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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王有道和高固立在望楼战棚后,挥手呼喊:“汲公阵前有令,门闭不开,你等沿车城两侧往后撤退,如敢随意冲动车城守御,一并射杀!”
高万唐和董卧庭虽然在心中怒骂,可也无可奈何,只能顺着壕沟边沿跑。
几名打着旗帜的西蕃小东岱步兵,凶狠地跑过来,举着长矛和斧头,要来杀他俩,这时高万唐和董卧庭只听到头顶上忽然响起阵号角声,接着就是密集的铳声炸起,惊得他们急忙俯身趴在雪地里:
整个车城的箱板、防栅乃至土垒高台后,唐军预先立在那里的车铳手们,铳上的捻绳刺啦刺啦,窜出阵阵青烟,接着郭再贞、张熙和苏浦等人挥下令旗后,上千手把铳或神雷铳齐齐击发,刚刚冲到城下的,无论是西蕃兵,还是来不及躲闪的城傍兵,都纷纷挺直身躯,有的扬着手臂后倒,有的从翻滚的马背上摔下,还有的捂着腹部,在硝烟弹雨当中,以各种各样的姿态倒下了,很快就躺满了沟边处,一片血迹斑斓。
“放铳,放铳,给我继续放铳!”郭再贞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再度挥动令旗,后面的车铳手们急忙把发射后的火铳清理干净,然后填入神雷药和铅丸杵实后,又急忙递送到前面处,整个车城的城头稠密的白烟点点绽放,铳声铺天盖地,同时又有炮丸在后的土垒不断射出,超越了西蕃攻城队伍头顶,重重砸在后队当中,不断制造混乱和伤亡。
烟火里,西蕃各支小东岱和禁军步卒丢下批狼藉尸体,又往后有序撤退着。
而在两翼处,东蛮兵先前就和西蕃多次交手过,比较熟悉对方的战术,在蕃兵纵骑冲击时没有太慌张,而是用大刀、长矛,配合大木盾守住阵线,手持藤牌的轻兵则不断自两侧跃出厮杀,一时间和两个东岱的蕃骑杀得难分难解。
不过论恐波明显在己方的左侧加强军力——孙波茹的三个东岱,则屯、帕屯和哲梅,外加拉茹的一个东岱即康萨,共四个东岱,上万名轻重骑兵,无数战马扬着战旗,像狂飙般席卷了车城东北处的高岗,唐家城傍镇远军原本在彼处有三百游骑的,瞬间就被吞没,不是被套索给套住活活拖死,就是被强劲的箭矢和马槊射杀刺穿。
扑下来的西蕃军四个东岱骑兵,又和镇远军鏖战了一个时辰,镇远军也败了,当他们看到一小股勇敢的西蕃骑兵,已迂回到他们侧后时,就把旗帜统统丢弃,开始沿车城的北原逃奔。
乘胜追击的蕃骑,不顾车城从侧面射来的铳炮,也深入往北原冲着,追击着。
当他们面的,是义宁军的三个营的骑兵,呈“品”字型布阵,且每营的前列,都跪伏着群骆驼,骆驼的足被绳索和栓子给绑住,耳朵里也塞入了棉花,它们的驼峰间架设着轻型的半石虎踞炮,炮手们见西蕃骑兵冲至,不慌不忙地在子铳当中先塞入十多颗小铅丸,而后再用一颗大铅丸封口,提起搁入到母炮的腹中,而后点燃火门,“嘭嘭嘭”骆驼阵线当中,密集的硝烟射出弥漫,这种初期的【创建和谐家园】炮火横扫了猝不及防的西蕃骑兵们,他们的铠甲被撕裂,武器被打断,纷纷从马背上倒栽下去,但也有许多勇敢的战士,在被击中的刹那间,还将弓箭或马槊给飞射抛掷了出去。
纷纷扬扬的箭矢、长槊,穿过硝烟,雨点般打在骆驼和炮手中,人和牲口的惨叫声四起,很多互相挨着倒下,但训练有素的义宁军炮手们还在忍着伤亡,继续于虎踞炮上装弹。
同时扶余淮领着义宁军三个营的骑兵,也开始了反击。
这时观战的高岳,颔下漂亮的短髭动了两下,看看激战一片的北原,那里到处都是骑兵互相冲突的身影,又看了看南原,明怀义和米原所领的定武军骑兵还按住阵脚,没有动。
“发旗号,让明怀义和米原稳住,不要动。”高岳的意思是东蛮兵们还能扛得住。
