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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点婚配,夫妻俩互相帮衬,才是正道。
没错,有时候云韶说话,就是这么直。
夫妻俩的思维没在一条路线上,待到云韶把信封好后,起身就看到糖霜毕罗这只花狸,不知何时起出现在帷幕后,怔怔望着主人,喵呜个不停,想要靠近,但又不想被高达、高炅或高蔚如抚摸。
“卿卿,我好想摸糖霜毕罗。”云韶则喜出望外,就向丈夫央求。
于是高岳从案几上举起个铃铛,摇了两下,这是他规定的讯号。
糖霜毕罗也只能皱着眉头,不太情愿地迈开雪白的四足,来到了主人的案几下。
8.将士拒叙录
这时云韶也坐到了床几上,高岳指着妻子的膝盖处,示意糖霜毕罗跳上去。
“呜呜呜。”糖霜毕罗仰起头,胡须抖动,不住地叫着,似乎表达对高岳的不满。
可主人的脸色却冷若冰霜,明明方才对那个雌性很温柔的。
这种脸色对糖霜毕罗而言,是种无言而可怕的压迫,最后出于畏惧,她还是跳上了云韶的膝上。
“糖霜,阿霓可是你的主母,以后不能乔模乔样。”主人的话语传来。
接着糖霜毕罗抬起大大的眼睛,看到主母有着四个小窝窝的酥手,压了下来。
“雌性,你休想要征服我!”糖霜毕罗咬着牙,倔强地想到。
然而当她的脑袋,被云韶的小酥手给触摸时,尾巴都开始炸毛了——那日在设亭内,她被众人一起摸,羞辱和愤恨下,已记不得谁的手感各自如何了——可现在这感觉,这感觉,居然该死的肥美!
一刻钟后,糖霜毕罗翻开肚皮,仰着脖子,眼睛眯缝着,下巴上的白毛被云韶笑吟吟地来回抚摸着,不由得发出咕咕哒的声音,这声音表示她已经惬意到了极点,简直比吸迷迭香还要舒坦。
这时,糖霜毕罗含糊不清地侧过脑袋来,“已经回不去了”
数日后,昭义军前行军司马,前兵马使李文通,前兵马使石定蕃以下五十五人,悉数被斩于东市狗脊岭下,以儆效尤。
同时,参加此次平叛的奉化军、奉诚军、昭义军全体将士,忽然上了份震动朝廷的奏状。
其实不单单是这三支队伍。
先前在光复河陇战事里建立殊勋的定武、义宁军全体将士,也曾通过掌书记苏延(权德舆入京后,由苏延博士权代兴元掌书记)所写的奏状,向朝廷表达了同样的想法。
那就是语言委婉,态度坚决地拒绝皇帝给他们叙勋迁阶的赏赐!
但这几份奏状不是直接给皇帝的,而是给中书省的,也即是先给高岳看的。
名字便是《咸宁郡王(浑瑊)奏请不叙录将士状》和几乎相同的《检校右散骑常侍定武军使(高固)奏请不叙录将士上中书状》。
这数份奏状高岳自己看过后,便又印制数十份,给其他执政及整个中书门下的官员传阅,随后又呈送给皇帝。
结果皇帝和执政们都大为震撼。
对于皇帝而言,这么多年来固定给立功将士的赏赐,便是遵循旧制,升迁他们的勋阶。
之前播迁奉天城时,皇帝就曾统一升迁从龙赴难的将士勋官七阶;后来光复河陇,平定洺州后也是如此。
可奏状里,不管是河中、河东,还是兴元、凤翔的将士,都不愿意再接受升迁了。
原因其实很简单,但是也很讽刺,按浑瑊让掌书记卢纶在奏状里所说的,最近河中四州发了水灾,粮食也不富裕,士兵们去洺州打仗时都是半饱状态,多亏朝廷宰相主持,让王绍全力补给,才不至于断粮,现在打完仗,将士们都在为国家取得胜利欢欣鼓舞,不过先前陛下让有司来我们队伍,要叙我们的勋阶,还把我们的姓名和授勋的年月日都填好了,送到中书省当中,不过呢,虽然“拾掇升阶,各思受宠”,可“濡墨执简,无以为资”,所以还是“许且权未叙录”,冒死上闻,希望皇帝矜许云云。
简单说便是陛下愿为我们叙勋,当真是恩典,应当感激,然而叙勋时的告身文书,却要我们自己交纳朱胶绫纸及笔墨印章钱,故而我们宁愿不要这勋官了,谢谢。
“”看见这份奏状内容的皇帝,神色非常尴尬,尴尬到都快要挤出水来。
很快,延英殿开阁,皇帝的话题就是为什么会这样,勋阶居然被将士们嫌弃到这种地步?朕愿为将士们垫付朱胶绫纸钱,怎么样?
