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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现在我们韬奋棚也将七成的棚,甚至同华那边的举子都给打败,不如郑郎君索性加入我棚好了。”
面对高岳的直接邀请,郑絪有些羞惭,他好像想开口拒绝,但现自己和所驭的小驴子是吃人家的嘴软,这......
“是啊,文明一旦加入,咱们棚这次可真的要名震长安了。”刘德室也劝说道。
可接下来,郑絪的额头和脖颈上因吃得下劲,满是青筋,又因他本身就长瘦长瘦,显得更加显眼,面对高岳的邀请,是拒绝也不是,答应也不是,整餐饭最后就在这模棱两可的氛围里结束。
不过吃完饭后,在循墙的给房前的树荫下,郑絪单独找到高岳,悄声开口,希望他能够借十贯钱给自己。
“文明啊,钱不是问题。”高岳十分爽快。
“等到手头阔绰后,一定连本带利奉还。”
“......”
见高岳欲言又止的样子,郑絪知道他对什么感兴趣,便轻叹声说到:“其实我之所以寄身在终南山草堂寺中,是因为家中的供给断了。”
“为什么呢?”
“先君子在世的时候,处于维系家风的角度考虑,曾说过他的后代禁止参加春闱礼部进士试。”郑絪看高岳满脸不理解的表情,便继续解释说,“先君子有句话,叫好骡马不入市行,考进士就必须得接受礼部下吏们的侮慢呵斥,搜检身体,还要把堂堂男儿装作贡品,四处投行卷取媚于有司,哄抬身价。为了登第,割弃经世的文章不能做,专雕微末词章,丑态百出。如此种种,我身为荥阳郑家子弟很难认可接受。”
一场选拔考试而已,搞得那么认真干吗?高岳在心中吐槽着这时高岳还不觉得科举和门荫这两条道路在中晚唐斗争的激烈程度,但没说出来,还是礼貌地听郑絪说下去,“可先君子的官位止于池州刺史,我郑絪想要振兴门楣,靠门荫是没什么办法和机会的,只能走应举这条道路了。我变卖本家田产来到长安后,他房的族父便趁机断了我的供给,现在是英雄气短......”
原来这位郑郎君现在,真的是孤立无援,怪不得要向我借十贯钱。
于是高岳当即唤来韬奋棚的“库头”黄顺,让他从棚仓里拿出钱,借于这位郑郎君。
郑絪也就轻描淡写地表示感激,并表示自己也没有什么能留下来当质的,只有头小毛驴......高岳连说算了算了,谁都有陷入困境的时候。
次日,郑絪辞别了韬奋棚五架房,结果牵着毛驴刚走到大慈恩寺北院街道处,就遇到了常衮的人......
16.误入萧昕宅
次日,高岳下令在五架房处敲响铁钲,【创建和谐家园】所有的棚友,当大家都聚集过来后,他们的棚头神色严肃地坐在案前,对所有人说:
“诸位同年辛苦,先前的行卷可以说韬奋棚的风光一时无二,已打垮了长安城内的七成棚曹,剩下的有的开始犹豫退缩,有的则已留恋在平康坊的仙窟里不能自拔。可以说,今年我们最大的敌手,只剩下两拨人”
众多棚友都摒住呼吸,听着高岳接下来的发言,“那便是崇弘二馆生,和京兆府递解来的非国子监的五位举子。”
针对的目标明确后,棚官卫次公点点头,转向了诸位,“崇弘二馆论才学不足为惧,但是论门路后台远胜于我,所以得想个妙策击垮他们。”
众生徒议论纷纷,一下子就找出了几个方案来,高岳谨慎细心地推演了番,最后腹中自有甲兵,对诸位说,“各位果然良才,照这样来的话,正合我意。接下来的日子,韬奋棚按兵不动,后发制人。不过现在争斗的关键,正在于今年春闱主司潘礼侍身上,二日后,刘德室、卫次公携行卷登门拜谒潘礼侍,本棚甲留在五架房,择机行事。”
“遵棚头之命!”所有生徒都长拜在地,对高岳唯命是从。
于是两日后,高岳端坐在五架房,只等刘德室和卫次公的消息。
午后,棚仓库头黄顺气急败坏地跑入进来,对高岳说,“棚头棚头,大事不好了!从周和芳斋二位兄长,在潘礼侍家行卷时遭遇了大挫。”
“什么。”高岳心中一凛,忙问有什么人捣乱?
