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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官 》-第 38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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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蔡逢元满身雪沫地出现在他面前时,高岳手指着正前面的西侧战斗地点,“你来统带定武军的撞命郎,不顾一切,把这群蕃贼给打出去。”

      很快,一座秋娘火箭溜后,张保百和自己两个儿子,点燃了捻线,“嘭”数声巨响,四发硕大的火箭绑着的药筒尾端,喷射拖曳着夺目颤抖的火焰,升腾而起,在蓬婆山的夜空当中燃尽后,顶端的药包发生剧烈的爆炸,一团团火花,照得半个车城都彻亮,映出唐蕃无数正在厮杀将士的身体。

      光照下,蔡逢元披着双重锁子甲,头戴铁盔,立在最前方,他身后是足足十个幢队共五百名兴元定武军的“撞命郎”,火光和黑影迅速在他们银白色的铠甲上移过,撞命郎各个全身重铠,外罩防备箭矢用的丝绸长袍,其上绘着黑白貔貅猛兽的图纹,纯铁的帽盔长檐下,脸面都遮着丝帛制就的“门帘甲”,都画着狻猊的样貌,仅露出一对眼睛,他们的双臂直到手腕也都覆盖着鳞片似的铠甲,手握着长刀、陌刀或长柄战斧——撞命郎,是高岳牙军里的牙军,全是豢养的勇健死士,就是要在这种关键时刻,投入到战场当中的。

      以火箭溜为讯号,不但高岳的五百撞命郎投入到战斗里,车城南北原野待命的骑兵们也都开始冲锋战斗。

      当攻入进来的西蕃兵,看到一队队长着“猛兽脸庞”的人形甲士,挺着亮闪闪的兵杖往他们奔来时,无不心惊胆战,机灵些的已然翻过车厢板,往外面逃逸,跑得迟的,当即被砍倒,接着被踩踏,开膛剖肚,身首分离

      “抛猛火雷,射猛火油!”当最先攻入进去的上千名西蕃步卒,伤亡了【创建和谐家园】成,残存者哭喊着从车城上滚下跳下,被尖头木桩扎刺得七零八落时,后继的四个东岱蕃兵,又冷又累,在论恐波的鞭策下列着密集队形蜂拥而来时,立在车城上的张保百举高手臂,如此大喊到。

      一颗颗黑布隆冬的圆形罐子,捻上冒着火花,纷纷被扔到了填满柴草、残雪和尸体的壕沟中,爆裂开来,内里配有神雷药,还有沥青、棉絮和延绥石火油等燃料,唐军为了助长火势,又在鹿砦后用突火管和油柜猛射出一道道火龙,顿时整个车城前的壕沟升起了道丈把高的火墙。

      为了预防火势钻入己方,唐军铳手们在箱板和鹿角、木桩上挂起了蘸水的棉被。

      而论恐波和准备投入攻击的四个东岱的蕃兵(多是下马步战),惊恐无奈地看着环绕着车城的巨大火墙,不断有先前攻城的残余蕃兵,抱着脑袋,烧成了火人,发出凄厉哀绝的呼喊,从火墙里钻出来,往己方阵势这面跑着跑着,便倒在雪地上,冒着滚滚烟尘,蜷缩成可怕的焦尸。

      唐军还有更大的收获:

      火墙燃起后,城上的唐兵看到,两座车营间的土堤下,居然潜入了接近一个东岱千户的蕃兵,正准备往土堤上攀援,这下被照耀得清清楚楚!

      两座车营的犄角,外加长四百多步的土堤,唐兵火速赶来的铳手和弩手迅速站定三面,无数铳弹和箭矢交叉射下,蕃兵们退让不及,后路又被火墙给隔断,有的被射杀打翻,有的在地上蠕动,还有拼死一搏的,双手和双脚血淋淋地继续贴着土堤下的鹿角、蒺藜往上绝望地爬着,直至被长矛捅下去,或被连枷和石块给活活砸死。

