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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银台门的翰林学士院铃铛声骤然响起。
很快,当值的韦执谊和李吉甫,起了床榻,便在书架前忙碌起来,寻找钿函和白麻纸,然后又是笔和墨丸。
李吉甫接到的口头任务,是给韦皋拟就制文。
中官带来皇帝的意思,就是要将东川和西川重新合并,设为剑南节度使,而韦皋便是旌节所有人。
坐在书案前的李吉甫,脸色不妙,他知道先前紫宸殿问对时,高岳和韦皋是一道进去的,而更往前维松和河陇的仗,也是高岳、韦皋一起打的。
既然韦皋得以独揽剑南的大权,那么高岳
“大家的御札,请韦学士草诏白麻,以高岳为中书侍郎同三品平章事。”中官递来了皇帝亲笔的御札,笑眯眯地对韦执谊说到。
李吉甫手里的笔差点拗断了。
然后中官又补充说:“荆南节度使嗣曹王已薨,便以原山南东道节度使樊泽为江陵尹、荆南节度使,原中书侍郎董晋出镇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
董晋出镇,便是要给高岳腾位子了。
“董晋,本来就是个伴食的宰相,既已为过中书侍郎,便也足够,现在恰好出镇襄阳,又能让贤,岂不妙哉。”方才于浴室殿里,皇帝便公然对内外枢密使如此说到。
因为皇帝也确实受够了董晋,贾耽秉笔时,他只会说“某与贾仆射同”,杜黄裳秉笔时,他只会说“某与杜门郎同”,陆贽秉笔时,他也只会说“某与陆门郎同”,当三者意见相左时,他来了句“某与圣主心意同”。
每年还要单独给他三万贯的“堂封”,还要管他在中书门下的餐饭钱,钱倒是小事,不过皇帝看他拿钱不办事的样子,实在可憎。
索性让他去山南东道刮几年地皮,养老去吧,君臣两不厌,也算是利人利己。
韦执谊稍微惊愕了下,看来高岳也表态要将兴元节度使的职务给辞去,朝廷和方镇间又有一番激烈的人事调整,这段时间光是草拟各种诏令,都要让人精疲力尽了!
8.谢绝德政碑
这时,长安城各坊满是暮鼓之声,但因夏日尚未过去,故而明黄色的日光中,飞鸟依旧在薄薄的云间列队飞过,万年县的街道处,正在下朝的官员们纷纷骑着马,由仆役牵拉,各自归宅而去。
崇仁坊,乃各方镇进奏院辐凑之所在,自坊北门而入,靠东的便是宝刹寺,此寺并无一层,只是四面立下巨大的柱子,而后其上构起凌空的二三层楼阁佛堂,十分奇妙,京师百姓也称其为“悬空寺”,寺庙四周全是竖起的售卖货物的棚子:唐长安城有坊一百零八处,居住在此的皇室、官吏、军卒、匠人不下数十万,而专门的市场仅有东西两处,实则远不能满足实际需求。故而像崇仁坊这样的大坊,内部早满是商铺、食肆、邸仓了,人头攒动中,环绕着悬空的宝刹寺,还有坊南隅的另外座大寺“资圣寺”,东都、宣武、淮南、淄青、太原、幽州、天德、荆南、江南西道、兴元、广交桂邕榕五管各自的进奏院,鳞次栉比,都矗立在此,进奏院乃各方镇的“驻京办”,所以崇仁坊的消息往来、商贸玩乐,十分发达。
另外,在坊西南的旧王府处,也有不少匠师在那里丈量打画,并且开始拆除旧的墙垣和木梁,准备兴建新的宅院。
这宅院,是给凉州的牟迪赞普而建的,其旁边已有所甲第,是拓跋朝晖父子所居,已有小半年光阴了。
当高岳骑着大厘雪,经过荆南进奏院门前时,只见其上还悬挂着白布,想必是为刚刚薨去的曹王皋举丧的,于是特意下马而过,未有跋扈。
而原本分离的五管进奏院,现在正有许多匠人在其上,大兴土木,要将五院合并为一个大进奏院,不为别的,就因而今杜佑升格为“岭南五府经略节度使”,他的权势扩张,自然也要在进奏院的规制上体现出来。
兴元进奏院中,黎逢和一群守邸的官吏,还有伴同护送高岳入京来的军将郭再贞、苏浦,见高岳进来,都拥上来。
其中郭再贞的脸色尤其兴奋,他已从他那爹郭锻处得到确切消息,汲公马上要白麻宣下拜相了!