这时他的袖角一扬,身躯觉得寒冷起来,他仰面看看,大片大片从蓬婆山浮来的灰色雪云,似乎是吸收了炮铳的硝烟,开始变重变得饱和,雪片又开始落下来。
不知不觉里已战斗到了晌午时分,车城前方纵横数里的地界,数十上百发大铜炮的炮丸,已经将整片雪地砸得坑坑洼洼,高低不平,城下壕沟外的地面上,灼烧变形的铳弹铅丸,俯拾皆是,在横七竖八的人马尸体间滚来滚去。
西蕃的军队推进到距车城一里外的地带,大胆地在炮丸威胁下重整队伍,似乎准备下一轮的攻势。
“唐兵城外的军队中央和右翼都被我们击溃,只有左翼还在抵抗。不过那车城当中铳炮太猛烈浓密了,叫后继的兵马赶上来不要松懈,另外让所有的庸们上前,背着从棱磨川砍伐捆绑好的草捆和干柴,准备填平壕沟,接着攀爬上去。”红色的花舌大旗下,论恐波对前面列成一排的飞鸟使急速安排着命令。
接着他亲自骑马抵进到前线,对着唐家车城望了又望,看准了两处间的那道四百步长的土堤,“马上主攻的方向,便在彼处!”
只要能夺取这道土堤,定武军和义宁军的车营就被切断了,无法互相增援,我们便可各个击破。
“快,得赶到韦皋援兵赶到前,攻陷这里”
而此刻的无忧城中,高大的雉堞后,论莽热望着正在调动的唐军小封营地,狠下心来,露出赤黄色的牙龈,“马上派一千骑兵出,拦截定廉山那侧的唐军,我亲自带领择选出来的两千精卒,猛攻小封,破坏韦皋的长围,就算无法得手,也不能让他轻易增援平戎城道的战事!”
这次西蕃的各方面,难得地精诚团结起来。
2.奉义军匿踪
无忧城位于沱水边的前哨碉堡,喊杀声大作,论莽热骑着匹瓦灰色的战马,带领着两千精选出来的步骑,忽然踏着浮桥,杀了出来。论莽热铠甲上围上了勇者的标识,他双手握住长长的马槊,在马鞍上的颠簸,让他回想起年轻时奋勇征战的图景。
一队队西蕃兵奋勇自无忧城杀出来,他们劈砍小封城四周唐军的鹿砦,到处嘶吼着纵火,而营砦内的西川、东川唐兵也动作起来,用劲弩或火铳激烈还击,打得小封直到沱水边烽烟升腾,论莽热骑着马,时而往左,时而往右,身先士卒,到处鼓舞士气。
定廉山处战斗也爆发了:从山上领着七百骑兵,准备增援小封的西川大将张芬,遭遇了来拦截的一千论莽热分遣队骑兵,双方也开始厮杀冲突起来。
如是激斗了三个时辰,双方各有伤亡,无忧城蕃军焚毁了唐军数个营砦,大呼凯越。
可回到城中宫堡后,论莽热却觉得不对劲,就唤来料敌防御使和笼官们,“今日之战,虽杀伤牵制许多唐兵,可却没有见到韦皋的军旗”
有笼官就说:“韦皋而今在西川的军制”
这话说得论莽热眉头紧锁起来,这笼官担心的没错,现在韦皋在西川的军制,和高岳有所不同。
高岳在兴元和凤翔,就是定武军义宁军(牙军)—州县的射士这两层的配置;可韦皋不同,西川毕竟是人力财力的大镇,于是他采用的是韩滉韩晋公当年镇海军的配置,以拥有军号的奉义军为牙军,且吸纳原本五千名善战的西山驻屯部队,扩充到一万三千人,而后又将蜀都东诸州郡的兵马编为“清远军”,将邛、雅、黎等南面州郡招募来的蛮兵外加西蕃的降卒编为“镇静军”,各自驻防在要害处,最后才是射士军,韦皋规定大州八百射士,中下州三百射士,只顾营田,闲时操练武艺即可。
韩滉当初在江东,也是润州镇海军为牙军,下面又有宣州采石军、越州义胜军等为“镇军”,最后韩滉又下令于各州设“团结子弟”及通常所说的乡兵,大州名额一千,小州名额八百,三层体制,每年光是支给三万牙军、镇军的赏设钱就有六十一万贯,足见只有西川和两浙这样财大气粗的方镇才能如此。
按照今日出战的笼官向论莽热回报:小封城内竖起的,只有清远军的旗帜;而定廉山上应该也只有镇静军的旗帜,至于出战的张芬,更是镇静军兵马使,也都符合韦皋的军制。
“韦夜叉的牙军,奉义军呢?”顿时,这个最大的疑问浮在论莽热的心头。
他的麾下军将异口同声:莫非韦皋亲率奉义军,前去驰援高岳了?
