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按理说,董晋就算不担任中书侍郎,出镇襄阳,那也应该由门下侍郎中择选一人继任才符合程序。
这次却是高岳直接踏着兴元节度使的跳板,一步到位,入主中书省。
借着河陇、剑南的战功和皇帝的倚重,如今的高岳可谓炙手可热,莫有匹敌。
此外光是单纯的战功,高岳也应该如同韦皋般继续镇边,皇帝之所以白麻宣下拜其为相,必然是要让他在政事上有一番作为的。
不过在随即政事堂会食时,董晋却非常从容,甚至还有些开心,在吃完餐饭后,他放下食箸,接着起身,然后望望油腻肮脏的中书侍郎坐床,便对其他人说,“希冀高逸崧在典章枢衡时,可大有所为。”
就在此刻,手持制书的中书舍人及高品中官们,也驾车乘马,云集到宣平坊高宅的朱门前,行人纷纷屏息退避。
正寝内,崔云韶、芝蕙得知天子的敕使即将到来,便急忙帮高岳穿戴章服,铜镜之前,高岳被穿上大科紫粗绫衣,头戴冠帽,双玉簪导,紫绶带,金鱼袋,白细纱内单衣,绛纱蔽膝,木屐,接着芝蕙又给高岳的腰钩上佩上了云浮剑。
“天使至!”
随着这声叫喊,高岳的妻妾、子女,还有院中各色人等,纷纷拜伏在正堂两侧。
连呆在正堂屋脊上的糖霜毕罗,也被这种气势给惊呆了,乖乖趴在缝隙间,不敢乱动乱叫。
而后中书舍人于高岳面前,授其《授高岳中书侍郎平章事制》:
“涉大川者,操巨舰不畏於洪波;构广厦者,揭宏材乃安於栋宇。朕祗奉神器,尊临万邦,思弼谐辅相之臣,致易简雍熙之业。爰择旧德,委之枢衡,冀宏嘉猷,以阐元化。兴元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营田观察等使(使职)定武义宁军使(军职)正议大夫(文散官阶)检校御史大夫(官职)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相职)兼御营都统长史(使职)前河陇宣慰处置使(使职)柱国(勋官)汲郡开国公(郡公爵位,高岳的爵位升得比官职要快,正常他应该还是开国县侯)食邑三千三百户高岳,气禀宏廓,材优康济,达识高议,坚明不渝。仪型可以光岩廊,度量可以方海岳,操握政柄,张弛化权,彝伦典谟,合若符契违尔宴息,期尔折冲,庶乎阴阳协和,品物昭泰。惟言是纳,尔举必从。使益稷皋陶,尔无惭德。垂衣南面,我获任贤,无易斯言,式遵明命。可以正三品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散官可银青光禄大夫,勋封如故。”
“臣,谨遵如右。”高岳捧起衣袂,朗声答复到。
这时,兴元府的女塾当中,薛涛正坐在堂首,教女子弟们诵读。
垂帘后,崔云和托着腮,手里捏着从京师来的信件,“姊夫,努力餐饭,善自保全啊”
忽然,崔云和觉得眼前一道闪电掠过,胃部顿时恶心起来,不由得捂住了嘴巴,想要呕吐。
宣平坊的庭院里,吴彩鸾听完制书后,就问崔云韶说,逸崧这次是多大的官啊,我听不懂不明白。
“是执政。”云韶小声回答。
“执政?”
“就是宰相。”
吴彩鸾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啧啧不已。
长安城东月灯阁下,新修复的红芍小亭处,薛瑶英则喜形于色,倒转了拂尘的柄,向身边的元凝真指着覆在桌案上的紫布说,当初我就猜测过,逸崧早晚会服紫金鱼,现在果然应验,不,是更进一步,已为执政了。
“那个南郑县令武元衡,未来怕也是如此的仕途,所以凝真你得倍加留心才是,早期的一注投资,谁也不知道会有如此大的回报,所以说奇货可居,就是这个道理。”
可薛瑶英的这话,反倒让元凝真哀伤起来,她和伯苍淡了书信往来已经很久,怕是武元衡马上就得成家立业了,哪里还会记得她这个罪臣之后,区区个女道炼师呢?