      “暂停进攻”论恐波声音颤栗,面如死灰,如是说到。

      他不但正面的步卒死伤惨重,两翼也遭到唐军城傍和骑兵反攻,论恐波只能往后收缩,以求重整攻势。

      黎明时分,唐军的车城稳固依旧,壕沟里的火焰渐渐平息下来,鹿砦和车辆前,直到百步远的地方,躺着密如沙砾般的蕃兵尸体,光是土堤下和车营犄角间的那块,就倒着不下五百具尸体,雪全都被浸染为了赤红色,然后又落下雪来,将尸体悉数覆盖,从远处看去,就像一座座白色的圆墩。

      七支被抽调来进攻的西蕃小东岱,全部伤亡近半,等于“伤残”了。

      “让内大论派遣更多的东岱来,再加把劲”论恐波红了眼睛。

      5.临战苟且谋

      棱磨川中,雪块、冰块混杂在奔腾的河水当中浮浮沉沉,互相摩擦碰撞着,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西蕃中军和后军的营地就聚集在这里,小而密集的毡帐又簇拥着一到两座大的拂庐。

      “什么,对车城的两次进攻都失败了”内大论蔡邦芒措听到飞鸟使来自前线的报告,满脸的震惊。

      他是首次主持如此大规模的战事,蔡邦芒措不明白,明明大蕃有这么优势的军力,可为何打不下高岳的车城。他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尚绮心儿。

      这位东道大论也是脸色铁青,他对内大论解释了许多:比如我方兵力被蓬婆山和博滴岭间的通道限制住,虽有十几万大军,可无法施展开来,正面攻击车城往往只有数个东岱而已,而唐军则猥集于车城和炮垒之中,用炮铳消耗我们,然后再一次次挫败我们的攻势。

      “不知道维州的态势如何,若是韦夜叉得以投入一支生力军到这里来,我们就得退却了”在向内大论解释完毕后,尚绮心儿垂头丧气,很明显他对这场战事前途持悲观的态度。

      当时蔡邦芒措就呆住了,他握着拳头,有些咳嗽,鼻尖在微雪当中渗出惨红的色彩,望着浩浩荡荡的棱磨川,接着往西看去,满是平坦的草野,山和山间的距离也相当之远,河谷是宽阔而悠长的:“唐军如果夺了平戎城,大蕃败走的话,那这里都保不住!”他很惊恐地指着棱磨川的彼端,对尚绮心儿说,然后一挥手,又指着高崖上的平戎故城,“那无忧城孤立在维州,也无法得保。”

      这时尚绮心儿忽然说:“这场仗本来就无法赢,早就该听本论的建言,将陇右的渭、成、秦、会、兰等全部丢弃给唐家,甚至可以向唐家求和割地来拖延,趁机把大部分人户迁至河湟,即鄯、岷处,坚守山险要害处。”

      “那河西的甘凉又该如何?”

      “甘凉一带现在就是尚结赞和马重英的地盘,现在只有他们才是我们的敌人,而不是唐家!”这时尚绮心儿的脸狰狞起来,他径自对蔡邦芒措说,“如向唐家求和,大蕃保住逻些、象雄、大小勃律及青海并不难,而安西北庭还有河西陇右,自从大蕃从内乱的唐家手里夺取这些地区后,带来的只有无休止的战争和沉重的负担,不妨还给唐家好了。”说到这里,尚绮心儿举起一颗石子,重重摆在铜图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陇右大半州郡是保不住的,最好的结果是留下河州、鄯州、岷州。”言毕,尚绮心儿又摆上另外颗石子,“至于甘凉所在的河西,我们不妨把它弃给唐家,借唐家的手,去歼灭尚结赞和马重英,还有那小王子牟迪——这样,蔡邦家族就能独霸整个雪原,成为最强大的力量。”

      蔡邦芒措呼吸急促起来,虽然他在政治立场上始终和妹妹、尚绮心儿站在同一阵线上,但没想到想要达到蔡邦家族的独大,居然要靠败战和乞和的屈辱来实现!