“以高固为兴元留后。”高岳当即说到。
黎逢赶紧当场草拟文牒,准备让进奏官尽快送往兴元府去。
这也就是代表说,高岳若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那高固就接替兴元的节度使——这是高岳指定的。
郭再贞靠过来,直接建议,汲公你也应该让人撰写德政碑,立在府城天汉楼下了。
所谓的德政碑,正常流程便是节度使离任后,为彰显自己在任期间廉政爱民,颇有政绩,便会邀请有文采者给自己写德政碑歌功颂德。
黎逢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处境,是没资格给汲公写德政碑的,便急忙推举说,可让掌书记权德舆为之,不过若汲公开口,朝堂里愿为您写碑文的大手笔,怕是数不胜数。
“写什么德政碑”高岳的平淡,让众人吃惊,“岳先以少尹权判府事,镇守兴元,迄今也快十年。自问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德政遗留,现在侥幸白麻宣下,非是岳泽被兴元,实在是岳籍兴元父老之力,才能走到这步。故而高固继任旌节后,能萧规曹随,让兴元上下继续有口饱饭吃,岳就不胜欣慰了,至于树碑就免了吧。”
“汲公实在是太谦虚了”郭再贞想到。
但黎逢却明白,高岳此番话别有深意:
高岳的人即便来大明宫西掖为宰执,但他所一手创立领导的“兴元派系”,却不会因此,未来也不会解散掉,相反这个派系集团会由于高岳为相,势力会进一步渗入到中央高层里来,更加抱团紧密,在台省掌政权,在地方上则继续掌利权和兵权。
故而高岳不会写德政碑,那样会让兴元人觉得汲公和当地割断关系,这并不是高岳想见到的。
兴元、凤翔,定武军和义宁军,还是高岳的,不过高岳留下高固、韦平,代自己管辖罢了。
交待好后,高岳便往宣平坊自宅赶去。
消息比想象传播的快,这时淄青、宣武等进奏院,也陆续得到高岳马上要拜相的消息,开始写成邸报,也叫各镇进奏官里,火速往本镇的所在赶去汇报。
宣平坊的东院设亭处,崔云韶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摇着纨扇,坐在亭檐下的月牙凳上,吴彩鸾满头是汗,手里拿着白色拂尘,护在汲公夫人的前面。
而高达、高炅两个孩子,都立在阿母的两边,眼神里也有点恐惧。
亭子前池沼侧的假山上,高岳带回来的鱼虎,也即是糖霜毕罗,白色的毛发根根飘拂耸立起来,怒目望着云韶,尾巴竖得和旗杆似的,然后就啊呜啊呜地龇牙咧嘴,处处透着恫吓。
吴彩鸾先前从坊里买来的一只叫“膏环”的赤褐色小犬,刚过来壮起胆子对糖霜毕罗吠两声,糖霜毕罗怒发炸起,当即森森叫了声,挥起擅长捕鱼的前爪,对着膏环就是猛击三记,一套组合拳下来,打得膏环夹着尾巴,悲鸣着逃走。
这下,连池沼树荫下养的几小条鼍龙,看到威风凛凛的糖霜毕罗,也都慢慢退回到水中去。
从糖霜毕罗入宣平坊院子里来,心情就不爽,因她觉得这宅院里漂亮的雌性太多,尤其是眼前这崔云韶,昨晚又和主人合衾在一起,简直让她嫉妒到爆炸。
结果今日高岳入大明宫问对,云韶、彩鸾在设亭中看这花狸子可爱,还会在池中捕鱼,便想要来摸,当即糖霜毕罗的小暴脾气就起来,髭毛乍鬼地蹿到假山石上,闹得整个院子不得安生。
“给它鱼酢吃。”云韶喊道。
众人顿时忙作一团。
熟料糖霜毕罗叫的更凶了,摇头摆尾,比老虎还嚣张。
庸奴们,不要妄想让我就范,哎
随即糖霜毕罗只觉得四足腾空,浑身都使不上力气。
她的叫声变得惊惶不已。
但却无法看到,是哪位大手笔,精准狠绝地提住自己的后脖。
就像小时候被阿母叼住,也像被主人汲公拎住的感觉一样的。
提住糖霜毕罗的不是别人,是刚从角门那边过来的芝蕙。
芝蕙旁边,站着的是高蔚如,穿着杏黄色衫子,还竖着垂髫。
“啪”,让人咋舌的是,高蔚如径自,狠狠在糖霜毕罗头上爆了一记,“狸奴,敢对大母如此耶!”
