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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 》-第 39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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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牟迪眼睛里含着泪,摸着努琼深凹的脸颊,声音哽咽,“我知道,你是把我当作自己的儿子般,这样不值得,我终究是有自己母亲的。”

      努琼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激动地抽噎。

      “你便是努琼,亲手害死你夫君,导致盐州城陷落的努琼没想到居然在此遇到你。”高岳看着这个精神有点不正常的女人,开了口。

      “这位唐家的公爵,我便是,你还是治我的罪行,在这座宫堡前把我处斩吧。”努琼神情渐渐平复下来,坐在台阶上,满不在乎。

      “不,借用佛学的话语,那便是你的报应,应该还没有到。刑罚,只能消灭一个人的肉体;报应,才可以毁掉一个人的心。”高岳说完便摆摆手,示意除去牟迪外,其他凉州的人士都可以离去了。

      送走了尚结赞和马重英后,高岳便派人去临洮,要判官刘德室来,清点鄯城和土楼山的谷仓缴获造册,马上立即用于向河西走廊的进军。

      15.破镜又重圆

      不久,鄯州城门前,刘德室形色匆匆,但气色却很好,他现在已是检校郎中,远不是当初那位落魄长安的国子监生了,他在数名军吏的簇拥下,骑着匹黄骠马,身着绯衣佩着银鱼袋,走了进来,马弁正牵拉着马辔头,蹄声滴滴哒哒,望着宫堡的方向而来。

      结果到宫堡前的大槐树处,刘德室刚刚下马,就听到一个有点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传来:

      “芳斋,是芳斋乎”

      刘德室愣在了原地,手中持的鞭梢随即落在地面上。

      这声音顿时变得激动起来,“莫不正是芳斋”

      刘德室只觉得耳朵尖变得火热,牙齿在格格地打仗,他带着不敢相信的神情,慢慢地,慢慢地,在树荫下转过了身来。

      他见到,院墙阳角转弯处,一名穿着粗麻衣衫的女子,脸上泪痕宛然,手里牵着头瘦小的毛驴,那女子看到刘德室回首看她的神情,虽然阔别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了,风霜扑满各自的脸庞,但他还是他,她还是她。

      “芳斋!”那女子再也按捺不住,捂着脸长哭一声,咕咚声跪下来。

      “是淑英,是淑英啊!”刘德室咧开了嘴,原地蹦了三下,接着也呜哇声号哭起来,接着周围的军吏和马弁们目瞪口呆,看着两人互相抱持在一起,一起大哭。

      之后,那个叫淑英的女子,从怀中取出条赤绳来,接着又取出方纸来,这张纸已很旧了,可还没有朽坏,刘德室展开纸,泪珠啪啪地往上面掉:

      “月斜寒露白,此夕去留心;

      酒至添愁饭,诗成和泪吟。

      离歌栖凤管,别鹤怨瑶琴;

      明夜相思处,秋风吹半衾。”

      这正是他在新婚时第二日,便离开家乡陇西即渭州,赶赴京师国子监,准备参加进士考试时,给妻子卫淑英留下的诗歌。

      当时渭州已危在旦夕,刘德室是取道河西去长安的。

      他没法带着妻子,因经济条件根本不允许。

      到了长安后,即传来渭州陷蕃的消息。

      而刘德室也没想到,自己会滞留国子监太学十多年,不第,落魄,受尽了磨难坎坷。

      他以为这么多年下来,在这样残酷的乱世下,淑英这个弱女子活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进士及第后,曾探听过家乡消息,可唐蕃多年对战,在河陇大地上找个人,可能性是何其渺茫。

      他自问对不起淑英,因为他最终还是得到平康坊宋双文的照料,并且后来娶了双文为妾,但始终未曾续弦,也算是有愧疚在心中使然。

      此刻能和淑英重逢,刘德室恍然在梦中般。

      “家乡陷蕃后,我便成了温末,被迁离到了这鄯州来,为西蕃耕作织布,后来,后来,我,我还曾改嫁过。”说到这里,淑英的脸上浮现出层难堪而哀怨的神色来。

      “丑蕃背信,河陇陷没,汉兵斗死,百姓沦为温末,这是整个国家的耻辱和悲哀,如何要苛求妇人全节!”当刘德室携妻子,入宫堡见了高岳后,高岳也大为欷歔,接着得知淑英曾改嫁过,还生过孩子,现在生活很苦,便慨然如此说到。

      唐军光复河湟后,淑英也分到了田地,看到打画丘田的册子上居然署着刘德室的名字,才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来见,出发前村社里的长老曾想为她做媒(唐朝没那么多职业媒人,一般人家婚配由长老做主)再婚配,淑英很犹豫,她害怕他夫君其实已死了,这个是另外个同名的,但其实更害怕他夫君还活着。

      这个要是真的刘德室,那可是堂堂郎中官,绯衣银鱼,怕也是早已和达官贵人家的女儿再婚了。

      可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听说兴元判官刘德室到了鄯城来,便进了城。

      然后就在宫堡堂中,见到了被刘德室目为“贵人”的大唐汲公高岳。

      而高岳态度很明确,什么节不节的,凭什么要乱离当中的女子保全?

