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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惟上咬咬牙,只能答应下来。
接着寺主善果就合掌,对高岳说:“随即我等便齐集僧团,选出合适的监寺使来。”
谁想高岳表情有点惊愕,“不,不用,不用你们选监寺使。”
接着他转身,对趋靠过来的霍忠唐招手,“七郎,把张高品请进来。”
很快一位穿着紫袍的中官,就笑嘻嘻地走入进来,挨个作揖,高岳站起来,向法门寺三纲介绍说:“此是内侍省高品张敬全,此后由他来担当监寺使,勾当贵寺长生库。”
次日,雄伟的岐山上,长长的队伍扬着旗帜,从无忧王寺塔里,将“大圣真身”迎入函中,接着从法门寺前而过,回京师而去。
山坡上看着这一切的惟上此刻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发甜,满腔的血伴随着屈辱和心痛翻涌上来:山门惨淡经营了几个百年,孰料菁华一遭尽丧啊!
“上座,上座!”惟上最终还是急火攻心,吐出口血来,倒在善果和善润的怀里。
在呼喊声中,惟上脸色蜡黄,悠悠地张开双眼,望着苍天,哀叹着说了句,“人间,不值得。”
初夏,佛骨日和皇帝的降诞日合在一起,全长安的官民统统休假七日,皇帝又下令将潼关、武关、蒲津、散关、骆谷等隘口要津放行,一时间数以万计的参佛骨的信徒们发了疯似的,全都涌入到上都之中来,他们有的腰缠万贯,有的却一贫如洗,可那种狂热都是相当一致的。
皇帝先下令,将佛骨摆在朱雀大街东的安国寺当中,供人敬仰布施;随后又将佛骨摆在街西的西明寺当中,同样供人布施。
佛骨摆放的莲台四周,竖起了灌顶用的火盆,僧人们高声颂着佛号,将花瓣纷纷撒入进去焚烧,前来礼敬的长安城土著,和来自全天下的信众们激动得哭声震天,无不匍匐膜拜,富人们布施时一掷千金,穷人没啥可以捐赠的,只能把遮体的衣衫拿出来。
更有甚者,为了礼敬佛骨,点燃自己的头发和手臂,不惜自残。
然后大家都说,佛骨真的能发散出七色毫光,我们都看到了。
接着就说,有瞎子见到佛骨复明的,有聋子见到佛骨复聪的,有残疾见到佛骨复健的。
无数海量的钱帛,捐施到了法门寺的长生库当中,越来越多
13.棨宝扑蝶去
迎佛骨的场面越来越大,三日后皇帝又下诏说,大圣真身一至,长安祥云翩翩,城中马上可大乐一日,并由僧人施放焰火,朕亲临兴庆宫勤政楼,与百姓同观。
这时长安城内的无数富豪,除去布施大量钱财礼敬佛骨入长生库外,还沿着各坊间的街道搭设彩楼、障棚,全城的大德高僧们便在其中开无遮会,鼓励民众要捐施做善业,效忠朝廷王室——当晚,长安城东市四周各山岭高原处,升腾起无数的焰火——高岳事前就下令,从兴元、凤翔紧急制造一批烟火送抵长安城来。
一时间,长安的夜被火花给燃得彻亮,再现了“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的盛景。
高岳是立在宣平坊自宅的楼宇上,和妻子和孩子们一道观赏如此美景的,因皇帝下诏要求各方岳节度使的家眷,也应一并入京来敬佛骨,故而云韶、芝惠还有云和,及高岳的诸位子女,都齐聚到了长安城来。
但在这光景内,却掺入了件悲哀的事。
吴彩鸾也来了,登上了高宅的楼宇,她怀抱着的棨宝半睁着疲惫的大眼,静静地在炼师的怀中,焰火的色彩不断绽放,倒映在棨宝的瞳仁里。
棨宝太老了,它伴着女主人和彩鸾炼师已足足过去十二三个年头。