黄顺当即回答说,“那郑絪离开五架房后就翻脸无情,大约在常门郎的授意下,和京兆府其他五位举子结成个棚叫彰辉棚,趁着我们去潘礼侍宅第行卷时突然杀出。潘礼侍比较后,说我棚行卷里的诗赋根本不如郑文明的,将从周和芳斋二位兄长都请了出去。”
“真有此事!”高岳大惊失色。
一切答案在下午都得到证实:刘德室、卫次公愤懑难当地盘膝坐在五架房正堂的茵席上,和高岳相对,他们所述和黄顺所言没有任何出入。
卫次公脾气暴躁,狠狠地砸下拳头,“这郑絪亏得棚头还借十贯钱于他,现在得到常衮的庇护就反噬我们一口早知道把他的驴子扣下,现在杀驴吃肉,也能卸大伙儿口恶气。”
高岳也有些后悔一念之仁,对他俩说,“我们仁至义尽,是郑絪太过奸诈无常。对了,潘礼侍真的对我棚的行卷诗赋评价如此?”
刘德室听到这话,吞吞吐吐,“其实对我和从周的诗赋评价还好,可对棚头夹在其中的那首、那首&t;虾蟆>,潘礼侍的怒意很大啊。”
此言一出,高岳就很不淡定,“虾蟆这首诗是我呕心沥血之作,明明写得不错嘛。”
“潘礼侍说这首诗讽刺太过明显,过于粗暴,格调水准和郑絪的行卷诗差太多。”
“没想到胜负逆转会如此......”高岳正沉吟间,院门被推开,李桀跑进来,神色慌张地说就在刚才,朝学之士钱起等十余人,连驷去拜访崇仁坊邸舍里的郑絪,盛赞他的文名,整个京城都为之轰动了。
里巷里的童谣又变了内容,“欲入科场,先问高三;高三尚可,郑絪杀我”。
这下高岳真的不淡定了,他站起来,表情严肃来回踱着,刘德室和卫次公的神情更是透着极大的不安。
可恶,看来薛瑶英说得无错那郑絪,正是得到了宰相常衮的帮助和扶持,两人同气连枝,要和我的韬奋棚打擂了,假如我们就这么忍气吞声的话,来年春闱怕是又要“全军覆没”,到时候我就完蛋了,命都保不住。
“棚头,怎么办?”卫次公、刘德室和李桀等都有些慌了阵脚。
“别怕,我们还留有后手。”高岳大声说道。
说完,高岳就走回自己的给房里,自小柜下抽屉中抽出份珍藏的卷轴,那正是刘长卿临走前赠予他的,里面的诗歌都是刘长卿的得意之作,并且从未面世过,“拿着这行卷,去投潘礼侍。”高岳计较已定,便留卫次公主持韬奋棚大局,自己和刘德室趁着暮鼓声,出了升道坊,直奔东市铁行外的宣阳坊而去。
潘炎的宅第,正在彼处。
高岳和刘德室是准备乘夜活动的,他俩带着些钱,先在宣阳坊中的净域寺租赁了所香厨房间住下。大约酉时刚刚结束,他俩就带着刘长卿的行卷,走出净域寺,向着潘炎的宅第而来。
唐朝的宵禁,主要是针对暮鼓后的长安城诸街道,至于各坊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突【创建和谐家园】况由坊正或街使去处理就好了。
所以高岳和刘德室先在宣阳坊内租下一日的房间,夜晚后当然可以自由行动了。
“快,快,潘礼侍的宅第就在不远处了。”高岳跑在前,刘德室跑在后,他们能见到大约百步开外,人马举火喧嚣,一定是潘炎归宅了。
“潘礼侍我们来啦!”两人在心中大喊着。
谁想走到潘炎宅第以东第二处宅园时,突然出现一股人马队伍,大约也就四五人的模样,簇拥个骑马的下朝老者,横出于高岳和刘德室的眼前。
这老者须发皆白,至于模样高岳依稀见过。
刚准备等着这老者策马过去,这老者反倒先看到捧着行卷的高岳,眼睛一亮,停下马来,“郎君啊,这是准备给我投行卷呢?”