辅兴坊的灵虚观中,公主正凝着眉,描画临摹着韩滉的遗作《五牛图》,“妇家狗,好自为之。”
长安城外的浐水河畔,一辆辆被朝廷征发来的牛车,排队停留在那里,许多人夫站在齐腰深的河床中,用铁锸挖掘着河中的白砂,而后搬到牛车上,接着鞭子不断响起,牛拖动着沉重的装着白砂的车,肩膀和脖子都被勒出血痕来,耸动着身躯,在烈日的照耀下,车中白砂的水,不断滴下来,被后继的车轮碾过,很快消散在高温之中。
从宣平坊的高宅,直到大明宫的城门之间的街道,被牛车运来的白砂给覆盖住,形成一条长长的“沙堤”。宣平坊朱门大开,黑黑的昆仑奴韦驮天跑出来,将行马、列戟给搬开,接着在上马石前,扶高岳上了大厘雪。
高岳稍微牵动下辔头,大厘雪随即迈动蹄,它的四足和白砂的颜色是一致的,如是自远望去,高岳便好像在腾云驾雾似的,行在沙堤之上,观者无不羡艳。
所谓的沙堤,就是让新任的宰相在赴任时,不用损伤马蹄,或者更直接点,就是为了彰显宰相的威仪。
恰如李肇在《唐国史补》里所言:“凡拜相,礼绝班行,府县载沙填路。自私第至于子城东街,名曰沙堤。”
又如白居易在《官牛》里所云:
“官牛官牛驾官车,浐水岸边般载沙。
一石沙,几斤重,朝载暮载将何用。
载向五门官道西,绿槐阴下铺沙堤。
昨来新拜右丞相(中书省为右,门下省为左,右丞相即中书侍郎),恐怕泥涂污马蹄。
右丞相,马蹄蹋沙虽净洁,牛领牵车欲流血。
右丞相,但能济人治国调阴阳,官牛领穿亦无妨。”
龙楼凤阁九重城,
新筑沙堤宰相行;
我贵我荣君莫羡,
二十年前一书生。
一个人的命运啊,当然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但更离不开个人的奋斗。
午后,大明宫西掖中书省官厅前,高岳正式进入进来。
此时不但中书省的谏官右散骑常侍、右谏议大夫、右补阙、右拾遗,及属官中书舍人、起居舍人、通事舍人,还有集贤院诸学士,连门下省的各属官,也济济一堂,前来谒见新即任的中书侍郎。
11.有议也有决
此时候的右散骑常侍,还是严震,不过现在皇帝连宰相都不甚亲近,更别说让他这位谏官跟在身旁,故而也和身处闲职的待遇差不多。
不过高岳还是非常礼敬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便请他和自己连榻而坐。
接着高岳自官厅中堂往下望去,排在属官后的,还有许多戴介帻穿两裆褂的中书省吏员,也在拜谒之列,便招招手,让他们又搬了两个床几上来,摆在自己的坐床边侧,处在中堂西侧。
随即刘德室和权德舆,便上前对高岳行拜礼,口称自己的官衔:
“兵部职方司郎中知制诰绯衣银鱼刘德室。”
“起居舍人知制诰赐绯衣银鱼权德舆。”
行礼完毕后,高岳便坐在床几上,刘德室、权德舆便坐在先前中书省文吏搬来的床几上,和高岳也挨着坐在一起。
中书省知制诰,原本掌握的是替皇帝草诏的权力,通常由中书舍人带此使职,不过而今许多草诏的事务归内廷翰林学士所有,故而“知制诰”不再由皇帝来任命,而由宰相来推举征辟,如果说翰林学士是皇帝的“私人秘书”,那中书知制诰则是宰相的“私人秘书”,前者掌“内制”,后者掌“外制”。
故而刘德室和权德舆,便在这种情况下,被高岳提携到中书省来,成为高岳的私人僚属,高岳之所以让他俩坐在自己旁边,也是遵循惯例来的——某官员以被加上知制诰后,便要前去朝谒诸位宰相,宰相不但要赐座,还要和这位坐在一起,以表示关系亲密,是为“压角”。
不过而今国家大事决策多走的是内制,通常是皇帝和大臣、翰林乃至中官商议好,便直接让翰林学士草诏,所以中书省的知制诰是没什么事做的,高岳的目的,也就是尽快让刘德室和权德舆积累资历,马上迁转为中书舍人再说。
高岳礼敬严震,表明他尊重资历老人;
高岳又为刘德室和权德舆压角,表明他提携下属。
如此登场,整个中书省的人心也就安定下来。
都听闻说汲公在坐镇兴元凤翔时,向来以雷厉风行著称,不过掌握中枢后,看来还是会以稳重因循为主。
但当人群里赞叹声不绝时,谏议大夫阳城忽然发出不同声音,他直接对高岳发问:“执政既已坐堂,方今天下事,可依次有对策?”
