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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军无数骑兵沿湟水河谷杀来啦,距临洮不过五六十里路了。”
这个爆炸式的消息,让整个西蕃东道完全丧失了抵抗的意志。
鄯城的宫堡处,西蕃东道的大农业官徐舍人眼睛通红,是嚎啕大哭,疯狂地收罗厅内堆积如山的木牍,往门外的车辆里搬运:他的田庄奴隶已逃亡了七八成,一部分被那段佐诱导,去了大斗拨谷北的焉支山结成山水寨,一部分在如今纷纷劫夺了他的财产,蜂起去投来攻的唐军了,他惨淡经营了近三十年,几十万贯的产业,而今荡然无存。
他之前还想耍主人的威风,要强逼田庄内的温末,给他搬运财物,可温末们个个都发起狂来,揭竿而起,反扑过来要杀他,献给唐军。徐舍人狼狈逃到城内宫堡里来,可小妾和两个儿子脱走不及,被暴动的温末活活打死,尸体就吊挂在田庄的门楼上,接着温末到处放火,要烧毁掉他的田庄。
“别再要这些木头,别再要这些木头了,快跑吧......”徐舍人的妻子抓住丈夫的手臂,她实在不懂,他还要这些木牍做什么。
徐舍人发疯似的,把妻子给推开,歇斯底里地指着木牍说,“你懂什么,这些上刻写的全是大蕃在河湟的营田、王田和牧场,还有庸更的数目,我得保着,我得保着,只要有这些东西,我还会得到赞普的信任!”然后徐舍人跳着脚,大喊大叫,“那再给我十年,我还能在这地当上——千顷翁!”
可转眼却看不到妻子的踪迹,她裹了些锦衣和首饰,爬上那辆已装满木牍的犊车,头也不回地投鄯城以南而去,把徐舍人扔下。
“把木牍还给我,还给我!”徐舍人披头散发,抱着几片木牍,哭喊着自后追赶,可哪里能追得上,脚步不稳,跌倒在道上,怀里的木牍散落一地,他完全绝望了,只能在泥土里打滚,撕心裂肺地嚎叫,像只落水狗。
12.临洮城约法
赤岭日月山,其山岭上的通道,就是南北大地互串的风口,一旦有风雪便会形成猛兽般的啸声,风力之大,通常的骡马在其上完全无法立足,每年只有春夏短短几个月可往来,甚至在此驻兵也会深受风灾之害,故而西蕃便在风口偏东地区,构筑了座城堡,此城堡即为历史上非常著名的“石堡城”,西蕃方也称其为铁刃山,此堡三面绝壁,只有一面有狭窄道路通往山下,尚绮心儿亲自领二千最倚重的兵马,先前便撤退到此。
又有五六千人马,分散驻屯在赤岭更南面的大莫门、树敦、宛秀等堡寨,也即是所谓的黄河九曲之地。
在鄯州,尚绮心儿还有三千兵马,驻屯在鄯城以西百里地的土楼山和星宿川。
而廓州,尚绮心儿等于没有布置兵马,只是在州城附近收容了先前从雄祁军“湟水头大屠杀”里逃出来的千余西蕃战俘而已,个个都是惊弓之鸟。
这样的军事布置,等于说尚绮心儿压根就没有死守河湟的打算,他现在最好的打算,便是能守住日月山这个门户,然后控制住青海湖一带的吐谷浑故地,那么未来在唐蕃角逐的棋盘上,便还能有他的位置。
即便如此,当得知唐军骑兵已大举杀入湟水后,尚绮心儿是即愤怒又绝望,他找来先前的密使猎拓迷,对其是破口大骂,说你不是和那高岳达成协议了吗,那为何高岳不先去打河西的尚结赞,偏偏第一个来打河湟?
整个局势已经控制不住,鄯州地区的西蕃人,及原本归化赞普的【创建和谐家园】官僚地主,遏制不住地往赤岭这边逃亡,可赤岭赤岭,正是因其光秃秃而寸草不生而得名——这成千上万的人,还有更多的牲畜,在这里如何能存活下来,于是尚绮心儿在发怒完后,便指示这群人,沿着日月山的关隘,往九曲地那边去安置。
但很快新的消息又传到尚绮心儿耳朵中:大举进攻临洮的数千骑兵,居然不是唐军衣甲,打首举着蛙旗和白底红莲旗,“是尚结赞和马重英的人马?”这下,尚绮心儿的心中更不是滋味,他恨恨地跺脚说,“我们都被高岳给耍弄了!”
