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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郭再贞也举起一根神雷铳来,旁边的张熙给他打燃了火绳,郭再贞歪着脖子,把照准对准那鱼虎的五尺开外的岩石。
“唉,又是弓又是铳的,打死还有什么意义?”高岳急忙呵止。
“可是阿爹,这种山野里的畜生,哪里懂得什么王化,必须要来强的。”明怀义对高岳说法不以为然。
然后高岳便取出一段丝绢,又自大厘雪背负的褂囊里拿出份芳香四溢的肉脯来,包好,扔在自己脚下五尺外的地方。
“喵”
鱼虎很快就用雪白的爪子,摁住那肉脯,原本因生气而竖起晃动如旗帜的大尾巴,也坠下来,就伏在高岳面前,歪着脑袋,露着獠牙,专心致志地撕咬着肉脯。
“”当即,明怀义、张熙、郭再贞,还有权德舆、刘德室等,都不晓得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场景。
高岳往大厘雪那边又退了几步,再取出块肉脯来,扑腾,扔在旁边。
“喵。”那鱼虎就跟了过来。
等到高岳骑着马,从积石山往鄯州龙支走时,这桀骜不驯的鱼虎,就呆在辆偏厢车中,乖乖地跟着汲公,一路返归去了鄯城。
到了鄯城,高岳将这鱼虎的后足给提起来,察觉尾巴下并没有铃铛似的小丸子,“原来是个雌的。”
旁边的明怀义竖起大拇指,“阿爹神武,这天下莫要说是雌的人,就是这雌的狸奴,也得顺从在阿爹的【创建和谐家园】之下啊!”
“【创建和谐家园】这个词是你这么用的吗?你出身西羌,有些词不懂,就应该多问,不应该多说。”高岳光火。
明怀义想了想,就改口说:“那,是顺从在阿爹你的【创建和谐家园】之下?”
最终勤学好问的小明同学,被汲公给赶了出去。
接下来好长时间,牟迪王子感到失望,因为他看到高岳好像已不怎么操劳军政事务了,好像河陇的局面也安定下来,这位汲公就会在鄯城衙署(原宫堡)的庭院里,训练那鱼虎,以此为乐,“这人,连只狸奴也要训不,牟迪你怎么能掉以轻心呢?汲公乍看起来是耽于享乐,玩物丧志,可细想起来太可怕,如果连野生的鱼虎狸奴都能被他驯服教化,那么人便更不在话下——汲公,果然是足以敬畏的人物。”
汲公第一步,就是给鱼虎取了个名字,叫“糖霜毕罗”。
这个名字很形象,那鱼虎耳朵和爪子上的毛雪白,就像岭南的糖霜;而她灰黄带着黑色条纹的皮毛,又像是蒸好的金灿灿的毕罗。
于是汲公便用此名喊那鱼虎,鱼虎最初茫然,汲公就提着它的后颈,严声训斥,若鱼虎应答,汲公便以肉脯和鱼羹饲喂。没过三日,这鱼虎,不,是糖霜毕罗,可以说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但汲公似乎还不满足,又叫糖霜毕罗给他的庭院捕知了,因为汲公在夏日里很讨厌知了的叫声。
汲公先将知了摆在糖霜毕罗暗粉色的鼻子前,让她认识,然后就取出了迷迭香做的香囊,让糖霜毕罗嗅,当即这狸奴就兴奋地发抖,蜷伏在香囊下,【创建和谐家园】般。
但狠心的汲公,很快把香囊给收回去,任由那糖霜毕罗哀叫乞求,也不再给她。
最终糖霜毕罗只能满院墙,或钻草丛,或攀爬树木,去抓知了,还特意献在汲公寝室前的地板上,一列列的,看得牟迪啧啧称奇。
直至庭院消失了知了的叫声,汲公才再次给糖霜毕罗嗅了会儿迷迭香,结果隔在墙壁外窥视的牟迪,看到这鱼虎哪还有早先在野外时的威风?就像醉了酒的少女般,娇憨地躺在汲公的膝盖上,毛茸茸的大尾巴一拍一拍的,仰起漂亮的眼睛,望着冷冰冰的汲公,喵呜喵呜叫个不休。
现在她已经全然把汲公当做父母了,也明白自己衣食全是汲公那里所出。
这会儿,牟迪的光头上满是冷汗,背靠在军府的院墙上,口中念念有声。
在汲公驯服这鱼虎“糖霜毕罗”的过程里,牟迪学到了很多很多,有些根本是佛经里所没有的。
“袁行者果然说的没有错。”
不久,高岳在鄯城军府内举办筵席,并且告诉来参加的诸位,皇帝先前派密使来,称长安内和西蕃使节的交涉,及河陇安西北庭的规制,非本道至大明宫则不能为也,所以本道马上得回长安,待到冬至日。
筵席当中,神策军节度使邢君牙和刘海宾,看着高岳的眼神,心照不宣。
虽然极大可能威戎军和宣威军得长期驻屯在河陇地区,可他俩其实并不想留在这里,于是他俩先前给护军中尉西门粲行了巨大的贿赂,想要得到内地富饶方镇的旌节,而西门粲又找到高岳,对此高岳也答应下来,说面圣时自然有分晓。