9.鹊巢栋梁木
这还了得!
我糖霜毕罗,河州积石山一只莫得感情的猎手,一只在自然风霜中搏击不屈的鱼虎,居然会被这群两足站立的庸奴打脑门?
糖霜毕罗瞪着眼睛,因惊骇莫名张大嘴巴,手足挣扎扭动着。
转眼间,生气的蔚如又转到它眼前来。
这,这小小的女孩,好像和主人相貌颇有相似处啊?
还没等她细分出来,脑门又被狠狠打了一记,“不准在宣平坊高宅中胡闹,听到没,狸奴。”
最终头昏眼花的糖霜毕罗,被芝惠丢在地上,接着脖颈上的皮毛被恶魔般的芝惠给掀起来,脑袋被摁住,接着被芝惠摸得眼睛和胡须都往后凛,凄惨地大叫起来,但却无济于事,然后尾巴又被蔚如揪住,狠狠来回摸。
这时芝惠笑起来,便对还在惊愕的崔云韶说:“主母,可以了。”
云韶便喜滋滋地摇着纨扇,靠了过来。
“不许,不许过来,你不要过来啊”糖霜毕罗翘着暗粉色的小鼻子,红红的舌头也半吐出来,但最终还是在无奈中,被云韶被摸了。
然后那梳着团子头,披着白色格子长衫的雌性也来摸,摸得更粗暴。
接着高达和高炅都来摸了
许多手,在糖霜毕罗的脑袋、耳朵、软软背部还有茸茸的尾巴间肆虐着,最终她的后足也被提起来,她不由得在深深屈辱里惨叫下,那团子头的声音夹着狞笑传来:“还是只雌的狸奴,哈哈哈。”
残阳的余晖中,当人们都带着笑声渐渐散去后,糖霜毕罗伸着前后足,侧着身子,凄惨地躺在假山下,毛发凌乱不堪,犹自颤抖不已,她觉得自己的尊严和纯洁,已经被完全撕毁玷污了,现在的她已经无法再
“糖霜。”初升的月光,照亮了设亭的檐角,主人不晓得何时归来,正穿着单白衫子,冲着她喊呢。
这时糖霜毕罗的心情才好了些,起身,跃上主人坐在胡床上的膝盖,带着委屈,冲着高岳呜叫着不休。
高岳宽慰了这只花狸奴会儿,然后踱进了正寝中,云韶便喜滋滋地端着煮沸好的茶水,来给夫君饮用止渴。
夫妻俩便坐在连榻上,中间用茶案稍微隔开,高岳的心情也很好,然后就对云韶说:“我们结发后,住在怀贞坊草堂中,每日阿霓你都早起,送我去大明宫集贤院当值。一晃十年过去,如今我又要回归大明宫了。”
“卿卿这次归来,是要入大明宫西掖了。”云韶喜不自胜。
高岳点点头,饮完茶后就大辣辣地躺在榻上,枕在云韶的膝盖上,云韶笑着用酥手蘸了些发油,将他的幞头解开,慢慢摩挲着他的头发,高岳只觉得周身舒泰,不由得叹口气,闭上了双眼,然后对云韶说了句:“此后事务怕是要比兴元府时更加繁多。”
云韶低声说:“看那圣主的做派,卿卿你会有那么多事务吗?我听京中人说,现在最清闲的就是西掖的政事堂和舍人院了。”
其实妻子说得没错,现在的皇帝,压根就是把宰相班子当做个咨询机构而已,名义上几位宰相轮流秉笔,形成决策然后让中书舍人去知制诰,但很多事皇帝直接就和翰林学士或中官,商量着办了,制书诏令直达宫外——宰相和中书门下的权力,已完全被侵夺。
简言之,皇帝属于既想让宰相做事,又不想让宰相过分掌权的矛盾状态。
而高岳的状态,则在既想要当上宰相熟悉中枢,也不想因此和皇帝这人产生什么导致相看两厌的冲突,也是种矛盾状态。
况且还在出征统万城前,皇帝和自己私下达成密约:平羌或光复河陇后,朕就让高岳你为相。而高岳也很谦逊,对皇帝表示,我当宰相就是走个过场,马上还要替陛下经略关东呢,早晚也还是要出镇的!