其实皇帝知道,士兵们拒绝叙勋,表面是出于经济原因,实则是军队对国家权威的游离、淡薄。
连向来忠诚的定武、义宁、奉化等军都是这样,那更别说其他方镇的队伍了。
透过“奏请不叙录将士勋阶”的事件,皇帝仿佛隐隐约约看到了某些本质性的东西,但自己还是说不清道不明,所以才在延英殿召开宰相会议。
陆贽倒是一语道破了其中原因,他对皇帝说:“天宝年间,国家还曾专门下诏,禁断权贵甲门将子弟送入军伍里,争夺叙勋,不过这也说明,彼时之人对勋阶还是万分重视的;然则今日,将士们却拒绝叙录勋阶,究其根本,是勋阶已完全无用,还要为此支付一笔告身钱,备受冷遇当是情理之中的事。”
“敬舆所言极是,之前勋阶军功,可以作为军士的晋升之资,但现在却完全成为一张废纸,不由得让人唏嘘。”贾耽表示赞同。
杜黄裳补充说:“天宝年之前,将士从军,是为了一个‘功’字,沙场上立功,便有了往上走的阶梯,所以彼时军队重身份,重勋告;现在将士从军,则是为了个‘酬’字,视勋告如同废纸,重武艺,重赏赐,只要有口分粮、家口粮,有衣赐和赏设钱就行。陛下要叙录勋阶,他们拒绝,可下赐布帛钱财,何曾拒绝过?”
在一边的高岳也知道:
这是古典兵制在向中世兵制转变的标志。
古典兵制下,是有资产有身份的人去当兵,目的便是升迁,获得政治上的资本,也就是能形成个军功贵族阶级;
但到了中世,国家为了防止变乱,便对军人谋求政治资本十分警惕,宁愿用经济上的赏赐来代替,这也导致广大的军人,越来越贪图实惠的经济报酬,只要有钱,杀谁都行,但若是没钱,谁来都杀。且当兵入伍也不需要任何资产、身份的东西,破产者、流氓、罪犯都涌入进来,这就是中晚唐“骄兵集团”的真相。
节度使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群骄兵。
换言之,先前是军人支撑起军队,现在则是军队养活军人。
契约关系已完全逆转。
唐朝采取了两税法后,朝廷只抽取上供的那部分税金,其他的交给节度使,由你支配来养活方镇军队,在造成节度使极大权力的同时,其实也将责任转嫁到了他们头上:方镇军人对钱方面感到不满时,往往不会怪罪朝廷、天子,而是直接找顶头上司节度使算账。
所以藩镇体制下,最受罪的还不是朝廷,其实是节度使。而唐也倚靠这种均衡,于安史之乱后继续存在了一百五十年。
其后宋朝解决思路大体是,穷尽一切办法把地方的税金全抽到朝廷或皇帝手里来,再把军队圈养起来,当然最终结果是军队养废了,地方也抽干了,开封丢了也再也回不去了。
很讽刺的是,到底如何办好兵制,唐的道路是慢性死亡,宋的道路是猝死,都不太可行,这种困惑现在摆在高岳的眼前了。
9.宣武镇有变
现在高岳也感到挺累的,这说明穿越而来的人,其实也在遭受双刃剑的折磨:一面可以依据历史惯性为自己飞黄腾达铺路,可另一面却不自觉要努力打破历史惯性。
皇帝询问的话,传到高岳的耳朵中。
将士们请求豁免叙勋的原因,几位宰相说得挺清楚的,皇帝是要高岳拿出解决的方案来。