而刘德室、权德舆等随行征伐的文士,也是异常开心,有此大功,回朝时必然能高升一步,多数可以在南省内为官了。
至于野诗良弼、朱邪尽忠、慕容俊超和司波大野等,也是踌躇满志,河陇西域这么大的地方,唐家也绝对会给他们列土封疆的,毕竟马上对付西蕃,还得依仗他们。
而韦皋也喜形于色,这次他也要入朝,目的就是想要合并东西川,重为剑南节度使,高岳就是他最有力的奥援,不,是明援。
那维州无忧城,也在他的手掌心里,只要朝廷一日答应他的请求,他立刻就能把无忧城给光复夺还。
只有明怀义黯然无比,抱着膝盖,落寞而仇怨地看着那只雌鱼虎,亲昵地伴在阿爹的餐案边。
1.棉布不应求
平临云鸟八窗秋,
壮压西川四十州。
诸将莫贪羌族马,
最高层处见边头。
——————————薛涛《筹边楼》,筹边楼为唐文宗大和四年(830)时期李德裕出镇西川时于维州所建,其时薛涛已年过花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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筵席结束,高岳、韦皋是分成两路自鄯城,前往京师的。
韦皋从洮州取道,在夏季的时刻经松州凉爽的高原,接着前往维州无忧城,部署好继续围攻,随即便再前往长安;
而高岳则直接从成州,入河池城,再过兴元府,在那里经界司和整个韬奋学宫、武道学宫内,已经储备好了一批人才,高岳准备将其安置到武州去:毕竟按照他当初和韦皋、西门粲的协商,武州等数个州,马上要并入到兴元府的管辖范围内。等到安排好后,高岳再行骆谷道去长安城。
预计秋八月,便能在大明宫内和皇帝问对。
次日太阳升起后,鄯城衙署前是车水马龙,甲骑如云,牙旗招展,分别簇拥着高岳、韦皋二位戎帅,踏上入京的道路。
临行前,牟迪也来为汲公送行。
“没用的。”当高岳身着好朝服,佩好玉饰和鱼袋后,忽然对牟迪如此说到。
牟迪微微吃了惊,但他很快就明白——自己暗中在观察高岳,高岳肯定也在暗中观察着自己——牟迪想要做什么,高岳了若指掌。
“汲公何出此言?”即便如此,牟迪还是没忍住,开口发问说。
他有些不甘心,自己的想法忽然遭否定。
“西蕃这样的国家,先前之所以能夸耀一时的武功强盛,不过是趁我唐内乱疲敝罢了,它自身的问题累积得太多,你的期望,本道能够体会,可当问题全都一环扣这一环扑来时,便远不是你所能解决得好的,照搬别人的经验尤其如此。”
说完,看着颓然的牟迪,高岳叹口气,拍拍这位少年赞普的肩膀,语气变得温和,“你会如何选择呢?是冒着无数明暗处的枪矛冷箭,返归到那片高原去,改变那里;还是平心静气,留在凉州潜修佛法,最终得道呢——本道觉得,后一种于你比较好。”
随后高岳便踏出了衙署的门。
“塞那累!”这时牟迪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塞那累,是西蕃语里“勇敢试一试”的意思。
牟迪已经下定了决心,其实现在西蕃这个国家,在军事上暂时很难再和唐帝国抗衡,但他更关心的是袁同直所言的“国计民生”,只要能也为西蕃找到条新的重生道路,他愿意“试一试”。
此刻,高岳身旁伴同的袁同直,用同情的眼光,看着神色有点倔强的牟迪。
而高岳回头,看着牟迪的眼神中,则有了几分理解,甚至是敬佩。
留刘德室、高固于鄯城处理政、军两方面事务,且神策的威戎军、决胜军和宣威军,都留屯在河陇要道后,接着扈从汲公的队伍,才迤逦在河湟至陇右的大地上,接着进入到成州地界,过了雄伟的祁山,不久即到仇池山,这时整支队伍内,大家的神情都明显开心兴奋起来,“兴元要到了。”
而骑乘在大厘雪上的高岳,看着众人的表情,却有点微妙。
他知道整个幕府,无论是军将、官佐,还是普通的将兵、射士,都已把兴元府当作自己栖身的故里了。
六月末,兴元北郊,至赤崖关密密麻麻的“将兵营坊”,一间间屋舍开始冒出热腾腾的炊烟,高岳带回两个将的将兵们,在大谷场里列好队伍,随即按照簿册,把铠甲、器杖、旗帜和驮马交割送归后,便是“释杖而安”的景象:将兵们,这时都穿着黑色的棉衣,缠着抹额,三三两两,跃下两侧植满树木的大道,沿着土坡,奔了下去,依次来到营坊自家的院落前,和出门来迎的妻儿们相拥在一起。
没有冒烟的院落,则停着棺椁,悲戚的哭声扬起,四周的邻居和军吏也带着哀伤的表情,拱手立在门前,给苦主递送抚恤的钱帛,并帮忙找僧道来做法事。