那现在摆在论莽热前的选择就两个,一个是集中一支兵马,无视小封和定廉的围城唐军,也冲出去,投入到平戎道战场上去,只要我们到那里,极有可能成为决定整场战争胜负的砝码;
还有一个,那就是全力出战,把唐家清远军和镇静军的围城营砦给击破掉,保全整个无忧城四面的维州地界。
当然还有个下下策,那就是困守无忧城不动,无所作为,当然这种行为是绝不能发生的。
稍微比较下,大部分麾下都赞同,选一支五千骑的精锐,由论莽热亲自统带,出无忧城,按照第一条方案,驰援平戎道的战场去。
论莽热脸色阴沉,也在认真思索着,且在宫堡的中厅内走来走去,良久他发问说:“要是韦皋领奉义军,在通往平戎的半路设伏,专等截杀本大论,又该如何?”
这时数名料敌防御使和笼官低声商议会儿,便自告奋勇说,如我无忧城出军,容我等为先锋斥候,于前探路,誓死保障大论行军周全,此外如韦皋不设伏,我等即可投入到平戎道战场;若韦皋设伏,我等看破伏兵,也能和韦皋牙军厮杀得不相上下,如是韦皋牙军也无法到平戎道和高岳会合,在彼处我大蕃对高岳车城依旧占优。
所以,主动出击,才是最优的抉择啊!
于是论莽热立在维州地界的铜图前,是想了又想,斟酌了又斟酌,最终仿佛下定决心,他说今日天色已接近黄昏,出兵恐有跌宕,待到明日天色清朗后,本大论即点起五千精骑出战,剩余一半继续固守无忧城。
然而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敌我双方所有的量都在不断变化着,也在激烈博弈着。
论莽热虽下定最终的决心,但也拖延了一个晚上。
就是这个晚上,对战争胜负的归属,往往有着无法挽回的重量。
简而言之,首先论莽热所期盼的清朗天气,根本没有出现。
黄昏时分,整个维州、静州、恭州的地带又开始下雪,并开始刮起风来。
平戎道前线,西蕃总帅论恐波蒙着毡服,身后跟着三个曹的禁卫东岱骑兵,各个持大槊,人马全身贯甲,坐骑迈动精瘦的四足,在雪地里疾驰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从故城,又跑到这里,然后又从己方的左翼跑到右翼,论恐波的心情由最初的欣喜,变为了现在的沉重。虽然击溃了唐军城傍的中央和右翼,可负责进攻的七支小东岱步兵也伤亡颇重,士卒也疲累不已,刚刚挨近高岳的车城便被密集的炮铳给打了回来。
而己方左翼四个东岱的骑兵,虽然一度插入到车城北原,但也被高岳的义宁军骑兵配合骆驼炮给驱逐回来,现在唐军依旧牢牢掌握着两侧,高岳本身的车城及定武、义宁的两支牙军也岿然不动。他若冒进,反倒可能被反包抄。
论恐波极目往前望去,雪的帷幕又密密织起来,他前列安置的东岱步兵们,坚忍地在雪地里立阵,脚足前燃着取暖的火,星星点点,而高岳的车城就像头卧倒的巨兽般,在越来越急的雪中隐匿了踪影。
在他马旁,被驱赶上前的庸们,密密麻麻,扛着简易收集来的木材、树枝等,踏着被冻得乌青发紫的【创建和谐家园】双足,开始往高岳车城方向而去。
“叫东岱步兵们,跟着庸,他们被打死打伤无所谓,踏着他们的身躯攻入车城就好。”
3.庸命填沟壑
很快,日近黄昏时,车城附近的战斗声再度大起。
炮声顺着风有力传到论恐波耳朵里,那是从己方右翼传来的,唐军车城的大炮似乎都是自那边发射来的,轰隆隆的。
而论恐波的中央和左翼,则开始对车城发起猛攻了。
论恐波着急地要往前赶,他身旁一个个飞鸟使骑着骏马,在雪幕里来回穿梭着,往前跑了百步开外,他伸出马鞭,拦住位飞鸟使,问他:“唐军的车城壕沟有没有被拿下来?”