土楼山那边的兵马,我得将其接应过来——于是尚绮心儿领五百精锐骑兵,过湟源,直奔土楼山而来。
此刻,尚结赞和马重英的骑兵已轻松攻陷临洮,等到高岳与牟迪领着大队后继人马至此时,便言:“由临洮西至鄯城,不过一百五十里耳,全军升灶食饭完毕后,继续上马击鄯城。”
雪山和湟水环绕下的临洮城,唐军和仆从的蕃军及雄祁军,各按营区分定,接着掘坎、砍柴,生火做饭——唐军吃的主要是粟米饭和麦饭,伴食的有盐肉脯汤,还有携来的酱菜,热气腾腾里,所有人都将铠甲脱下卷起,搁在身后,手里捧着陶碗和竹箸,叮叮当当刮食的声音响彻整个湟水。
四周的蕃汉温末及百姓们,无不争先来投,也有不少人箪食瓢饮,跪在地上来热烈迎接唐军到来,老人们更是大哭,说不想还能在有生之日见到天兵重来,我等沦陷后,西蕃不准我们着唐人衣衫,我们便藏在家中地窖和夹壁当中,每当节日时就偷偷地穿戴,望着东面边哭边祭祀,泪都流干了
高岳被父老们环绕,听着他们的哭声,也是潸然泪下,大声说非是你们负朝廷,而是朝廷负你们三十载啊。
高岳比谁都清楚,沦陷区的百姓活得太苦了,没生命保障,更没尊严,他们之所以怀念大唐,之所以还愿意来迎接配合唐军,是因为它们坚信唐军能打胜仗,这次来了就不会随意撤离,会保护他们不再被异族统治。
如果朝廷蝇营狗苟,怯懦偏安,那么再过个三十载,怕是“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的景象便得提前在河陇大地上演——简言之,百姓已安于异族的统治,根本不会再将中土政权当作解放者来看待了,这将是何等的凄惨和绝望?
猎猎战旗下,高岳挥手,对来迎的百姓、温末们朗声许愿:
“天兵至河陇各州地,禁杀人,杀人者偿命;禁杀牲畜,杀牲畜者议价赔偿;禁盗贼,敢有荒犯田稼者斩无赦;禁横征暴敛,军帅敢额外征一谷一钱者问罪。且奉大唐皇帝条旨,免鄯、廓、河、叠、宕、洮、岷、渭、兰、成、秦及甘、肃、瓜诸州郡百姓,不问蕃汉,除附贼者外七年田赋、银羊各税,此外原本一切为庸更,为温末者,即日便得自由,全部授予闲田,给牛种,赈贫困”
言毕,成千上万的百姓、温末和庸更们,都对着身骑白马的汲公高岳及文殊菩萨金像,热泪盈眶,叩首下拜,各个都说:“河水湟水九曲长,汲公来了不纳粮”。
又说:“文殊菩萨自五台山降凡,以汲公为救世弥勒,来此普渡我等。”
这会儿高岳便让判官刘德室,和五百兵在临洮城,马上就负责给当地所有民众划分田地,“不用打画,将原本西蕃、汉官所占的田庄、农牧地交给百姓自分,并鼓励百姓将附贼者还没来得及逃出鄯州的,统统捆了送来,送来的,可分得附贼者十分一的家产,决不食言。”
接着,山呼万岁的温末们,主动告诉高岳说,鄯城河源军处,还有西面的土楼山,有大批西蕃兵驻屯看守,那里的仓库蓄积许多粮秣,我们愿为大军引路。
高岳便在马上指画战事:
郝玼的三千雄祁兵,和沙陀骑兵,攻阖门川,直至甘州地界为止;
保义军、宣威军骑兵,往南过拔延山,入廓州地界扫荡;
其他所有骑兵,再以凉州蕃骑为先锋,直抵鄯城,首要目标就是攻陷粮仓,夺取粮食。
且高岳当即声言:西蕃东道任何人,胆敢烧仓者,如被唐军捕拿住,必碎剐不饶,若烧仓而找不到主犯的话,便必杀尚绮心儿来担责。
相反,若尚绮心儿肯把鄯城和土楼山的粮仓原封不动移交给本道,那么本道还是愿和他重新为友的,也可重启唐蕃在火线上的谈判。
13.土楼山瓦解
这话,高岳将其临时用蕃汉语刻在木牍上,然后分别塞给临洮城捕拿的十余名战俘和西蕃笼官,并各送了一匹马,让他们怀抱着这些,先往土楼山或日月山而去,晓谕尚绮心儿知道。
急速往鄯城逼近的凉州蕃骑当中,马重英恨恨地对尚结赞说:“高岳驱赶我等为先锋,不如入城后占据粮仓和城池,对尾随而来的唐兵反戈一击,如何?”