想到此,高岳不置可否地哼了声,然后有意在妻子浑腴的双腿间来回蹭蹭,引得云韶花枝乱颤,“阿霓啊,想不想去扬州?”他发问。
“想啊,听说扬州比长安还要繁华漂亮呢!”
“那好,我们到时候去禅智寺看壁画,观杂戏。”
这时崔云韶的手微微停顿下来,接着仰起脸来,看着摇曳的烛火,幽幽地说:“其实,还是思念兴元,那圃草药地,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照料。”
草药圃里,种的正是当归。
听到这话,高岳也陷于沉默里,是啊,夫妻俩在兴元呆了这么多年,早已将其当做真正的家乡,此刻离开,心中当然有失落和苦涩。
第二天清晨,糖霜毕罗抬起老虎般的面容,呼哧呼哧几下,就跃上了院墙头,接着疾行在屋顶上,踩得瓦当只顾作响。
这时高岳家屋檐下,几处巢中的喜鹊,顿时感到了股杀气,它们纷纷张开银灰色的翅膀,发出喳喳喳喳的聒噪声,惊恐地飞走,让糖霜毕罗扑了个空,这花狸伏在瓦当下,半个身躯倒下来,满心想给主人抓个幼鹊儿报恩的,结果摸了半天,只在巢中摸到根小小的圆木,也只能拨弄坠地,接着用嘴巴叼着,送到主人的正寝前。
“糖霜,这些喜鹊都是你主母引来的,不准随便捕猎驱逐。”孰料主人出来后,对她严厉地呵斥番。
糖霜毕罗便将那小圆木给放下,像个知错的小孩,退到院子角落。
待到崔云韶出来后,她便直接跳走了,不愿相见。
高岳拾起那根圆木,喃喃自语说,是栋梁木啊,马上得把它放回去才行。
这时,大明宫政事堂内,刚刚来此视事的中书侍郎董晋,还未在坐榻上坐稳,便有制书从禁内而至,董晋急忙起身迎接。
“柱石之臣,台庭之老,积其具瞻之德,载有弼谐之功。授以土田,流邦家之恺悌,增其冕服,表国器之形容。此朕与将佐大寮,示中外之一体也。况兵戎重事,山南实繁,辍於庙堂,以示其大。正议大夫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上柱国虞乡县开国侯食邑一千户赐紫金鱼袋董晋是用锡命,俾为藩宣,式加师长之名,不改平章之务,万邦表率,丞相阙之。可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襄州刺史充山南东道知节度使事管内营田观察处置等使。”
“臣,谨遵。”董晋知道自己马上要离开中枢,出镇襄阳,反倒大大松了口气。
10.沙堤通五门
此刻,同在政事堂的贾耽、陆贽、杜黄裳等,都感到震动。
这次毕竟是朝廷中枢大权的变移。
按理说,董晋就算不担任中书侍郎,出镇襄阳,那也应该由门下侍郎中择选一人继任才符合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