      他的这种观念,和唐朝普遍的贞节观相似,那就是不太注重贞节——堂堂宰相杨国忠被差遣去江浙,他老婆在家日思夜想,忽然做梦和夫君交合,便生下个儿子名曰杨昢,国忠毕命归来,不但认了这个儿子,还很感动地说:“此盖夫妻相念情感所致”,你真当杨国忠是傻子吗?别说宰相,就是皇家,即唐中宗流落在房州时,也明确对韦氏说过“一朝见天日,誓不相禁忌”,简单说就是哪天我们夫妻能回朝恢复唐朝国号,为帝为后,就不互相禁忌,说白了就是以后老婆你出去找情人,朕绝不加以约束。

      直到晚唐时期,随着社会的衰败,对妇人的管制才逐渐严格起来,但其实至北宋,两性方面还是相对自由的,直到靖康耻时,赵家宗室里的女人被金人掳掠糟践,这个太惨就不再赘述,宗室女眷尚且如此,普通百姓家的妻女就更不消说,然后精英士大夫们,他们是决计打不过野蛮的金人,便只能怒而拔刀转向更弱者,开始大肆鼓吹女子要“全节”——我保护不了你们,但也不能忍受你们被野蛮人糟蹋,为了我面子,你们还是全(去)节(死)为好。

      “如今芳斋兄能和阿嫂破镜重圆,当是大喜事才对。”随后,高岳便十分高兴地说到,并公开为刘德室挑明,“阿嫂再嫁所出的子女,也该由芳斋兄抚育。”

      “是是是。”刘德室忙不迭说到,他能够失散这么多年的妻子重逢,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想到什么再嫁不再嫁的细枝末节。

      “这是段佳话,马上就让乐天(白居易)、知退(白行简)撰稿,刊载在兴元邸报上,阿嫂马上也可为命妇,由仆来向朝廷申取。”高岳只苦于自己戎机太过浩繁,不然他绝对要亲自动笔,把刘德室和淑英的事迹好好润色,写出个《淑英传》这个九世纪大唐的《飘》来。

      至于双文,高岳便说不碍事,淑英便是妻,双文仍为妾,同享富贵。

      这时候李宪和周子平双双到来,很激动地禀报他鄯州西北阖门川的消息——节下,甘、鄯、凉交界处的焉支山,似乎有一座很大的【创建和谐家园】温末山水寨,是否可以去招抚?

      “这是自然!”高岳当机立断。

      16.施施碛西行

      可没有等高岳付诸实施,焉支山的山水寨就主动至大斗拨谷处,投效了唐军。

      要知道焉支山处,正是段佐为寨主,他在听到唐军恢复了河湟后,就迫不及待在各处山峰上燃起了烟火,召集四面所有山水寨的头目,说天兵终于来了,这甘州我们得全力协助他们光复。

      魏巍的河谷处,郝玼领三千雄祁兵,从谷南涌入,而段佐则领着千余焉支山义兵,自谷北而来,两军正对着,热烈而奋然地奔跑着,扔下各自的武器,踏着谷内的溪流和大地,接着在震天的欢呼声里,互相拥抱在一起,对于正规的唐兵来说,光复河陇还停留在执行国家命令的层面,而对于这些义兵来说,就是实打实将乡土,从异族的铁蹄下拯救出来。

      “阿兄!”郝玼大哭着,当他看到段佐时,简直恍如梦中。

      两个汉子随后紧紧抱持在一起。

      “你妻儿没死,你妻儿没死,他们都在山水寨。”段佐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哭声里,摇着郝玼的肩膀。