尚结赞为难地在马背上回答:“牟迪如今在他手中,我们是投鼠忌器。”
马重英哀叹说,莫非我大蕃真的气数已尽?
尚结赞就劝勉他说,待我等芟乱成功,便精心辅佐新的赞普,早晚还叫大蕃强盛起来。
“新的赞普为何?”马重英这句话,让两人彻底沉默下来。
高原的逻些,赤松德赞禅让的是牟尼,而蔡邦家族和尚绮心儿满心想要拥戴的则是被流放的牟汝,而凉州北道这侧则迫不得已,拥戴了牟迪为赞普,以他为政治旗帜。
旗帜一旦竖起来,想要拔除掉可就难上加难。
也即是说,所谓的芟乱想要成功,就必须得除去牟尼和牟汝,甚至还有赤松德赞。
再加上个体量复兴的唐,和一个为所欲为的高岳也掺和进来的话......
这时尚结赞忽然想到了个计策,他对马重英说,到了鄯城后,我们明日清晨再请缨攻土楼山的堡寨,那里据说囤积着很多粮食,攻下后我们暗中纵火将其烧掉!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个是诬陷此乃尚绮心儿所为,让高岳和他彻底反目,唐军便会强攻赤岭;第二个,我见唐军而今着实缺粮,所以才如此想得到鄯城和土楼山的仓廪,焚毁的话,唐军将很长时间无法发起对甘、肃和瓜州的前进占据。到时等皇帝对牟迪的册封下来后,我等可返归凉州,拖延时日,保全北道原本的州郡土地。
这确实是个好的计谋。
北枕湟水的鄯城,虽城防牢固,可早已没了戍守的士兵,凉州蕃骑和后继的唐军骑兵,自河谷处列着极长的纵队,相连十里地滚滚而至时,城门都没有阖上,城池四周沿着河川的田舍、农坻、牧场还有路桥,到处都在冒火,暴乱劫掠的温末们,四处纵横。
整个西蕃的东道已然丧失了统治秩序,只能等唐军来了后重建。
尚结赞和马重英大着胆子,领数百骑兵当先,冲到城中宫堡处,此地尚结赞是十分熟悉的,原本鄯城是个很繁茂的贸易城市,现在街道上则满是狼藉,还躺着不少在劫难里死去的蕃人尸体,身上的衣衫和财物都被剥去,赤条条地被扔在尘土当中,面目血肉模糊,让尚结赞目不忍视。
宫堡大门处台阶上,徐舍人披散着灰白头发,他原本的蕃人式样发辫被解开,还不知从哪里搞来件唐人的麻衣,披在身上,怀里抱着几件木牍,也没来得及看清来者是谁,就抢先跪在了马头前,捡起已经不太熟练的汉话,谄媚地喊道:“天兵至矣,天兵至矣,仆是来反正的,仆手中有整个鄯州的田赋版籍,愿献给元帅,仆要当元帅的萧何......”说完就咕咚咕咚地叩首。
结果得到的回答,是“你不是徐舍人吗?”
哎,莫非我的名声,连唐军元戎都已知晓?
结果徐舍人抬起脸来,才看到环绕着宫堡的骑兵,全是西蕃人打扮,戴毡帽,披着锁子甲,不少人还佩戴虎皮、豹皮,不由得一下子吓得魂飞头顶三尺外,接着他又看到,骑马立在自己当面的,也是位满面愤怒的西蕃将军。
“大,大论......我,我......难道我大蕃又打回来了,我大蕃的救兵来了?”原本尚结赞在当东道大论时,和徐舍人是相识的,这时徐舍人嗓子都尖利起来,他的精神几乎被如此大起大落搞得崩溃,只见他舞动手臂,扯下身上的麻衣,露出内里翻领的蕃衣,又喊道温末叛乱,官长遁逃,是我,赞普亲颁告身的大农业官、【创建和谐家园】处置使,以一己之力守卫着宫堡......