好像预示到自己会死亡似的,从今年开春时它就很少吃喝,和主母、小姨乃至竟儿的互动也越来越少,总爱默默呆在僻静的角落当中,头颅转向长安的方向,便是半日。
“带它回长安吧,在它印象中,它的故乡就在那里。”云韶当时摸着一言不发的棨宝的脑袋,叹口气说。
焰火的鸣动,掺杂着庄严和悦耳的梵声,从夜空里不断传来,棨宝的神态也染上了层庄严,最终慢慢合上了双眼。
云韶、云和、芝惠、彩鸾和竟儿,都掉了泪水。
高岳也很悲伤,他的手摸在已去世的棨宝的头顶上:
“好好去吧,在龙华尼寺前的竹林处,继续快乐无忧地扑你的蝴蝶”
于高岳的记忆中,时光已经把棨宝定格在那一刻:尼寺前高耸的翠竹,碧绿的池水,跑跑跳跳追着蝴蝶的小猧子,跑到了自己的脚下前,接着引出位系着同心结的微胖女孩,眉眼鬓发无一不美,带着羞涩,细腻粉白的酥手持着纨扇,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当他和那女孩傻乎乎对视时,小猧子却看到了只翅膀更绚丽的蝶儿,开心地耸起黑黑的鼻尖,把他俩抛下,追着那蝶儿,直到消失在初夏的漫漫草丛之间
“棨宝死了,原来在这个世界里,我亲爱的对象,也会老去,也会死去。”当晚,高岳第一次开始思考这样的事情。
兴庆宫的勤政楼前,皇帝亲临此处,接受万民的欢呼。
义阳将自己和王士平的“儿子”搁在外翁的膝盖上,逗得皇帝哈哈大笑,抱住了小承岳,看着他的眉眼口鼻,看了会儿后,感觉越来越熟悉,不由得是又欣喜,同样也有些伤感。
因为皇帝见到,灵虚披着羽衣,手持拂尘,正立在勤政楼窗前,隔着漫天满城的焰火,静静向着南面的城坊望去,不发一言。
次日,大明宫开始举办盛大的迎佛骨仪式,皇帝事前已让宫中各作坊制造许多的浮屠、宝帐、香舆、幡花,还有幢盖,皆用金玉装饰,又用神威禁军仪仗出迎,队伍自西明寺至大明宫,蜿蜒曲折,绵延数里,鼓吹声沸天盈地,待到佛骨至宫门外,皇帝亲自在震天的万岁欢呼声里,走下丹凤楼,随即向佛骨躬身,当佛骨入禁内后,内道场再开无遮大会,高僧云集,官吏、学士、外宾也全都来听讲。
皇帝在内道场,当着宫人和大臣的面,将装着佛骨的七重宝函打开,而后众人看到,所谓的“大圣真身”是个长约二寸骨头状物体,洁白晶莹,内有一方形的孔,恰好能塞入人的指尖,与其说其像拇指骨,毋宁说更像个指环。
看完大圣真身后,无遮大会上,仆射崔宁率先向皇帝献出个纯金的,价值一万贯的佛像,作为对佛骨的敬崇。
崔宁是很好的榜样,朝中百官心领神会,依次对佛骨进奉。
这次就连向来清廉的门下侍郎陆贽,也事前变卖了家中田产,凑齐五百贯献上,先前陆贽还有三千亩地,因嵩山丰乐寺为其亡母祈福,也捐施了出去。
段秀实、颜真卿、李晟、马燧、刘晏等闲居的大臣,虽对迎佛骨不发表看法,可心中也晓得这其实是皇帝在借着迎佛骨,来统一天下的人心思想,顺带聚敛战争的军需,便也各自有所进献。
而信佛的大臣们出手,肯定更加阔绰,数千贯乃至上万贯都不是问题。
然后便是许许多多的朝廷命妇,也都捐施了自己的金玉首饰,崔云韶身为汲郡开国公爵的夫人,捐出了价值五千贯的饰物和衣料,其他命妇们也纷起效仿。
大圣真身,在大明宫精舍当中被供奉了三日后,皇帝便将其出置在京城安国寺的崇化院里,足足又摆了十日,继续接受全天下的捐施。
全长安城对佛骨的狂热崇拜有增无减,甚至闹出了几处血腥的乱子:
一位神威军士兵,在看到佛骨后,觉得捐施衣服和钱已然不能表达自己的崇敬,居然挥刀砍断了臂膀,将断臂奉送到佛骨前;