高岳微笑着说:
“天下事约有三件,第一是和西蕃的划界议和,第二是岭南的蛮变,第三便是泽潞昭义军的内讧。此三事,某心中已有定夺,只等与其他执政大臣议决后,再请牓子开延英殿问对。”
可阳城继续质疑:“原来朝政由董、杜、贾、【创建和谐家园】位执政轮番秉笔,意见多有相左,以至于堂事迟滞,这又如何解决?”
“某既已为中书侍郎,自然会在政事堂先处断好,然后再请圣主裁决的。”
看来,这高岳总比先前的董晋有责任感。
如是阳城才点点头,满意地闭上嘴巴。
而站在集贤院朝谒队伍里的学士胡锡晋,也暗自松了口气,看来高岳暂且没有管到《长安邸报》的事。
“高堂老。”飞檐抱角的政事堂中,当高岳在中书省官厅上事,转到政事堂参加宰执会议时,贾耽、陆贽和杜黄裳三位宰相便如此称呼他。
这让高岳挺不好意思的。
自从唐朝宰相于政事堂【创建和谐家园】、办公后,便和“堂”这个字脱不了关系:宰相商议事务叫“堂会”,宰相处置事件叫“堂判”,宰相发出文牒叫“堂案”或“堂牒”,宰相在一起吃饭便叫“堂食”或“堂馔”,由此宰相的别称便是“堂老”。
然则高岳才三十九岁,和最年轻的宰相陆贽同年。
贾耽已经六十岁,杜黄裳也已五十有二。
于是高岳急忙一一回礼。
很快坐堂当中,高岳作为首席宰相,便提出这三件事当中的第一件来,“岭南的蛮变,应该如何处断?”
这个旬日是杜黄裳秉笔,他便说:“岭南西道黄洞蛮、西原蛮、乌浒蛮,不驯王化,现如今其酋帅黄少卿、黄少高兄弟正联合诸蛮是十多万围攻我唐州县,如若不讨伐,则示朝廷怯弱,恐贼势更加浩大,不可收拾。”
而陆贽却明显持反对态度,他说“岭南瘴疠,山川阻深,朝廷想要派军前去平定蛮乱,兵运何其艰难。再者如今刚刚光复河陇,朝廷和天下要休养生息不说,再者神策精锐皆驻屯于新复之地,我唐和西蕃的和议尚且未决,又哪里有余裕用兵岭南呢?不如遣送一清正有威望的大臣,前去抚慰,息事宁人方佳。”
杜黄裳便说,岭南本地就有经略、清海两军,此外各管还有驻兵,再加上杜佑先前又新建一支名为“平波”的水师队伍,哪怕朝廷不派遣客军前往,光凭杜佑自己调遣本地军,也足以平乱。
这时高岳发言,他面向贾耽说:“贾堂老,我觉得杜公和敬舆所言,都很有道理,我深表赞同,不过堂会议事,总得有个决定,有了决定后便奏请开延英殿,请陛下知晓,一旦陛下可,大家便无需再议,直接发堂牒,对接南省各部诸司和各寺监,尽快把朝廷的诏令付诸实施,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贾耽颔首,赞同高岳的这项见解。
杜黄裳和陆贽也没有话说,毕竟高岳是中书侍郎,他在宰相班子里最大。
轮流秉笔,表面上是皇帝让宰相们群策群力、集思广益,可实则便是分散相权;高岳现在取代董晋,首要就是革新秉笔制,别“议而不决”,我们得在民主的基础上集中一下,不然中书门下真的要沦为摆设。
“依我的看法,岭南杜佑而今在盐场、煞割务和蕃舶贸易上,每年额外得利不下七八十万贯,再者岭南的编户本来租税就比其他地方少一半,也不用向户部申报丁口版籍,昔日韩晋公三万镇海军精锐,每年所费也就六十万贯,现在不如叫杜佑将每年五十万贯的进奉钱留用本道,充作军费,请陛下给他两年时间平叛,以观成效——若杜佑平叛得力,则岭南的旌节还归他执掌;若两年后成效不大,朝廷再思量更迭人选,改为宣慰政策不迟。”
12.海运援广管
其余三位宰相思量了番,觉得高岳的这个方案应该是可以接受的,对于陆贽来说,他最反感的就是皇帝宣索和节度使进奉,败坏国库,现在岭南每年五十万贯的进奉,被杜佑留用为平叛军费,这属于公事开支,他不会有意见;对于杜黄裳来说,杜佑平叛成功了,体现他战前决策的正确,若杜佑战事不利,好啊,和他也没有关系,反正不用他负责。
