会面临什么样的暴风骤雨。
因为对面的王庭城里,似乎整日都有勾心斗角,你死我活。
不安的消息,隐隐约约传入德阳公主的耳中,什么兄弟阋墙,什么黠戛斯、葛逻禄的外侵,像团团的迷雾般,混沌又可怕。
坐在锦绣的席上,德阳公主只能轻轻拨动数下琵琶弦,弹奏一曲《凤归云》,聊以舒缓不安的心境。
唉,玉颜自古为身累,肉食何人为国谋。
哀婉铿锵的琵琶声传入到夜空中,此刻王庭城的金宫内,刚刚准备接受唐朝“忠贞可汗”封号的泮官特勤,也即是多逻斯,脸色发青,口吐黑血,手中喝了一半的马酪酒,洒了一地。
他挣扎着抬起眼,宫殿门外,人影和火光窜动,喊杀声和马蹄声四起。
他回头,自己的少可敦,叶公主立在自己面前,脸色如冰霜般。
叶公主,乃是仆固怀恩的外孙女,其母亲崇徽公主为唐代宗的养女,后嫁给牟羽可汗。
而牟羽可汗,正是死在多逻斯父亲武义可汗的手中。
叶公主和多逻斯的婚姻,并未真正消弭这血仇。
“你的弟弟毗伽就在门外,我是和他串谋的。”这时叶公主告诉了多逻斯真相。
这一日,她已经暗中谋划了很久。
直到多逻斯放松警惕,饮下她所给的那杯有毒的马酪酒。
“你这样做,回鹘会灭亡的”多逻斯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说到。
“什么回鹘,什么大唐?用女人的牺牲换来的和平、社稷,这样恶劣【创建和谐家园】的国家,那还是让它统统灭亡了好。”叶公主冷冷地回答,彩缯缠头上缀着的宝珠,随着她的语速,摇来晃去。
17.彩凤翼图南
这时多逻斯挣扎着,对叶公主伸出手来,“其实我已向大唐请求册封你为正可敦,父亲的智慧端正长寿孝顺可敦,我怎么会逆伦取之你现在于酒中下毒,那么我们家族的仇怨便无法解开,杀了我,左右杀的大相都会觊觎可汗的宝座,阿叶你也不会善终的所以对外你只说是我弟毗伽谋权篡位就好,善自保重”
说着说着,“泮官特勤”多逻斯的气息越来越艰难,最后他变为一具尸体,躺在宫殿的毯子上,动也不动。
叶公主怔怔看着夫君的尸身,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不由得捂着脸跪下,号啕大哭起来。
德阳公主居住的可敦城下,数百名骑兵举起火把,领头的正是药罗葛灵,他对着城头大呼:“泮官特勤为其弟谋反所弑,我来此要护智慧端正长寿孝顺可敦南行避难,请开门!”
原来药罗葛灵昔日就曾和唐家达成密约,如果政局有变,他必须得担负起保护德阳的职责来,唐家是绝不会亏待他的。
可敦的宫殿内外,到处都是缠绕着羊腿骨头饰的回鹘婢女在尖叫着跑动,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声音,伴同嫁来大漠的数名媵妾搀扶着犹自绰着琵琶的德阳,慌张地走出殿门。
药罗葛灵等簇拥着辆毡车来,急忙喊到:“请主速速登车,往南而行。”
“这是要将我送回大唐吗?”
药罗葛灵点头说是,不管如何,我们也只能往唐土走!
