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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说高郎勿忧,朕答应的,怎会忘却。
东学士院内,板廊的索铃响起,当值的学士李吉甫匆匆而出。
等到几名手提灯笼的中官,将他引到金銮殿时,李吉甫便问,是否是去东堂,圣主是否对仆有宣召问对?
打首的中官回头,恭恭敬敬地说:“大家已就寝,召学士的是高中郎,在西堂处。”
“这金銮殿,东堂卧天子,西堂坐高三,成何体统......”李吉甫皱眉,心中颇有怨恨。
不过到了西堂处,坐在案几后的高岳见到他,就直接说:“弘宪,给宣武镇李万荣、刘昌的密诏,便交给你这位大手笔了。”
说完这句话,高岳便简洁地把前因后果,告诉李吉甫,并说:“此乃机密中的机密,圣主已托付在你我之手,请弘宪勿泄王言。”
“请堂老宽心,吉甫绝不敢有所辜负!”刚才还恨意拳拳的李吉甫,这时顿时慷慨激昂起来,拱手应承。
然后李吉甫提笔草拟,高岳审察补充,不觉中两个时辰过去,宫中报筹声音隐隐传来。
窗格处烛火照耀,小女学士宋若宪,带着几位宫女而来,给中书侍郎、翰林学士送来热粥、菜蔬和糕点。
恰好这时,密诏也各自拟好,高岳对李吉甫的手笔赞不绝口,李吉甫也受宠若惊,两人仿佛从来都不曾有过芥蒂,又一起用餐,高岳还对李吉甫说:“弘宪啊,你这内相可谓名不虚传,怕是不出五年,我俩会在政事堂一起会食。”
这言下之意,就是你李吉甫好好干,宰相的位子早晚有你坐的。
“岂敢,岂敢。不过家学传承而已。”李吉甫心中喜悦,但口头还是比较谦虚的,顺带还夸耀下自家门第,暗损了高岳把。
不过高岳很有气度,并未对李吉甫的毒牙有什么反应,就交待说,马上把密诏送去给陛下核准,再至韦执谊处加盖“书诏印”,便可送出大明宫去汴州。
汴州城通济渠处,舟船穿梭如林,一片热闹繁华里,军城角声大作,刘士宁领数百亲兵,骑着骏马,背着雕弓箭羽,擎苍鹰牵黄犬,前呼后拥,伞盖如云,出了城门,而后往城东北的仓垣而去,即便到了冬季,但刘士宁打猎的兴致依旧不减。
结果刘士宁前脚刚走,城内信陵亭处,宣武军李万荣、刘昌就把牙兵院中的军校、牙兵共千余人,都召集起来,这时李万荣虽被削去兵马使,但还有个判汴州事的职务,所以当他击鼓时,绝大部分人都来了。
亭中,李万荣引出位满脸横肉的汉子,对诸人介绍说:“这是京师巡城监金吾将军郭锻。”
郭锻对各位行礼,然后就说:“郭某自长安昼夜至此,不为别的,就是为宣读天子给李、刘两位储帅的密诏。”
此刻宣武军的军校和牙兵无不大惊。
李万荣便趁机喊到,跪拜,受天子诏!
庞大的设亭内,当先数十军校,后面千把牙兵,依次跪倒下来。
郭锻便取出密诏,言天子听闻,宣武节度使刘士宁居父丧时,残【创建和谐家园】乱,毫无人伦,又刻剥军卒,以供其畋猎之需,天子和执政深忧宣武镇,便下诏征拜刘士宁为御史大夫,离镇入朝,在京师内的宅第为亡父安心服丧,天子再安排人对其教育,若数年后开导有成,再将其放归宣武镇为节帅;当然,刘士宁离开军镇期间,由李万荣负责一切留务。
结果密诏刚读完,李万荣就挥手说:“诸辈勿忧,天子诏令在此,只要刘士宁能去京师安心为司徒服丧,我即给你们每位三十贯钱,决不食言。”
这时候,亭子外有人喊问:“先前我等驱逐过朝廷的监军使和司马,曾说过宣武是汴人的宣武,要汴人治汴,不知储帅以为如何?”
还没等李万荣和刘昌作答,郭锻就抢先保证:“刘司徒(玄佐)是滑州匡城人,李储帅也是滑州匡城人,天子以他为留后,如何不是汴人治汴?”