当经过城北一所棉织作坊时,萧乂立在门前,专门来迎接汲公。
随后高岳便下了马,要权德舆等幕僚先行,归衙署馆舍去休憩,自己则随萧乂进入到作坊里。
作坊是座很长的多架房,里面满是羌户女子,数量不下两三百,且各司其职,有摇动纺轮的,有织造布匹的,在院子当间还有负责晾晒和印染的,高岳看着这群忙碌的女子,就好像看到群漂亮的蜘蛛般。
可萧乂开口就抱怨:“实在是供不应求。”
供不应求除去能表达生产贸易兴隆外,也有另外种意思,便是产能严重不足。
高岳示意:“静之兄但说无妨。”
萧乂接着就说下去:现在整个天下,对我们兴元棉布的需求非常大,不但行销在西南、西北和京畿地,还往山南东道、荆南、夔府等地销售,其虽和江淮东南的丝绸产业各有目标客户,但基本已取代原来麻布的地位。
需求量大,可兴元府的产能却不足。
即便很多农户、射士、寺庙种棉,凤翔、兴元都种,也即便通过战争得到了一两万羌户女子专司织造,但还是满足不了各道的要求,加盖印章的棉布卷,用犊车或船,运到售卖地后便卖得一空,可还是不够。
这时萧乂急躁得面色涨红,他对高岳说,逸崧啊,如今河陇地光复了,那里太适宜种植棉花了,马上听说朝廷还要征讨淮西镇是否?如果申光蔡重归版图内,那么原本阻滞的江运重新畅通,便又能把我们兴元和整个东南连接起来,棉布便能往人烟更为稠密的宣歙、江南东西道销售了!
只要那里,家家户户都有一人能穿棉布,利润简直能上天。
所以萧乂身为个商人,双手激动到发抖,而他对产能不足的抱怨也由此而来。
“这可不是愚兄一人的抱怨,整个兴元、凤翔棉织商贾们,都是这样的想法:逸崧,你可是两府的大尹,这事你不能不考虑。”
高岳想了想,就对萧乂先说了一点:“打淮西镇,可是要钱的。”
这时候萧乂立即拍着胸脯,对高岳低声切切说:“这些商贾,在逸崧你主政的数年内,哪个不发达到家产十万贯往上?在护国寺无尽藏当中,储存的钱帛已有数百万贯,只要逸崧你点头,便可以借贷支为军饷。”
高岳心中笑笑。
试问历史的走向规律,可曾骗过谁?
在产业革新里尝到甜头的商贾们,开始疯狂,公然支持起战争来
2.黄草白蜡虫
现在兴元搞商业逐利的人,不要太多。
高岳之前用钱在府城内建各种仓楼、邸肆,以军队的力量开始回商回易,这一两年来高岳有意识开始把军队和商业脱钩,那些从事回商的军校们,大多也被送出了定武、义宁军系统,单独成为商户,因为在渡过了军队钱粮危机后,高岳也知道再让军队回商下去,马上这些当兵的便会用运军粮、武器的车船来夹私货物,那种滋味绝对酸爽。
所以高岳又重新回到用经界司打画丈量田产,以公廨征农商税的正统门路上来。
不过即便这样,将兵和射士涉及商业的依旧很多。
现在每次出征的后勤运输,有三成就是被士兵联合起来承包的。
另外对无尽藏、棉田、草药园、织造坊等产业的投资,军队里士兵也占据相当份额,集腋成裘式的。
更别说,定武、义宁军还是直接掌控相当部分的酿酒、质当、延资(等同于军队自己的银行金库)库的利市。
军队里如此,普通人户也不消说,故而韩愈之前就在《秦岭琐言》里说过,兴元人绝不以言利逐利为耻。
所以高岳也明白,和萧乂的这番对话,只能在商言商。
这时他望着一架织布机前的羌人织女,在出线时同时还有三四个织女,在协助这位,旁边有两个水罐,这群女孩每做一会儿,就要摸摸湿漉漉的发髻,然后从水罐里浇水到棉丝上,方便其抽缕。
于是高岳便叹口气,对萧乂说:“静之兄,你原本即恨棉布产量不足,马上若真的灭了申光蔡,打通这跟着潮信的江运,你又哪来多余的棉布,去江淮东南销售呢?”
萧乂瞪着眼睛,截然说,那就不要让天下的人户种那么多的粮田,让更多富余的人丁,去河陇、安西北庭植棉,来兴元、凤翔织布。
迁徙的长牒食宿安置钱,谁想要勾当棉织监司,谁就来承担!
“哈哈,若人家原本故里在宣城,你把人家迁到安西去植棉,钱倒不说,你得问问人家愿意吗?”高岳打趣到。
这时萧乂也就【创建和谐家园】裸的表态,若普通人户安土重迁的话,那我们就出钱支持大军,干脆去南面劫掠百蛮来做这些事,就像先前汲公你对待羌奴那般。
对此,高岳笑而不答,只是说“静之兄的想法,我会考虑,也会和陛下商议此事的,不过而今还有个解决的门路,那便是”说着,高岳对那架织布机前的羌女招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