      而尚绮心儿却毫无廉耻,他低声对蔡邦芒措继续说,这场战争是赞普执意要在大会盟中进行的,若是不利,赞普的威信才是首当其冲的;另外我能牢牢掌握东道的部分军力,而内大论你在宫廷里也多有耳目扈从,现在忠于赞普的各茹本和禁军们,若在此战里损伤巨大,必然会减弱赞普可倚靠的力量,并增加各茹本、东岱对他的仇怨和不满

      在前线西蕃战士们浴血死战时,棱磨川处的可耻阴谋却在暗影里孕育出来。

      最后内大论蔡邦芒措和尚绮心儿,将赞普委任来的司马官论诺彭松给唤来,说论恐波在攻击车城时蒙受了巨大牺牲,你抽调出所有的禁军,押送着八千克(一克二十八斤)的青稞面和些许青稞酒,送到前线去作为支援,我等在此准备最后的决战。

      反正这两位私下底达成的方案就是:我等就在此暂时观望,若过了今日后事态有利,我们就趁势攻过去,收取功勋;若事态不利,我们就往高原退却,蔡邦走去往逻些的道路,而尚绮心儿急速去掌握鄯州甚至是青海。

      至于被赞普大料集起来的六茹本二十四个东岱步骑,及东南西北禁军,就交给论恐波和论诺彭松了,他俩无心过问。

      此刻,有点耿直的论莽热,真的统率五千名无忧城中的骑兵,从沱水上的桥梁越过来,小封唐军的营寨,不断自侧面射来火铳或箭矢,还有游骑在袭扰,可论莽热的决心却十分坚定:“往平戎进发!”

      高岳的车城前,蕃兵的尸体挂在车厢和鹿角,或躺在壕沟两侧的,统统被扔进了原本被焚毁的沟里,结果整个车城前的壕沟很快就被填满,还剩下的尸体,只能叫人用骡马或犏牛牵拉着,堆在车城的南北原里,天气寒冷,且连续下了两三场雪,尸体只是被冻得僵硬青紫,身躯和脸上全都板结着冰霜根本分不清容貌,一层层堆叠起来,手脚都狼藉错位,像多座恐怖的小山。

      至于本方战死的将士,已经收殓在车城后的棺椁里,高岳每次出征,这方面的工作做得最好。

      当汲公穿着紫衫,外蒙裘衣,骑着大厘雪出现在车城旁侧临时搭就的城傍营地里时,他流着眼泪下了马,站在雪地里,对董卧庭、高万唐等羌蛮酋长深深作揖谢罪,声音哽咽:

      “先前非是岳见死不救,只是若开城门,引得蕃军入内,整个阵势就得一溃千里,奈军法何?那样即便岳苟活,又有何颜面去见朝廷和天子,来日岳愿和西蕃决死战,此次以我定武、义宁两军为先驱,还希诸位奋勇跟进,先前承诺种种,决不食言。”

      这话说的一群酋长也不好发作,更不好推阻什么。

      因为高岳说完这个,毫不含糊地将营地里所有的军资财帛,拿出一半来,均分给从战的城傍兵,再次给他们鼓(鸡)舞(血)了番。

      当日近午,论诺彭松带着青稞面和其余禁军,来到论恐波的阵中,论恐波大喜,但也充满紧迫感,“事不宜迟,得于今日再次发动攻击,不然韦皋援军可能会抵达这里,便前功尽弃。”

      6.车城变大阵

      就在论恐波紧锣密鼓时,高岳也登上车城的中垒处,召集麾下的门枪兵马使、营将、幢头们,及各城傍的酋帅于前,对他们训话说:

      “韦连帅的奉义军须臾即到!”貔貅战旗下的汲公挥手大呼到,“此刻起,全车城变阵为锐突车营,转守为攻,将丑蕃给打回到棱磨川,收复平戎故城。”

      所有的将士和城傍们都很吃惊,原本汲公说来日决战的。

      然则高岳现在却解释说,现在便变阵,这样便可攻可受,随时都能策应奉义军。

      这时高岳便询问三衙的军吏们,车城内的粮食、钱帛、神雷药、弹丸还剩几何?

