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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 》-第 395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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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征罚,这群附贼者脸色稍微舒散点,但要说彻底好转,怕是还有些言之过早。

      因为高岳口中的“征罚”,就是所谓的“屈法适时,以征代罚”,也即是当时局艰难时,罪犯便不再用律法刑罚,而是可以缴纳钱帛、粮食来抵罪,昔日韩滉在宣润主政时便曾实施过此法,短期内聚敛了大批物资,有力增援了朝廷的平叛。

      其实这也不是唐朝,更不是高岳的独创,汉朝就盛行“赎刑钱”了,司马迁就是交不起这笔钱才遭了腐刑(某种程度上腐刑也是赎刑的一种模式),直到清朝乾隆时期,那和珅还搞了个“议罪银”制度,允许犯罪的官员用银子来抵罪,某种程度上也帮皇帝从前赴后继的贪官污吏那里夺取部分银钱来,用于十全老人的十大武功花费。

      这种制度说起来不好听,不过由此得来的钱粮本身是无罪且有用的,况且如今的征罚也不是对官吏的,不会把征罚的代价转嫁到百姓头上,而是对这群翻不起浪花的附贼者的,高岳实行起来心理上的压力根本不大。

      于是高岳便让身边的权德舆拟出个征罚标准文牒来,悬榜在大堂上,让所有附贼者抬眼都能见到:

      征罚的数额,按照你在西蕃统治下做了多大的官,占了多少地产不定,但通常来说,三成家产没了;

      扭送他们来的百姓,又可以分得他们十分一的家产;

      原本温末奴隶暴动时,他们就已丧失了五成的家产。

      来来去去,他们也只能保留一成的财产而已。

      同时高岳还规定,这群附贼者不免除赋税,且要应役疏浚河道,修缮桥梁;至于河湟当地的王田(收益归赞普所有)、财政官田、军官田则统统被没收,高岳准备将其拨给新管理此地的唐军营田所需;至于河湟、陇右的寺庙,高岳虽没有没收他们的田产,但也飞出文牒,要求他们接受和籴本,每年给唐军驻地输送定额的粮秣、油和盐,且将各处河川上寺庙擅自设立的水硙,除保留二成数量外,其余悉数捣毁,保障百姓农田灌溉用水。

      总之而今在河陇地,高岳如今就是律法的制定者,军队的所有者,土地的管理者,他眼光已不单单是光复失地,连通安西北庭这么简单,他更关心在这场征伐后,唐家如何在河陇站稳脚跟。

      衙署的围屏后,牟迪瞪着眼睛,在静静偷听观察着这位汲公的所作所为。

      他看到,每日这位汲公在处理好繁杂的政务后,便会立在架巨大的地图前,手提着蘸着朱色墨汁的兔毫毛笔,当传令司的虞候报告他,先前出征的五千骑兵到达某地时,高岳便会在地图上的那个地点,很认真地勾画个红圈。

      大斗拨谷被画上了红圈,接着是焉支山,接着是祁连城,接着是删丹,接着是甘州张掖,就这样一个圈一个圈,每隔两三日,就不断往西延伸着。

      18.万里乡为梦

      三月底的暮春,兴元府天汉楼下,汉川两侧芳草萋萋,细雨绵绵,右侧坂月川和大渚河间,田畴、屋舍、船架鳞次栉比,悠扬的渔歌和号子声里,孤身返归府城主持女塾的崔云和,长发直披至窈窕的腰身间,在画梁云阁间,隔着窗牖远远往西眺望着,然则汉中水墨般的山间,只有淡泊的雾气不断涌起,她的眼及到了这座山,但很快又被更远处的幡冢山、青泥岭、木皮岭,重重阻隔着。

      整个兴元府的坊市间,到处矗立的楼阁中,像她这样凭栏而立,往西而望的女子,不晓得有多少。

      连绵曲折的祁连山下,旌旗的角在微凉的晨风里卷动着,拂着天际的寒星,一声又一声的宵柝和铜钲声中,举着燃烧松明的唐军骑兵们,头盔帽檐下的脸庞充满着坚毅不拔,他们沿着河西走廊的绵长的河川,看着四面金黄色和苍翠色的山峰,蜿蜒地前行着。

      向西,向西,继续向西而行。

      每到一处残破失修的军城,或者一座坍圮的烽堠,蔡逢元、张羽飞便会一举手,部分骑兵就环绕着其站成圈,接着战士们下来,手把手将其修复,并在四周割取长草,堆成堆,然后用火点燃,狼烟焰火在新的地点升起来,光耀在河西狭长无比的土地上,恰如高岳在地图上勾画出来的红圈那般,不断往西,一处接着一处延伸,并用烽火,向留在鄯城的高岳汇报着军队的行程。