      “我也没死......”郝玼咬着牙。

      又过了一日,待到雄祁军抵达焉支山下,郝玼纵声大笑着,将自己两个已能跑路的儿子各自夹住,在草野上转着圈儿,儿子也在哈哈笑着,可郝玼的妻子却在一侧不住地抹泪。

      “哭什么啊,听说我们唐家的高、韦两位大帅,打了几个大胜仗,马上整个河陇都得光复了。”旁边几位老人家劝慰着郝玼家的娘子,可劝着劝着,自己也止不住哭起来。

      鄯城内,刘德室紧密地和三衙里的崔枢、崔遐测算着——鄯城和土楼山,及刚刚从兰州、武州分路运来的粮秣,又有二十多万石。

      而皇帝和朝廷此刻也等于将裤子都当了,又凑齐百多万贯,从各地和籴粮米,并雇佣脚力,络绎不绝沿陇右道,在望河湟地带输送,以至于京畿的粮价本不过一石三百钱上下,现在已涨到足足七百钱。

      除此外,皇帝还紧急从宫中调拨御用的绢布,“以绢换粮”,在河陇各山水寨中购买粮食,为此皇帝缩减各种用度,连十王宅的皇子王孙俸禄,和灵虚、义阳这些公主的体己钱,都削减了一半。

      其中还有三十万贯的激赏钱,也到位了。

      “尚绮心儿简直是我的福星。”在旁的高岳笑起来。

      若不是他畏惧逃跑,让河湟囤积的十五万石军粮落入唐军手中,那么现在高岳还真的没有力量对河西发起进军。

      随后高岳便下令,分出十多万石,发给整个河湟地区的蕃汉百姓(很多是温末翻身的),帮助他们度过青黄不接的时分,然后由刘德室运作,抓紧时间把分田、占田和抢种救荒的粮食。

      其余的,全都给骑兵们,然后他们继续出发,不但要收取沿路的甘、肃、瓜,并且最终要抵达河西的终点沙州敦煌,再于敦煌处和安西四镇的留守兵马胜利会师。

      “如此,安西、河西、陇右,直至原会,共六镇、十五军,一万三千里疆土,终于从蕃戎的手里光复保全了下来......”高岳想到此,听着刘德室和军吏们有节奏的算盘声哒哒,不由得闭上了双眼,心中渗出了泪水。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代宗皇帝。

      代宗这一生干过不少糊涂事,对方镇纵容,对回纥纵容,为了夺权妄杀忠良,运筹不当以致首都长安失陷,以及佞佛等等,可代宗皇帝却始终坚持一个原则:

      在安西北庭、河陇方面,与西蕃或战或和,但却从来没点头弃过土,也没有点头弃过民,从来不承认西蕃对失地的合法占领,在国家最危急的时候,他宁愿和叛镇妥协,宁愿背负各种骂名,也在殚精竭虑,重新组织起京师西北对西蕃的防线,并随时伺机发起反攻,收复失地。

      这可能也是他看到高岳,眼睛发光的原因。

      “未来也许这个有意思的年轻人,会拯救这片失陷的江山。”

      高岳拒绝娶自己孙女,并在东市处杀回纥醉汉时,代宗也生气过,但随后知道高岳接受的,是泾原节度使段秀实的征辟,离开京师去艰苦的西边营田时,他不由得产生了以上的想法。

      有点欣喜,有点期盼。

      可他没能见到高岳真正发光发热的那一刻,便驾崩了。

      “待我凯旋,去陇山处的回中宫时,会好好拜祭您在哪里的真容画像的......”

      很快,鄯城城郊处,高岳居于城墙敌台处,点阅了往河西出发的五千各军骑兵,其下战马各种花色,战士也举着各路旌旗,除去人骑乘一马外,还有一马专门负责驮运粮秣,毕竟穿过整个河西走廊,是件非常艰辛的事,哪怕沿路已不可能有西蕃军队的阻拦了。

      同时因粮食没充裕到可以支撑千军万马都去安西的程度,所以只拣选五千骑兵,在沿路山水寨的策应下,实施这次行动,且一路下来重要的军镇,高岳还规定或留三百或留五百,加以驻屯,招徕民众,早日让他们安居下来。

      这次进军,安西的遗孤蔡逢元,主动请求参入进去。

      高岳也批准了。

      先前高岳亲自给蔡逢元系上了围脖汗巾,裹上幞头,“佛奴,河西直到碛西,几千里的山山水水,我很遗憾,因要坐镇鄯城不能前去,你就代替我看看,代替我看看......”

