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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这时明白了,除去经书外,各色农书的重要性。
于是高岳提议,集贤学士胡锡晋,博学多闻,学思两著,可担当此任。
对此皇帝欣然同意,便任命胡锡晋为“括农书使”,给他三百贯的经费,让他去各道去搜括整理农书来,以三年为期。
哭丧着脸的胡锡晋,只能离开集贤院和京城,飘荡湖海,去民间找散佚的农书去了,《长安邸报》现在由知院事陈京主持工作。
当然皇帝关心财务,关心农书,关心工商作坊,不代表他对军国大事就不在乎了。
洺州前线送来的消息,由中书省的主书奉着,穿过金銮殿的中廊,接着先送到西堂处。
在那里,高岳端坐中央,正在判各色文案。
枢密使、翰林学士则分居左右,而角色更小的中书门下的文吏们,则来回趋走。
现在朝政的焦点,当然是洺州的平叛战争。
为此高岳已在金銮殿当值一个月,当间只回家一天而已。
看到浑瑊的奏报,高岳脸色不豫,接着起身,穿过中廊,来到东堂门前。
“堂老。”在外室的宋家姊妹,见到高岳,便一起行礼。
“侍中请求颁发德音,宽赦元谊、李文通?”皇帝将养牛养羊的书卷放在案几上,听到高岳的陈述,也很惊讶。
而后他就问高岳是什么看法。
“陛下,浑侍中的见解,如在先前可能没有错——但而今却不合时宜,必须得尽快同时飞诏令和堂牒去,纠正招讨行营内错误。”高岳表情严肃。
皇帝便皱着眉头,“高郎为朕言之。”
高岳看到皇帝案几上的书卷名称,就趁机问:“陛下最近研读蓄养方面的农书,那么遇到害群之马,该如何处置?”
“这点就算不看农书也该明白,南华经中明言,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
“那元谊、李文通、石定蕃,皆是害群之马,如和之前国家对待方镇一样,一味姑息迁纵,今日降,明日复叛,骄兵悍将,朋比胶固,那么朝廷还用兵泽潞洺,竟为何事?”
“高郎的意思是”
“害群之马,必去之。叛国之兵,必刈之。德音,只是对奉国家号令的士卒,只是对遭兵难的百姓而发的,如对叛党而发,国家纲纪何存!臣岳主张,肥乡城必须将其攻拨下来,元谊以下乱臣贼子,也必须明正典刑,以当初对李希烈的做法处置。”
这下皇帝的面色凝重,他还有点害怕魏博等桀骜的方镇会趁机发难。
可高岳却说:“平卢军节度使李纳病笃,即将就木,现在并无法对官军造成威胁;成德王武俊,已被张升云、李自良夹持,也无法动弹;至于魏博,自守之贼耳,请陛下遣一中贵人前往,晓谕其利害,田绪必不敢胡作非为。然后可再增兵五千,或一万,给予浑侍中,全力将肥乡城攻克下来。”
最终皇帝下定了决心,他问高岳,“若再增兵泽潞洺,军粮、器仗可能齐备?”
高岳很肯定地回答,当然没问题,臣已让王绍供军,一切运转良好,粮食和钱帛都绰绰有余,并且他对皇帝说,这次对昭义行军司马元谊的叛乱,必须快刀斩乱麻,哪怕壮士断腕也在所不惜,若有任何犹豫,以后必将长久受其害。
“可,就按照高郎所言的去办。”
“请陛下发神威军大将军张万福,督五千神威子弟,即刻自京师进发,言参与洺州之战,以示陛下讨平乱党之决心。”
这次皇帝的态度果然非常强硬,很快翰林院草拟的诏令,和中书门下的堂牒,都飞也般投向太行山东侧的临洺地。
同时,中渭桥处,张万福将军连夜点集五千神威殿后军,开始往潼关、蒲坂前进,火速准备加入战场。
短短六日后,浑瑊便低着身子,接受双重效力的诏令和堂牒,里面说得非常清楚,也非常严厉:
以半月为限,不惜一切代价,攻下叛军最后据点肥乡城,若侍中办不到,就让神策龙骧大将军尚可孤替手,若尚可孤办不到,就等张万福来替手,如张万福办不到——由中书侍郎高岳,领河东、河中、泽潞三镇,指挥平叛。
“臣,谨遵如右!”浑瑊明白,这场战事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
4.饿杀肥乡城
“侍中”这会儿,王虔休还抱着些许希望,将手伸出。