很快,可敦城火光四起,药罗葛灵护送着德阳公主,沿着回鹘通唐天德军的大道,领三百余骑,疾速驰行。
回鹘向来擅长造车,德阳公主所坐的毡篷大车即是其代表作,此车可避风雨,其下车轮极其高大,在草原大漠上用马匹牵拉,可日行数百里,畅通无阻。
车外,飞蓬被酷烈的风裹挟着,一团团掠过去。
天色阴沉,云层厚积,似乎马上也要下大雪。
而攻占可敦城的毗伽,发觉德阳公主和药罗葛灵先一步脱逃,大为慌张:若是他们走到唐土,将我弑杀兄长的罪行给披露出去,那我可就成了众矢之的。
于是毗伽赶紧点起千余骑兵,跟在其后穷追不舍。
昼夜,在永不停止的车轮下,骤然交替着。
药罗葛灵知道后面有追兵,故而根本不敢让部众休息,并且激励大伙说,只要能把可敦安然送到唐家的军城去,每个人都会有大批的犒赏。
而德阳公主则呆在车中,紧张地抿着嘴巴,连大小解都是在车篷下进行的,媵妾用盛水的皮囊接着,满了就直接扔出去
在距离天德军西受降城二百里外的牛头山,一座废弃的烽堠卧在其上,山谷那边喊声和马蹄声大作,烟尘中一股两三百人的骑兵队伍,自东而西,出现在药罗葛灵的前面。
药罗葛灵大喜:从这个方向而来的,不是天德军,便是天德军的城傍。
那群骑兵,大部分头戴毡帽,少部分如室韦人般露着光头拖着小辫,有的背着长矛,有的背着弓箭,在望见药罗葛灵的马车队伍时,便很警觉地从原本的小跑,变为了疾驰,并且把队伍的两翼伸展开来,往马车处赶来。
“什么人!”药罗葛灵派出的前哨,十多名骑兵迎上,先用回鹘话,而后用汉话和室韦土话喊问。
对面为首的两人,披着铠甲,脖子上围着的狗毛迎风飘动,用汉话喊到:“车内有何人?”
药罗葛灵的骑兵还以为是天德军城傍,就回答说:“车中是智慧端正长寿孝顺可敦,也即是唐天子之女,德阳公主。”
结果那两人哈哈大笑:“可敦不该在回鹘牙帐处的吗?乘车至此,怕是在逃避回鹘内乱——你们没找错人,我乃唐天德军节度使韩游瑰是也,马上就由我将可敦送回牙帐去,如此新回鹘可汗当封我为大相!”
一听到韩游瑰的名字,药罗葛灵以下无不大惊。
没错,韩游瑰确实曾是天德军节度使,不过因阿附窦参而获罪,另外位振武军节度使李景略被诛杀,他快一步,和儿子韩钦绪遁入沙漠里,和群杂胡、党羌、室韦人混在一起,成为马匪的首领。
现在这马匪要劫夺德阳公主,去送给回鹘邀功。
“直接冲过去,护送公主冲过去!”这时药罗葛灵拔出锋利的佩刀来,咬牙切齿,“只要能到天德军城,每人先赏布帛绢布五段!”听到此话,其麾下的骑兵无不大呼起来,各个拔刀引弓,死死簇拥在德阳公主的毡车四面,组成个锥形的队列,向韩游瑰、韩钦绪父子的马匪队伍对冲而来。
“射箭——别射中了公主的毡篷,该死,看着点。”
韩游瑰、韩钦绪和两三百马匪,在马上也拉弓飞射。
箭矢你来我往,好不凶险。
几支箭还射中了德阳公主头顶上的毡篷,箭镞带着锐利的撕扯声,透裂篷子,出现在公主和媵妾们的眼前,众人惊慌不已。
此刻一名侍婢,扶住公主的胳膊,说到主勿忧,此时不能惊叫摇动士气,更应出面,许诺将车中所有财货珍宝尽赐药罗葛灵及其部众,如此才能杀出血路。
德阳瞪大眼眶,看着对方,问你是何人?
那侍婢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虽有点沧桑,可面容还能看出十分清丽,她说枉屈公主过问,我是罪臣的侍妾,先没入掖庭,后侍奉公主来嫁回鹘,愿用性命保主的周全。
于是德阳鼓起勇气,在箭矢纷飞的毡车上拉开帷幄,对四面的骑兵们喊到:“只要能送我至天德军城,我当面奏天子,诸位皆封官进爵。”
公主的鼓舞是决定性的,护卫队伍瞬间士气大涨,把韩游瑰父子的马匪打得四散奔逃,只能往大漠里去,继续为非作歹去了。
天德军所在的西受降城,节度使徐抱晖此时正指挥士卒和当地百姓,修复被黄河水浸泡侵毁了足足一个夏季的南城墙,当得到斥候消息时,徐抱晖将擦汗的抹额给甩下来,都不敢相信,“什么,德阳公主归唐”
等到他急急登上城堞处时,德阳公主的毡车人马,已立在城北门下了。
“请主恕罪,抱晖须见主之尊容,而后方能开门。”徐抱晖抱拳喊到。
当德阳公主走下毡车时,整个西受降城的天德将士皆山呼万岁,纷纷拜倒,而后转开城门,迎公主入内。
18.高岳排闼入
徐抱晖心想,我和李唐天子家太有缘分了。
先前李怀光长武军变时,我迎到了当时的昭德皇后和诸位公主,现在我又专门迎到远嫁回鹘的德阳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