那飞鸟使脸上全是霜雪,根本看不清容貌,但他本人却能认得论恐波是青海道的大论,便急忙答复说:
“唐兵的火铳和这雪一样猛烈,前面的小东岱和禁卫军要求更多的增援。”
论恐波便抓住他的肩膀,吼道:“我问的是,庸们已拿下,或者说填满唐兵的壕沟没有?”
“不清楚,大论,不清楚。”这声音很是惶急。
“那就给我再探查去!”论恐波的马鞭打在对方的肩上,这飞鸟使急忙抓住络头,他坐骑长嘶声,抬高前蹄,很快便消失在风雪里。
“让蔡邦.芒措再派遣五到六个东岱到这里来,攻击必须毫无间歇才行。”
待到论恐波距离到唐军车城二百步开外时,他看到了炼狱般的,不,或者对于他这个西蕃大贵族而言,其实并没有那么残酷的景象:
毕竟庸们算不得人,他们成群成群,背着草捆和柴捆冲到车城前,投石器或者简陋的弓,在这种天气里已无法使用,而在他们面前,唐军的车城是由高大的车辆连接成的,还竖起女墙般的箱板,板上凿出射孔,有火铳用的,有虎踞轻炮用的,每辆车间还横亘着坚固的土垣,其上插着矗着鹿砦斜斜的密密的尖头木桩,还有深峻的壕沟——唐兵的火铳手和炮手们,立在箱板后,炮垒上,或鹿砦后,有如一道道能喷射火焰烟雾的城墙,连他们的号令声和喊叫声都被掩盖了,只能看到依稀摆动的身影,在翻滚的硝烟后。
唐军的火铳上有可活动的盖子,这种雪天依旧可以自由使用。
庸们就这样,被火铳打倒,被虎踞炮收割,尸体有的栽倒在雪中,有的翻滚到沟里,前面的死了,后面的拾起草捆来继续跑动,在弹雨里他们麻木地往前蠕动着,周围都是濒死者可怕的惨嚎声,或念着佛号的微弱呻唤。
“佛,愿来生让我活得惬意明白......”
然而在此刻,庸们的命,还不如一捆柴草来得值钱。
一个个西蕃东岱的骑兵或护持,来回驰骋,狠狠将马鞭抽打在他们的背脊上,叫骂着催促着他们贴近壕沟,把柴草捆给扔下去,将其填满。
火光里,到处都是被踩烂的,脏兮兮的,混着血迹的雪,还有蜷缩着的尸体,而稍远处,西蕃小东岱和禁军们,也抓紧时间,在啃食着怀中的青稞面,让肠胃重新获得热气,马上就得攀登唐兵车城,和他们短兵相接了。
可耻的唐兵,尽施放这些卑劣的炮铳和弩箭。
马上接战时,抓住任何一名唐兵铳手,都先得把他的手腕被砍断掉再说。
车城中,闪烁的火光映照着帐幕内高岳的脸庞,“郭再贞是乱打一气,为什么要对蜂拥上来的庸施放火铳?”高岳很生气,然后他让李宪去,要求炮垒里的轻重火炮停止射击,因为它们已轮流发射大半日了,要防备炮膛的炸裂,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另外高岳又让周子平去告诉郭再贞、张熙和苏浦说,“这群庸们就是西蕃来消耗你们的铳弹和神雷药的,然后他们精锐步卒会趁机而上。自现在起,火铳不对庸们放,用手火雷把壕沟内的柴草捆焚烧掉就行,对付庸们,只要他们敢爬上来,用兵器给砍杀或打下去就行了。”
待到周子平刚准备离去时,高岳想起什么,又喊住他,“让两名虞候马上带着钱帛和营中的酒水,去犒劳在后面屯营休整的镇远军、会野蛮和西山羌们,就说他们白日里作战很英勇,明日本道要亲自去慰劳。”
不久,得到汲公新指令的车城唐兵们,铳声明显稀疏很多。
夜色已浓,西蕃的披甲步卒们果然拄着兵杖,一簇簇一团团直起腰来,铠甲和铁盔上的雪成块掉落下来,满是簌簌的声音,接着呐喊声和号角声直冲起来,震天动地,吃饱的西蕃步卒,开始对车城发起强攻了。