      “嗯,俺替汲公去看。”蔡逢元这时眼眶也红了。

      高岳拍拍他的肩膀,“到了安西,问清楚你阿父到底是个什么下落,然后就回兴元府去,告诉你阿母。”

      这时,鄯城城头上鼓声大作,肩负着汲公和母亲双重心愿的蔡逢元,在骑兵前行的纵队里,回首看了看高台上依旧站立的高岳,接着便往前纵辔而行。

      悠扬的歌声里,唐军骑兵们,或背着马叉,或在得胜钩处挂着长槊,有的则悬着铁锏、连枷,浩浩荡荡地往长宁谷而去。

      沿着河川的地界,刚刚分到田地的蕃汉民众,各个兴奋异常,砸碎拉倒了原本埋在土中的“卜石”(西蕃的田界标识,还有祈求丰收的巫愿在内),竖起了新的石界,并纷纷从王田、贵族家坻、军田的庄院里牵出牲畜,取来农具,打开了沟渠的闸门,开始翻耕灌溉,种下粮食,这片崭新的土地给予他们无限的希望!

      而滞留鄯城的牟迪赞普,披着赭红色的僧衣,立在田头看着这一切,默然无语。

      17.汉地传明灯

      他不是特别明白,当这一群人由原本的温末或者庸更,获得自由和田地后,居然会发生如此剧烈的变化。

      “他们好像现在真的是为自己而活着,不是吗?不为赞普而活,不为茹本、域本,也不为任何菩萨。”牟迪最终开了口,像是喃喃自语。

      身边的几位看守他的甲士,也都轻松惬意地将马匹拴在树桩上,坐在了垄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人们在田野里的劳作,和蔚蓝天际处,从祁连山那边飘来的朵朵长云。

      能够回答牟迪疑问的,看来只有伴同在他身旁的袁同直了,这时的袁行者,已不用再像先前为阶下囚那般小心翼翼了,他仰起头,可以自由坦诚地和牟迪交谈,就像兄弟友人间的那般,“我们汉地的孔子曾说过,政之急者,莫大乎使人(民)富且寿也;另外个孟子曾说过,易其田畴,薄其税敛,人(民)可使富也;而孙卿子(荀子)则说过,王者富人(民),霸者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国富筐箧、实府库。”

      “他们,都是什么人?”牟迪好奇而热烈地询问说。

      袁同直狡黠地翘起嘴唇,笑起来,说他们全都是关注现世,整日想着如何拯救百姓,让国家变得更好的贤人。

      “禅宗说过,世界万事万物的初始,莫不出自于‘缘’,然后为业识的,要秉承一盏‘灯’,只要灯不灭,那么终究会走出末法的时代的,我虽暂时还不懂行者你所说的那些道理,但我想他们所言的,也是一盏灯,在汉地流传的一盏灯。”

      然后牟迪很认真地请求袁同直,能否让他看孔子、孟子和孙卿所写的典籍,“密宗也好,苯教也好,我觉得救不了西蕃。来世之说,神鬼之祭,不过是一种昏昏的麻醉,当药性越来越淡薄后,民众终究会从沉重的痛苦里醒过来,他们会觉得无法忍受,会发怒,会倾覆赞普和贵族们所精心织造出来的谎言。”然后牟迪脸色惨白,仿佛是自言自语,“那样就真的太可怕了......也许汉地的贤人言论,可以救西蕃一把。”

      可袁同直笑笑,也非常认真地回答说:“有高汲公在,他绝不会让你接触到这些典籍的,赞普你还是安心研究禅宗佛法吧。”

      这个回答让牟迪非常失望。

      袁同直最终还是给他指了条路:“你呆在鄯城也好,马上汲公在此所做的,你暗中细心观察就行,会受益终生,是为活典籍。”

      此刻,鄯城军府内,在高岳的面前,黑压压跪了一大群人,他们全是被鄯、廓、河等州蕃汉百姓扭送来的,即“附贼者”。他们大多是原本河陇的土著豪族,西蕃来了后,转身投靠,成为西蕃庇护下的大地主,帮西蕃营田、刻剥、征税,各个肠肥脑满。

      对付这群人,高岳有的是经验,“兴元经验”。

      “多亏诸位父老,就拿鄯州一地来说,有你们在,总算田畴齐整,水利依旧,牲畜蕃息得也很好。”汲公首先说了这句话。

      可“附贼者”们却颤抖得更加厉害,他们的家产在唐军来后,本就被温末奴隶们夺取过半,现在又要应付这位汲公,这汲公他们也算有所耳闻,据说是出了名的酷烈,凡是被他盯上的,无不破败号咷。

      “所以什么诛杀、流放就不必了......征罚就行。”高岳这时摸着胡须,说出了他的惩处标准。

      听到征罚,这群附贼者脸色稍微舒散点,但要说彻底好转,怕是还有些言之过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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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3 17:43: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