      答曰粮食还够支撑三日的,而弹药足够所有的炮铳发射一整日的。

      “在马上车营对阵的时候,把所有的炮铳都发射出去,给本道记住,只要攻到三里开外的平戎故城,我们就算胜了,不顾一切,取得胜利,此后整个河陇和剑南地区,将再无大仗可打,儿郎们到时只要回京献俘太庙,得君恩赐就行!”高岳慷慨激昂,而后他指着天空。

      雪又停了。

      论恐波重新调整好了队伍,七支伤亡惨重的小东岱互相合编,外带东南西北四侧禁军,位居中央列好了位置,然后新增援上来的四个东岱,和原本拉茹、孙波茹的共六个东岱骑兵,一半上马,一半则舍弃马匹步战,再度列成了狭长的阵势。

      接着鼓声咚咚咚响起,几名西蕃的飞鸟使策马于前,扬动手里的旌旗,整个西蕃的阵势就此往前进了,数不清的人头和马头,组成一面面无法透风的阵势,无数人足和马足踏在雪地上,发出了让人震怖的绵密声响。

      待到他们进到距离车城一里开外时,却惊讶地察觉唐军原本横卧的车城已经变形:

      车厢板已被放下,鹿砦和防栅也被撤除,栓系的铁索和皮带被解下,现在最前列的是一线所谓的“战车”,此战车车厢里暗藏一门虎踞炮,外加两支神雷铳,其下有轮,每两辆战车其上各配六名车铳手,五名负责发炮放铳,一名为幢头兼车主(居主车),另外一名为幢副(居僚车),披甲挥旗指挥进退,各战车车前有十一名铳手,左右各有两名镗耙手,车后再有四名【创建和谐家园】手,战车合计四十,合计有虎踞炮四十门,手把铳、神雷铳五百二十,【创建和谐家园】一百六十,镗耙一百六十;

      战车后,又有二十个幢队的车铳手,手把铳、神雷铳八百,骆驼炮四十门,排队其后;其左和其右,各是定武、义宁各一将的步卒队伍,分别持鸦颈枪、镗耙、长刀、团牌等攻防武器,簇拥着十二辆秋娘火箭溜车。

      再往后又是定武、义宁各三将的步卒队伍,前推轻车和革车,全为精锐步卒,为所谓的“后劲方阵”。

      在此车营的左右两翼,各有一百二十辆偏厢车,各六十辆,分为两线,包夹三线军伍:一线是各五个车铳幢队,二百五十支神雷铳,中间的是各定武、义宁各一将的步卒后援;最后,则是定武军骑兵三营位于左翼,而义宁军骑兵三营位于右翼。

      此外在车营的最后面,尚有一万多东蛮、西山羌、会野蛮和镇远军城傍步骑,亦步亦趋,追随后战。

      至于还有三百辆辎车,则全都停在车城原本方位,环绕十多座大小炮垒,这里剩下的,除去唐家汲公高岳和三衙人员外,便是少数定放炮手和部分被和雇来搞后勤的人夫,总数不过两千。

      “车城变为车营后,制敌武力分为三种,其中大炮为‘远兵’,步卒幢队的刀枪为‘短兵’,而虎踞炮、【创建和谐家园】和火铳居于其中,不远不短,三种武力远近配合,又有武骑居后,负责奇袭抄断,我定武军、义宁军儿郎子弟勤加操练,吃苦流汗,个中精妙,今日便让丑蕃见识见识。”如此说完,高岳登上中垒的炮位处,在他眼前竖蹲着一门威武的铜炮,泛出的冷峻光芒的炮口,正对着前面浩大的己方车营,及更远处铺天盖地而来的西蕃步骑。

      “把火把给本道。”说完,一名定放手把点火的木杆交到高岳的手中。

      高岳看着其他炮手用猪鬃做的铳刷清理好炮膛,并塞入足足三包的火药,又把滚圆的炮丸用转杆轰隆隆推入进去后,便抬起手中的火把,迅速点燃了火门上安插的捻绳,见到火花冒起来后,高岳便急速往后退了好几步,几名炮手也挡在汲公的面前。

      接着高岳的耳朵边响起阵剧烈暴戾的炮声——那大铜炮尽情倾吐出了阵火焰,其下掘出的土坑卷起阵飞扬的烟雾和尘土,整座炮垒都在抖动,硕大的炮丸裹着赤红色,从炮口里飞了出去。

      汲公亲自施放的大铜炮炮丸,在呼啸飞掠了会儿后,越过唐军的阵势,落在了正在前进的西蕃大军前,高岳皱着眉,看着那炮丸砸起一大团的泥土,如蝼蚁般一队队列好的蕃兵,发生了极为短暂的摇晃,然后便重新井然有序地继续开进......