有位游方僧人拜谒时,把艾草盘在头上点火,痛得大叫,就想把头顶的火扑灭,结果被几位无赖恶少年给摁住,骂他不诚心,于是这僧人最后头颅被烧得半焦,躺在安国寺路边奄奄一息,最终被人抬走,不知死活如何;
还有人吹,佛骨现身长安城,终南山又有【创建和谐家园】降临,不明真相的士兵和群众跑去看,又是名神威士兵,看到夜晚里有灯笼似的光芒,便大呼说那是【创建和谐家园】的佛光,跑过去要参拜,然后声惨叫——被终南山里的猛虎给叼走吃了,那灯笼根本不是什么佛光,就是老虎的眼睛。
最后皇帝便叫巡城监维持崇化院的秩序,这种荒唐事才减少不少。
当佛骨最终重新被装入七重宝函,由大批中官和禁军护卫,返归法门寺时,长安虔诚的老人、仕女们,都哭泣着跪拜在道路两侧,说三十年才能目睹大圣真身,下次不知何时重见,于是又沿途捐施大批珍宝财货。
14.裴延龄增库
“嫌三十年才能一见太长?这好办,这天下可不止法门寺一处有佛骨舍利,北有五台山的金阁寺,长安南山还有五台寺,此外还有泗州寺庙也有佛骨,不如东南西北,每隔几年就来一次好了。”
东内苑玄化门球场上,高岳站在那里,正若有所思,霍忠唐匆匆手持份牒书,交到他手中,说这是法门寺的监寺使张敬全最终统计出来的,即此次迎佛骨全天下官民士庶捐施入长生库的钱财数目。
“珍宝、油膏、钱、布帛、香料、胡椒诸色,合计三百一十七万贯。”当高岳的双目看到这个数字后,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笑容来。
当然这笔钱名义上是在法门寺的长生库,可实际张敬全这时已威逼法门寺的三纲连署同意,这笔钱拿出九成,没有任何利息钱,便“借予”朝廷度支司,充作马上出兵河陇的军费。
惟上、善果和善润既心痛如刀割,又哭笑不得,法门寺设置“长生库”伊始做成的第一笔巨额投资生意,居然是这样的。
法门寺的回报,便是皇帝亲手赐予的数件紫色袈裟而已。
金銮殿里,皇帝也双目放光,手不由得拿着这份账簿文牒,激动的手臂都在颤抖。
这笔钱来得不要太划算,且百姓、官员交纳出来,还满足了各自的虔诚心,没有丝毫负担的痛感。
此刻陆贽汇报给皇帝说,出军会计簿他已看过,现在可对河陇出师,可以御营右军和后军的规制,用兵五万,半年为期,预支军资钱四百三十万贯,不过此前他需要掌握度支司、户部司和盐铁转运司的情况。
而贾耽此刻也把整个河陇地区的兵志地理图一并献上。
皇帝此刻神情有点古怪,他只是说二位卿辛苦,三司的账目朕也不太清楚,陆九你若是想了解,可自去问裴延龄、苏弁或张滂即可,不过这出军是必须要出的,并且时间就定在夏末秋初时。
谁想陆贽前脚刚走,判度支裴延龄就溜溜地来见皇帝,连说恭喜圣主贺喜圣主。
“何喜之有啊?”皇帝背着手询问道。
裴延龄很认真地说:“臣先前叫人清扫左右藏的府库,居然在厕房的粪土腐草当中,扫出银钱无数,还有名贵的布帛价值百万哇!”
皇帝笑了下,说真是奇了,还能有这等好事?
可裴延龄却丝毫不像是说谎的样子,赌咒这都是千真万确的,然后他就说这笔钱足有一百一十多万贯,既然是在粪土腐草里发现的,想必从来也没有登入过度支司账簿,那么便作为“羡余”,送入到陛下的内库里便好,以供陛下随时支用。
“哦”皇帝捻住胡须,不咸不淡一声。
数日后,陆贽面色发青,在中书门下政事堂中,一手持账簿,一手指着裴延龄,“小裴学士,原本度支司的库房数目都是明明白白的,为何在如今的簿上,你私下底增设这么多新的库房?再者,这些新的库房都在何处,莫不是只存在于账簿上?”