这下,军校和牙兵才安心下来,再加上又有三十贯的赏赐,无不欢呼雀跃,说愿追随储帅,早定大计。
这时候,仓垣四面,两万宣武军士兵将猎场给围定,而后刘士宁驱马,尽情追逐着一只只野兔,引弓发箭,半日内就猎得数十只野兔,不由得觉得自己武功高超,洋洋自得不已。
休息时,刘士宁又坐在胡床上,端着酒杯,看两名肥白丰腴的妇人,【创建和谐家园】着上身,在泥地里角抵相扑,看着白肌乱晃,沾染淤泥,滚来滚去的,刘士宁不由得哈哈大笑,觉得天下之乐皆在于此。
直到两名心腹虞侯骑着马赶来,对他喊到:“了不得,军城内李万荣、刘昌反了!”
什么?
“倒也省得我找什么借口了,来人,随本帅去平叛,杀李万荣、刘昌,赏万贯钱。”刘士宁当即站起来,大呼到。
结果猎场外围的两万士卒,轰然而散,都说“城内已打开军府,钱帛各人都有赏赐,勿随士宁小儿!”
11.转运院成烬
眼见绝大部分士卒都已离散,刘士宁只能领着五百亲随牙兵,来到汴州城门前。
这时却见到整座军城的大门都已合闭,“叫李万荣和刘昌来与我说话!”刘士宁气急败坏,戟指着谯楼的方向大骂说。
可话音刚落,李万荣和刘昌就披着铠甲出现在女墙之后,然后二位便当着城内外的宣武将士公开说到:“天子有诏,征拜刘士宁入朝为御史大夫,请上路。”
汴州城四面的马面、角楼站立着的宣武军士卒此刻,都齐声高呼:“请上路!”
这声音震得刘士宁心神大溃,差点从马背上跌落下来,然后他不由得双眼流泪,哀求说,此军镇乃是我父......
谁想城头的李万荣厉声呵斥说:“若刘士宁再有迟误,便诛杀其首级,献给京师!”
这下刘士宁也只能下马,咕咚跪在地上,“求不杀我家人。”
“天子只让你在京师甲第内安心服丧,家人性命一无所问。”李万荣对他保证说。
言毕,军城侧门被打开,刘士宁家中的妻妾、僮仆等数十人,被李万荣的部下推搡赶出来,刘士宁见人群中没有自己祖母身影,便询问哪里去了。
被告知说,祖母说自己年龄太大,不愿再跟你去长安城,只留在汴城内,想必李万荣也不会凌虐。
万般无奈中,刘士宁只能引数百亲兵,护送着家人往西行。
结果刚刚走到中牟县时,亲兵十有七八便已逃散,留下的也因缺衣少粮而怨声载道,刘士宁虽想发怒,但也只能忍气吞声。
至于东都洛阳城外,剩下的亲兵发作起来,将刘士宁拉下马来痛殴,然后抢劫瓜分他的行李,还把随行的刘家侍妾、倡优和婢女们统统拖到野地里轮番奸淫,一时间惨叫声、诟骂声和狞笑声四起。
灌木上,全部凌乱地挂着女子的亵衣,阵阵哀哭声传入到坐在土堤上的刘士宁耳中,万分痛苦的他又不敢面对,只能抱住脑袋,充作鸵鸟。
想当初他还当宣武军节度使时,数万人追随自己一起围猎,那是多么光耀的事,可盛极遽衰,如今又是如何副凄惨的情景呢?