      跟在骑兵队伍后,是一队队被买来或雇佣来的骆驼,它们脖子下的铃铛晃动着,迎着碛西在春季难得的微风和雨点,一步一个脚印,将京畿、剑南、凤翔—陇右—金城—鄯湟这一线不断转运来的谷物、白练绢布,前者被充实到刚刚收复的军城和烽堠仓中,后者则也被送至那里,用来向山水寨或当地百姓交换更多的粮食。

      粮食,只有粮食坚实地将唐军骑兵的路线继续往前推进着!

      补给线往西,就此也如骆驼的脚印般,越来越长!

      最终,鄯城的衙署正堂中,高岳提起了笔,饱满的笔尖在地图的沙州敦煌位置短暂停留下,接着在其上勾圈,一气呵成。

      最终抵达敦煌城的唐军,是定武军的四百骑兵,还有神策威戎军的七百余骑兵。

      定武军是要作为光复战里的主角,胜利进入到河西和安西的锁钥,敦煌的。

      而神策威戎军的路会更长,他们的前身是安西北庭行营,当初辗转八千里路,入关平叛,而今骑兵当中一些头发花白的老兵,手擎着行营的战旗,同样要从陇山走起,走八千里路,回到当初辉煌的起点那里去。

      当年,他们的父兄,在朝廷的征调下,自山东万里至安西,扎根在了那里;

      当年,他们还是满头青发的少年,安西的河川边,父亲和兄长递给他一方裹头,就这样匆匆将总角解下,扎成了发髻,随即披上了黑袍,讲武台上将军在旗帜下慷慨激昂,告诉他们:“朝廷有难,入关靖难。”

      卷卷风沙里,他们列着绵绵的长队,向东进发开拔,许多人只是回头,对着龟兹千佛山上的白塔深深望了眼,希望将它的身影刻在心中。

      谁想这一眼,三十多年过去了。

      许多老兵的发髻,也染上和千佛山上白塔相同的颜色。

      敦煌城东的烽堠台,不紧不慢地燃起了狼烟。

      可随即登上谯楼处的阎朝,看到了城池东的沙碛处,数行排来,向着敦煌而来的骑兵们,又看到他们手里猎猎展动的貔貅战旗、文殊菩萨旗和安西行营军旗,便说了句:“大唐天兵,终究,还是从东面来了......”

      他没能把话说完,就跪在城堞下,泣不成声。

      不久,敦煌城的东门隆隆打开,五名戍守在此的唐兵,举着牙旗,纵辔而出,待到和蔡逢元、张羽飞骑兵相距一箭之地时,打首的便询问蔡、张所部的军号。

      张羽飞便喊到:“定武军陷骑营,神策威戎军、前安西四镇行营第一将,奉汲公之令,自河湟而起,至敦煌城,请告敦煌太守阎开府,自此河陇数千里之地,已复归我大唐所有。”

      敦煌城的骑兵便举起战旗,回答说:“沙州豆卢军镇戍敦煌城所部,历三十余年,城堞完好,山河犹固......”

      敦煌城下道路旁侧的土堠处,蔡逢元下了马,拔出佩戴的匕首,在其上刮下一小团来,小心翼翼地装入到随身的器皿里。

      在他身后,敦煌城的士兵、军吏、官员、僧道们欣喜若狂,欢声如雷,无不焚香烧纸,如云般夹道欢迎唐军的到来。

      数日后,蔡逢元又和神策威戎军的七百骑兵,出了西门,踏着旧玉门关外无边的沙碛和戈壁,继续往安西而去。

      于后鄯城内,悄悄观望的牟迪,却发觉汲公高岳这段时间,便不再于地图上勾画红圈了。

      他似乎在沉着地等待。

      有时候他在地图上用黑墨笔勾点,在布置规划河陇地区的军政;

      有时候他也能接到信和寄来的笥,从中取出信纸来,或取出一件新衣来,这时汲公的眼神就会变得温润;

      更多时候,他在和幕僚们不断推论商议,乃至争论着。

      天气开始热起来,争论着的汲公,身着白色的棉衫,坐在胡床上,手持蒲扇摇动个不停......