可面对如此质问,裴延龄只是傻笑,也不正面回应。
然后陆贽愤怒地翻动账簿,“这上面,国库里的钱一时走到这个库房,一时走到那个,虚饰涂改兼不明处,简直数不胜数,小裴学士你如此做,乱人耳目,到底意欲何为?”
裴延龄继续傻笑。
这时几名吏员,指着账簿对陆贽低声说了几句。
“有一百一十万贯的账目核对不上,这是怎么回事。”陆贽便询问说。
裴延龄低着眉眼,并不答复。
“小裴学士你身为判度支,这么大数额的账目对应不上,岂可置身事外呢?”
可裴延龄还是置若罔闻。
接下来气得陆贽在政事堂里会食时,放下食箸,说这事决计要面呈圣主。
可这时,坐在对面的中书侍郎董晋,紧张地四下望望,而后语重心长地对陆贽说:“敬舆哇,度支司的账目对不上就对不上,反正这钱也不会飞到天上去。”
“董中郎是何言也?”
董晋摇摇头,“圣主没过问这件事,那就不是个事,钱是不会少的,不过换个地方存放着。”
听到这话,陆贽顿时明白了个中玄妙,可内心里望着眼前琳琅的餐饭,却像吃下个苍蝇般恶心。
箸尖在微微抖着,“这天下,国库才是正库,裴延龄是堂堂的判度支,焉有将正库的钱巧立名目,转入天子内库来献媚的道理”陆贽喃喃自语到。
“反正也不会耽搁马上出师河陇就行,敬舆且听我劝说,此事权作不知便好。”董晋说完深深叹口气,就放下了食箸,开始拿起两颗李子,放在口中慢慢嚼动。
“那当这个宰臣,岂不是等于尸位素餐?”
“尸位素餐,好歹还能有个承载理想的器,如果失去了这个器,再有抱负也无法施展了。”董晋劝说道。
可陆贽还是放不下这个胸怀,他开了牓子,请求皇帝商量裁决这件事。
“原来如此,小裴学士先前还诓骗朕,说什么从废旧库房的粪土当中扫出价值百万贯钱的银器、布帛来,当作羡余交到朕的内库当中,原来他是虚设库房,妄造账簿,将左右藏的钱转到大盈琼林库里来——当真可恶。”皇帝显得怒气冲冲。
“请”
还没等陆贽开口,皇帝就说,不过这一百来万贯的钱,朕已让霍忠唐转送到泾原、凤翔、兴元、两川处,充河陇之师的激赏钱了。
所以这次便算了吧。
“裴延龄此人虚妄荒诞,根本不通国计,且先前便和逆党窦参勾连,陛下可将其罢黜,择选精干有能之士判度支。”
对陆贽如此的请求,皇帝便推诿说,朕马上为薨去的昭德皇后营建寺庙,想让裴延龄经手此事,判度支的罢免选任,就等寺庙落成后再议吧!
最终陆贽只能怏怏而退。
六月,德阳公主上车,往回纥出嫁,皇帝亲自登城门送走了自己的一个女儿,而后朝廷以公主大婚为名,宣布大赦天下,并在含元殿设大酺,款待朝廷众臣及京兆府满七十岁上的老人。
送婚使为李齐运和赵憬两人,队伍成百上千,先往米脂城而去,在那里修建好了成片的馆舍,可供德阳公主中途休憩用,而回纥方的药罗葛灵也带着五百骑兵,在那里担当武义可汗的迎婚使。
唐与回纥的和亲,震动了西蕃。
西蕃很明白,马上唐、南诏和回纥便会在战略上围攻自己。
15.赞普过墙梯
赤松德赞感到事态的严重性,便再次出逻些城,将牙帐设置在鄯州的宫堡,而后把诸位尚和论们召集起来,商议如此的对策。