等到那群亲兵发泄,携带着财货跑路后,东都留守杜亚才派遣数十名军吏和士兵来迎,将衣衫散乱不堪、财货马匹全失的刘士宁全家给解救出来。
然后刘士宁来到长安城,于大明宫客省馆舍内素服待罪。
金銮殿中,皇帝和高岳商议好后,便派遣宣徽使第五守义持敕旨,至刘士宁面前宣读,狠狠数落了刘士宁各种罪行,刘士宁汗流浃背,不敢发一言,然后第五守义代表皇帝下达了处置决议:
刘士宁革除御史大夫(还没当上就革了),贬为郴州别驾,员外安置也即是俸禄也要减去一半,不用赴任,留在京师宅第中为故司徒刘玄佐服丧,待到服阙后再商议起用的事。
于是刘士宁被圈禁在宅第中,妻妾和奴仆也基本全离去,只留几位苍头老奴,侍奉起居而已,且院墙外每日都有数名巡城监子弟紧密监视,每过旬日大明宫还会来两位中官,刘士宁还得立在堂中,接受他们反复的训斥,几番折腾下来,变得如枯槁鬼般。
汴州城内的动乱,却没有结束。
李万荣担当了节度留后,立即捕杀刘玄佐女婿翟佐本、刘士宁牙将辛叶、白英贤,又让另外位大将刘昌为都知兵马使:李刘两人为安抚军心,便将军府内积蓄的三四十万贯钱帛统统取出,散赐给军校、牙兵们每人三十贯钱,普通士卒十贯钱。
随即两人又至刘玄佐故宅,向刘母请安,以示笼络。
刘母已大把年纪,佝偻着瘦小身躯,坐在纺车前,李万荣和刘昌问一句答一句而已。
可就在两人准备告辞时,刘母忽然说:“我儿在临终时,早就看出士宁不成器,所以老身便劝他,不如暗中立位‘隐储帅’,如士宁倾败,便由这隐储帅替手宣武军事务。”
这话如晴天霹雳,在场的李万荣和刘昌都傻了,然后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下。
这对视,充满了极度的不信任。
次日傍晚,汴宋集市上忽然有几名军卒大呼:“司徒临终有言,以刘昌为隐储帅,李万荣勾连朝廷,逐司徒之子,又夺刘昌旌节。”
又有人喊:“城外有大兵来,汴宋要覆灭了!”
当晚,风沙裹着大雪,狂暴卷起,汴州军城内战火迸发,李万荣的军马,和刘昌的军马,在牙兵院内外混战起来,一直打到了第二天清晨:刘昌不敌李万荣,便带心腹韩伟清、张彦琳,领三百多人突围,从军城南门而出,李万荣清点兵马,也从城门处发起追击。
刘昌这时企图占据财库,便冲入到通济渠处的转运院,这里是窦参行差纲法后,宣武军独立设置的转运院,由幕府内巡官勾当,有自己的埭塘、船场和进奉船,这时被刘昌的兵马突入,大肆劫掠纵火,不久李万荣的追兵又来,同样是纵火劫掠。
很快,整个转运院四周的军卒、百姓都趁机赶来观战,不,是参战——转运院内的钱帛仓粮,是烧得烧,抢得抢,尤其停在河边的进奉船,一艘连着一艘,冒起火,光照整个河川不绝。
结果刘昌等人也往西跑了,汴州转运院原本的库藏化为灰烬,李万荣虽取得胜利,但却力量大损。
长安延英殿中,从返归的郭锻口中,得知宣武兵变详情的高岳,手奉象笏,和其他宰相一起向皇帝请求:
请发神策左大营的忠武(陈许的神策军,曲环为节度使)、镇义(陕虢的神策军,燕子楚为节度使)及河阳节度使李元淳兵马为第一梯队,并以河中奉化军、渭北静塞军及神威殿后子弟军为第二梯队,以平静内乱为由,对宣武镇形成兵临压力!
“对刘昌如何处置?”
“刘昌曾与臣在华亭并肩对西蕃作战,其人骁勇,今以穷困来归,天子不应拒纳,伤远人心意,请以刘昌为神威将军,以待大用。”高岳提议到。
“可。那李万荣?”
“以李万荣为宣武军留后处置不变,然朝廷应重派监军使、行军司马去,且废汴州转运院。”
“可!”皇帝一直在等着这天。
12.封禅东岳愿
这时早已和高岳商议好的陆贽,便也进言:“陛下,请废窦参昔日差纲法,改为长纲法,自京师东渭桥至河阴,而后至汴州,再至扬子,重设各处巡院,撤废先前由河南尹、宣武军节度使任辖下的县尉为巡院官的做法,由朝廷亲自委派巡院官,管理漕运。此后进奉船、巡院、转运院,一在朝廷度支手。”
没错,就是要废掉漕运上各方镇的管辖权,重新收归到朝廷手中来。
皇帝表示完全同意。
然后陆贽又说:“再请撤河陇、西北、西南各节度使所兼任的营田使职务,由朝廷度支司设巡院负责各镇营田务;再撤各节度使下的支度官,此后各镇兵马出界征战,由朝廷专任粮草供军使管理给养;三,请将河东、朔方的盐池,三川和峡内夔府的盐井,及河陇地区的各盐池,也统统收归朝廷之手,委派榷盐使前去勾当。”
“可。”
陆贽说完,高岳又上前奏报:“陛下,之所以要废差纲法,废营田使支度官,便是要增强我朝廷的实力。不过昔日宰相多言,两税法自推行以来,多有弊病,税法不精,导致各道赋税不均,摊逃之风愈演愈烈,百姓深以为苦。请陛下以臣在兴元、凤翔所行的经界法为本,重新丈量打画各道各州各县的版籍田产,以求赋税平均,人户得安。”
皇帝便说,如推行经界法,又以何道为先呢?