可浑瑊冷着脸,表情明显是叫他不必再奢望下去了。
接着浑瑊接下堂牒和诏书,再次坐床,但这次却是部署如何进攻肥乡城的。
“肥乡,城小地狭,元谊、李文通、石定蕃等贼,堪战者原本不过三千人,石定蕃又带去千余人,合兵也就五千不到。此外还有万余,是军卒家口,多为妇孺老弱,若我军阻绝肥乡和魏博镇间的通道,那么在高中郎规定的期限内,攻陷肥乡的问题不大。”夏侯仲宣再度献计。
这位已叛离了元谊,又被浑瑊保奏为新的洺州刺史,所以铁了心,要帮官军彻底歼灭元谊一党。
浑瑊点点头,然后定了定,把目光投向神策龙骧大将军尚可孤。
尚可孤会意,便抱拳请缨说,我军愿为攻城先锋,请王虔休王节帅领兵去阻击魏博镇可能派来的援兵。
“魏州距离肥乡城,不过五六十里耳,若田绪派兵来,清漳是必经之地,请昭义军节度使王虔休领五千兵马,赶赴清漳,绝魏博援军之道,如有半个魏州兵到肥乡城下,唯有治王节帅的罪了。”浑瑊是毫不客气。
“喏。”王虔休心情虽万分沉重,可也还是坚决领受了如此的命令。
“其他各队,随本道猛攻肥乡城,不得退缩。”浑瑊随即说道。
肥乡城周回四里的城墙下,烽烟滚滚,浑瑊用粮食和钱帛雇佣从洺州雇佣下数千当地百姓,为官军砍伐材木,制造井栏、驴车,还有统万砲,而后统万砲上的铁块沉沉坠下,扯动摆臂翻起,不断把硬泥球和火球如雨点般抛射到肥乡城中。
尚可孤则指挥龙骧军子弟,用草木捆填塞了肥乡城的壕沟,然后将井栏推到城墙马面处,让士卒攀援而上,同时又把驴车推到城墙根下,让士卒伏在其下,用铁锸奋力挖掘。
城头,元谊和李文通已接近绝望,但依旧持剑督战,要是魏博的大军能渡过漳水,增援这里就好了。
肥乡城四下射出的箭镞发出嗤嗤不绝的声音,有的射在井栏的木构上,有的则射在包裹的牛皮上,龙骧军士兵们一个挨一个,持着团牌遮蔽自己的身躯,牌面上插满了白色的箭羽,不紧不慢,绵绵不绝地往马面墙上进攻着。
“早降,早降!”城下,担当后拒的奉化军,则排成两侧伸展的庞大方阵,枪矛刀剑林立,不断高声呼喊着。
连攻五日,肥乡城城墙被驴车挖坍五处,壕沟被平,望楼全被击垮,元谊等叛将穷尽气力和策略,但也还是无力回天,距离城陷也只有一步之遥。
先前,大名府军衙内,田绪焦躁不安,来回走动,时不时望着地图,他想出兵援助元谊,可邢曹俊又告诫他不可如此做,尽快派遣使者向朝廷表示恭顺最好,但田绪又不甘心,绝对不甘心。
他也知道,朝廷和那个高岳,早晚还是要对付魏博。
魏博的大将刘瞻、聂锋,此刻就在堂下,专等田绪下令。
至于邢曹俊,为了稳定局面,已经返归魏州北面的贝州去了。
听说成德军的王武俊,原本跃跃欲试,准备领精锐骑兵南下,“帮助”官军攻打邢、洺的,可当李自良的奉诚军出现在井陉时,王武俊顿时把队伍撤回去,还很谦卑地表示,要为平叛官军准备五千石的军粮。
而淄青平卢军,因节度使李纳还剩最后口气,躺在病榻上,所以也不可能出军来帮元谊。
“你俩带五千兵,趋清漳,要是元谊从肥乡城那边还有人奔逃出来,你俩便接应下吧”最终,田绪叹口气,下达这个无可奈何的指令。
大名府牙兵院中,聂锋急匆匆赶回自家屋舍,准备牵马去校场,点集士卒出征。
洋洋的日头下,他的女儿,仅有十岁大的阿罗,抱着蹴鞠立在廊下,望着父亲。
聂锋也没时间和阿罗多说话,就告诫她在家不要乱走,这魏州城是河渠通达之地,人多杂乱,阿父我旬日后便能回来。
阿罗很乖地点点头。
交代完后,聂锋就辞别了女儿,骑上战马,出了家门院子,往校场驰去
然而这时,肥乡城已经支撑不住了。
不但城防毁得七七八八,连粮食也告罄,而魏博的援兵依旧见不到影子。
浑瑊不忍心看到城内的人全部覆灭,便让卢纶写了封劝降信,用箭绑着,射入进来,要元谊仔细思量,早些无条件开城。
“是我等负了朝廷啊!”结果接到浑瑊的信后,元谊、李文通和石定蕃都跪下来,不住地捶胸,放声大哭,接着他们领着军校,都罗拜在信前,然后拔刀,依次将自己的发髻割下,放在地上,对着长安的方向连连顿首,称愿意降服,洗心革面,请朝廷颁布赦免德音,他们就交出城池。
然而接着浑瑊骑着白马,在城下喊到:“你等已经犯下逆谋大罪,这时再想德音,为时已晚。”
其实实在是浑瑊拿不到德音啊!