      “车、步、铳、炮、骑,列大阵,对大敌!”随着这声巨大的炮响后,高岳挽起衣袖,胳膊露出了根根青筋,奋尽全力,“立文殊菩萨大旗!”

      高岳身边的传令司虞候李宪,即刻摇动手里的令旗,呼呼作响。

      唐军大车营中央位置,携带着司南、旗帜和金角旗鼓的“金鼓车”上,高固和张敬则回首,远远看到中垒上变动的令旗,然后就回过脸来,应和着喊道:“擂鼓,升文殊菩萨旗。”

      “咚咚咚——咚咚咚”,车上,大鼓左右的士卒没命地抡起鼓槌,顷刻间蓬婆山上下,是雪雾翻涌,风云变色,当真是“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唐军的车动了,唐军的铳手、步卒和骑兵,紧接着也跟着车辆,动了起来。

      “去秋送衣渡黄河,今秋送衣上陇坂。

      妇人不知道径处,但问新移军近远。

      半年著道经雨湿,开笼见风衣领急。

      旧来十月初点衣,与郎著向营中集。

      絮时厚厚绵纂纂,贵欲征人身上暖。

      愿身莫著裹尸归,愿妾不死长送衣。”

      如此悲凉哀壮的歌声,顺着唐军摇动的长矛戈戟,和辚辚滚动的车轮声,渐渐由低沉,而变得高亢起来。

      接着一面文殊菩萨大旗,在鼓声和歌声里,冉冉于金鼓车上升起来。

      7.大枪阵互捅

      这面文殊菩萨旗,犹在貔貅战旗和定武、义宁军牙旗之上,但见四面边角为金色,内中的菩萨,身后为莲花光环,骑雪白玉狮子,手持斩魔利剑,宝象庄严,威风八面。

      当这面旗出现在西蕃人的眼前时,他们当中许多虔信文殊的士卒纷纷惊呼起来,接着涌上心头的便是畏缩胆怯。

      “战车距敌百步开外,火铳、虎踞炮和【创建和谐家园】齐发,而后左中右三翼车铳手轮番上前,把所携的弹丸尽射出去,不得有遗留。”金鼓车上,高固和张敬则如此下令。

      车轮翻滚,步伐紧随,很快唐军的车营便抵进至西蕃前锋大约百步开外,面对着车厢严实,外面蒙着毡皮兽革,仅有三处大小射孔(中间为虎踞炮口,两侧为神雷铳口)的战车——西蕃的骑兵们在得到号令后,便也前赴后继地冲了上去。

      战车停下来后,每辆前面的十一名铳手在车主指挥下,悉数半跪下来,一手握住填塞好神雷药和铅丸的火铳把,一手举起事前点燃的捻子,安置在夹钳当中,接着在“施放,射!”的大喝声里,将火铳把抵在腰处,五六百挺各色火铳在雷鸣般的声响后,齐齐射出大片大片的硝云,铅丸雨点般打在冲突在前的蕃骑面上,许多人惨叫着后仰坠马,但更多的骑兵还是毫不畏惧,举着长槊,引弓扑来。

      车前的火铳手们急切后退,而后车间的镗耙手们纷纷而上,同时战车内的虎踞炮和神雷铳,也没命地施放起来,战车射孔内喷出的雷火绵绵不绝。

      这就是身患“火力不足恐惧症”的定武军、义宁军施展出来的火力!