“现在军国之用,有半数倚仗淮南、鄂岳、湖南、浙东、浙西、宣歙、福建、江南西此八道,故而经界法、均赋税的政策,应以此处为先。”
“推行起来,可有困难?”
贾耽此刻上前奏言:“最大的困难,便是此八道的转输问题,宣武镇虽暂时安宁,然则淮西吴少诚却处在八道、东都、山南、荆南鄂岳交界的腹心,其又桀骜,勾结山棚、【创建和谐家园】荼毒商贸漕运,已非一日。”
“各位爱卿且勿要声张,朕已知矣。”皇帝表示征伐淮西的事,已箭在弦上,但现在不要过分声张,为免打草惊蛇。
延英问对后,皇帝便私下将高岳留下,“高郎,如征伐淮西,你认为耗时几何?”
“淮西不过申光蔡三州地,人丁不足四十万,吴少诚吴少阳刮地为兵,以二户养一兵,也不过四万人耳,且淮西处朝廷各方镇包围中,如朝廷下决心用兵,臣岳认为,不过半年便可宣告平定。”高岳为皇帝估算说。
然后看到皇帝不断估算的神态,高岳便趁机说:“陛下,征伐淮西的话,大军用度,除去国库和内库外,兴元、东川、西川、巴夔的商贾也愿意出助军钱。”
听到这个,皇帝用疑惑不信的眼神望着高岳。
之前皇帝在进行“河朔削藩战争”时,军费不足,他便得让大臣在京师内强征间架税,抢劫商贾的家财,最后闹得天下大乱,民怨载道,导致他的名声几乎毁于一旦。可现在有这种好事,商贾们居然肯主动掏钱来当军费?
高岳不慌不忙,对皇帝阐述说,淮西不过一群土贼,之所以还能苟存这么多年,靠的便是把淄青的盐往荆南私下贩售,然后和山棚、【创建和谐家园】一起打劫扬子江上过往商船,自从淮西所临的那数段航运由此中断后,西面各道的商人所产出的大好货物,棉布、药材、牛羊等,都很难往东南贩运;而东南的好货物,茶、丝、稻米等也很难往西面贩运。
所以歼灭淮西,不但是朝廷的想法,也是各地商贾的夙愿,他们当然愿意出助军钱。
一听到钱,皇帝立刻精神大涨,便问高岳具体该如何做。
高岳即说,索性一次性叫这批商贾掏出三百万贯钱来,分成三品,一百万贯为不要回报的助军钱,一百万贯为无利息的借款,一百万贯为十分一利息的借款,后两品等到朝廷平定淮西后,分五年偿清。
当然想要偿清也不难,淮西平定,不但户口增加,多处水运也被打通,朝廷增设数处转运院、埭塘收取过往税钱即可。
另外高岳还对皇帝说:其实不仅仅是西面商贾苦淮西久矣,鄂岳、淮南、河南、宣歙那面的茶商、布商等更是恨淮西入骨,每年被劫【创建和谐家园】杀伤掳掠的不知凡几,朝廷如要平淮西,臣岳相信他们也是能同样拿出三百万贯来的。
总之,只要能实现商贾的利益诉求,且保证有借有还,叫他们拿钱来资助朝廷军马,其实并不算难。
西面三百万贯,东面三百万贯,合在一起,几乎是朝廷一年国库收入的八成,不由得让皇帝心旌摇曳不休。
毕竟农民种田,你要他承担十贯或几十贯的赋税,他日子就紧巴;但商人不同,确实很多财大气粗的,拿出千贯万贯的都不在话下。
高岳趁热打铁,“陛下,如平淮西,不但能让朝廷声威重著,且能重新将诸多方镇,包括江运和漕运打通,这样的话,推行经界法便便捷得多,中兴大局可谓功成。然后,陛下便能——东岳封禅了。”
“封,封禅”皇帝猝不及防,被这个金光闪闪的词汇给击中了心坎,当即激动得浑身暗自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