“冰冻三日绝非一日之寒,不过既然将士们已拒绝叙录,还是先请陛下将激赏钱分发到位,叙录则停止下来。兵制是攸关国家的大事,短时间也无法猝然解决好。但只要陛下和诸位执政,能对此重视,相信最后是会豁然开朗的。”高岳捧起了象笏,是这样回答皇帝的。
连高岳都暂且没有好办法,皇帝也只能宣布此事按高岳所说的先去办理,至于兵制的根本议题,暂且搁置起来。
延英问对结束后,返归政事堂的高岳,得到文吏交上来的一份牓子。
朝廷以吏部尚书刘滋为校考使,以中书舍人韦祯为监考使,已初步将京官和外官的考课结果拟好,先给分押吏部的陆贽看,再交给高岳看。
武元衡、韦执谊、刘德室、李桀、权德舆等都是上下,既然十分难得。
而夏州长泽县令韩愈,赫然是个中下。
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一起是九个考课等级。只要达到中上的级别,升官问题就不大,若是上下,那还可能超资拔擢。但中下,虽不会像落入“下”乘这般,会遭到处分,但却平平无奇,等到任期满后,便只能回家守选。
守选完后,还得来京铨选,才可能有新的官职授予。
对唐朝县令而言,两个任期内,闲居守选个十年的例子,比比皆是。
“退之,你家境原本就不佳,现在到底要闹哪样?”看到这结果,高岳怒气都升腾起来,他一个中书侍郎,居然还要为个小小的县令操心,当初在兴元府,退之你能把我交给你的那些东西派上用场,怎么也不会是这个等级。
“堂老,韩县令这中下,都算是吏部网开一面的,不然就得往下走了。”这时,旁边站着的中书省书办解仁集,穿着两挡衫,如此提醒说。
高岳一问,原来韩愈在长泽县为令时,果然犯了最大的忌讳:户口散失!
当高岳知道理由时差点没气死,平定统万城后,原来平夏部大部分羌人被掠卖为奴工,但也有少部分留在宥州、夏州、银州等地,和本来就恭顺唐王朝的羌屯蕃落,一起成为编户。
但因不少羌人信奉细封移鼠创设的“帝天教”,被县令韩愈目为“淫祠”,便把朝拜庙宇悉数捣毁,把信徒罚为苦工,当然韩愈如此做,是出于儒学卫士的目的,但整个长泽县,却有近一百户逃走,去了夏州的他县。
长泽县原本便寥寥五六百户,一下子跑了五分之一,他县人丁涨了,韩愈本县却户口散失,于是规定的赋税额度肯定完成不了,韩愈又不愿意像其他刺史或县令搞“摊逃”,即将逃走户口的税负,转嫁到留县的户口头上,故而考课业绩非常难看。
其实韩愈本人也知道这样做的结果,便把此事写入考状,向吏部解释。
最终刘滋算是比较公正的,便给了韩愈个“中下”,但警告他说你如此做的理由能理解,但朝廷现在核心工作就是户口和税收,切勿本末倒置,明年不希望你还如此。
现在还不晓得韩愈对刘滋的劝诫,是什么反应。
“拿,拿纸笔和墨丸来!”高岳听到此,已经是怒气满胸,他在提笔时还恨恨对旁边奉案的文吏说,“我不写信给这韩退之,他就是个榆木疙瘩脑袋。我写信去宣城,给他寡嫂,通常说寡嫂如母,我就不信,这世上没人能拗得过他韩退之的臭脾气?”