噗哧声,在马上的尚结赞手臂伸出,狠狠将锋利的蕃剑,刺入到还在叫嚣不已的徐舍人胸中。
徐舍人眼珠都要凸出,聒噪也停止了,他举起的手臂还保持着僵住的姿态,微微晃动,像一只扑棱翅膀的蛾子,木牍跌落下来,和台阶触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待到尚结赞将剑拔出后,徐舍人这才往后仰倒在台阶上,死去了,血顺着流了下来,直到尚结赞的马蹄处。
而后尚结赞才叫身边懂得文书的人,下马进入到宫堡内,去抢救还余下的档案木牍......
来日平明,土楼山处,尚绮心儿在先前领了五百骑来此,刚准备烧掉粮仓,接应这里的三千麾下往日月山方向退走,结果数人骑着马,大呼大叫着,挥着手而来。
他们都是在临洮,被高岳俘虏又放归来的,且带来了高岳的“警告”——若尚绮心儿胆敢烧毁土楼山的粮仓,唐军必杀之;若尚绮心儿能按照当初的承诺,留下粮仓给唐军,那么赤岭那边的河曲、青海湖,直到大非川地界,唐军便不会加以进攻。
“【创建和谐家园】!”尚绮心儿狠狠将这片木牍扔在脚下,接着站在土楼山上,看到唐军的蕃汉骑兵,无边无际,正击打着冲天的鼓声,往他这里涌来。
怒发冲冠的尚绮心儿,拔剑出鞘,剑锋正对着十多里开外的唐军战骑,对着部众疾声大呼:
“土楼山的粮仓,不准加以焚毁;所有人,跟着本大论撤回日月山去!”
结果土楼山上,数千东道蕃骑像决堤的大水般,大部分跟着尚绮心儿,趁唐军骑兵还没来及合围前,统统都扔下了战旗、金鼓,往赤岭遁逃而去,还有少部分的,见战局无望,开始成群结队,反方向下山,往唐军阵势里来降服。
远远的鄯城内,尚结赞和马重英脸色铁青,立在宫堡正堂处。
数十名定武军撞命郎,正环绕着神色平淡的牟迪赞普和高岳,坐在他们对面的堂上。
今日唐军出兵前,赶到鄯城的高岳忽然发牒,说凉州蕃骑攻临洮、鄯城劳苦功高,此次击土楼山便不用参与了,原地休整即可。
可怜尚结赞先前的一番谋划,全都付诸东流。
14.牟迪留鄯城
面对尚结赞和马重英,高岳从胡床上站起来,接着缓缓将手落下。
尚结赞不由得紧张地暗中握紧剑柄,因为他看到整个厅堂的立着数十名身裹瘊子甲面遮狻猊图案的“撞命郎”,而屏风和帷幕后,深深的廊柱间,同样有人影和刀刃的闪烁不绝,狗贼高岳这难道是要暗害牟迪王子和我了?