贾耽呢,和自己更没关系。
总之,高岳担起这个责任来。
这时高岳又开口:“如无异议,明日即宣牓子,在延英问对上将其定下来。”
其实高岳心中清楚,宰相制度大抵的规律是这样的:
如果遇到唐太宗这样英明神武、乾坤独断的皇帝,可能会出现群相制,即同平章事、参知政事、参预机务之类的英杰很多,太宗皇帝博采众长,人尽其用,很难偏听则暗,军政大事绝不会有所壅塞;
如果遇到暗弱昏庸,或不思进取的皇帝,如晚年的玄宗皇帝,一旦对政务懈怠,凡事依赖宰相处理,必然出现相权的膨胀,然后便是首席宰相专横独断,其他宰相不过伴食的景象,如李林甫、杨国忠。
当然大部分皇帝都是凡人,谈不上多优秀,却也谈不上多无能,比如(删去)宰相班子可能长期是三四人的规模,不过这些人的均势也不可能保持很久,其中总有一位,因做事有魄力、说话好听、能协调好各部门关系,当然最难得的是极受皇帝信任的,会脱颖而出、“独秉国钧”,其他的便会成为辅助甚至备位的角色,不过这种宰相和李林甫、杨国忠还是有区别的,他们大多能和君主相能相得,把国政处理得很好,如本位面的唐宪宗与杜黄裳、裴度,又如唐武宗和李德裕。
现在的皇帝李适,根本达不到太宗的境界,所以群相荟萃的景象是不可能重现,只可能是第二种或第三种景象,对我高岳来说,我如此正直而有操行,自然走第三条道路,才最符合实际。
随即高岳又说,朝廷虽不派客军,但对岭南方面还是应当有所支持,待到今年两税收取后,拨取三十万石米,十万段布帛,外加一千五百挺神雷铳、二十位虎踞炮、两门大铜炮及相应弹丸、雷药等,送至于广州番禺处。
“如何行得?”贾耽发出疑问。
现在陆路去岭南太艰难,而水路灵渠早已荒败不堪,走海路倒是可行,然则我唐的海域,早被河朔、淄青所阻绝,本来走扬子江出海也可,但鄂岳到宣润间的江段也被肆虐的【创建和谐家园】所断。
“无妨,宣歙、浙西、浙东三地本身储备的粮食布帛就很多,支援广州的物资就地集中到扬州港出海,至于神雷铳打造和神雷药的炼制,则集中在兴元利州、城固,银州芦葭,庆州大昌原这三地炮铳局操办,数量齐备后,齐聚京师,自东渭桥转运院发,逆漕运道路,至扬州。扬州乃漕运(汴水、淮水)、江运(扬子江)和海运的枢纽地带,炮铳弹药会聚在此后,同样扬帆出海,过浙东明州及福建停靠,再抵广州即可。”
这时三位宰相点头,看来蛮乱这个问题,基本上就如此办理好了。
随即是与西蕃的议和,高岳的方案,和当初在紫宸便殿中和皇帝密议时没有丝毫差别,下面走个程序就行。
现在河陇光复,安西北庭也重新连通和京师的联系,暂且已无必要再持续和西蕃打下去,重心应转移到在新光复地区的营田、驻军、理政方面来。
就此高岳便说,我唐江淮、东南物产丰富,粮食布帛数不胜数,光是苏杭地带每年产粮便有六百万石,不过朝廷征收两税时,喜欢将物资折算为钱帛或其他种类的“轻货”送入国库或内库里,大部分的米则留在当地州县储存,导致“钱荒”,伤害农人和工商者的利益;至于河陇地区,现在最缺的不是钱而是物资(用钱买不到布和米也没用,毕竟钱不能充饥更不能御寒)。两相权衡,不妨朝廷此后在东南地区的赋税,一半用钱来支付,一半用布帛、米粮这些实物来支付,而后朝廷再将实物运到京师,再发送到河陇驻军那里去。
如此的话,河陇物荒粮荒能得到解决,而东南的钱荒也能得到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