      四十门轻炮,六十挺神雷铳响声不绝,再配合不断旋转刺击的三齿镗耙,将逼近的西蕃骑兵阻绝在战车外围,让他们承受着剧烈火力的打击。

      终于上千冲在最前面的蕃骑抵挡不住,开始往阵势两侧旋转后撤。

      接着阵门打开,蜂拥而进的是西蕃披着铠甲的步卒,也是整个高原上最超卓坚忍的战士,他们当中的七小东岱,虽然在先前的攻坚战里损失严重,可而今重新调整好了队伍,又加上数千精锐禁卫武士的协同,一出来便气势不凡,只见整个山岗和平野里都是甲胄闪光、旗帜森严的蕃兵,无边无际泰山压顶般冲来,若是和他们接战的只是普通队伍,怕是早已在此刻便丧胆溃败了。

      可这时唐军中央的战车,外带两翼绵长的偏厢车,全都停当下来,车辆便是活动的坚实大盾,其后三十支幢队的车铳手,外带原本车前的数百车铳手,统统合流,依托车辆排成横亘整条对垒线的一条条横队,便前后轮复,站立着抬起手里的手把铳、神雷铳,对着当面扑来的蕃兵,捏动机头,翻下夹钳,砰砰砰砰的射铳声连续不断,其中有的火铳哑了,还有个别的火药窜出,灼瞎了铳手的双眼,但他们顾不上慌乱或动摇,更不能喊叫,因为了速射,他们除去预先装填好一发铅丸外,又将四颗铅丸含在口中不送,腮帮都鼓鼓的,一发打完后,便急速退后,清理铳膛,装填火药,而后直接吐出颗铅丸滚入到铳口里去,塞实后便轮番上前,继续捏机、点火、射击。

      而伤死的铳手,静默地躺在雪上,一动不动。

      这是定武、义宁军将兵、铳手在长期操练里形成的铁一般的纪律,死了就死了,受伤了也不要胡乱叫唤,只待在原地等待救助才可。

      更后面伴随跟进的将兵步卒们,眼前只能看到弥漫了整片陆地和天空的硝烟,和剧烈的炮铳声音。

      大约一刻钟后,硝烟慢慢散去,他们睁大了眼睛:

      前面伏着许多蕃兵人和马的尸体,而其他还活着的蕃兵,无论是各茹本的小东岱还是赞普的禁军,居然开始扔下战旗,往后徐徐后退起来。

      “不准退!两翼给本论也攻上去,攻上去!”论恐波拔出赞普赐予的削铁如泥的宝剑,脸上青筋凸起,声嘶力竭。

      “各门枪兵马使,纵步卒与敌斗战!”而唐军金鼓车上,高固往前一步,劈下手里的红旗,打鼓声震天动地。

      定武军、义宁军共十将的步卒,包括长矛手、镗耙手、挑荡手排排而出,蕃兵退一步,他们便进一步,不久便在故城和车城中央地带的旷野处,十二尺的大劈长矛对十二尺的鸦颈长矛,密集的如苇草般,互相拼刺起来,锋利的矛刃扎在同样都身披重甲的唐蕃战士身上,不断自甲片缝隙里飞溅出血来,有人支受不住,便跪着倒了下来,后继的人接过他的长矛,继续全力往前捅着,脚步进进退退,无论唐蕃,每支幢队(或每支曹)首列的将士在对战后不久,便各自都伤亡过半了。

      矛手的侧边,唐军的镗耙手和刀牌手也非常勇敢活跃,他们硬是从两面如林的长矛刺杀的间隙里,找出自己的角度,奋力往前,把刀锋或镗耙的利齿,扎入敌人的腹部,或大腿处

      在激烈搏杀了近一个时辰后,唐蕃双方的军伍,都各自往后退了数十步,结果就在这段空出的场地上,铺满了双方将士的尸首,他们没有人在死前退却,统统都保持着往对面而冲的姿势倒下的,直到血流尽而死,残缺的断矛和团牌,重重叠叠,触目皆是。

      远远外,中垒的炮位上,高岳蹲坐在胡床上,焦躁而不安地啮着自己的指甲,对于前线的战事,他已然失去了具体调控的能力,最终的胜负只能看双方谁能流的血更厚,谁活到最后的人最多,还有谁的士气能保持住旺盛不坠。

      血,从高岳的指尖流下来。

      “让尚绮心儿和蔡邦芒措,增援更多的东岱来,把中军和左右翼的三个茹本堪战的,全都拉到这里来,高岳已是强弩之末——我们也一样!”战旗下,论恐波见到一线残酷的拼杀,不由得先目瞪口呆,后酣战近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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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3 07:58: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