视事结束并会食结束后,归宅的高岳依旧怒气未消,便对妻子云韶抱怨说,兴元府的女校书薛涛善巧变,而这韩愈有时太冥顽不灵,恐非佳偶。
“夫妻俩的性格,也未必要处处合拍。”云韶抱着温顺的糖霜毕罗,如此宽慰丈夫,并说这事还要等薛涛那边的答复再说。
“然而”
还没等高岳回答妻子,门外火把大举,阿措匆匆走进来,对他说:“圣主让中贵人来宣,说金銮殿内有要事相商。”
刚刚到家的高岳无可奈何,只得又骑上马,回大明宫而来。
“高郎,宣武镇也要内乱了!”金銮殿东堂内,皇帝一看到高岳来到,就急不可耐地告诉他这个重大情报。
看到高岳不置可否的样子,皇帝便把一封密奏交到他的手里。
这份密奏,正是汴宋宣武军都知兵马使李万荣送来的。
在里面,李万荣对宣武军节度使刘士宁的怨气,可谓有千仞高,万丈长!
于是他直接绕开进奏院,派遣心腹和枢密使联系上,称只要朝廷能默许他驱逐刘士宁,继任旌节,那么此后宣武镇便全心全意恭顺,漕运之事,一听朝廷安排。
这时有了眉目的高岳,稍微思索下,就对皇帝说:“陛下,刘士宁的罪名可谓明显,现在又有李万荣作为内应,便可借平定洺州叛乱的余威,不用征伐,便能解决好宣武镇。”
刘士宁的罪状,在密奏里李万荣列举了三大条,每条都触目惊心。
第一条,刘士宁亲昵妹夫翟佐本,及宵小辛叶、白英贤,对其父亲时代便功勋卓著的老将多有猜忌和杀戮;
第二条,刘士宁在其父丧期间,把父亲生前的妾侍悉数“烝”了个遍,还让府中的娼妓裸体相扑,饮酒观赏;
第三条,刘士宁不但在内淫逸,还整日外出打猎,挪用军府的留使钱供自己花天酒地,士卒没有赏设钱,怨声载道。
而身为都知兵马使的李万荣,因和士宁的父亲刘玄佐同是滑州匡城乡里,威信最高,也最被刘士宁忌恨,眼看刀就要砍到自己脖子,便先下手为强,只求朝廷准许,他便发动兵变,至于对刘士宁是杀,还是驱逐,全听朝廷的。
“陛下,可下诏征刘士宁来京为官,这样就能给李万荣起兵的旗帜,挑唆二人争斗。如刘士宁胜,宣武军自相残杀,也将大衰;如李万荣胜,宣武军此后必会恭顺朝廷,如此朝廷坐收其利。事态一定,臣便让中书门下政事堂随后出堂牒,废除窦参昔日的‘差纲法’,把漕运大权重新收归朝廷所有!”高岳立刻如此建言。
10.密逐刘士宁
“若废差纲法,是否可以一劳永逸,趁势解决掉宣武镇的问题?”
现在皇帝隐隐觉得,帝国都城在关中,而漕运的枢纽要害则在河南道,宣武军就坐镇在这个枢纽上,它一旦有异心,朝廷的命脉就会被卡住,不得不说是个极其危险的现象。
高岳感觉皇帝的角色就是,直觉方面的天才,外加微操方面的蠢材:他猜得无错,事实上唐朝后期最大的痼疾就在于此,待到汴宋军人集团落入到野心家朱全忠的手里后,唐朝便也彻底灭绝,这其实是河南对关中的胜利,其后的宋朝也是脱胎于河南道和漕运的。
正如刘晏曾对高岳说的,以后国家江山的命运,不在于英豪如何,而只在于漕运如何。
不过高岳还是建议皇帝,切勿操之过急。
“宣武镇可以弱之,但不可灭之,最好也不要征讨之,不然漕运因战争而糜烂,对大局有害无利。”高岳给皇帝拟就的方案,就是挑唆宣武镇内斗,将其弱化,重新树立朝廷对漕运的控制,废除窦参遗毒,让长安能重新最大限度得到江淮八道的财赋。
于是皇帝便对高岳说,高郎你再载笔金銮殿,学士院和内外枢密院都归你判,给朕把宣武镇的事情解决好。
然后,朕定会废掉窦参的差纲法,将汴水、淮水和扬子江这条生命线,收归朝廷掌握。
“也请陛下不要忘记,开辟新漕运,另外先征讨淮西的大策!”高岳提出下步。
皇帝说高郎勿忧,朕答应的,怎会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