高岳当时就蒙住了!
不不不,我不是给您投卷,我是给潘礼侍投卷来着,这一切都是误会啊误会。
可这话怎么能说得出口呢?
那老者顿时热情高涨,还下了马,随从立刻给他递来根拐杖,凑着火光高岳才看清楚,这不是先前国子监大闹登闻鼓时,在光宅坊遇到的那位耆老官员嘛。
当然此刻高岳还不知道,这位便是朝廷散骑常侍萧昕。
拄着拐杖的萧昕,便直接邀请高岳和刘德室到他宅园里,“莫急莫急,行卷马上我们慢慢看。”
完了,这下想走也走不了。
高岳和刘德室眼睁睁看着不远处正主潘炎的车马入了宅,他俩只能面若死灰、将错就错,硬着头皮跟着萧昕之后,走到了萧氏的宅第里。
17.南园经验谈
萧昕在坊内的宅院,称为“南园”。
阍吏将高刘二人引入后,高岳看看萧昕的庭院,十分简朴,看来这位散骑常侍在朝中绝不是什么炙手可热的人物。
于是高岳便悄悄问引路的阍吏,“萧散骑可否主持过礼部试?”
举着烛火的年老阍吏抬起脖子皱眉,似乎想了不短一会儿,才回答“宝应二年时似放过一榜。”
此话一出,身后的刘德室脸都紫了,宝应二年那可是十四五年前,那时他也才来长安城,模模糊糊是能记得萧昕确实知过贡举,但这年代也太久远了!
高岳心情则更为复杂,他因要和郑絪抗衡,走得匆忙,持着的是刘长卿所写的诗赋行卷,给了萧昕便没法子再给潘炎,因行卷是很忌讳一卷多投的。
南园中,灯笼被挂起,高岳和刘德室局促不安地坐在待客的席位上,不一会儿萧昕褪去章服,头戴葛巾身着便袍,拄着藤杖走出,对高、刘二位是笑吟吟的,“二位郎君坐坐坐,酒食马上就端上来。”
事到如今高岳也只能起身行礼,心想这位萧散骑年纪这么大,身旁又无子女,一副空巢老人的寂寞感觉,总不好狠心对他说咱俩其实是走错路的。唉,就当陪陪这位萧散骑好了!
待到奴仆们将酒食端上,高岳想了想,将刘长卿所写的卷轴捧出,献于萧昕。萧昕本也是文士出身1,对诗词歌赋是懂行的,看了看高岳的行卷,是大为激赏接着又看刘德室的行卷,也是赞誉有加“假若老朽是来年礼部主司,定然会取高郎君为状头,刘郎君稍次其后。”
刘德室刚准备低头咕噜埋怨,却被高岳暗中一把摁住。
接着高岳毕恭毕敬地请教萧昕,坦白说出韬奋棚和郑絪的彰辉棚间的竞争,然后请这位长者老人家拿个主意帮帮自己。
萧昕很满意,因为他每次去朝会都过得很寂寞,好久没有像高岳这样的年轻人如此虚心地向他请教人生经验,当然要倾囊相授。
“高郎君何不以退为进呢?”萧昕悠悠地给高岳提出这个方案,然后他又指点了个具体的方法,“不要和郑絪郑文明正面相抗,他去潘礼侍家行卷,若郎君你也去,必然有所相争,而诗赋才学高郎君又不是郑絪的敌手,便难免落了下乘。依老朽的看法,不如从潘礼侍的家眷入手。”萧昕毕竟宅第和潘炎相邻,对方家中情况他是熟稔的。
高岳愣了下,“萧散骑,你的意思是潘炎有女儿?”