成百上千还活着的庸们,又被马鞭驱赶着,或者被矛杆粗暴推搡着,哭声震天,陆续迈过了被填满的壕沟,开始被逼攀爬鹿砦和车厢板。
这时唐军的战伍配置发生灵活的变动:
每一名火铳手身边,多了名披甲的步兵,手里持的武器是连枷、宿铁刀或拐子枪,便于短距离周旋格战。
密密麻麻爬上来的庸们,有的被鹿角木桩划伤捅破身躯,有的好不容易爬上来,就被连枷挥舞着打破了脑壳,接二连三地坠落下来,或被拐子枪刺中,被宿铁刀砍中,同样纷纷命丧黄泉,尸体在车前越积越多。
这时候铁铠蒙着脸裹着身躯的西蕃步卒们,在己方箭雨的掩护下,也蜂拥而至。
唐军的车城效仿昔日党项守城的法子,用铁索吊着大铁片,其上垒着木条和鱼油,在风雪里火烧如白昼般,自高临下,看得是一览无余,但自下往上,视线却被那大铁片遮挡,是漆黑如夜。
于是唐军的铳手很快就看到了后继赶来的西蕃正牌步卒们,在得到命令后,便将预先装填好的火铳端起,在火光指引下,再度射出阵阵弹雨,毫不含糊。
铳弹呼啸飞舞着,西蕃冲在前面的步卒没来及防备,铠甲被洞穿,弹丸在肉躯血肉当中肆意翻滚着,撕裂出可怕的创口,接着在烟雾里,他们悲号着挨个倒下,仰面望去,黑得无边无际的空中,只有点点白色的雪旋转着落下。
反应过来的其他西蕃步卒,开始猫着腰,用圆形的铜盾遮蔽住头颅和身体,一排缀着一排,往车城攻来。
唐兵们又齐齐施放了轮火铳,西蕃步卒哄得声,猛然由原本密集队形变为了冲锋阵势,舍生忘死地举着武器,奋勇杀来。
4.定武撞命郎
最先,是义宁军车城的一段被打破,两名唐兵铳手刚准备退下去,几名蕃兵便披着铠甲爬了上来,先是飞掷一枚梭镖,贯穿了名铳手的胸膛,这位哼都没来得及哼,就栽了下去。另外位更惨,手还没从所持的火铳里抽开,就挨了一利斧,当即手指、手掌被剁碎,是血肉模糊,紧随其后的是长矛一刺,正中腹部,于是便跪下,死去了。
“直娘贼!”两小队义宁军步卒,迅速替补上来,怒吼着和跳进来的蕃兵互相砍杀起来,胆子大的铳手也径自把铜和熟铁铸就的铳把倒转过来,舞动砸击,没被刺中致命处的虽铠甲支离破碎,但依旧死命作战,被刺中致命处的则悄无声息地蹲坐或伏下来,迅速地消亡了生命。
以车城的防栅和箱板为连绵的界限,火光照着旋动的雪花,一面是疯狂涌上的西蕃步兵,另外一面也是不断接替防线的唐军幢队,到处都是挥砍、刺击或扭打叫骂的身影,有的蕃兵惨叫着,连眼珠都生生被徒手挖了出来。
高岳不能安心呆在中垒的帐幕里,他站在定武军车营靠前的所炮垒处,四周的虞侯们举高火把,只见方圆各数里的哑铃状车城靠西的一侧,战况最为惨烈,部分车辆四周,据守于此的唐兵悉数伤死殆尽,接着被蕃兵给占领,可转瞬间就有另外支幢队扑上去,再把蕃兵给全都杀死,将其夺回来。
“杀,给我杀,今日儿郎们若不用命,我们全都得致身在这雪山下!”夜空里响起了汲公响亮、奋勇,但是也有些凄厉的呼喊声。
而车城外,西蕃的指挥官论恐波见到后面风雪里,又有大批大批的己方援兵人马身影在涌动出现,“大论,又有四个东岱的军力来此了!”
这一下给了论恐波无穷的勇气,他抬起已冻到麻木的手腕,奋力挥动着,嘶吼起来:“进攻,给我继续进攻,夺下车城,唐军就完败了!”
“蔡佛奴,蔡佛奴!”站在炮垒上的高岳叫喊起来。
当蔡逢元满身雪沫地出现在他面前时,高岳手指着正前面的西侧战斗地点,“你来统带定武军的撞命郎,不顾一切,把这群蕃贼给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