      龟兹的山口处,黑色的河流回环而过,庞大而陡峭的大乘千佛山,五洞相连,此起彼伏,僧人法界立在其中的一窟当中,在他的面前,是绝美而飘逸的大壁画,四周皆是飞天,落英缤纷,空濛缥缈,祥云上一位唐装的【创建和谐家园】美女,衣饰飞动,其下的海里浮动着只硕大的龟,法界欣喜地望着这一切,在心中不断赞叹着。

      这时号角声响起,他稍微吃了一惊,而后迎着刺目而灼热的阳光,走到洞窟外的勾栏处,然后他见到了,听到了,整个龟兹城中人们都在攒动着,乐声和欢呼声如沸水般——从山口往东看去,一支不大不小的骑兵队伍,正穿过河谷,向龟兹城而来。

      短暂时间后,法界便明白了,修行许久的他,也无法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喜悦,轻轻喊着自己的俗家名字:“车奉朝啊车奉朝,他们来了,你便可以返归到故里了。”

      19.偿愿积石山

      先是千佛山的大烽燧升起了火焰,接着整个龟兹古城伊逻卢如林的寺塔先后燃起火光来照应,如此在暮色当中,周回十多里的城池被团团星辰般的火光环绕着,蔚为壮观。

      唐军的骑兵是走蒲昌海路而来的,四镇当中的焉耆最先知晓,随后便是龟兹东界的泥师城,迅速地全龟兹境内七百多镇、馆、烽堠、村社,无数汉军驻兵、胡商、僧人和土著们,都兴奋地云集到伊逻卢城当中来。

      第二天,安西都护郭昕,在城北四十里外的雀离大清净寺,举办了对本土唐军盛大的欢迎仪式,此寺西邻小乘千佛洞,北接白山,一道河流(库车河)自当中穿过,夹河各有一座巨大的僧塔,可容万人起居。

      龟兹国王白环、焉耆国王龙如林坐在寺前广地的宝座之上,白发苍苍的郭昕则坐在旁侧。

      蔡逢元膝行往前,先给二位国王行拜礼。

      白环当时就问,我有个族弟名白孝德,当年与安西行营入中土靖难,可还存活?

      答曰,白孝德已在大历十四年病没长安,追赠为太子太保。

      这时白环潸然泪下,合掌为族弟祈福。

      接着蔡逢元又向郭昕而拜。

      郭昕却茫然无知,这时蔡看到他的双眼已盲了。

      这时是郭昕的弟弟郭晙,对蔡逢元回拜,拜完后郭晙捧出一器皿来,“仆曾在建中元年,取道回鹘,前去长安,为安西北庭求援,适逢先伯父汾阳王弥留,故而得见最后一面,这器皿当中,装着仆沿路挖取的各地唐土,从灵武到盐州,到庆州,到泾州,再到京西没想到,现在终于盼来了王师,于是便用这龟兹土,新添了一下。”

      蔡逢元便也捧出一器皿来,说这是我自河湟出发,沿路在甘、肃、瓜、沙、蒲海碛、焉耆的各处土堠切削而下的。

      “谨受陇右、河西之土!”郭晙顿首,然后郑重接过蔡逢元手中的土盂。

      “谨受安西北庭之土!”蔡逢元也顿首,把郭晙的土盂给接了过来。

      郭昕在座位上招招手,声音很苍老,“你说你是安西刀斧将蔡勋的儿子?”

      “是。”蔡逢元言毕上前,眼盲的郭昕流出泪来,摩挲着蔡逢元的脸颊、头发和耳轮。

      “当年你母子随你阿舅,和行营一道入关;而你阿父则留在这里,坚持战斗。永泰年伊始,朝廷下诏令,让安西、北庭、河西合三为一,由河西节度使杨志烈为首节制,那时你阿父便追随杨帅辗转作战,而后”说到此,郭昕的声音低沉悲哀下来。

      蔡逢元这时低下了头,他的泪畅畅快快流了下来。

      他终于打听到了,父亲是明明白白殉国的。

      安西的勇将蔡勋,他的父亲,追随杨志烈转斗各地,不折不挠,最终被叛徒勾结西蕃、沙陀围攻,与杨志烈一起,在北庭一个叫长泉的地方遇害了。

      暮色降临,整个大清净寺依旧狂欢一片,龟兹的乐师和【创建和谐家园】,演奏着欢快的音律,旋转着美丽的舞蹈。许多行营老兵和安西镇戍的老兵们热泪盈眶,互相抱着脑袋,互相痛饮着美酒,僧人还不断从寺庙地窖当中添酒来。

      这种时刻,是不用讲究戒律的。

      人群里,有位留镇的安西老卒,胡子花白,牵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边走边用沙哑的嗓子问到:“乌垒守捉,后去安西行营的队正庞元伯回来了吗?庞阿兄,你回来了吗?当年你走时,还和老朽互相指腹为婚,老朽有女儿,可盼不到你和你儿子回来啊,如今女儿又有了女儿,你和儿孙还在不在,有没有回来,不会忘却了当初的期约?”