“请侍中活我等!”城头上,元谊等人哭声震天,不住叩首。
浑瑊却是无可奈何,他知道德音是绝不可能有的。
于是官军继续死死围困断粮的肥乡城。
又三日过去,城内守兵都已经饿得无力,他们的家口更惨,已有人饿死。
“割饿死的人的肉,继续守下去吧!”李文通是个狠角色,当即对元谊请求说。
元谊瘫靠在柱子上,他女儿阿芸饿得,穿着锦绣衣衫趴在父亲的脚边,连呻唤的力气都没有了。
“饿死的,都是昭义军的子弟和家眷当初我告诉他们,要给他们富贵的,现在却害得人家命都没了,哪来的脸吃他们尸体”元谊说到这,咽了口口水,却只觉得腹内肠子成了鼓面,身上的骨头成了鼓槌,咚咚咚敲打个不停,饿得魂都要被敲碎了,“要吃肉,倒也行,我该把女儿阿芸先杀了,给众将士分享。”
李文通大哭,说万万不可。
“反正魏帅是她的阿翁,她要是被吃了,吞到士卒的肚子里,丢的也是她阿翁的颜面。”元谊摸着女儿的秀发,恨恨地说。
魏州到肥乡不过数十里地,这些日子,田绪的援军就是爬,也应该爬过来了。
想到此,元谊咬着牙,将手从女儿头发上收回,噌一声,拔剑出鞘。
5.元谊受枷锁
李文通虎目圆睁,一把抓住元谊准备刺下来的剑刃,他的手立即流下血来,滴答答地坠落在元芸的衣衫上。
“阿兄,降了吧,不用等德音啦!我们就用死,来洗清罪过,也起码能保全全城的性命,田绪那边根本指望不了的。”
然则朝廷赦免的德音,也是盼不到的。
元谊的剑垂下,他的头仰起,阳光照过来,把他没靠在柱子上的两个肩膀照得亮亮的
清漳县的列人堤上,全是王虔休的营地和兵马,堤坝下满是河水留下的淤泥沼泽,绵延两三里,对面是刘瞻和聂锋的五千魏博兵马。
被风吹得呼啦呼啦的旗角下,刘瞻和聂锋望着泥沼,又望着高堤上的官军阵营,意志非常非常地消沉。
双方就这样,静默而无趣地对峙着。
其实刘瞻和聂锋也在等着肥乡城陷落的消息,那之后他们便有理由,打道回大名府去了。
最终绝境中的肥乡城,在等不到援兵,也等不到朝廷德音赦免的情况下,打开了城门。
蜿蜒数里的城墙垛口处,占满了神策龙骧军的士兵,而各处城门,也满是奉化军在把守。
朝廷供军使王绍,刚刚组织一批物资,运了过来,不过这也是最后一次了,因为洺州的叛乱已经彻底平息。
同时张万福所统率的五千神威殿后军,此时也来到了这里安营。
得到肥乡城不保消息的魏博刘瞻、聂锋,迅速引军往大名府退。
官军攻陷了肥乡城后,整个魏博镇都震动不安,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城郊帐幕中,浑瑊、王虔休、尚可孤、张万福、李缄等,都站立着。
身穿五彩缯衣的监军使牛义,忽然没了原本和善可亲的笑容和眯眯眼,他板着脸,很确定地说,朝廷有份密诏在我袖中,现在也是发读的时刻了。
“什么,叛兵中服役七年以上者,统统斩决?”当牛义宣读完毕后,众人如五雷轰顶般,都呆住了。
牛义的说法是,陛下和执政们商量妥当了,先前宣徽使第五守义晓谕元谊及其麾下不至三次,可元谊等依旧怙恶不悛,故而罪无可赦,其与李文通、石定蕃等,械送京师狗脊岭腰斩,而追随他们的叛军,若毫无区分,一概赦免,那此后依旧是作乱的苗子和根子,服役七年以上者,多是撺掇叛逆的从犯,不能姑息,三日后执送到清漳列人堤处,一并枭首。
至于昭义军这次山东的队伍,服役不满七年,但依旧从逆的,军伍全部打散掉,分编入奉化、奉诚及神策龙骧军中,观察叙用。
“那洺州该如何安排”浑瑊好奇地问到。
牛义便说,三千神策龙骧军就驻屯在这里,临洺、永年和肥乡,此后便是神策军镇,而后夏侯仲宣领洺、磁两州刺史,马正卿邢州刺史如故,再征募团结兵,以助龙骧军坚守。
原来,皇帝也没把洺、邢、磁三州归还给昭义军的打算,不过皇帝也借牛义的口告诉王虔休,这三州每年依旧抽取十二万贯钱的赋税来,供你养昭义军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