这下不行啊,我走太多“【创建和谐家园】小娘子路线”的话,是会败露的,毕竟我不能当高于连。
萧昕摇摇头,说“你走潘礼侍夫人的路子。”
高岳吓得眼珠都要凸出,要我去勾引潘侍郎老婆?这,这更像是位唐朝于连了!不过时间紧任务急,这时候就算去勾引,怕是也来不及呀。
但下面萧昕说得却让高岳松口气,“潘礼侍的妻子是刘吏尚之女,此女向来俭约自爱,可有时候过分谨慎,总害怕夫君在朝堂官场上做出什么贪渎乱法的事来,便经常会去东市铁行那边桑道茂处占卜,你和刘郎君便可以抓住这点。”
对的,潘炎是刘晏的女婿啊!说到此,高岳一个激灵。
我马上还要赴刘晏的约呢......高岳沉吟下,接着便恭听着萧昕的计划。
萧昕说完后,高岳连连点头,这姜毕竟还是老的辣。
接下来,宾主在酒宴上尽欢,萧昕还热情邀请高、刘二位在南园留宿,高岳拗不过便答应下来,夜晚萧昕和高岳抵足纵谈了好一会儿朝堂和天下的形势,让高岳颇是学到不少。
次日高岳和刘德室立在南园门前,向萧散骑辞别。
萧昕对两人是依依不舍,不过在告别时他还是说出实情,“其实老朽知道二位是要去潘礼侍宅第里行卷的。唉,我子女都不在身边温凊2,又是国家耆老,门前绝非俊造驰骛之所,这么多年也没年轻后生来造访,老朽确实有些寂寞啊!也要感谢高、刘二位郎君始终没有说破,陪了老朽一夜时光,所以说当士子的不但要有才学更要有品行,只可惜老朽知贡举已是十五年前的事,若老朽将来能再替国家主文柄,定兑现我昨晚的诺言,许二位高第!”说完,萧昕又将高岳递交来的行卷,执意退回,连说老朽不会多言,二位郎君还是将此行卷送于主司。
高岳也是很感动,说昨夜听萧散骑一席良言,已是增长了极多极宝贵的人生经验,又怎敢奢望萧散骑通榜呢?
二人离开萧昕的宅第后,刘德室哭丧着脸,说那萧散骑所建议的真靠谱吗?
高岳望望他,说这萧昕不愧是江左萧氏的后代,规划得是很到位的,下面就看我们的了,“毕竟人生如戏,我是编剧。”他心中暗想到。
“你不会真的要对潘礼侍的夫人?”
“哎,芳斋兄。我对女士行卷是很有信心的,你没看到现在崔家二位小娘子都对我的巨编如痴如醉吗?潘夫人肯定也不例外,不过在此前,还要劳烦芳斋兄乔装表演番。”高岳十分自信,拍着刘德室的肩膀。
刘德室则也狠下心来,跺了跺脚......
第二天,他俩精心打扮番,自净域寺出来后,刘德室给自己粘了许多假的须发,穿着粗布衣衫,举着个小旗幡,俨然已经成为个卜算师。
接着刘德室大摇大摆地来到东市铁行外石桥,在那公然坐下来,和桑道茂的卦摊正面相对。
这下,桑道茂感到震惊。
桑道茂这时在京城是无人不晓的,这位极其擅长太一遁甲、五行灾异的术数,相传曾预言过九节度使相州之败,代宗皇帝也听闻过他的灵验,马上据说是要诏他入朝廷翰林的。
现在刘德室胆敢在桥的那边设摊,这不是公然和大名鼎鼎的桑道茂叫板嘛。
其实刘德室心理也非常紧张,他哪里懂什么算卦卜筮的学问呢?
可高岳对他说,“算好命还不简单?我教给芳斋兄你个最简单的方法。”
“什,什么办法?”
“那就是,桑道茂说东你就说西,桑道茂说成你就说败,只要什么和他反着来就行。”
“这,这也行?”在铁行桥头,刘德室举着幡子蹲在那,根本不敢对高岳的话抱信任的态度。
很快,一名举子到桑道茂那里占卜,问此次春闱能否登第。
桑道茂长篇大论番后,摇摇头说不行,那举子大失所望,但又不死心,便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向刘德室的卦摊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