      他走啊走,在人群里这里找找,那里问问。

      可是到处都是欢腾的人,没人回答他的疑问。

      最终那老卒还在那里走着,从珈蓝走到河边的寺塔,“乌垒守捉后去安西行营的队正庞元伯回来了吗?庞阿兄,你回来了吗”

      安史之乱爆发后,安西派遣李嗣业领步骑五千,合北庭兵七千,共一万二千精锐,入关平叛,声震中原;

      随后,安西将马璘,又率三千精锐,作为第二批次,入关靖难。

      四镇里,于阗国王尉迟德、龟兹白孝德等也都领本国兵,万里赴难。尉迟德从于阗出发时,国人哀哭,拦住他舍不得让他走,尉迟德便把自己的女儿留下为人质,这才成行。

      三十年过去,这批离开的行营将士,而今回来的,不过数百人而已。

      少年随将讨河湟,

      头白时清返故乡。

      十万汉军零落尽,

      独吹边曲向残阳。

      夕阳西下,梵钟声响起,蔡逢元跪在大清净寺前,对着北方,那是他父亲生命消散的地方,向那里郑重叩首,“阿父,我会把你最终的下落,回去兴元,告诉阿母的。”

      夏中,高岳用笔,在鄯城的地图上的安西四镇处,挨个勾下了红圈,接着长舒口气,这个心愿他终于完成了。

      “芳斋兄,载之,我们去河州的积石山瞧瞧。”此刻高岳忽然来了兴致。

      积石山,横亘在黄河之间,高岳站在千仞的绝壁上,看着其下壮美奔腾的大河,远处是茫茫而丰美的九曲草原,便从袖中掏出一副绢画来,巧的是,透着阳光,那幅画上的山水,和积石山是多么的类似,简直栩栩如生。

      “当初你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在原州筑城,推移边境守御线,但你却因轻佻急躁,嫉贤害能,不但没有功成,反误了自己性命,现在我替你实现了愿望——河西的瓜、甘、凉、肃、会五州,只有凉州名义上还是牟迪赞普的领地,而整个陇右的州县全部光复,安西北庭也已大半打通,整个唐朝的西域,又恢复到盛时模样,这样也能告慰你了吧。”高岳告诉完毕,就将那绢画向山崖下一投,河谷间的风挟带着它,飘飘荡荡,像只白色的鸟儿,很快便到了谷口那边,消逝在滚滚的大水当中。

      这时旁侧的刘德室,惊讶地呼喊了声。

      高岳随着他所指方向望去,但见乱石夹持的山涧处,一只灰黄色威风凛凛的斑斓野兽,正伸着前爪,在那扑腾什么。

      “阿爹小心!”随行的明怀义,带着其他两位兄弟也看到,急忙护在高岳身边。

      20.汲公驯鱼虎

      等到众人看清时,不由得失笑,最初他们还以为这是只老虎,但个头太小,原来是只奇特的野猫,正在山涧溪流处捕鱼呢。

      低沉的嘶吼声里,那猫回头来,一双黄澄澄的圆眼,盯住高岳,它毛茸茸的四足都是雪白的,恰好和周身毛色形成鲜明的对比,长长的耳朵里也长满白色的毛来,冒出来,像武士的羽翎,看起来很神气,旁边的岩石上摆着几条被它捕拿上来的小鱼。

      “这是何物?”高岳便问到。

      几名武都羌的酋长用汉话回答说:“这种狸奴在羌水和维松那边也有,唤作鱼虎。鱼,因它最擅捕鱼;虎,因其皮毛最似老虎。”

      “好像是种后来消失不见的山猫啊!”高岳来了兴致,“能不能捕拿来,送入兴元军府林苑里呢?”

      这时明怀义顿时举起弓,在其上搭弦,并从胡禄袋中捻了一枚擒生箭。

      而郭再贞也举起一根神雷铳来,旁边的张熙给他打燃了火绳,郭再贞歪着脖子,把照准对准那鱼虎的五尺开外的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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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3 18:34: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