可高岳修长的手,此刻很温和地摁在依旧坐着的牟迪王子右肩,说到:
“天子对王子的册封,现在下来了。”
这下尚结赞和马重英都无法动弹,要是按照往日,他们是绝对不会将唐朝的册封放在眼中的,可而今这册封居然成为了他们这个集团的救命稻草。
说话间,神策中尉西门粲毕恭毕敬地端着个上白檀木、珍珠瑟瑟修饰的钿函,其上挂着纯银的小锁,然后立在高岳与牟迪的面前,高岳轻松地举起手,接着一名监军小宦官便用钥匙将小锁给旋开,此刻高岳幕府掌书记权德舆从函中取出封金花五色绫纸来,将其展开,朗声宣读了大唐皇帝对牟迪的册书。
牟迪赶紧下床,和尚结赞、马重英站在一起,聆听并接下册书。
内里皇帝许可牟迪为赞普,并封其为西海郡王,允许其使用赞普的礼仪,并要求其每年向长安进贡,但——降嫁公主这种事,皇帝说免了,但朕还是把凉州赐予牟迪你为“汤沐邑”。
仪式完毕后,高岳又挥挥手,西门粲身旁几位小监军,又端出几个紫檀木钿函来,这是分别给尚结赞、马重英和娘定埃增的,用的是五色麻纸,级别比给牟迪的要低个档次,授予这几位郡公的爵位,要求其好好辅弼牟迪赞普。
宣读的时候,马重英老泪纵横,但看得出,他更多感到的不是荣耀,而是屈辱,赤松德赞在歌颂他的石碑上,记录的可全是昔日他对唐军的赫赫武功啊,可时运现在却到了这种地步,我等居然要仰长安的鼻息。
至于尚结赞,则脸色铁青,最终他还是接受了封爵,并对高岳表示了感谢,因为之前台登城战役后,高岳高风亮节,把他长子乞藏遮遮的尸体归还了回来,他欠高岳的一个人情。
“以后我们便同朝,都为大唐的郡开国公,何必要分彼此呢?”高岳很爽朗地说到。
很快他就说,河湟的战事已告一段落,唐军目标已经达成,下面的事和你等没什么关系,尚结赞、马重英可带着五千蕃兵返回凉州了,至于我唐的兵马,马上直接去取甘、肃和瓜州。
“那赞普”尚结赞还没说出这话来,牟迪的肩膀就重新被高岳给摁住了。
但这次高岳的手却十分有力,力道透过皮肉,将轻微的痛楚十分清晰地传到牟迪的脑中,他的眉梢也皱了起来,不由自主重新被摁坐到胡床上。
“这位牟迪赞普,不和你们回凉州,直接留在鄯城。”高岳的声音,明明白白地在这宫堡的殿堂中响起。
诸位定武军的撞命郎,看着汲公和牟迪赞普,就好像看一只雄鹰摁住只雏鸟般。
见尚结赞和马重英都愕然无比,高岳很傲慢地重复了方才那番话,而他身边的浪息曩则将其翻译成蕃语:
牟迪赞普的牙帐,就留在鄯城内,浪息曩和惕息坦就是他的左右司马,仆人和供给本道绝不会让其有缺,赞普在当地禅寺的修行也不会加以阻碍,每年支给钱三万贯,绢布五千段,棉布五千段,青稞面酒和茶、盐、酥油若干,并给骡马二十匹,配给甲士五十人卫护;至于凉州,便交给二位郡公和娘定埃增,将来若时机成熟,“我唐将会不遗余力,将牟迪赞普送到逻些去,到时自然还政给他。”
最终高岳很平淡地笑笑,“还望两位郡公在凉州,勿忘赞普在鄯城,凡事砥砺精进,不要让赞普失望才是。”
尚结赞和马重英嘴角不断牵动,其表情几乎要发狂。
鄯城,即唐设置的河源军所在,向来是河湟的首府,牟迪脱离了军队、脱离了民众,像个傀儡般被高岳挟持安置在此,他在这里一日,整个凉州就只能唯唐家马首是瞻;而一旦唐和牟尼赞普的战争继续下去,牟迪也是首当其冲的,他俩就不得不拼死从凉州来救援。
“高岳,你果然是最阴毒的”这时候尚结赞才觉得,之前他对高岳归还乞藏遮遮的尸体所产生的丝丝好感,已彻底破灭,想来果然还是自己太过单纯。
这会儿倒是牟迪很平静,他坐在绳床上,对两位说到:“就让我留在鄯城吧,修行也未必要在寺内,在这里看着汲公行为处事,不也是一种极有增益的修行吗?”说完,牟迪请高岳许可他身边的女仆努琼到这里来,他有话要对她吩咐。
等到头发已花白,眼色木然但却充满忠诚狂热的努琼,伏在牟迪膝前,发出两声狗般的吠声后,牟迪就对她说:“我要留在此地,你和尚结赞、马重英回凉州去吧。”
努琼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接着大哭起来,抱住牟迪的膝盖,决死不肯离去。
牟迪则很语重心长对她说:“回凉州去吧,在这里你只会碍事,我不忍心见你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行径来,那样只会牵累我。”
然后牟迪眼睛里含着泪,摸着努琼深凹的脸颊,声音哽咽,“我知道,你是把我当作自己的儿子般,这样不值得,我终究是有自己母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